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一年底系聯歡會上，我和我當時的男朋友坐在一起，他走過來坐在我的另一邊，
整個晚上都不開心。聯歡會結束後我問他幹嘛一晚上都板着臉。他反問我，“他除
了比我油頭滑腦，還有哪比我強？”我一時也想不出怎麼回答他。
因為我們的父母是同事，我倆又同一年出生，可以說一出生就認識了。四歲我就開
始固定去他家裡，因為他媽媽教我們彈鋼琴。每次我去，他總是把他的玩具和各種
各樣的遊戲拿出來讓我隨便挑着玩。
9歲我們一起搬到一個新城市在一個學校一個班。當時我普通話說得很差，在新的環
境裡沒什麼朋友還有點害怕。他普通話還沒我說得好呢，卻一點都不害怕，還說我
倆是天下無敵，不用一年我倆一定是普通話說得最好，語文成績最棒的學生。也讓
我不用怕，因為他會武功，他可以保護我。那時候電視裡正在放霍元甲，他很着迷，
總說要學武術。但後來他父母為了治他好動的毛病讓他去學了美術，結果真是越學
越溫文爾雅。
11歲那年我們一起參加鋼琴比賽。他拿了第一名還上了電視，我只拿了第四，所以
沒能上台領獎。第二天他跟我說，他再也不彈鋼琴了，他要專攻小提琴，這樣我們
可以一起同台表演一起得獎。此後幾年我們屢次代表學校參加中小學生音樂作品比
賽，他拉小提琴我彈鋼琴。有一次我們還拿了特等獎。電視採訪的時候，他把功勞歸
給我說主要是我鋼琴彈得出色。
我們一年年長大。我開始不知道他喜歡我。我以為他和我一樣只是把對方當好朋友。
初三時老師家長懷疑我倆早戀以至於影響學習的時候，我還理直氣壯地說他們無聊。
後來我們被迫去了不同的高中，而他家也隨着他爸成就越來越大，他媽生意越做越
好，搬了家。 但他常常來學校找我，送我回家之後才回自己家。 有一天放學回家
路上，他從書包里拿出一隻玩具小白兔，說送給我。 我問他幹嘛送我兔子，他說我
象它，走路總是不穩當，老一跳一跳的。他還回憶說我小時候一不高興就坐在地上跺
腳， 一生氣就滿屋子竄來竄去。我哈哈大笑起來，他卻突然一本正經地問我，你做
我女朋友怎麼樣。我想也沒想就說好啊。然後我們就經常手拉着手了。
我那時候也說不上對他是什麼感情，但他的確長得很帥，每次他來，我周圍的女同
學就又興奮又羨慕，很滿足我的虛榮心。而且我那時候是逆反心理特強的人。大人
不讓我做什麼我偏想做什麼。我們的父母曾經懷疑我們早戀，硬是把我們分散到不
同的高中。不過不在一起也挺好，我們見了面，可以講各自學校的事情，沒有悶的時
候。然後周末約了偷偷出去玩，父母又沒發現，回來之後更有一種勝利的快感。
我們象很多那個年紀的男孩女孩一樣，把愛情想得很簡單也很富於幻想。我們雖然
沒有什么正式的海誓山盟，但那是覺得不必要發什麼誓，因為我們肯定不會分開。
(2)
到了高二下學期的時候我越來越無法確定我是否願意做他的女朋友。 一方面他太會
照顧我，而我個性又比較強，不喜歡他管我太多，所以我有時候的確很煩他。另一
方面，他各個方面越來越優秀，尤其是個子，長得飛快，轉眼就比我高了20多厘米，
而我自從上高中以後就再沒長過。和他在一起，我總覺得壓抑。
高三上學期的高中籃球聯賽，有一場他代表他們學校在我們學校和另一個學校比。
他們學校來了一大堆女生。他一進球，那些女生就叫，然後場上的其他隊員也跟着
哄他。我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總之比賽沒完，我就回家了。他第二天來找我，
我就跟他說不想做他女朋友了。他讓我解釋為什麼，我說了好多，但他覺得我理由不
充份，還是老來糾纏我。 最後搞到兩個人都很難受。 那年年底，我以準備高考為
名，警告他不許再來找我，否則我要是考不上理想的大學，他要負責一輩子。
此後半年他再也沒來找我。但高考後的暑假我們偶然相遇，竟然發現我們考到了同
