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夢人

格格巫

13

陳剛很快就在巴波蘭當地找到了工作, 然後轉過頭來就是聞靜的
生日. 聞靜宣布要在家裡辦個party, 慶祝生日, 也慶祝自己沒
有被裁員. 所有的中國人都在被邀請之列, 柳斌當然也不例外.
所以到了那天他早早就下了班, 買了點禮物, 又回家換衣服.

回家的時候他打開信箱, 裡邊靜靜地躺着一封信. 那是他嚮往已
久的法學院錄取通知書. 他看了很久, 沒有任何感覺, 仿佛信紙
上的那個名字同自己毫無關係一樣.

"該不該去呢?" 他直到敲響聞靜的門鈴的時候還在猶疑不定.

暫時沒有了裁員的壓力, 安然也要走了, 原先對他刺激最強烈的
兩條原因忽然都消失了. 他又開始困惑起來.

也許自己就是要有點壓力吧? 什麼事情一旦有了退路就不行了.

陳剛給他開了門, 他走進去, 看見聞靜和幾個在其他項目工作的
同事在唱着卡拉OK, 陳剛則在同安然和一個他不認識的男人聊天.

"給你們介紹一下," 安然若無其事地說, "這是我的先生, 他過
來接我, 順便處理一些搬家的事情. 這是柳斌, 我們在一個項目
工作."

熱血衝上柳斌的頭. 這個女人竟然能夠這麼自然地為他們相互介
紹啊! 難道她至少不能臉紅一下嗎? 或者說, 對她而言, 他只是
人生的一個站點, 停車時間一到, 她就要快步離開, 永不回頭?

重新開始!

是誰要重新開始呢?

許多複雜的情感在他心裡交織, 但最後他只是笑了一下, 徑直走
到卡拉OK愛好者們那邊去了.

"柳斌, 來個什麼?" 聞靜興致勃勃地問. 他們正在唱一些粵語歌
曲, 眾人伊伊哇哇怪腔怪調地狂吼亂叫, 也不怕走調, 因為誰都
不是廣東人.

柳斌點了一首陳百強的"一生何求", 那是他會唱的唯一一首粵語
歌. 沒有想到的是, 幾句之後, 他就被自己吸引住了.

"冷暖那可休,
回頭多少個秋.
尋遍了卻偏失去,
沒盼卻在手..."

他不也是這樣嗎? 有多少事情是他真正的夢想? 又有多少事情是
出於無奈? 什麼時候, 才能握住自己的命運? 什麼時候, 才能得
到自己的追求? 眼睛的余光中, 他看見一張張黑眼珠黃皮膚的面
孔, 他們漂洋過海來到這個大陸, 都是來追求自己的夢想的呵!
可是誰又能告訴他, 美國夢到底是什麼, 又是否值得他們如此苦
苦追求?

14

"一生何求,
迷惘里永遠看不透,
未料到我所失的,
竟已是我的所有!"

於俊和老婆孩子走進來的時候, 柳斌正唱到結尾. 於俊忽然覺得
自己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那是他大學時最喜歡的一首歌, 他曾經獨自坐在宿舍里, 一遍又
一遍地聽着, 直到淚流滿面. 至今他還是十分懷念那時的自己,
沒有車子, 沒有房子, 沒有十萬年薪, 但是淚水和歡笑都是發自
內心.

他看着陳剛, 看着聞靜, 看着他們甜蜜的笑容, 感到一陣純真的
快樂. 他很喜歡這對年輕人, 他們讓他想起了大學時的自己和心
愛的人. 如今, 他已經和心愛的人一起生活了十年, 還有了一個
天使般的愛的結晶, 可是那種單純的快樂卻仿佛已經失落, 遙不
可及, 直到如今.

所以他親親熱熱地挨着老婆坐下, 將女兒抱在腿上, 讓她對着卡
拉OK咿呀呀地唱着"閃光閃光小星星". 小女孩純真的快樂感染了
大家, 所有的人都圍到卡拉OK機前, 連安然和她先生都加入了逗
小孩的行列.

陳剛終於捧出了蛋糕. 生日快樂的歌聲中, 聞靜吹滅了蠟燭. 然
後於俊捧出一個盒子, 是全部門同事送給安然的告別禮物. 安然
打開盒子, 裡面是幾張禮品卡和一個小孩的奶嘴. 她笑得前仰後
合, 跌回沙發上, 她先生抱住她, 也滿足地笑着.

"你們不能辜負了大家的一片好心啊. 說, 什麼時候行動?" 於俊
笑着問.

"那好吧, 那我現在就正式宣布, 她剛剛懷孕, 只是還不知道是
男孩還是女孩." 安然的先生驕傲地說.

掌聲和叫好聲中, 於俊的太太悄悄對聞靜和陳剛說:"你們知道嗎?
於俊要回國發展了. 他在北京找了個工作, 做一個商業信息軟件
的項目負責人. 他下周就辭職, 我們一起回國."

她極力顯出漫不經心的樣子，但語調卻分明興高采烈得出奇。陳
剛暗暗感到好笑，但確實也十分吃驚。

"其實國內的機會也是挺多的," 他轉頭對柳斌說道, "你呢?上次
去面試結果怎麼樣?".

"我也要走了, 我要去XX大學讀法學院去了."

"你什麼時候下的決心?" 陳剛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知道柳斌為這
件事情猶豫了很久.

"就是剛才." 柳斌淡淡地說.

陳剛忽然感覺到, 柳斌真的變了.

15

客人散盡之後, 陳剛和聞靜一起收拾東西. 收拾好之後, 他們挨
着餐桌相對坐下. 聞靜打開窗戶，好給房間透透風。晚風滲入屋
子，帶着一點青草味，兩人覺得份外心曠神怡，畢竟，他們都已
經忙碌了一天了。

"高興嗎?" 陳剛問.

"挺高興的."

"真的?"

"真的."

"其實裁員也不象以前想的那麼可怕, 他們那些走了的人很快也都
找到工作了."

"我知道."

"我上次去LA面試的那家公司下午給我打了個電話, 也說要錄用
我, 工資比這裡這家還高些呢."

"嗯."

陳剛不知道自己還該說些什麼, 兩人間出現了一段短暫的安靜.
然後聞靜問到, "那你去那裡嗎?"

陳剛搖搖頭, "我想留在這裡, 和你在一起."

他看見聞靜露出了快樂的微笑, 就握住她的雙手，輕輕貼在了自
己胸前. 聞靜臉紅了，象徵性地抽了一下手。但是陳剛握得很緊，
她沒有掙脫。

就這樣走到一起了麼？

陳剛迷迷糊糊地想着，一邊俯下頭去，吻了一下聞靜的手。這一
次，聞靜沒有試圖擺脫。清涼的晚風中，兩人微笑地看着對方,
感覺到一生一世的幸福在心中開放.

(全文完)

08/15/2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