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哥哥的女友們*
象絕大部份中國家庭一樣,我家只討論成年子女的婚姻,不議論愛情,更不談及性。
我這個妹妹對哥哥的愛情卻懷有莫大的好奇心,不習慣問及,只能蛛絲馬跡,時時留
心,百般猜測。
我得出的第一個結論是江虹在高中時沒有談戀愛,但是有女同學喜歡他。證據是他大
學一年級放假在家,收到某高中女同學內容平淡的卡片三張。江虹高中畢業只有17
歲,顯然不解風情,看到了,前後說了三聲“她怎麼會寫卡片給我。”此女被我稱為
“追求者一號”。還有一次我在鎮上買東西,自稱是哥同學的女店主問起哥哥的情
況,神色之間甚是關切和閃躲,這是“追求者二號”。
我還進行了一番推理,是的,高中女生喜歡江虹是不奇怪的。縣中在鄉下,學生大多
數是農民的孩子,哥哥算是知識分子家庭出生,有點不一樣。他17歲的時候臉沒有現
在長,比現在帥,球踢得很好,知道許多意大利甲級聯賽隊的球員名字和球服號碼,
數學競賽得過三等獎,知識競賽是縣冠軍隊的成員。這就算很不錯了。
我得出的第二個結論是江虹在大學時和“女友一號”戀愛了,愛得很辛苦。證據一,
有女生幫他補牛仔褲。暑假回家,他讓媽媽幫他補牛仔褲,媽媽發現同樣的地方有人
先試着補過了,哥哥說是女同學幫着補的,可是一穿又破了。證據二,大學畢業那年
暑假開始,他脖子上增加了一個玉色的小佛像。他顯然非常愛惜那個墜子,說同學送
的,又強調說六百多塊錢呢。他一直戴了很多年。可是結婚前昔,我發現他的小佛像
不見了。婚後,我兩塊錢給他買了一個相似的,他又寶貝一樣戴着。證據三,爸爸媽
媽有一天在家說風涼話,羨慕隔壁家孩子畢業後留在大城市掙大錢,有出息。要是我
們家江虹當初留在北京就好了,反正他們有工資,不需要子女照顧。江虹大火,從床
上一躍而起,指責父母怎麼不早這樣對他說,現在晚了,然後不吃晚飯。搞得一家莫
名其妙。
但是我想不通為什麼有女大學生喜歡他。哥哥雖然在我這個妹妹眼裡好看,但是離帥
男還是差很遠。他又是理工科大學的工科生,全班只有三個女生。就說他們宿舍八個
男生,居然有五個一米八零以上,有幾個帥呆了。論才論貌,怎麼也輪不上給哥哥補
牛仔褲。
哥哥大學畢業之後,就沒有為戀愛而戀愛的奢侈了。父母親開始關心他的婚姻。從那
時開始,哥哥的情感走向成為家裡公開的秘密。母親以為,兒子太木,不幫他費心,
討不到老婆;女兒聰明伶俐,女婿自然會從天上掉下來。母親判斷大失誤。
哥哥一被分到研究所,就被機車廠的適齡女青年圍住了。追求者三號和追求者四號是
同時出現的。三號是南京大學畢業生,比較矜持,默默地喜歡暗示鼓勵哥哥,但是因
為她太矜持了,加上四號的干擾,使得哥哥判斷失誤,覺得三號呆板,就先去試驗四
號了。四號是機車廠幼兒園的老師,中專畢業,會唱會跳。哥哥去上海出差,她也要
去,擠公共汽車她拉不到江虹的手,就死死拉住他單肩背包的帶子,象小妹妹一樣拉
了一路。這樣三個月,哥哥向父母親匯報,媽媽覺得學歷太低。又過一個月,哥哥向
父母親匯報,說不幹了,太累,沒有共同語言。爸爸媽媽也就默認了。和四號分手
