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一個被俘的女性來說,也許,
有男特工監視着用廁已經算不上一種
難堪了。
克格勃邊防管理局,中蘇邊境第36號地區邊防軍營的禁閉室,位於營部後側一百五十米處的一條小河旁邊,與馬廄為鄰。上百匹軍馬在那裡待着,整天長嘶短叫,踢抖蹄子,撕扯亂咬,熱鬧非凡。與馬廄相比,側邊的禁閉室的景象毫不遜色。蘇聯軍隊的軍風軍紀自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一直有些穩不住勁。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蘇聯原本人口不多,經過衛國戰爭折騰,男子就更少了。
這樣,在徵兵挑選時就產生了問題,軍隊無法挑選到十足的德智體合格者,為了湊足數字,便把一些道德品質及整體素質較差的青年拉入部隊。這些人進入部隊,就成為害群之馬。久而久之,軍風軍紀敗壞就成一種通病,在“鐵打的營盤”軍紮下了根子。所以,自50年代後期開始,蘇聯軍隊(特別是陸軍)在新建營房時,只要是連以上建制,設計圖紙中必有禁閉室。禁閉室建成後,很少有空置的時候。邊防部隊的軍人在挑選時屬於“矮子中挑長子”,但違紀率仍很高。第36號地區邊防營的違紀率在克格勃邊防管理局屬於“榜上有名”,因此禁閉室內經常人頭濟濟,有時甚至是人滿為患。那些違紀軍人在裡面還不太平,隔三差五吵罵、毆鬥,有時興致來時,則自發組織文娛活動、角力比賽、評選拳擊冠軍,整日雞飛狗斗,烏七八糟。
傅索安被押進禁閉室院子時,那裡關着的十多名違紀軍人正在自由活動。這些傢伙見押進來一個穿白大褂、披軍大衣,足蹬士兵大皮靴的漂亮中國姑娘,先是一愣,繼而便吹着口哨哄鬧起來:“烏啦!烏啦!”
“中國妞兒!多漂亮啊!”
“姑娘,把軍大衣脫掉!把大褂撩起來!”
他們邊叫着邊逼攏過來,指手畫腳意欲有所動作,驚得傅索安臉色煞白,她實在不敢想象自己若是落在這些人手裡會是怎麼一副樣子。幸虧押解她的兩個衛兵一邊拍着腰間的手槍,一邊厲聲威嚇,而管理禁閉室的衛兵也趕來了,才把他們驅開。
禁閉室衛兵把傅索安關在刑事犯號間。所謂刑事犯號間,是禁閉室的特設的牢房,專門用來囚禁犯了刑事罪行的軍人。那是位于禁閉室走廊盡頭的一個約十平方米的小間,裝着鐵柵欄,門外大約二米處又裝着一道粗木柵門,傅索安被關進去後,衛兵把兩道門都鎖上了。一個衛兵留在木柵欄門外面監守着,顯然,禁閉室是把傅索安作為要犯來對待的。
刑事犯號間裡有一張木板床,上面鋪着草墊子,還有一條軍用毛毯,髒兮兮的,散發着一股霉澀氣味。屋角那裡,放着一個便桶。
此外,別無他物。博索安站在地下,一邊打量一邊想:蘇聯人的部隊禁閉室比天津公安機關的看守所差得多!
因為差,所以傅索安決定不沾那張床,而就靠着牆站着。她想考慮一下蘇聯方面大概會如何發落自己:第一個可能是收留她,給她在某個工廠或者集體農莊安排一份工作,一段時間後,允許她加入蘇聯國籍,她就成為一個蘇聯公民,將在蘇聯這塊國土上生活一輩子,直到死。第二個可能是把她投入勞改營,也不過問,把她當廉價勞動力使用,直至累死或者病死。第三個可能……走廊里出現了幾個穿着被剝去肩章的士兵服的蘇聯軍人,打斷了傅索安的思緒。那是先前院子中意欲調戲她的一群蘇聯軍人中的幾個,他們嘴裡用俄語嘀咕着什麼,嘻笑着朝木柵欄門走來。
當他們走到距衛兵五米左右時,衛兵大聲喝斥起來,於是慢慢地往後退,有的進了自己的號子,有的去了院子。傅索安鬆了一口氣,繼續進行她的思維:第三個可能,是把她遣返回中國。這樣,她無疑肯定會被處死刑。和第二個可能相比較,其實這是“殊途同歸”,但是由於這個可能距死亡近,所以顯得可怕。但傅索安轉念一想,似乎覺得也沒什麼可怕的,她如果不叛逃,等待她的也是一條死路。
傅索安感到自己已經理順了思路,心頭一陣輕鬆,頓時,睏倦陣陣襲來。她猛然想起自己已經兩天兩夜未睡覺,又經歷了鮑家莊的批鬥會和昨晚那場和額爾古納河的驚心動魄的搏鬥,禁不住頭昏腦脹,膝蓋發軟,差點馬失前蹄栽倒在地。傅索安望着那張木板床,忽然感到自己先前的想法很是可笑:不沾那張床,難道就一直站着?一直站到蘇聯人發落自己?算了,隨遇而安,就在這張床上睡吧!
