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人

格格巫

7

陳剛最後還是採取了實用主義的態度, 寫了一份簡歷, 而沒有
真的聽天由命. 正好這個周末附近有一個大型的招聘會, 他也
去了.

雖然他已經預想到在這個招聘會上會見到許多Network
Vertical的同事, 但是他看見於俊和聞靜帶着幾分尷尬在搭話
的時候還是愣了一下. 聞靜來了不奇怪, 自己的頂頭上司也來,
既令人感到好笑， 又不免讓他有點擔心自己項目的前途了.

雖然他很想同聞靜談談, 但這種想法還沒有強烈到讓他願意面
對於俊的地步. 所以他就繞了一圈, 還好, 回來的時候, 於俊
已經走了, 只有聞靜還在同一家公司談話. 聞靜看見了他, 沖
他招了招手.

"碰到魚頭了?" 他笑嘻嘻地問. 魚頭是他們對於俊的稱呼.

"別提了," 聞靜也笑了, "倒霉死了."

"有什麼好怕的, 他不也是來找工作的?"

"倒不是怕, 就是有點不好意思. 他還對我說, 可以給我做推薦
人呢. 我想你自身都難保, 還做什麼推薦人啊."

兩人都笑了起來, 於是他們一起沿着各個攤位走, 見到掛着牌子
神情象是招聘人員的人就塞一份簡歷. 轉完了一圈他們走出會場,
眼前是如茵的草坪. 陳剛忽然覺得喉嚨發乾, 肌肉緊張, 兩手捏
了一把汗.

會不會是一次機會呢?

"在這裡坐會兒?" 他裝作漫不經心地說, 眼睛哆哆嗦嗦地瞟着聞
靜.

"在這裡嗎?"

"就這裡."

"人太多了, 挺嘈雜的..." 聞靜猶豫不決地說.

陳剛想了一下, 指着一條草坪中的小路說:"這條路可能是通向那
邊的, 我們可以走走看."

必須指出, 陳剛自己也不知道"那邊"究竟是哪一邊. 不過顯然聞
靜以為他知道, 所以兩人就走了過去.

那條路最終通向了一堆亂草和幾個大變壓器. 兩人被迫回頭. 不
過來回這一段路的距離上, 陳剛已經有機會講完了自己的全部經
歷和夢想, 如何上大學(高考考上的), 如何出了國(考托考G申請
獎學金出來的), 如何進了Network Vertical(於俊去East
Jersey Tech面試把他招進來的). 所有這些講完了, 聞靜只是
微笑, 陳剛有點心虛了.

"你...今天晚上幹什麼?" 他膽戰心驚地問, 仿佛是在趟地雷.

"今晚我有點事." 聞靜仍然只是微笑.

"那你平常在家裡都幹什麼呢?" 陳剛已經做好拔腿就逃的準備了.

"有什麼事就做什麼吧."

陳剛沉默了, 他覺得自己已經用完了全部的勇氣, 剩下的只是沉
默. 他們就這樣默默走到了停車場, 各自上了車.

很湊巧的是他們的車居然停在一起. 車發動的一瞬, 陳剛轉過頭
看看車道, 正看見聞靜也在看他. 兩人相視一笑, 陳剛忽然產生
了一個念頭:"也許她也喜歡我呢?"

但是他終於沒有再說些什麼, 就這樣把車開走了. 他不知道聞靜
其實也在等待, 等待他的下一句話.

"再請我一次, 我就答應你了." 聞靜這樣想.

她認認真真地考慮過自己身邊的男孩. 想來想去, 陳剛是個不錯
的人選, 聰明而勤奮. 她也知道陳剛對自己有意思. 沒想到他一
點沒有和女孩打交道的經驗, 好不容易有了個機會, 卻又讓它溜
走了.

他看着還聰明，怎麼到了關鍵時候會那麼笨呢？

機會就是這樣, 當你追求它的時候, 它總象是捉弄你似的四處躲
閃, 而當你不經意地張望時, 它卻悄悄地滑過你的身邊. 陳剛未
必知道自己曾經與聞靜只有一步之遙. 但是他確實知道自己膽子
太小, 所以在回家的路上, 他把自己臭罵了一通.

"下一次, 一定要多說幾句話!" 他暗暗下定決心.

他不知道的是, 此時, 在同一條公路上, 那個中國女孩的CD正
放出一首歌, 那首歌叫做:"等你等到我心碎".