後,他開始注意三號,發現三號不呆板,人很好,是爸爸媽媽喜歡的類型。可是晚
了,三號和別人好上了,反而很大方地成為了哥哥的朋友。哥哥象是吃了啞巴虧,只
能默認了。
我這個妹妹又開始分析為什麼姑娘們願意把哥哥列為準丈夫候選人。烏呼哀哉,我發
現哥哥是可嫁性高的男人,而我是可娶性低的女人。女人們喜歡哥哥五官端正工作可
靠學歷適當單位有婚房,加上外表沉着本性忠厚,給人安全感。跟他親近些,他的孩
子氣更是討女人喜歡。而我呢,所有與眾不同的地方在找對象的時候都成了缺陷。我
高學歷,飄來飄去,太有主見,對婚姻制度存有疑慮,不會做飯。
女人喜歡哥哥的原因還在於他很安靜,當然這是假象。他有一種殺死女人的安靜。他
睡覺的時候也是悄無聲息的,從不打鼾。我說他安靜又無恥。對於男人的無恥我是這
樣理解的,如果一個五官端正的男人有目不轉睛盯着一個漂亮姑娘看三分鐘的能力,
那麼他就有不斷製造艷遇的能力。有一次我去他的單身宿舍,正好沒有洗衣粉,他說
他去向女工程師們借,穿着褲衩光着上半身就去了,過了兩分鐘果然拎了一小袋開了
包的洗衣粉回來。後來他又學會了一邊在角落裡抽煙,一邊靜靜地觀察同室女人的本
領。
三號四號都一場空後,江虹有點煩機車廠把他當孩子他爸一樣看的眼光,一到周末就
騎着他那輛賽車型的自行車回家,騎一個半小時,到家喝自來水,然後躺着睡覺,電
視看他。爸爸媽媽剛退休,無所事事,就動我的死黨們的腦筋。
高中的時候我在女生群人氣足,常常周末帶十幾個家不在當地的女孩子到我們家改善
伙食。爸爸媽媽好客,對她們比對我還好。江虹無法面對這麼多女生,每次她們一
來,不是出去閒逛就是一個人躲在裡間看電視。但是他實在聰明得不得了,象背球星
名字和對應球衫號碼一樣,把我的女朋友的名字和人都在裡間對應着背出來了。所以
爸爸媽媽提起我的死黨羚羊的名字時,江虹顯然是背過的。
羚羊是個健康的好姑娘,那時在無錫上大學。我雖然在廈門,我們仍然好得一塌糊
塗。所以到了我生日這天,羚羊一手抱個大絨毛狗,一手抓着她家院子裡種的梅花枝
條們,從無錫市坐四十五分鐘的小巴,到我爸爸媽媽家裡和他們一起過我的生日。羚
羊寫信告訴我說,你不在,你爸媽會難過的,所以我去了。我的生日也是江虹的生
日,羚羊把大狗給了我,又掏出個領帶扣,說是給江虹的生日禮物。爸爸媽媽真是太
高興了,靈感一閃,象看見了完美的媳婦兒,從此江虹一回家,兩老就叨叨羚羊的好
處。
江虹既背過了人家的名字,得了領帶扣,丟了三號四號,煩死了爸爸媽媽,又學會了
無恥,他就真的挑了個好天上城進校園去人家宿舍外面喊人家的名字,羚羊羚羊,謝
謝你的生日禮物啊。羚羊是十分大大咧咧的人,小時候是男孩子王,以前又是體校
的,看見自己死黨的哥哥來了,你好你好,然後請他吃飯。吃了飯,哥哥說下周我們
單位組織去蘇州郊遊,你和我一起去吧。羚羊說,好啊好啊,蘇州我還沒去過。這樣
哥哥就帶着羚羊在同事們面前亮相了,雖然沒有牽着手,但兩人十分隨便親熱,互相
擺姿勢拍照。
接下來,哥哥每周末都去樓下喊人家的名字,有時還舉着玫瑰花。我這個妹妹蒙在鼓