主意打定,傅索安走到床前,把那條軍用毛毯鋪在草墊子上,爬上床去躺下,脫下軍大衣蓋在身上。只一分鐘,她就睡着了。
傅索安睡了一會兒,被一陣喝斥似的俄語聲所驚醒。她睡眼朦朧地撐起身子一看,鐵柵欄門外站着蘇聯衛兵,手裡搖晃着一個草綠色的搪瓷杯,原來是喚她吃午飯。傅索安下到地上,走過去接過搪瓷杯,一看,是半杯鹹豬肉湯;衛兵又遞給她一個麵包、兩個煮土豆,便轉身走出木柵欄門,鎖上。
傅索安糊裡糊塗吃下了麵包、土豆,又喝完了肉湯,也不知是什麼味道,重新倒下睡覺。
不知睡了多久,她忽然感覺到蓋在身上的軍大衣滑向了一旁,正迷糊間,白大褂的下擺不知怎麼忽然撐了起來,一股冷風悠悠地朝大腿間鑽。傅索安一驚,抬頭一看,不禁滿臉通紅!原來,木柵欄門外的衛兵不知怎麼的已經離開了,上午打她主意的那幾個關禁閉的兵痞乘機溜到木柵欄門邊。他們找來一根長長的竹竿,伸過木柵門、鐵柵門,挑開軍大衣,又用竿端撐起白大褂的下擺,偷看她的隱秘處。
傅索安又羞又怒,馬上跳到地下,卻又不敢發作,只是睜大眼睛瞪着門外那幾個。這時,衛兵來了,見有人站在木柵門邊,馬上吆喝起來。兵痞鬨笑起來,收回竹竿,一鬨而散。衛兵走到門邊,往裡看了看,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便退到牆邊去抽煙了。
傅索安只穿着一件白大褂,覺得身上有些冷,便披上了軍大衣。她回想起剛才那一幕,覺得蒙受了無窮的恥辱,再也忍耐不住,雙手捂着臉失聲痛哭起來。
傍晚,外面西邊天際的殷紅晚霞還沒消失的時候,禁閉室里的燈光就亮起來了。一會兒,衛兵給傅索安送來了晚飯:白菜土豆湯和一個麵包。
湯煮得很咸,傅索安喝光後忽然想起自己一天沒喝過一滴水,頓時感到口乾舌燥。她想了又想,終於決定大着膽子向衛兵討水喝。她拿了那個盛湯的搪瓷杯,走到鐵柵欄門邊,把杯子伸出去,輕輕晃動着。
衛兵以為她再要湯,便搖搖手,表示不能再給了。
傅索安繼續搖晃杯子,同時用中國話和英語輪流說着:“水!水!”
但衛兵不懂中國話,也不懂英語,想當然地認為傅索安是在說“湯”,不禁有些惱怒,厲聲吆喝起來。傅索安嚇了一跳,因為衛兵有鑰匙,隨時可以開門進來打她或者污辱她。她想了想,便收回搪瓷杯,站在門邊朝衛兵連鞠了三個躬,然後伸出舌頭給對方看,又用手指指點着嘴唇,表示口渴至極,最後,又伸出了搪瓷杯。
衛兵終於懂了,點點頭,走了。一會兒,他拎着一個軍用水壺重新出現在門前,開了木柵欄門,走進來,往傅索安的搪瓷杯里倒了一杯水,示意她喝了再倒。傅索安一飲而盡,衛兵又給她倒了一杯,然後出去了。
晚飯後,衛兵把那些禁閉的軍人全都趕進了號子,鎖上了門。
傅索安見了,暗暗鬆了一口氣,尋思晚上總算可安心睡覺了。儘管如此,但她還是調整了睡覺姿式,並把軍大衣穿在身上。
這一夜,沒發生什麼事。
次日清晨,一陣哨音把傅索安從睡夢中驚醒過來。這是禁閉室的起床哨,催促被禁閉者起床。傅索安雖然很想再睡一會兒,但她終於沒敢冒失,乖乖地起了床,心裡尋思不知會不會給她送一套漱洗用具來。這當然是一種夢想,蘇聯人根本沒想到這一點,因此,直到衛兵送來早飯,也沒見反應。早飯極其簡單,就兩個煮土豆,而且是涼的。
早飯後,那些軍人被放到院子裡去活動。傅索安當然不能享受這種優待,話說回來,即使允許她去,她也不敢,她真害怕那些兵痞會撕了她。傅索安只能坐在木板床上,靜思默想自己凶吉莫測的前程。
傅索安當然不會料想到,她的叛逃竟會驚動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和蘇共中央總書記勃列日涅夫。安德羅波夫為此動用了克格勃總部和克里姆林宮的專線電話,直接向勃列日涅夫報告了此事。而勃列日涅夫,則親自下達命令,要克格勃把傅索安妥送莫斯科。
安德羅波夫接受勃列日涅夫的指示後,立刻命令他的六位副手之一、分管邊防管理局的彼羅朱柯夫中將向第36號地區邊防營直接下達命令,讓他們立即作好準備,將越境叛逃過來的中國紅衛兵傅索安移給從距該營駐地最近的莫戈恰市派來的直升飛機。
第36號地區邊防營的少校營長最初沒把越境叛逃過來的一個中國姑娘當回事,這個地區位於額爾古納河和黑龍江的交匯處,也是中國黑龍江省和內蒙古自治區的交界處,屬於“一國二時接觸區,所以每年有蘇聯人或者中國人逃來逃去的事件。作為邊防軍長官,他的使命是攔截蘇聯人越境,抓捕逃過來的中國人,至於如何處理,他不管,只要把情況上報就是了。上級部門讓如何處理,他就如何處理。這次也是這樣,少校營長聽說逃過來一個中國紅衛兵,就想起兩年前中國剛開始發動“文化大革命”時,他從望遠鏡里看到的額爾古納河對面中國境內高高的河岸上站着的那群手拿紅色封面的(毛主席語錄)開“聲討蘇修大會”的年輕男女,頗有些不以為然。還是值班主任提醒他應當“注意政治”,這才讓火速上報。現在,克格勃總部以邊防管理局的名義直接發來加密急電讓把這個中國姑娘交給從莫戈恰來的直升飛機,由此判斷這起越境事件已經報往莫斯科,並且引起了克格勃總部的注意。營長想幸虧“注意政治”了,否則自己會倒霉也說不定。
於是,少校營長立刻打電話給禁閉室,說他要去那裡見那個被臨時拘押的中國越境者。放下送話器,營長穿戴齊整,往營部後面的禁閉室走去。禁閉室的負責軍官是個少尉,接到電話早已等候在門口,把最高長官迎進辦公室。營長進門便說:“快把那個中國姑娘送過來!”
