追夢人
格格巫
1
鴉雀無聲.
當Network Vertical Inc. 的首席執行長兼總裁蒙尼-彭斯博士
(Dr. Mony Burns)走上前台的時候, 迎接他的是鴉雀無聲的會場
和二百多雙寫滿各種情緒的眼睛.
"我很難過..." 彭斯博士慢慢地說.
坐在前排的陳剛腦子裡嗡的一聲, 仿佛有人用棒子狠狠敲了他一
下, 同時周身一陣入骨的冰涼. 他再也沒聽見彭斯博士後面還說
了什麼, 只感到一個聲音在耳邊竊竊地說:"終於出事了..."
這麼說,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了. 彭斯博士已經把Network
Vertical賣給了別的公司, 新公司將會重新審核各個部門的盈利
狀況, 然後就是機構重組 --- 或者換一個通俗一點的說法, 裁
員.
考托, 考G, 出國留學, 畢業以後找一份工作開始辦綠卡, 然後
定居, 變成美國人... 很長時期以來的種種設想忽然涌到面前,
一年前還那麼明確的道路, 如今因為公司的災難而顯得岌岌可危,
出國時的豪言壯語還在記憶中迴響, 自己就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只能任別人宰割.
陳剛木然地看着彭斯博士在台上明亮的燈光下誇誇其談, 他正置
身大廳中, 四周一片暗淡. 他抬頭看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 零
零落落地點綴着幾盞孤燈. 環顧周圍, 周圍是和他一樣沉默的人
群. 各個部門各個項目的同事今天幾乎全來了. 象平常的公司大
會一樣, 有人坐着, 有人站着.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沒有往常那種
私下說話的嗡嗡聲. 從前排往回看, 眼睛片的反光同地板上星星
點點的通道燈混在一起, 宛若鬼火明滅. 即使有時有那麼一兩條
身影穿過過道, 也都是來去匆匆, 就象是過路的亡魂. 只有側門
偶爾打開時, 放進一點光線, 眼睛一煞, 才能略微讓人放心一
點, 知道自己是在一個會場, 而不是荒野上的墳場.
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 陳剛又把目光移到台上, 試圖聽聽彭斯博
士還說了什麼, 然後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聽不進去, --- 就是
聽見了又能怎樣呢? 無非又是一些廉價的販賣感情的詞句而已,
至少陳剛是這麼認為的.
然後他看見人們紛紛站起來, 象驚慌的老鼠逃離正在下沉的巨輪.
他意識到會議已經結束, 也跟着站起來, 一邊活動自己的腿腳,
一邊慢慢地沿着座椅的夾縫往外蹭. 終於走出了會場, 戶外的光
線很好, 簡直到了刺眼的地步, 以至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陽光
明媚地照在身上, 他卻渾身一冷, 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大概是在屋裡呆太久了吧?" 他陰鬱地想着, 面無表情地看着太
陽底下來來往往的人群.
完了, 全完了, 自己是部門裡資歷最淺的程序員, 絕對是裁員的
頭號人選. 機構重組以後, 肯定倒霉的是他. 這一下, 剛剛開始
辦的綠卡, 新買的車子, 一起工作的那個名叫聞靜的女孩, 就全
沒了. 半年前剛進公司時的那些夢想, 忽然變得遙遠而模糊, 無從
捕捉, 就象遠處高樓上縹緲的歌聲.
"陳剛, 一起吃飯去吧?" 耳邊響起一個陳剛此時最害怕聽見的聲
音. 陳剛機械地轉過頭, 一點不錯, 就是聞靜, 只是她後面還跟
了四五個同一個部門的中國人.
"走吧." 陳剛這才意識到自己也很餓了.
2
Network Vertical位於東澤西州的巴波蘭(Bubbleland, EJ).
這裡是101和104兩條州際高速公路的交界點, 離紐約, 費城和華
盛頓都很近. 東澤西州的兩所大學Univ. of East Jersey和
East Jersey Tech也都在附近. 地理的便利, 人才的優勢, 加
上比較低的稅率, 使巴波蘭成了許多小公司起家的首選之地. 前
兩年高科技熱潮的時候, 巴波蘭幾乎被人當作東海岸的硅谷, 每
天都有兩三家.COM公司, 通訊公司或者網絡公司成立. Network
Vertical也是其中之一, 而且---毫不誇張地說---是其中最好
的公司之一.
曾幾何時, Network Vertical是這一帶人人關注的明星企業,
有穩定的政府合同, 又有大規模的光纖骨幹網前景, 還有許多
風險投資企業的青睞. 許多人焦急地打聽他們什麼時候才能上
市, 有人連股票的名稱都想好了:NVER. 而對於學生來說, 最富
吸引力的當然就是Network Vertical的股票期權了. 趁着
Network Vertical還沒有上市, 趕快鑽進去, 拿一筆股票期
權. 一旦公司上市, 馬上就成百萬富翁了. Network Vertical
當時去學校招聘的時候, 等待面試的學生甚至排起了長隊. 在這樣
的一片狂熱中, 陳剛在East Jersey Tech拿了一個碩士以後,
義無反顧地跳進了Network Vertical.