里,直到有一天江虹來信提到“我從來沒有這樣喜歡過一個女孩子。你能不能去探探
口風,問問她到底對我什麼意思。”
我馬上給江虹打電話。
“哥哥,你竟敢不跟我打招呼就泡我的死黨。氣人,要是不成,人家以後連咱們家的
門都不肯進了。”
“好妹妹啊,我知道你們很好的。幫我說說好話啊,幫幫忙,我可是你唯一的哥
哥。”
“氣人,羚羊比我還小,我才不願意叫她嫂子呢。”
“那就不叫貝。好妹妹,你去幫我探探口風。她肯定會對你說的。”
“你幹嘛不自己去呢。你寫情書啊。男子漢大丈夫。”
“可是我不會寫情書啊。你幫我寫吧,我抄一遍。”
“不干不干。情書最好寫了,就是傻話連篇。你去買本情書大全,東抄一段西抄一
段,就好了。我這兒有一本<李敖的情話>,寄給你參考參考。李敖的情書最神氣,即
使被拒絕,也保住了尊嚴。這麼寫‘朋友們都說我近來不對勁,君病乎,到處尋獵
乎,發憤圖強乎,其他乎?我選了其他乎,原是愛上羚羊乎。。。我在百里之外歌頌
你那永不看我的眼睛。’哈哈。”
“妹妹,我不跟你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呀,那就只能你自己寫情書了,或者直接去對她說。”
“我有點怕。她對誰都隨隨便便的,這個師哥那個師兄。還是你先探探口風,我再上
陣。”
“好吧。我試試看,可是我知道羚羊不想現在要男朋友的,特別是你這樣已經工作了
找老婆的人。她就知道玩。”
“我可以等。”
“她也許就怕你等。”
我寫了一封很誠摯的信給羚羊談這件事,說了江虹很多好話。羚羊也回了一封很誠摯
的信給我,說了江虹很多好話。羚羊從此成為“追不到一號”,連我們家門都不肯進
了,老是得我去她家見她。
可憐的哥哥。
爸爸媽媽對子女的婚姻是有想法的,尤其是媽媽。也許是因為窮慣了,小人物慣了,
她特別希望找到有錢的親家。她的活動範圍小,周圍的有錢人不過是鄉鎮企業先富起
來的暴發戶。看見哥哥好一陣子沒動靜,媽媽托人介紹了L鎮柴油機廠副廠長的女兒給
哥哥。既牽扯到了媽媽,媽媽的朋友等複雜的關係,哥哥只好去見一面。
女孩長得還可以,但是哥哥沒有熱情,每次象完成任務一樣周六去一趟,幾小時就回
來了。農村的規矩很多,逢個節兩家要互送東西,送了還要退一定的百分比。我們家
全不懂,但是媽媽是禮節周全的人,既然女方是要面子的家庭,我們家就得給女方爭
氣。哥哥又象完成任務一樣,背200個鹹鴨蛋,紅色的全毛絨線,雀巢咖啡,丁丁當當
的禮品盒等等去L鎮,在人家的堂屋裡坐着,一絲不苟。
我在大學裡只聽說哥哥有新女朋友了,高興得很,特意上街挑了一條桔紅色的裙子,
準備暑假送給她。
可是回到家裡,媽媽在發愁。她說媒人帶話過來,女方家裡對哥哥不滿意,說哥哥雖
然胸有大志,但是有點陰險,女兒嫁過去會吃虧。媽媽委屈極了,她的兒子怎麼會陰
險?媽媽要求我和哥哥一起去一趟,我做間諜,回來向她匯報。
這種事我最起勁,拿着給她的裙子我高高興興地和哥哥騎車去了。路上問他對人家姑
娘什麼感覺,他說他先不忙說,我自己看吧。
大夏天的騎了四五十分鐘車,總算到了。女孩正在家裡做飯,哥哥一邊停自行車,一
邊沖她笑笑,“在家哪?”