傅索安馬上過來了,還是軍大衣、大皮靴的那身裝束,營長一見,驚得差點伸出了舌頭。這也難怪,他平時從來沒見過被捕的越境者在禁閉室是這麼副模樣。有時奉命向中國方面遣返越境者需要他出場的,所見到的被遣返者都是穿着發給他們的新衣服,從來沒有見過這副邋遏相。現在這副模樣,顯然是不適宜上直升飛機的。他皺着眉頭問了傅索安幾句,見傅索安聽不懂俄語便一擺手,對在場的少尉說:“你派人把她送往醫務所去,讓那裡立刻安排她洗個澡,換上乾淨、合體的衣服,然後檢查一下身體,送到營部來。”
傅索安於是被押往醫務所,在兩個蘇聯女護士的監視下洗了一個熱水澡。洗完後,蘇聯人讓她穿上軍用女式襯衫,外面是一件墨綠色的毛衣,後來聽說是那個女軍醫捐出來的;下身穿一條女式軍褲,腳上套了一雙嶄新的女式軍用皮鞋。走出浴室後,一個女護士又給她戴上了一頂紅色絨布帽。這樣一裝束,傅索安又顯出了一副光彩照人的俏麗相。
兩個女護士把傅索安押到醫務所內科,那裡,已經有四個蘇聯軍醫在等着她,其中一個就是前天晚上救治傅索安的那個女軍醫。
見她進門,女軍醫迎上幾步,用英語說:“你別緊張,我們這是給你檢查身體。”
傅索安點了點頭,低低地用英語應了一個字:“是!”
邊防軍營長安排軍醫給傅索安檢查身體,是因為從莫斯科來電一舉意識到克格勃總部似對傅索安甚為重視,估計這背後有什麼名堂,因此認為要對交出這個人時的健康狀況有一個說法,免得以後萬一此人有不測時,邊防營方面說不清楚。這個用心,傅索安當然不清楚,她在被幾個軍醫檢查時,心裡嘀咕着一個問題:又是洗澡又是換衣服又是檢查身體,是不是那個少校營長在動腦筋想占有我?要真是這樣,那我該怎麼辦?
這種檢查屬於常規體檢,操作得很快,傅索安還沒想出個結果來時,檢查已經結束了。傅索安隨即被押往營部,直接進了營長辦公室。營長已經知道博索安不會說俄語,而他也不會說漢語,或者別的其他什麼語,於是就請來軍隊監察局的那個會說漢語的上尉擔任翻譯。營長是傅索安踏上蘇聯國土以來所見到的蘇聯人中最客氣的一個,他很自然地朝傅索安微笑,請她喝咖啡,還讓衛兵送來糖果和點心,然後問道:“漂亮的中國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傅索安回答着,心裡愈加忐忑不安,擔心對方要占有自己。幸虧營長接下來很快就自己道出了真相:“傅索安,根據莫斯科的命令,我們將把你送往莫戈恰去。知道莫戈恰嗎?那是蘇聯遠東地區的一個美麗的小城。你到了那裡,馬上會感受到那種迷人的美麗的。在你離開我們的營地防區時,我——這個防區的最高軍事首長,有必要向你提一個問題,你應當如實回答:在你被本防區拘押期間,是否受到我們這裡任何一個軍人的不法傷害?”
傅索安聽上尉翻譯着,心頭的沉重在一點點地減輕。上尉翻譯完,她心裡頓時一陣輕鬆,連忙站起來,連連鞠躬,說:“我從踏上偉大的蘇聯國土開始,就受到了貴方的人道主義的待遇,我感謝貴方拯救了我——從身體到靈魂。”
營長聽了,笑容又在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綻開了,連連點頭,用俄語說着什麼。他還想問什麼,但這時外面傳來直升飛機的引擎聲,他便站了起來,說:“就談到這裡吧,接你的直升飛機來了。
中國姑娘,和你告別了,真誠地希望你不要再出現在我的防區里。
祝你幸福!”
傅索安不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直到很久以後,她才理解這句話的內涵:根據規定,如果越境者被遣返回國的話,當時都是在越境地點原地遣返。如果她被遣返,自然仍被押回第36號地區。
邊防營長的意思是希望她不被遣返,所以說了這麼一句話。
營長說完這句話,大步出去了。上尉朝傅索安看看,也走出去了。馬上從門外進來兩個佩手槍的衛兵,朝傅索安面前一立,打着手勢讓她跟他們出去。傅索安被兩人押着出了辦公室,走下樓梯,進入一間面積不大的會議室。這時,她聽見前面傳來引擎發動的巨大轟響,然後倏然而止,直升飛機在營部前的大操場上降落了。
大約過了五分鐘,邊防軍營的一位少尉軍官、軍隊監察局的那個上尉陪着兩個莫戈恰國家安全部門的便衣特工走進了小會議室。他們來到傅索安面前,特工看了看她,把目光轉向邊防軍方面的那兩位,說了句俄語,聽上去是在詢問什麼。上尉回答了一句。
一個特工點點頭,望着傅索安,說着生硬但能聽懂意思的英語:“你就是那個從中國越境過來的紅衛兵?”