一所大學同一個系。那時候他說我們純屬巧合，或者是我們父母有意成全我們了。
上大學後，他還是常來找我，但我沒有領情。有一天他告訴我，他當時賭我會報那
所大學，因為我是那所大學附中的學生。而他為了能和我上一個大學放棄了被保送去
另一所大學的機會。至於一個系，的確是撞上的。我聽完順口就說，那麼好的大學
保送都不去，你怎麼這麼傻。他愣愣地看着我半天，說算了，以後不會再煩我了。
沒心沒肺又好玩的我很快就有了男朋友，也是我們系但是大二的比我們高一屆。 平
時我們也常常和他碰上，我也沒想過他的感受。 只是有一次他跟我男朋友說佩服他
佩服得是五體投地。我男朋友問他為什麼，他沒講。但很明顯他不喜歡我男朋友。
也許我和他性格相差太遠了吧，沒人懷疑他和我過去的關係，以為就是小學和初中
同學所以比較熟。 我當時的男朋友也沒想到他會喜歡我這種類型的人。
然後就是那年年底的聯歡會，大好時光，他竟然板着臉，搞得我真是頭一次感到那
麼內疚。我也想起來以前我倆連生幾個小孩，每個小孩長大以後要做什麼都計划過
的。 可是我就那麼輕易隨便的把那過去的十幾年全都扔掉了。或許我從來都沒認真
過，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其實很喜歡他，因為他不僅各方面都很優秀而且對人非常
誠懇，在同學中間很有人緣和威信，幾乎沒什麼缺點。但我好像只是單純的喜歡他，
很難和愛情聯繫起來。不過我到現在可能都不懂什麼是愛情。
其實大學的時候拒絕他的確是覺得我們性格相差太遠。我大大列列，他文質彬彬。
我笑起來可以前仰後合，生氣了即使不說髒話也會轉着彎的罵人。他笑起來卻總象
個高中生，連半個不雅的字都沒聽他說過。我始終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喜歡象我這樣
有點過份“開朗”的女生。而且我那時候比較獨立好勝，而他多多少少有點大男子主
義，老替我操心，讓我感覺不太自由。
(3)
後來我們還象老朋友一樣。 我也偶爾跟他提幾個不錯的女孩，但他都不感興趣。
兩年後系裡終於來了屬於他的女孩，一個天使般美麗善良聰明可愛的女孩，真的是
人見人愛，我都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他暗戀那個女孩多時，卻一直不敢正式表白。
我說你條件這麼好怕什麼，哪個女孩不會喜歡你。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不就是
不喜歡我嗎。他說的時候挺憂傷的。我沒想到，平時那麼自信那麼優秀的他，面對自
己心愛的女孩竟然這麼畏畏縮縮。不過我也意識到是我曾經傷害過他。 我曾經無緣
無故說過討厭他，煩他，不想再見到他。總之高三那段時間或許是因為學習太緊張，
我經常對他亂發脾氣，說話從來都不過腦子，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事後我也經常忘了
一乾二淨。現在回想起那段時間，我都覺得自己跟個怪物似的。
幾個月後，他終於象當初要求我做他女朋友一樣要求那個女孩做了他女朋友。那個
女孩答應了他。自此，他們每天成雙入對，形影不離。那時大家經常說他們是金童
玉女，郎才女貌兼郎貌女才。他非常愛他的女孩，即使他因此得罪了幾個也喜歡他
的女孩的朋友，被他們要求請客勒索無數次，他總是很幸福很得意的樣子，因為他的
女孩可以說是絕代佳人，不僅氣質非凡清純可愛，而且非常有才氣。
大四時，我前男朋友比我早一年畢業，他走後人也變得不可理喻，我們最後吵架分
手了。那段時間看到他和他的女孩甜蜜地在一起，我常常鼻子發酸。甚至想如果當