“等你們呢。”她也沖我們笑笑,低着頭,不好意思和我打招呼似的。
嗯,有一腿。會做飯,還是害羞的。
然後她媽媽和哥哥出現了,寒喧了一通,女孩子退到裡屋,她爸爸不知道在哪裡。哥
哥和她哥談了一通社會大環境後,開飯了,她爸爸才出現。所有的人坐在一起吃飯,
飯桌上她爸爸又問了一通我的情況,她媽媽表揚了她多麼會幹家務。她和她哥只顧吃
飯。我和我哥也吃飯,並且微笑。吃完飯,她退回自己房間,她爸和她哥上班去,她
媽洗碗,不讓我們幫忙。我和哥哥各拿一罐可口可樂在客廳干坐着,哥哥看看我,在
我腦袋上拍了一下,起身,到廚房對她媽說:
“我和妹妹去看看小惠在幹什麼。”
小惠好象是在等我們。她給我看她的相冊,和哥哥聊過去一個星期的情況。這個傢伙
好多照片,幾大本影集,我實在看不下去了 -- 一點也不好看,既不照風景,也不照
活動,也不照人,人雖然不難看可不會穿衣服,尤其受不了穿什麼都戴個粉頭箍,也
沒去過什麼地方,好多都在家裡,烏壓壓的。我真希望她沒有給我看過她的相冊,她
沒有多少生活。
“哥,我出去一下,你們聊吧。”我又坐到客廳喝可樂,看她們家象澡盆一樣大的大
魚缸,養着很多淡水魚,幸福地游來游去,並不知道自己隨時就可能被主人撈去下
廚。
怪怪的,這個家怪怪的,好象有看不見的規則在統治着這一切。哥哥不一會兒也出來
了。我們取了自行車回家。
“怎麼樣?”哥哥問。
“好象沒什麼情趣嘛。”
“啊呀呀,妹妹你太偉大了。我想來想去要找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她,沒有找到。就是
這個詞,沒有情趣。”
“我就是想不出你娶了她會什麼樣子。你和她家也格格不入,你在那裡象是談生意去
了,換了個人。”
“其實姑娘還是不錯的,挺純潔。可是我們沒話說。她就知道講她們會計室女同事的
事,我也和她講單位的事。其它好象都談不下去。她們家很怪,把她關在家裡,哪裡
也不讓單獨去,上班下班司機接送,他們怕綁票的。她告訴我,除了無錫市她哪裡都
沒有去過。這家人可能有仇人。”
“啊?怎麼會是這個樣子?可你還是和她好這麼久,我還以為你喜歡她呢。”
“我以為自己是王子,要把她救出牢籠。我還盼望着有那麼一天,她突然一個樣子把
我打動,讓我覺得自己愛上她了。而現在,我就等着女方提出分手。她那麼可憐兮兮
的樣子,我不忍心提出來。”
“姑娘是什麼想法你知道嗎?”
“不知道。我好象是和他們一家在相親。他們就要找個可靠的人,可以擔當保護女兒
的任務。我擔當不起。現在他們家人對我有看法了,我總是要把小惠帶出去看電影。
????,一次也沒看成。”
“你這個陰謀家。”
回到了家,我對媽媽說,那個小惠一點都不出道,就是找個保護者依託她的一生。哥
哥找她,倒了霉了。哥哥還是每個周末去看小惠,這樣又兩個月,哥哥回來說:“吹
了。這次去她們家一家都在,通知我以後可以不去了。”我爸我媽很難受,浪費了那
麼多精力和時間,還有禮品。
江虹很高興。趁爸媽不在,對我說:“終於解放了。”幾周以後,我們家送的東西除
了食品都被退了回來,包括我送的裙子。媽媽的朋友,那個媒人很不高興,到處說,
以後再也不為我們家的孩子作媒了,知識分子的事是說不清楚的。後來媽媽又託了一
次人,目標是鎮上一個普通人家在常州的女兒。哥哥的單位雖然不在市區,但離常州
很近。那家人見都不見就回絕了,說要市里人。這一次以後,媽媽找兒媳的熱情受了
嚴重打擊,她終於看清楚了我們家在這個小鎮上的地位。我們是不搭介的人,既不是
城裡人,也不是鄉下人。城裡姑娘嫌我們家在農村,又窮;而我們家又嫌純粹的農村
姑娘沒文化。這次的事提醒了爸爸媽媽的尷尬,我們是農村的城裡人,被排擠在兩個
圈子之外過着孤獨的日子。我和哥哥就是這樣長大的,不屬於農村也不屬於城市,對
於土地和高樓大廈,我們同樣陌生,象熱鬧宴會上的那幾個觀察者,總在那裡又可有
可無。我們的身上永遠帶着農村小鎮的土氣和真摯,小鎮中學圖書館裡學來的滿世界