傅索安用英語回答:“是的。”
“你叫什麼名字?”
“傅索安。”
特工點點頭,原來這是驗明正身,防止押錯對象。那個少尉從公文夾里取出幾張紙,估計是《抓獲經過》、《訊回筆錄》、《拘押情況》、《體檢記載》之類,一張一張就像遞交大額面鈔票那樣遞給一個特工,後者—一看了看,點點頭,在文件夾里簽了名。另一個特工也簽了名。
至此,交接手續算是結束了。一個特工從懷裡掏出一副手銬,扣住了傅索安的雙腕。傅索安對這副手銬的感覺是:比中國的手持大而笨重,估計是根據蘇聯人的體型而設計的。
兩個特工押着傅索安出了營部大門,門外大操場是停着一架小巧玲瓏的直升飛機,傅索安後來在克格勃特工學校受訓學習識別飛機時,弄清這是蘇聯1962年設計製造的“紅色之鷹二型”輕型直升飛機,專用於短中距離之間的軍事突襲。直升飛機周圍站着十幾個軍人,都是營部衛兵、軍官,出來看熱鬧的。見特工押着傅索安過去,他們都把目光移向她。一雙雙藍眼睛看得傅索安渾身極不自在,就像在鮑家莊的批鬥會上一樣,她只好低垂着腦袋,機械地邁着腳步,似乎好一陣才走完了那段其實並不長的距離,順着特別的階梯很高的鋁合金舷梯上了直升飛機。
機艙里,所有靠艙壁的位置都設置着一種活動椅,不用時可以折迭起來翻上艙壁,以節省空間盛置物品。傅索安發現四張椅子翻下着,其中兩張上面坐着兩個穿空軍地勤制服的年輕蘇聯士兵,懷裡抱着衝鋒鎗。見她進艙,他們立即調整姿式,把衝鋒鎗口戒備十足地對準她。一個特工看了看機艙四周,從角落裡扯出一個草黃色帆布口袋,扔在傅索安腳下,示意她就地坐下。傅索安遵命坐下,兩個特工把機艙門關上後,也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這時,駕駛員發動了引擎,直升飛機發出很響的轟鳴聲,傅索安坐在艙板上,只覺得機肚裡面在強烈地顫抖着。她還是第一次坐飛機,不禁有些奇怪:飛機怎麼是這樣的?抖得那麼厲害,要抖掉了一顆螺栓,這飛機不是散架了?她還沒想出個究竟來,飛機升空了。傅索安只覺得心一懸,傳進耳朵里的轟鳴聲一下子減輕了許多,艙板下也抖動得不那麼厲害了。傅索安覺得甚是新奇,竟暫時把對莫測凶吉的前程的擔憂扔在一邊,心裡產生一種強烈的衝動,想站起來看看舷窗外是什麼樣子,但目光觸及押解人員那兇狠的臉孔,便驟然失去了勇氣。
飛機起飛時,地面陽光燦爛,空氣中一片春天的氣息。但是,升空飛了一會兒,情況就變化了,飛機鑽進了一個烏雲團,舷窗外像探照燈那樣射進來的光柱像被一刀切斷似的倏然消失了,機艙里頓時光線黯淡。接着,高空的氣流像一隻巨大的手掌一樣,抓住了飛機並且肆意擺弄,把飛機在空中拋上跌落,左右搖晃。傅索安坐在艙板上,身子隨着飛機的晃動而搖晃着,就像小時候在公園裡玩一種叫“搖擺舢舨”的遊樂器具。她的雙手被銬在身前,不能分開,便只得快速左右移動,在失控時雙手同時支撐,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那四個特工和士兵緊緊抓着座椅上的帆布軟拉手,不一會,由於顛簸得厲害,一名士兵開始嘔吐。接着,另一名士兵也出了洋相,他在搖晃着,手中的衝鋒鎗跌落在地,直滑到傅索安旁邊,被傅索安一腳踢回到他的座位旁。一個特工見狀站起來,一手扶着椅子,一手指着那個士兵用俄語亂罵了一陣。另一個特工也站起來,把另一側艙壁上的一個椅子拉下來,固定,然後示意傅索安坐到那裡去。
這種顛簸狀況大約持續了半個小時,隨着一團光柱切入舷窗,宣告飛機鑽出了雲團,擺脫了氣流的控制,飛機頓時變得平穩了。
又飛行了一會兒,直升飛機開始盤旋,接着降落在莫戈恰市郊外的一個軍用機場上。
按照原定計劃,傅索安將乘上這天下午飛往克拉斯諾亞爾斯克的一架軍用運輸機押解該市,停留一夜後再去莫斯科。但是,情況起了變化,那架軍用運輸機因所載貨物未運到機場而推遲至次日起飛,這樣,傅索安就須在莫戈恰軍用機場待十多個小時。
傅索安一下飛機,馬上被汽車載往位於機場一側孤零零的一幢建築物,那是機場的機械倉庫,其中一間沒有窗子的空房子成為傅索安的臨時牢房。牢房裡有一股濃烈的機油氣味,靠里側牆邊放着一張臨時支起的行軍床,傅索安可以坐或睡在上面。外側靠門口放着兩把椅子,那是兩個押解特工的位置。他們奉命寸步不離守着傅索安,連傅索安上廁所也必須跟着。這使傅索安很是難堪,但她無可奈何。
那兩個年輕士兵下飛機後就不知去向了,倉庫外面安排了一個崗哨,由機場衛兵擔任警戒,兩小時一次換崗。
傅索安在臨時牢房待下後,機場派一輛汽車送來了午餐。一共是三份,每份裝在一個托盤裡,有麵包、熏肉、香腸和一種又酸又成的叫不出名稱的蔬菜。兩個特工和傅索安吃一樣的食物。吃完後,每人還有兩個蘋果。
