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人

格格巫

3

於俊一回到公司就鑽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把門關上, 在計算機上
列出程序源代碼, 擺好了一副接着工作的樣子, 然後又打開了一
個Word文件, 同時往門口看了一眼.

那是他的個人簡歷.

他早已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 早幾年, 在國內的時候, 他曾在一
家著名的軟件公司供職. 那家軟件公司也曾志得意滿, 不可一世.
後來的事情同在Network Vertical發生的事情幾乎一模一樣. 攤
子鋪的太大, 花的錢太多, 信譽好的時候還可以去借, 忽然間,
手中已經沒了現款, 想掉頭卻已為時太晚. 公司接待室倒還是人
來人往, 只是上門的不再是投資者, 而是催債人.

說於俊沒有想到這一幕會重演是不公平的. 但是他的確沒有想到
這一切會來得這麼快. 他本來的夢想是公司上市以後馬上賣掉股
票走人.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最終他還是沒能跑得了.

其實他倒不覺得彭斯博士做錯了什麼. 那時候換誰都會玩命投資
在基礎建設上. 當時流行的觀念就是跑馬占荒. 只要搶到了地盤,
這一帶的生意就永遠是你的了. 這樣的心態下, 公司不停借錢，
把錢都投入了發展. 突然間, 大家意識到重複建設過多, 基礎設
施利用率太低. 但是已經晚了. 投出的錢回不來, 利用率低就賺
不了運行費, 甚至連維護都有困難. 幾個月以來, 形勢越來越清
楚, 再這樣拖下去, 不是破產, 就是賣掉. 公司雖然沒有正式宣
布, 但大家都知道裁員只是遲早的事情. 彭斯博士至少沒有把公
司賣給競爭對手. 要是那樣, 大家想都不用想, 直接打鋪蓋回家
好了. 現在這家收購Network Vertical的公司至少還會留下那
些有盈利的項目, 自己手下這些人大部分還能保住飯碗, 也還是
不錯的了.

於俊一目十行地讀着自己的簡歷, 他一向很為自己的經歷自豪.
重點大學畢業, 在國內的著名軟件公司做到項目負責人, 到了美
國, 又是名校, 出來以後在一家大公司混了三年, 有了綠卡,
房子和一個可愛的女兒, 隨後又跳到了這裡, 負責公司核心產品
的開發. 他有時都驚奇於自己的人生如此順利, 但是另一方面,
憑着自己的聰明勤奮, 他又覺得自己理應得到這一切.

憑什麼我就不能過得比別人好呢?

他這樣想着, 忽然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羞愧, 一個發自內心深處的
聲音在緩緩地問: 我真的過得比別人好麼?

三十多歲的人了, 我都幹了什麼?

在我離開人世的時候, 我的女兒能夠得到什麼?

我從國內來到美國, 就是為了被一個個老闆呼來喝去麼?

在別人看來, 他是這家公司里混得最成功的中國人, 只有他自己
才知道自己內心的煩悶. 他來自一個南方的小城市, 堅定而充滿
野心. 他自視很高, 從來不甘心過一種平庸的生活, 總是夢想着
出人頭地, 但是他的出身經歷又讓他知道了為人謙恭的重要性.
在這種種心態的包圍下, 他小心翼翼地在外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公
平, 講英語, 喝咖啡, 同美國人談笑風生. 同時, 他又積極地
參加中國人圈子的一切活動, 總是擔心別人把他當作一個圈外人.
他總有意無意地向手下的中國人暗示:"我也是中國人, 你也是中
國人, 咱們是自己人---但是, 為什麼要讓別人發現這一點呢?"

但是結果又是什麼呢? 他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感覺到力不從心. 他
這才知道從前聽說的所謂"玻璃天花板"的意思. 他的博士導師,
一個台灣來的教授, 聽到他決定放棄博士學位去工作的決定以後,
很鄭重地對他說了這個詞. 在美國人的商業圈子裡, 在美國人的
公司, 你最終會在上升的道路上遇到這個"玻璃天花板", 上面的
一切看起來清清楚楚就在眼前, 但是你就是無法再前進一步.

於俊曾經樂觀地認為, 做技術的人不會有這種問題. 他覺得那隻
是在大學的象牙塔里閉關自守的老教授才會遇到的麻煩, 雖然老
頭確實是個極好的人. 很長時間以後, 他終於不得不承認自己也
沒有辦法. 語言文化的差異就決定了你無法同美國人進行心的交
流, 沒有心的交流, 沒有人與人的信任, 你能做什麼生意呢?

但是他仍然不願認輸, 所以他選擇了一家新興公司, 找了一個有
野心有幹勁的老闆, 希望能夠在一個好老闆的手下成功. 而這一
次嘗試的結果就是他如今又一次要為了自己的前途擔憂, 不由自
主的生活似乎永遠沒有盡頭.

哪裡才有未來呵!

4

陳剛象做賊一樣溜進公司. 今天是星期天, 他估計大多數人都會
在家看橄欖球, 正好可以寫個人簡歷.

在走廊里他迎面遇到了同組的印度人阿布. 阿布扛着個巨大的包
正在往外走, 看見他驚異的目光不由得臉一紅. 陳剛愣了一下,
眼睛的餘光看見走廊末端的書架已經空空如也, 而前天那裡分明
還有一堆參考書. 他猛地意識到什麼. 趕快跑到自己的小隔間.
還好, 阿布盜亦有道, 拿走的只是公司的書, 陳剛的書都還好好
的放在那裡.

陳剛想了想, 決定先去文具室看看有什麼可拿的沒有. 誰知剛進
去就吃了一驚. 文具室里空蕩蕩的, 好象被狗舔過的盤子. 記事
本, 筆, 拍紙簿, 統統都沒了. 陳剛登時覺得一股冷氣從自己的
脖子冒出來, 沿着脊梁往下滑, 心中不由得開始反覆地念叨一句
話, "不至於這樣吧?" 但是隨即他又想到自己也是抱着同樣的想
法來的, 只好灰溜溜地往回走, 仿佛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走過打印機的時候打印機忽然響了兩聲, 開始往外吐紙. 陳剛好
奇地翻開看了看, 不知是誰正在打印一個求職網站的內容. 他趕
緊象抓到一個火球一樣把手縮了回來. 那一瞬間, 他感覺翻開的
仿佛不是他人的東西, 而是自己心中的一頁, 一直潛藏在黑暗的
最深處, 不願讓別人窺探, 忽然間卻親手將它暴露在閃電之下.

人心惶惶...

走過柳斌隔間的時候他探頭看了一眼, 柳斌正在填一份某個網址
的某種表格. 他正好看見柳斌在填自己的教育程度和工作經歷.

一股無名的火氣充滿了陳剛的腦袋, 他一咬牙, 靠, 老子不寫個
人簡歷了! 認命吧, 大不了老子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