的新思想,以及家庭背景的單薄。我們走到哪裡都感到孤獨。
哥哥又回到了疲塌疲塌的單身漢的生活。他覺得自己很窮,沒有能力娶老婆。他在宿
舍里用煤油爐煮鯽魚吃。他還想跳出研究所出去掙錢。大學的一個舍友,搖身一變成
了期貨經紀人,一個月比他一年掙得還多,他也可以下海去,把命運綁在腰帶上。但
是,哥哥骨子裡不是冒險家,他沒看到好的機會,只是這麼模糊地想。他害怕。畢竟
他現在的工作單位還是說得過去的。
時間很快過去。哥哥25歲的時候,通過同事介紹認識了黎黎。黎黎家和我們家一樣是
小地方的知識分子家庭。她爸是機廠出了名的書呆子,除了好看古書,沒其他本事。
黎黎是正經本科生(以前哥哥的女友們學歷都不那么正經),在中學教數學,紅樓夢讀
過十幾遍,還沒認識江虹時,大家都覺得她可能會找不到合適的,眼光太高。
江虹同科室有個小伙子,曾經經人介紹和黎黎見過一面。兩個人一起看電影,一句話
沒說,後來也沒再見。江虹和黎黎第一次也看電影,整場一句話沒說,看完也沒說話
就分手了。有了室友的經驗,江虹心都涼了。他覺得黎黎長得象陳沖,眉毛每邊只有
一半,很逗。但是不知怎的,黎黎對那次沉默的見面還是滿意,托人來說願意再看電
影。
還是緣分的關係吧,兩人來來往往很好。江虹回家看望父母,整個人有點輕飄飄的幸
福感。我和他吃完晚飯就出去散步。真好,和哥哥一起,雙手插在口袋裡走在熟悉的
校園裡,涼風習習。哥哥還跟小時候一樣,喜歡一邊走路一邊踢小石子,哼着歌踢一
路。江虹說:黎黎真可愛,生氣了就不理我,找棵樹抱着使勁踢。江虹說:你有那麼
高嘛?我怎麼覺得黎黎和你一樣高呢。江虹說:你先在邊上等我,我給黎黎打個電
話。江虹說:黎黎她媽真兇,把她訓哭了。我在場,真想和她媽吵一架。江虹說:我
們在黎黎生日那天去領證。這樣好記些。說領證這話時,我和哥哥在電話的兩頭,電
話一頭在美國一頭在中國。
哥哥就這樣結婚了,成為已婚男人江虹。研究所辦公司,他申請去了,幹得還不錯。
爸爸媽媽從此很放心他,開始盯上了我這個單身女兒。
就這樣輕輕鬆鬆說完了哥哥的愛情,完全沒有瓊瑤似的同情心。實際上哥哥是失戀過
很多次失望過很多次的。可是生活是這樣善解人意,我們都不去盯視這些情緒的高
潮。是的,我或許也是可以寫得愛恨交織些,可是我也已經不是十八歲的我了。愛情
是個很不行的水手,出了一次海,就憔悴了。以後再出海,雖然還是暈,可是心情就
不一樣了,只是對看的人說一聲:沒辦法,又吐得一塌糊塗。
又有什麼稀奇呢?愛情的痛苦。
*禮物*
有些問題是無處可逃的,你必須在生命中的某個時間去思考它們。27歲的時候,我開
始思考自己,自己是怎樣成為自己的,哪些是先天的因素,成長過程中哪些人哪些事
深刻地影響了我。我開始象個老人一樣反思分析自己來時的路。我發現自己無知無覺
地成為了我,我對自己變成什麼樣的人完全沒有控制能力,各種偶然的人事和造物主
的預謀一起必然地塑造了我。等到了27歲,有能力稍微控制一下這種進程的時候,我
已經這樣地成為了我,以致任何自對自的建設變成了後天理智和本我的鬥爭。
在這思考的過程中,我從來沒有象今天這樣清楚地認識到哥哥在成長中的份量。所幸
的是,他還算好人,我也喜歡他。他正面的積極的影響是江虹給我的禮物。
哥哥給我最好的禮物是因為他,我不害怕男人。這看似可笑,對我卻曾是個嚴肅的話
題。記憶中有兩次很嚴重的性騷擾事件。童年的時候,差點被強姦;高三又被人跟
蹤,有一天半夜突然醒來,看見一個陌生的黑影站在床邊撫摸我的腿,嚇得魂飛魄
散。直接影響是在後來的兩年中我開始藏着自己,穿中性的衣服,幾乎不穿裙子,盡
量不出人頭地,離美麗性感越遠越好。這和我調皮任性的本性是矛盾的,所以在灰姑
娘的神話中,她突然會在某個公眾場合成為主角,讓所有的人大吃一驚,第二天又丟
了水晶鞋。
灰姑娘的症狀沒持續多久就恢復了,我的裙子也越來越短。呵呵,這麼說吧,我在男