晚餐也是這樣,但內容變了,也是葷素搭配,還有一道甜點心。
這天晚上,傅索安在行軍床上睡了一會兒。那兩個特工,仍守在他們的崗位上,也不知他們打盹沒有。
次日上午,傅索安被押上另一架飛往鄂木斯克的軍用運輸機,於下午2時飛抵鄂木斯克。下飛機後,立刻上了另一架螺旋槳小飛機,升空直飛莫斯科。
10
如何處置傅索安,令安德羅波夫
損失了若於腦細胞。
克格勃總部組織對中國叛逃紅衛兵傅索安的訊問,在傅索安抵達莫斯科的幾小時後就開始了。傅索安當時根本不清楚自己已經被押送蘇聯首都莫斯科,只知道自己到了一個離中蘇邊境大概很遠的地方。從飛機上下來後,她隨即被等候在機場的克格勃總部的四名便衣特工押上一輛轎車,駛往距機場很遠的一座建築物。
後來知道,這是克格勃設在莫斯科西郊的專門臨時拘押被捕的外國人的一個看守所,該看守所對外稱“特殊軟金屬研究所”。
傅索安被關押在“特殊軟金屬研究所”的一間地下室里,裡面裝着用金屬絲網罩住的電燈,通宵不熄。有一張小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室內一側有一角裝有冷、熱水龍頭,專供漱洗、淋浴及用廁。每隔一小時,警衛會開五分鐘通風設施,以保證地下室內的空氣質量不至於過分惡劣。
傅索安已經在飛機上用過晚餐,所以一關進地下室馬上上床睡覺。長時間的飛機旅行使她疲憊至極,一倒下就陷入了沉沉大睡。好像是才合了一會兒眼,警衛就在外面用俄語把她吆喝醒了,她剛從床上下到地板上,警衛已經打開鐵門進來,給她扣上了手銬,押了就走。這回,傅索安已經胸有成竹,知道一不是槍決,二不是遣返,因為如果要槍斃要遣返,只消在邊境那裡就地執行,毋須大費周折用飛機載送到這裡來行動,她估計多半是審訊。果然,警衛把她押上地面後,直送不遠處的一間審訊室。
審訊室里,長長的桌子後面坐着六名克格勃官員,都是男性,有的穿軍服,有的穿西裝。傅索安進去時,六雙藍眼睛一齊把目光投向她,盯着她足有三分鐘。爾後,一個蓄着大鬍子的軍官開勝了,竟說一口標準得令傅索安幾乎懷疑聽到了鄉音的中國普通話:“你,可以坐下。”
“謝謝!”傅索安也說中國話,然後在屋子中央的那張硬木椅子上坐了下來。
大鬍子把傅索安的話翻譯成俄語給他的同事聽,之後,他把傅索安的每一句話都照譯不誤,同時還把其他審訊者的俄語譯成中國話。
一開始訊問的內容,和剛越境被捕時在邊防營的審訊差不多,也是姓名、年齡、籍貫、家庭住址、身份、叛逃原因等等。問完這些後,審訊者讓傅索安“儘可能詳細地陳述叛逃原因”。於是傅索安從“橫空出世造反總部”這個組織的建立開始說起,說了“山下派”產生經過,又說了如何準備籌集筆墨紙張籌“戰鬥武器”,一直到“張厚石事件”、去奇瑪村的情況……源源本本,侃侃道來,說完時,外面已是旭日東升。屋角的一架台式雙卡錄音機“沙沙”地轉動着,錄下了傅索安所說的每一句話。
傅索安說完後,忽然舉起了右手。大鬍子不無驚訝地望着她,問道:“你這是幹什麼?”
傅索安說:“我想上廁所。”
大鬍子把話翻譯給坐在中間的那個看上去是頭目模樣的胖子軍官,後者點點頭,說了一句俄語。大鬍子於是召進警衛,用俄語下了一道命令。警衛便把傅索安押了出去,原以為是去廁所,不料卻是押回地下室她的囚室讓她方便。完事後,重新把傅索安押進審訊室。
在傅索安離開的這段時間裡,那些克格勃官員肯定已經對她的口供初步交換過意見。所以,當她重新在原位置坐下接受訊問時,他們對她先前口供中的一些未曾解釋清楚的情節、細節一一進行了極為詳勁不厭其煩的訊問。這些問題大約進行了兩個多小時,傅索安回答完後,大鬍子說:“現在,讓我們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然後再繼續進行審訊。”
傅索安又被押回了囚室,警衛給她送來了一份食物,是兩個麵包、一塊黃油、幾片牛肉和一盆由西紅柿、洋蔥、紅腸絲、土豆粒做成的湯。麵包很大,傅索安吃完一個就吃不下了,她把另一個藏在床上。但是馬上被一直在門外監視她的那個警衛看見了,立刻用俄語吆喝着阻止,傅索安只好交了出去。
吃完食物後,傅索安感到很是疲乏,便倚靠在床頭的檔子上,不知不覺睡着了。正什麼都不知道時,卻被警衛喊醒了,原來又要押出去受審了。
傅索安再次接受訊問,克格勃官員要她供出叛逃動機和叛逃經過。傅索安一上來又想老調重彈說什麼“尋求真正的馬列主義”,但馬上被他們厲聲喝斥。大鬍子在好幾個官員都開過腔後,用中國話對不知所措的傅索安說:“你必須老實說清叛逃動機,這種動機應當是具體的,而不是抽象的。知道嗎?”