8

其實, 陳剛的運氣倒還不壞, 至少, 除了同聞靜聊了一陣之外,
他還遞出去了幾份簡歷. 相比之下, 於俊可就差多了. 回到家,
他只剩下一肚子的怨氣了.

"難道我已經這麼落伍, 找不到工作了嗎?" 他絕望地躺在沙發上
想着.

今天那些公司需要的都是三到五年工作經驗, 他的工作時間顯然
已經太長了, 現在的職位也太高了. 誰願意從一個小公司招一個
項目經理呢? 而且那些職位都要求熟練掌握各種最新出台的編程
語言和工具, 有v他都沒有聽說過. 這可怎麼辦?

"這行就是吃青春飯." 他煩悶地想, "難怪有人說我們和妓女沒
什麼區別. 我看我們的職業壽命還未必比人家長."

他想到自己的一個同學, 那個傢伙剛拿到綠卡就跑去開中餐館,
後來做的不是很好, 就又去做房地產經紀人, 現在在賣人壽保險.
從前於俊覺得他是在瞎折騰, 現在才感到有一點理解. 怎麼活不
是活? 只要能賺錢, 哪個行業都有意義. 專業知識這種東西...
不提也罷.

他記起老婆今天帶着女兒出門前的指示, 懶洋洋地爬起來做飯,
一邊打開email. 一個銅臭味十足的聲音說:"You got mail."

啊哈, 他在北京的同學來的email. 這個也許會有點意思.

9

於俊準確地猜到了是誰拿走了那些參考書. 其實這倒也不需要太
高的智力. 阿布歷史上曾經有過從公司蹭東西回家的紀錄, 比較
出奇的是他行動的對象, 不是什麼辦公用品, 而是手紙. 這被當
作笑話在中國人和印度人圈裡傳了很久. 後來大家知道他有兩個
孩子, 太太沒有工作, 而且父母也在這裡, 也就不說什麼了.

於俊對這種事情向來是睜一眼閉一眼的, 何況阿布再怎麼拿手紙
總還是會留下一點給大家用. 但是參考書沒了可不行, 大家沒法
編程了. 所以他專門找阿布談了一次, 大意是說我知道你工作勤
奮, 白天干不完還帶回家去, 這樣很好, 但是別忘了把參考書帶
回來. 第二天那些書就又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架上了.

由此於俊也感到了人心的渙散. 他召集了一次全項目人員會議,
講了半天自己的看法. 這個項目能賺錢, 新公司是知道的, 所以
如果大家自己先散了, 大家就都完蛋了. 如果大家齊心合力, 一
起好好干, 再在最近一段做出幾個大合同, 大家就都還有希望.
明白了嗎?

陳剛坐在底下認真地聽着, 眼裡卻泛出那天於俊在招聘會上四處
找人搭訕的情形. 他不由得將手伸進自己的口袋, 感覺到一疊厚
厚的硬紙片.

那是飛機票, 明天他就要去外地面試了.

10

在機場陳剛遇到了柳斌, 他們居然坐同一班飛機去芝加哥，然後
各自轉機. 兩人看着對方筆挺的西裝, 心照不宣地相視而笑. 陳
剛忽然覺得他們的關係拉近了許多.

"你去哪裡面試?" 柳斌問.

"LA, 你呢?"

"SF. 不過我是去法學院面試, 不是找工作."

於是柳斌開始談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要放棄現有的生活, 去追求
一種全新的體驗. 他小心翼翼地迴避了那個女人, 只是說他想要
控制自己的命運. 陳剛感覺到柳斌其實不是在向旁人解釋, 而是
在試圖歸納出足以說服自己的理由. 所以他只是耐心地聽着, 直
到柳斌說完所有的話.

"法學院好進嗎?" 陳剛問.

"還好." 柳斌笑着說, 終於想到也應該了解一下陳剛的計劃,
"那麼你呢? 想要找什麼樣的工作?"

陳剛猶豫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不想回答, 而是因為他自己也不清
楚.

"我不知道. 只要有一份工作, 能夠把身份辦下來就行了."

柳斌理解地笑笑, "我當初也是這麼想的. 現在碰上這種事, 才
覺得還是要有個自己的長期計劃."

陳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但想的卻不是柳斌的話. 他在想如果真
的被裁掉, 而又沒有合適的工作, 多半就得離開巴波蘭. 他在這
里呆了好幾年, 所有的朋友都在這一帶. 到一個新的地方, 一切
就又要重新開始, 這個新工作的代價未免太高了吧?

何況這裡還有聞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