人堆里讀書很多年,知道他們是怎麼回事,所以很快就在心理上理解了那兩個事件。
家裡又有一個年輕漂亮的哥哥,經常有他年輕漂亮的同學朋友來拜訪,這些人都十分
友善,也是我的朋友,我對他們根本沒有戒心。我小時一直跟哥哥同床,看慣了他不
穿上衣的樣子,也習慣了他過馬路下意識拉住我的胳膊肘。所以我不害怕男人,我喜
歡他們,跟他們開玩笑,一起玩兒,把他們當人。我現在能夠這麼坦白地說那些事,
也因為真的是跨過了那個檻。
還有我從哥哥身上學會了寬容地愛一個人,朋友也好,家人也好,愛他們的優點,寬
容他們的缺點。從別人身上的缺點學習,儘量使自己不犯,而不斤斤計較於那些,千
方百計去改變別人使他們和自己一樣。
我不知道如果過去的日子裡沒有哥哥,我會怎樣。哥哥代表的是平等的愛,而父母代
表了從上而下的愛。是哥哥讓我覺得他總是在那裡,無論我幹了什麼,他總是在那裡
關注着我,時刻準備着伸出援手,讓我覺得溫暖幸福。而父母親卻經常用祈使句來表
達他們的愛。
也是哥哥領我進入了音樂的世界。哥哥把崔健介紹給了我,把披頭士和威猛介紹給
我,把吉它曲阿爾漢姆拉宮的回憶介紹給了我。相差五個年級的兄妹倆,當他在大學
買第一把紅棉吉它為音樂所感動的時候,初中的我是直接受益者。好象青少年開始喜
歡的東西,會喜歡一輩子。至今,我依然熱愛搖滾樂,熱愛一切真的從胸中發出的聲
音。我對音樂的品味,更象六十年代後期出生的人,和同齡的姑娘不太一樣,我更喜
歡平克。弗洛伊德,狄倫這些老傢伙,對小虎隊港台歌曲不屑一顧。哥哥的這種影
響,是具體到某句話上的。他曾經宣布PRINCE和STING是時代歌王,聽他們有一種戰
栗的榮耀感。我開始選自己的歌王后,仍然無法擺脫哥哥的影響,每次提到王子
PRINCE,就說他有“戰慄的榮耀感”。
哥哥是88級的大學生,直接經歷了8 9 年那個事件,這對他的人生觀產生了很大影
響。間接的這個影響也轉嫁給了我,我選擇了法律,又選擇了到美國學法律。真理,
民主,自由,人權象疑團象旗幟扎在腦子深處,我總想把它們搞明白。而現在,這些
詞的內容在我的腦子裡已變得如此複雜以致本來鮮紅的旗幟變了色,成為雜色,成為
離理想很遠的具體的操作規則,也使我沉重。哥哥曾經有些激情,十幾年過去激情沒
有了;我有的先是迷惑,然後是沉重,越來越重。
*陌生人*
有一天翻看江虹大學畢業紀念冊,除了懷念他球場上英姿的,還有一部份人稱他“江
南才子”?才子?我的哥哥?居然?我的沒有半點文學細胞,寫家信只有一頁說完天
氣就說“又過白菜節了”,寫兩個字弱柳扶風,公眾場合說話打疙楞,學半天吉它連
“愛的羅曼斯”都彈不連的哥哥?太吃驚了,我這個妹妹完全不知道他何才何能。想
來想去,就知道他足球踢得好,戀曲1990唱得不錯,僅此而已,一才不才。可是不會
好幾個同學一起搞錯吧,他一定有隱藏的什麼才能我不知道。
“江南才子”這四個字當頭一棒,使我意識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哥哥這個曾經朝夕相處
的親人。現代的人,常常在什麼場合扮演什麼角色,戴很多張面具生活,而每張面具
又是真實自我的一面。而江虹在我面前戴的這張,叫做哥哥;我戴的這張,叫做妹
妹。妹妹不知道哥哥是別人眼中的才子,哥哥不知道妹妹寫一手好文章被稱為才女。
我想啊想,莫名神傷起來。親愛的哥哥,我以為我們有默契,可是原來我並不了解
你。我不知道你辦公室有幾個人,不知道你是否喜歡你的領導,不知道你聽到哪個女
人的名字會心痛,不知道你給我的錢是怎麼來的,不知道你的快樂,不知道你的痛
苦,我只是一個妹妹,你愛的妹妹。親愛的哥哥,從1988年開始,我們停止了分享生
活,而是把對方擋在彼此日常生活之外,象兩個相愛的陌生人。
或許哥哥這張面具是江虹能拿出的最好的面具了。看見你站在陽光下,結婚了,一臉
疲憊,很瘦很瘦,我想,你對婚姻什麼看法呢?是不是也患過婚前綜合症?在大學裡