傅索安一邊點頭,一邊在後悔:怎麼沒想到這一層?我既然說了“投奔社會主義國家,尋求真正的馬列主義”,那為什麼不在談叛逃原因時添油加醋,編造一點這方面的內容呢?她意識到面臨着的潛在不妙:如果真是“投奔社會主義國家,尋求真正的馬列主義”,那麼就是“持不同政見者”,容易受蘇聯方面的重視。但像現在這樣,那純粹是因為在中國闖了禍,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叛逃以尋生路的。蘇聯人弄得不好,說不定會把她遣返的。然而,現在已是處於“木已成舟”的地步,她無法更改口供,只有硬着頭皮老實招供了叛逃動機。由於她的口供在邏輯上和前面部分合得上拍,所以審訊者倒也未曾追問什麼。
傅索安交代完叛逃動機,又說叛逃經過,這就比較容易了,她只消把全部經過情況說一遍就是了。
這次審訊,長達十多個小時。結束後,傅索安回到四室,只覺得頭昏腦脹,什麼也不想,一頭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後來,在等待處理的那幾天裡,克格勃對外諜報局的情報官員,曾數次來訊問傅索安,向她調查中國“文化大革命”的情況。這種訊問和前面的那種相比,顯得輕鬆多了。
傅索安在向克格勃對外諜報局提供中國“文化大革命”情報時,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正在考慮傅索安的命運問題。安德羅波夫在下令將傅索安從邊境押解莫斯科後,曾在為其他事務去謁見勃列日涅夫時,順便談起中國紅衛兵叛逃事件。當時,無論是安德羅波夫,還是勃列日涅夫,都想當然地把傅索安看成是中國的一個“持不同政見者”,她的紅衛兵身份和“不同政見”以及叛逃行為,無疑可以作為蘇聯在全世界面前大肆攻擊中國的一件武器。這就是勃列日涅夫命令克格勃把傅索安押解莫斯科的原因。但是,克格勃的有關專家在審訊傅索安後,發現這個叛逃者並不是什麼“持不同政見者”,而是中國“文化大革命”的一個狂熱分子,因為狂熱得不得法,弄出禍事來了,在生死攸關之際,迫於無奈而叛逃投蘇的。因此,這些專家經過討論後,在送呈安德羅波夫的報告中提出建議:將傅索安送往中蘇邊境,予以遣返。
安德羅波夫最初準備批准這個建議,但因為此事與勃列日涅夫也有關,他就顯得慎重些,把專家們的這份報告書放在一邊,暫緩處理。安德羅波夫雖然是特務機構頭子,但他搞政治的本領遠遠超過搞特務,稍一考慮,就發現那份報告書所提的建議實際上是一個餿主意——勃列日涅夫1964年10月替代赫魯曉夫上台後,在蘇共和蘇聯政府內部面對着三派勢力,一派是波德戈爾的,一派是柯西金,還有一派是謝列平。這三人在把赫魯曉夫趕下台的鬧劇中,都有功勞,如果他們聯合起來,馬上可以把勃列日涅夫趕下台。因此,勃列日涅夫在剛上台的二三年間,總是同這三派力量保持一定距離,引誘他們爭鬥,自己則坐山觀虎鬥。這種狀況直到1967年才有所改觀,勃列日涅夫的位置有所鞏固,但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可以高枕無憂、為所欲為的跡象。因此,安德羅波夫作為勃列日涅夫的親信,應當時時事事考慮到如何樹立勃氏的威信,而不是拆台腳。眼前此事,是勃列日涅夫下令把傅索安押解首都的,如果無功而返,來個遣返回國什麼的,就會被那三派勢力作為“領導失誤”的一條理由。因此,應當留下傅索安,以證明勃列日涅夫和他安德羅波夫本人在這件事上的英明。
安德羅波夫接着開始考慮如何安置傅索安:送往東歐某個國家去養起來?不,這不穩妥!因為,她在那裡肯定要跟外界接觸,而一旦被外界知道這個中國姑娘越境後曾緊急押解莫斯科,容易使人對此產生不利於勃列日涅夫和克格勃的聯想。所以,決不能讓她去東歐或其他國家定居。這樣,最穩妥的辦法就是長期監禁。
可是第二天安德羅波夫的主意就改變了,他考慮到如把傅索安長期監禁,可能會被外界人知情後引起猜疑,因為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偷越國境者,處理時根本不可能長期監禁,一長期監禁便說明其中另有隱情,而一旦被外界知曉了這個隱情,那又大大不妙了。
安德羅波夫又考慮把傅索安安排在蘇聯國內的工廠或集體農莊工作,限制行動,劃地囚禁,但卻又沒有把握絕對保證不被外界知情。
想來想去,安德羅波夫頭腦里忽然冒出了一個主意:何不把這個中國姑娘放在克格勃,把她培養成一名特工!