初接受了他，我或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他那時到常來安慰我，說我前男朋友沒水平，我這麼好的女孩都不知道珍惜，真是
配不上我。 有一次他看我悶悶不樂，就說如果我想解恨，打他好了。沒想到他身上
不是骨頭就是硬邦邦的肌肉，把我手都打疼了。我就趁機扒在他身上大哭了一場。
打完哭過之後，還真是解了氣，也覺得不值得再為那個人傷心了。 不過我們都知道
過去的都過去了，他心裡只有他的女孩。他還叮囑我以後找一個象他那樣的，別就
想着找能陪我瞎玩的。
(4)
然後我們大學畢業，他出國讀博，我讀研工作。雖然和他不象過去那麼聯繫密切，
但彼此的情況還是非常了解。我對他的信任也一直高過我後來交往的男朋友。有什
麼重要的事情也一定會找他商量。因為他的確是個很好的人，而且認識二十多年了，
我們一起長大，彼此非常了解，不信他還能信誰呢。
但幾年後，就在他和他的女孩準備結婚的時候，他的女孩病了。半年之後，他的女
孩離開了他。得知消息的第二天，我趕去他所在的城市。我本想安慰他的，卻先哭
起來。 一向那麼精力充沛熱情樂觀的他看上去是那麼消瘦憔悴。當其他人都出去之
後，我們兩個人抱頭痛哭。他象一個受傷的小孩子，渾身都在顫抖，不停地問我，為
什麼，是為什麼。那天他自己也病了，發着高燒，我頭一次感到他也會那麼軟弱無
力。我也明白這過去的半年和最後這段時間對他是怎樣的煎熬。
而之後還有更讓人心痛的事情發生。在他的女孩葬禮前兩天，他的女孩高中的幾個
朋友因為誤解他而把他打傷。那天在我和他姐姐送他去醫院的途中，他一直跟我們
說，不要救他了，把他和他的女孩葬在一起。醫生說再晚十分鐘他就會沒命，因為
他流了太多的血。而曾經那麼熱愛體育的他很可能再也無法行走。那幾天他身心俱碎。
但為了不讓他的父母和朋友們太難過，他讓我們先不要把實情馬上都告訴他們，而
且還安慰他們他不會有事的。他的堅強讓我心碎，因為我知道他為此付出的代價。
我也很感謝他對我的信任。在那個時候，他把我和本地另外兩個大學好友當作他的支
柱。他在我們面前不用掩飾他自己的脆弱。我們輪流守着他，鼓勵他，也和他一起
回憶大學那些搞笑的段子，那些美好的時光，那些真摯溫暖的友情。
兩個多月後他身體基本恢復。但他也終於要面對輪椅了，面對艱苦而或許漫長的康
復訓練，面對他受挫的自尊。 時間無法減輕他對他的女孩離開他的傷痛。時間也無
法讓他平靜地面對他輪椅上的生活。但他用驚人的毅力承受着這一切。偶爾他也會
抱怨，讓我們不要再管他，不要再對他那麼好。有時候他也會說做人真是失敗，竟然
交到我們這些狠心的朋友，眼睜睜地看着他過着生不如死的生活。每次他喪氣的時
候我都會很難過，甚至落淚，而那也成了我們對付他最好的辦法。他受不了我為他
掉淚。但總體來說他算很樂觀了。有時候自嘲說是他太優秀，能力太強，所以上帝讓
他承受得多點。象我這樣脆弱的人，還沒這個機會呢。有時候他目不轉睛地看我們
在他周圍走來走去，羨慕得不得了。每次因為行動不便而無法做到他想做的事情的
時候，他都會說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其實我挺佩服他的。我不敢想象如果輪
到我，我能否象他這樣選擇積極樂觀地生活。
(5)
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回到他工作的城市了。 他走後，我常常想他，整夜整夜地想他。
想我們以前的事情，想他從小那麼照顧我對我一直那麼好那麼遷就，而我卻一次次
地傷害他，覺得自己真是沒心沒肺。也想起大學的時候我和他還有他的女孩還有很
多同學在一起的生活。我突然很留戀我們過去的時光。
不久，我就終於忍受不了對他的牽掛，而男朋友也看出來我心神不寧，讓我自己選
擇，我決定來看他。