手淫嗎?情愛和性愛的苦惱你有沒有?結婚前給幾個女人寫過情書?她們現在在哪
里?我就在幾千里之外看着結婚照上的你胡思亂想。坐在你請來的帶司機的包車裡,
我想,你這麼個人怎麼會成為你們所下屬公司的銷售經理呢?你吃過多少只龍蝦多少
只螃蟹?出差的時候住什麼賓館?小姐打電話來你怎麼說?關係單位給你送禮嗎?你
給誰送禮?你到底一個月掙多少錢?你現在一天抽多少煙?是什麼牌子的?都是自己
買的麼?你好嗎,哥,你好嗎?你永遠是親愛的哥哥,但是你是誰?
*他不在的日子*
這次的寫作與以往都不同,沒有結構,各章節之間也沒有內在的聯繫。不,有內在的
聯繫,是愛。真的生活很難象編小說講故事,發生發展結局講得有條有理清清楚楚。
我只有零零碎碎的記憶,理不清頭緒又無始無終,只能一片一片寫下來,希望經過篩
選,重新排列成一篇文章。但我又捨不得刪。畢竟關於哥哥的文字只對我有意義,我
不願用文學的眼睛來修改記憶。
以上說過的都是點點滴滴的他在的記憶,現在我要說的是他不在的記憶。我想要努力
忘卻這件小事,可是人沒有能力選擇記住什麼,不記住什麼。我的意思是,一個小事
可以在長長的歲月中以記憶的形式損害你,而你對此無能為力。我成人以後明白,父
母親可以完全不經意地用一件小事來傷害孩子,成人的我已經完全原諒了父母,但我
對記憶留下的損害無能為力。作為子女,我們一定已經用同樣的方式給父母的記憶留
下了傷痕,而我們一無所知,並且他們永遠不會使我們知道。
我那年高二,哥哥在北京上大學。這件事的起因在一場我一生中所見過的最大的暴風
雨,暴雨還沒下到無可救藥時我們在教室里上夜自修。我們校絕大多數都是寄宿生,
我是僅有的幾個通學生中的一個,我的家離學校最近,就在東校門外面,從教室所在
的西校門走東校門到家,要15分鐘。
我的不安是從其他通學生的家長都在暴雨里趕來給孩子們送傘開始的,所有的家長都
來過了,把孩子接回了家,除了我的家長。我隱隱覺得他們不會來,因為他們沒有送
傘的習慣,又存着希望。畢竟這是秋天,容易着涼,而且家離得挺近。
夜自修結束時外面已經很可怕了,頻繁的閃電把天空照得白亮白亮的,雨點打得象鼓
聲。幾個寄宿生撐着班主任救急送來的傘跑到各自的學生宿捨去拿了更多的傘回來,
一批一批把同學接回了宿舍。因為不同路,傘少人多,我沒有勇氣要求他們給我一把
傘回家。我站在走廊上張望,他們以為我在等父母親來。
隨着一批一批同學被搶救走,我的不安也一點一點增加,最後只剩下一個人,站在教
室門口的走廊上,眼睜睜看着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的大暴風雨和一點點小下去的希望。
“再等等,等到雨小點我就沖回家。跑步的話5分鐘說不定就到了。”
十點鐘,整個教學區的燈都息了。我已經對傘不抱幻想,一個人在閃電刺破的黑暗中
等着雨小下去。
“唉,這就是了,終於只剩我一個人。”(奇怪的是,以後很多次我被生活逼到更無奈
的境地,在深處迴響的也是這句話。)
十點十五分,我絕望了,想到東校門夜裡關門,我必須在關之前衝回去。我脫掉襪
子,綁緊鞋帶,把褲管卷到膝蓋處,一咬牙衝進了閃電和暴雨中,剛跑了兩步就感到
自己從裡到外地濕了。
現在我開始一邊寫一邊流淚了。你看,多象電影中的戲劇性場面,一個女中學生,在
可怕古怪的閃電雷聲中,在夜裡,哭着跑 --- 她用力地跑,腳步下去提起都是水花,
全身都濕透了,因為被黑暗,雨水和淚水混淆了視線,她只是憑着對路的記憶和閃電
的光亮在跑 --- 跑回家! 然後你看見她跑到東校門,門是關着的,她還停了一兩分
鍾在電光的照耀下檢查了鐵門上的鏈條鎖是否鎖結實了,然後你終於聽到她哭出了聲
音,然後她又跑,跑啊跑,跑到南校門,敲開門衛的門,然後跑啊跑,越跑越慢,連
哭聲都被雨遮住了。她在心裡叫着:“要是哥哥在,就不會這樣了;要是哥哥在,就
不會這樣了......"