幾經考慮,安德羅波夫決定這麼做,便向克格勃人事局下令,讓他們對傅索安進行嚴格審查,判定把她訓練成一名忠於蘇聯、忠於克格勃的特工的可行性。
克格勃人事管理局,是克格勃的組織神經中樞部門。這個部門是克格勃諸多部門中惟一的一個受雙重領導的部門,根據蘇共中央政治局規定,克格勃人事管理局在接受克格勃總部領導的同時,還直接受蘇共中央組織部控制。人事管理局的職能是負責局內人事調動及吸收新的克格勃成員。每一個成員參加克格勃時,都經人事管理局嚴格審查,被認為合格後,送往特務訓練學校接受專門訓練。
人事管理局接到安德羅波夫的命令後,專門成立了一個由七名軍官組成的審查小組,對傅索安是否能當克格勃特工進行嚴格審查。審查小組調閱了總部及對外諜報局對傅索安的全部訊問筆錄,經過分析、研究,決定通過對外諜報局對傅索安所交代的情況進行調查核實,同時安排傅索安去外地過軟禁生活。
傅索安本人當時對這些情況自然是蒙在鼓裡,她在莫斯科西郊的那個“特殊軟金屬研究所”的地下四室內被關了十一天,突然被警衛提了出去。還是在那間審訊室里,一名她沒見過面的克格勃軍官坐在椅子上等着她。見傅索安進去,那個軍官出乎意外地站起來,迎上兩步,跟她握手,用流利的英語說道:“中國姑娘,祝賀你,你自由了!”
傅索安被這一幕弄得大為緊張,只覺得心臟在胸腔里怦怦亂跳,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對方所說的“自由”的含義是什麼,是“遣返”呢,還是允許在蘇聯居注工作?那個軍官說:“現在,請你跟我離開這裡去一個新的地方。”
傅索安懷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跟着軍官走到院子裡,坐上了一輛老式“奔馳”轎車。軍官對司機嘀咕了一句俄語,估計是關照去何處,那司機點點頭,把車開出了“特殊軟金屬研究所”,拐上馬路,往莫斯科市內駛去。一路上,那個軍官不時向傅索安介紹經過的地方,直到此時,傅索安才知道自己被押解到莫斯科來了。她想起50年代,當自己還在讀小學時,曾經唱過一首歌:假如我是輕靈的小鳥,我要????忍旄擼傻僥潛本┏牽傻僥悄箍疲室簧懊饗茫
問一聲“赫魯曉夫同志,您好!”
現在,儘管她不是小鳥,但竟真的飛到莫斯科來了。只是,她不可能向替代“赫魯曉夫同志”的“勃列日涅夫同志”問好,甚至連凶吉都還是神秘莫測哩!
“奔馳”轎車在市內一條冷冷清清的馬路上的一座高層建築物前停下,那個軍官向傅索安介紹:“這是‘周末之旅大飯店’,下車吧!”
傅索安給弄了個雲里霧中,尋思怎麼到飯店來了。但自從她踏上額爾古納河的另一側土地後,一切行動都是身不由己的。不管心裡怎麼想,行動上也只得絕對服從。她跟着軍官進了飯店,直往底樓的一間客房。出乎意料之外,客房裡已經待着兩位看上去顯得比較年輕實際上在三十歲上下的蘇聯女人。她們見傅索安進門,便走上來和她握手,說着還算流利的英語,向她問候。
那個軍官對傅索安說:“這是你的俄語老師,今後一段時間,你將和她們生活在一起,由她們教你說俄語。”
傅索安意識到這不是不妙的苗頭,馬上用英語連說“謝謝”,又向那兩個蘇聯女人行鞠躬禮。那個軍官和傅索安握手,說聲“再見”就出去了。從此,傅索安再也沒見到過他。
那兩個蘇聯女人,後來傅索安也沒和她們見過面,據估計顯然也是克格勃里的。她們向傅索安作自我介紹時,名字是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這當然是隨意所捏的假名,至於真名是什麼,那只有鬼才知道。她們的任務是監視傅索安,並對她進行俄語強化教學。
這種強化教學在那個克格勃軍官出去後就開始了,體態豐滿的富爾達娃在那個軍官大概還沒走出飯店大門時,就用英語對傅索安說:“記住,這是我對你說的最後一句英語了,從現在開始,你必須用俄語來表達自己的思想!”
傅索安聞之一驚,想了想,結結巴巴想用英語說明自己根本不懂俄語,但話來說完就被對方粗暴地用俄語喝住了。這時,斯迪爾娃朝傅索安打了個手勢,說了一句俄語,這句俄語此後每天要說三次,傅索安很快就掌握了,是:“現在,讓我們去用餐!”當時傅索安聽不懂,僅懂手勢,便跟兩人往外走。
到了餐廳,兩個蘇聯女人又用明白無誤的手勢加俄語說了一些俄語詞語,“這是餐廳”、“這是桌子”、“這是椅子”、“這是窗子”等等,並且讓傅索安也跟着說。一切都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一會兒,侍者陸續送上菜來,傅索安不無驚異地發現,所有菜餚都是根據中國菜譜烹飪的,顯然是為了讓她便於識別。每上來一道菜,富爾達娃或者斯迪爾娃就用俄語把菜名說一遍,讓傅索安也跟着說。這一餐,傅索安還嘗到了酒,那是中國出的長城牌葡萄酒。當然,她也知道了俄語中“長城”、“葡萄酒”的發音。
午餐後,兩個蘇聯女人帶着博索安回到房間,拿出一些畫冊,上面有畫有字,當然是俄文,先讓傅索安自己翻看,然後教她認識文字。她們教學時極為嚴格,傅索安只要稍一走神,便會挨到幾句俄語喝斥。特別是那個體重不會少於九十公斤的富爾達娃,脾氣更是惡劣,喝着罵着,還把她那隻胖嘟嘟的手捏成拳頭,伸到傅索安臉孔前比劃着要揍她,嚇得傅索安一次次閉上眼睛。