見到他，我告訴他，我很想他，男朋友讓我自己決定。他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還在
跟我說我男朋友人很好，不要讓他再等了，別象他一樣，拖了一下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說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吧。我告訴他，我很懷念我們的過去。我又告訴他，我已經
和男朋友分手了，因為我倆性格差太遠，拖了很久了。他怪我太任性，脾氣太倔，又
不會做飯，再這麼下去以後老了更沒人要了。 我說那你娶我怎麼樣。他說我開什麼
玩笑啊。
我說不清是愛他還是同情他。他非常的優秀，現在已經博士畢業，有很好的工作。
而且他為人非常正直對朋友非常誠懇，很樂於幫助別人，所以很多朋友都在這個時
候不遺餘力地幫助他。而我自從大四那年失戀後，一下子長大了很多， 以前我曾覺
得他太GENTLEMAN，不夠酷。但那之後，我也曾渴望我未來的老公和他一樣踏實誠懇
的性格。但我的確也很同情他。我知道在失去了摯愛的人之後的孤獨和痛苦，我也
知道他現在是多麼需要別人的照顧和鼓勵。
現在他和他的母親還有我們一個和他一起工作的大學同學住在一起。雖然他很多事
情都可以自己做了，甚至可以扶着牆自己站起來了，但離他可以自己行走還是非常
遙遠的事情。我知道我無法取代他的女孩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但我還是很想留在他
身邊，哪怕為他做一點點事情，我都會很滿足。我告訴他，他的母親不可能永遠當他
的司機和廚師。他的朋友也早晚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家庭。但他還是給我買了返回的
機票，並讓朋友押我去機場。但上車前，看着輪椅上消瘦的他，我卻邁不動腳，心
火辣辣的疼。而那二十多年的記憶瞬時都出現在腦海里，怎麼抹也抹不掉。我決定留
下來了。我和我的父母打了電話，告訴了他們我的決定。他們竟然同意了。因為他
們其實都很喜歡他。他們還說我跟他在一起，我不會吃虧的。我又把我的決定和我
父母的意思告訴了他的母親，我以前的鋼琴老師，也是我父母的老朋友。她拉着我眼
圈瞬時紅了，誇我好，但還是搖着頭說，他不會同意的。
(6)
我說你們三個人住着五室兩廳太浪費了，我就暫時和你們一起住下了。他們家真是
很有錢。這套房子是他外公幾個月前聽說他願意定居這裡用現金給他買下的。我跟
他說就沖這房子，我也得爭取哪天做這裡的女主人。最近我也在附近找到了工作。
這段時間，我們都很快樂。他的母親也告訴我，我來了之後，笑聲多了，因為我是個
沒心沒肺的人嘛，有時候看他做完練習精疲力盡的樣子，我竟然笑得出來，因為他
無精打采的時候其實挺可愛的。我越來越確定，我願意和他一直生活在一起， 願意
和他一起分享他的痛苦和快樂。我開始跟他媽學着做飯。我以前從來不進廚房的。我
開始叮囑他要注意休息，不要工作起來什麼都忘了。我還答應他的康復健身老師每
天負責檢查他的練習情況，幫他測量記錄他身體的一些數據，比如胳臂腿粗細周長
什麼的，翻來復去地擺弄他。 我很滿意我現在的生活。但他始終擔心這樣下去會害
了我。 和我們同住的朋友也開始幫我了。勸他說不是我想照顧他，而是我離不開他，
瞧我每天折騰他多開心啊。我想或許是吧。未來怎樣，我不知道，至少現在我願意
等他，願意多給他一些時間，因為我知道他最大的困難是無法忘記他的女孩。只是我
不清楚他需要多長時間才能克服這個困難。暫時我決定等他到30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