我記得到家的時候,門廳里是黑的,爸爸媽媽在他們的房間看電視。媽媽聽到聲音,
隔着門說:“回來啦?!都濕了吧,趕快把衣服換掉,小心感冒。本來我要去送傘,
你爸說,這麼大的雨傘根本擋不住,與其兩個人濕,不如一個人濕,我想想也是。”
我什麼也沒說,因為怕自己一張口就止不住哭腔。
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但是又過不去。那天晚上我蒙着頭在被窩裡哭,想起他們從來
沒有送我去上幼兒園,想起上小學一年級我是唯一自己一個人去報名的,先參加筆
試,然後面試,然後去看分班通知,交錢領書,想起總是一個人過那個繁忙的十字路
口,想起小學二年級在放學路上出的事,然後還得每天兩次從同一個地方過,想起被
人跟蹤,想起那麼多“我是唯一..." 想起哥哥在的日子,我是這樣想念他,“原來一
直是哥哥在維護我呀..."
我不對父母陳述我的要求,我的力量在於我什麼也不要求。這樣的話,他們的任何給
予都是一件禮物,我可以以感激的心接受這種給予。我就這樣接受了父母,你們,所
有人的愛而原諒了所有的不給予。而剩下的只有我對之無能為力的記憶的傷痕。
* 回家*
拉着黑色的小行李箱,一直拉到門口,鐵門開着,紗窗門關着,我在門外亮處,他在
門內暗處。貼着紗門往裡看,江虹正繫着圍裙,哼着小曲,叮叮噹噹地炒菜。
“兩年不見,果真成了家庭婦男了。家庭婦男,開門。”
江虹這才看見我,咧開嘴笑得象情人重逢似的。他擦擦手,斜過身子把紗門的保險打
開,一轉身跑到裡屋不見了。
我只好自己把門拉開,行李拖進去,換拖鞋...冷不丁江虹走出來,把個什麼東西往我
手裡一塞,說“抱抱你的小侄子。”然後嘿嘿地兀自笑着。
我象雙手夾着只十幾斤重的大田雞似地舉着驄驄,不知道怎麼辦好。孩子看着我,似
乎還沒回過神來,將哭未哭的樣子。我趕緊舉着他塞到裡屋嫂子的手裡,自己跑出來
了。江虹還在那裡嘿嘿地笑着,手裡拿着把鏟子。
我跑過去,踮起腳,把手插進他的頭髮里亂攪一氣,攪到不能再亂為止。手一松,頭
發又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終於有人管你了,頭髮也乾淨了。”
他說:“說真的,我還是喜歡有人管管我。”
我很滿意地看着他:脖子上拴着根紅繩,掛着我花兩塊錢人民幣從地攤上買來的小佛
像;腰裡繫着我二十幾美元買的Celvin Klein的皮帶;手腕上戴着G送給我的對表中
的男表。
“哥,你比以前胖了些,帥多了。真沒想到你還戴着那兩塊錢的玩意兒,你可是兩年
沒給我寫一封信。”
”你知道我不愛寫信。丫頭騙子,你用兩塊錢從我這兒騙走了八千美元,我當然得天
天戴着這玩意兒。對了,想吃什麼,咱們去買。”
“螃蟹,青蛙,雞毛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