形勢會變化得這麼快啊! 陳剛坐在中餐館的一角, 看着周圍神情
同樣嚴肅的同事們, 無限感慨.
"什麼時候會開始裁員呢?" 坐在他對面的聞靜小心翼翼地問,
問話的對象是公司里職務最高的中國人, 項目經理於俊. 聞靜和
陳剛幾個都是同一個項目, 都在於俊的手下.
於俊苦笑, "別問我, 咱們現在是在一條船上."
"新公司接管了以後就會開始裁人嗎?" 聞靜還不死心.
"那倒不會," 於俊說, "你剛才沒聽嗎? 新公司會重新對各個項
目評估, 不盈利的就整個砍掉, 象我們這個項目還能賺錢, 他們
就要派人來調查, 一個個談話, 判斷哪一個人該留下, 哪一個要
走人."
"你們這些經理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陳剛想問一下裁人和資歷有
多少關係, 但又不敢對自己的頂頭上司說得太直接, 所以就換了
一個問法.
"誰說的," 於俊很不以為然, "第一, 經理大多數是不直接幹活
的, 多一層少一層關係不大, 第二, 我的工資高, 裁掉兩三個
經理, 可以養活四五個下面幹活的人, 要是你是老闆, 你願意
要兩個高工資不幹活的人呢, 還是要四五個低工資沒綠卡只能
低眉順眼幹活的人?"
陳剛剛剛短暫地高興了一下, 又被一盤涼水澆了個透心, 坐在他
身邊的另一個程序員柳斌說話了:"恐怕主要還是看能力, 象於俊
這樣熟悉產品的人不可能被裁掉, 要是對產品都不太了解, 只怕
就危險了."
陳剛知道柳斌不是衝着他來的, 但是還是感到很不舒服. 他正想
說點什麼, 聞靜開口了.
"聽說現在工作可不好找呢, 我有朋友在加州, 失業四個月了都
沒找到工作, 只好換成配偶簽證, 結果前兩天他太太也被裁了.
他們還去找公司, 希望能把名字先掛在公司, 保持一個身份, 結
果公司理都不理他們. 真是受不了."
"公司才不管你死活呢," 於俊搖搖頭, "只要他們自己能賺錢,
憑什麼管你的身份問題? 以前經濟形勢好, 大家在搶程序員,
當然是你說要什麼他們都得答應. 現在經濟形勢不好了, 找工
作的人多, 工作少, 他們馬上就牛起來了."
"說來說去, 反正都是我們這些打工的倒霉." 聞靜有點泄氣.
"就是嘛," 柳斌憤憤地說, "就象咱們公司這些頭頭們, 公司搞
得好, 一上市, 他們就發了. 搞得不好, 把公司賣掉, 他們還
是發了. 倒霉的都是我們."
陳剛幸災樂禍地看見於俊的臉色有點不太自然. 於俊來得比較早,
有不少股份, 柳斌的指責無意中也把他包括了進去. 其實陳剛和
柳斌並沒有什麼直接的來往, 但是柳斌曾經追求過聞靜, 所以陳
剛和他多少有點不對勁. 柳斌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沒敢再多
說什麼. 幸好這時服務小姐送來了帳單, 一片算錢掏錢的混亂中,
那點尷尬也都化為烏有了.
於俊拿起一個Fortune Cookie, 自己念了出來:"你的未來在一
個遙遠而熟悉的地方." 然後又補充了一句, "什麼地方遙遠而熟
悉? 中國?"
大家都笑了. 柳斌也挑了一個打開, 念道, "你的生命將迎來一
個全新的開始... 恩... 不會是說我要被裁了吧?"
陳剛忽然有點緊張, 開始擔心自己的Cookie上會寫些什麼. 他悄
悄地打開紙條, 卻看見上面寫着:"準備好, 你會有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 是關於裁員的事嗎, 還是在說別的? 他抬頭看看聞靜,
聞靜正在滿臉通紅地看着手裡的東西. 陳剛不由得開始猜想紙條
的內容. 這時於俊忽然伸手把聞靜的條子搶了過去.
"愛你的人就在你的身邊." 於俊笑嘻嘻地大聲讀了出來, "可惜
紙條上寫得還不夠明確, 以後這種東西一定要說明, 到底是在哪
個方向. 不然我們想吃喜糖都怕找錯了人."
笑聲中, 陳剛覺得自己又高興起來. 畢竟, 自己這個項目還是盈
利的. 組裡其他幾個老傢伙的水平他也有數, 柳斌就那麼回事,
那個印度人阿布也不怎麼樣. 接下來的幾個月如果能好好表現表
現, 讓新公司看到自己的實力, 未來也許並不一定象一開始的時
候感覺得那麼悲觀.
好好試試吧, 也許真有一個驚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