這樣學了兩個小時,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便帶傅索安去飯店的花園裡散步。那是一個很大的花園,有着比足球場還大的草坪,成片的樹木,還有一個可以游泳的池塘,裡面有一些金色和黑色的魚兒在游來游去。她們四處踱了一會兒,便在草坪上坐下,後來就躺下曬太陽。這三個女性在草坪上組成了一道特殊的風景線,不時有也在散步的男的或女的旅客走過來朝他們作好奇的觀望,當然,集中盯的肯定是傅索安。很久以後,傅索安才得知,當時“周末之旅大飯店”內部及外面都布置着克格勃特工,凡是被認為是可疑的觀望者,事後都受到了監視和調查。這是克格勃人事管理局的審查方式之一,他們認為傅索安有可能是中國派遣的企圖打入克格勃的特工,而在莫斯科也可能存在受中國控制的間諜,這些觀望者中也許有一二個便是,是借觀望和傅索安接頭的,所以,必須嚴密監視。
散步結束後,傅索安又回到房間去讓兩個蘇聯女人給她灌輸俄語,直到去吃晚餐。
晚上,換了一種教學方法,那是看電視和聽唱片、錄音,當然全部是俄語,但都是經過選擇的。
之後,每天的生活內容基本上都是如此安排。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傅索安已經能用俄語說一些簡單的生活用語了。又過了一個星期,傅索安已經可以用俄語加手勢同她的兩位女教師作簡單的交談了。
又過了幾天的一個下午,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忽然拿出一包衣服,讓傅索安換上,說要帶她去郊遊。傅索安換上了一件嶄新的褐色薄花呢西裝裙,鏡子前一站,頓時顯得亮麗過人。斯迪爾娃又給她戴上一頂有一朵紅色絹花的編織得很是精緻的草帽。她們離開房間時,帶走了所有生活用具和學習用品。三人各提一口皮箱來到飯店大堂外,上了一輛黑色越野車。傅索安略顯驚奇地看到胖胖的富爾達娃竟坐上了司機位置,動作熟練地駕駛着,汽車開出了飯店大門。
這次旅行實際上是克格勃給傅索安安排的第二個學習俄語的教程,越野車把傅索安載到了莫斯科郊區的一個小城鎮。這個名叫“河達烏拉”的小鎮,面積很大,差不多相當於中國北方的一個縣城,但人口並不多。一幢幢粉牆紅頂的俄式房屋裡,通常只住着三四口的一家,少的只住着一個或兩個人;也有沒住人的,那是城市人的鄉間別墅,他們只在周末或假日才駕車來住一祝傅索安三人住的房子就是這樣一幢空房子,估計是克格勃的公有財產,也有可能是克格勃人事管理局臨時向某個熟人借用的。她們進去時,客廳、臥室和廚房都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熱水裡甚至還灌滿了開水。
從住進這幢房子開始,傅索安就發現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所說的“郊遊”其實不過是“轉移個地方”的代用詞。她仍然必須從早到晚學習俄語,因為別墅里沒有電視機,所以每天晚上的電視節目也取消了,但卻有歌曲唱片聽。蘇聯人給她選擇的唱片都是50年代在中國廣泛流行的歌曲,諸如《莫斯科郊外的晚上》、《紅莓花兒開》、《喀秋莎》、《燈光》等等,傅索安都會唱,她經常跟着唱片哼唱,很快就領會了俄語歌詞。
在最初的一個星期里,她們吃的菜、麵包什麼的都是有專人送來的。後來傅索安能在鎮上走走時,認出給她們送菜的人原來是鎮上一家飯店的服務員。一星期後,她們開始自己上街採購食品。
這也是克格勃安排的俄語教程內容,三人一起上街,買菜則是傅索安的事。她用俄語向商店裡的營業員詢問、還價,說得不準確的地方,富爾達娃或者斯迪爾娃會當場給予糾正,付錢也是她的事。有一次,傅索安去商店購買果醬時,營業員少找了錢給她。富達爾娃讓她交涉討還,她搜腸刮肚也湊不齊需要的俄語詞彙,臨末急中生智,用櫃檯上的筆在自己手掌上寫下阿拉伯數字,才算使營業員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把少找的錢補給了她。後來傅索安成了克格勃的一名正式特工後,回想起這一段情節,斷定那是克格勃故意安排的,為的是觀察她的反應以及掌握俄語的程度。
菜買回別墅後,她們三人一齊動手,一邊說俄語,一邊清理、烹飪,從這時開始,飯桌上每餐都有酒,不僅有紅、白葡萄酒,還有啤酒以及優待加烈性酒。富爾達娃、斯迫爾娃都善飲,她們可以大口大口喝伏特加,可是傅索安從來沒看到她們呈現過醉意。在她們的帶脅迫性的誘勸下,傅索安也每餐喝酒,有時甚至也喝伏特加,並且喝醉過幾次。每次她喝醉時,兩個蘇聯女人就會露出欣慰的笑容。因為使傅索安喝醉,並且誘供她吐出心中的隱秘,乃是上司布置給她們的任務。每次博索安被她們灌醉後,她們和傅索安的談話,都是被錄音的,以便供專家分析。
來到河達烏拉鎮十幾天后,兩個蘇聯女人開始讓傅索安自己上街去買東西,並且從來不規定時間。這實際上是另一種考察,傅索安當時不知道,她每次上街,後面都至少有三個化裝成各類角色的克格勃特工秘密盯梢,以觀察是否有人和傅索安“接頭”。
克格勃人事管理局安排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對傅索安進行俄語教學,真正的目的其實還是審查。克格勃人事管理局對於傅索安的審查,首先要弄清她究竟是真正的叛逃者還是他們假想中的“中國間諜”,為了弄清這一點,他們一面請對外諜報局檢查傅索安的口供,一面組織了對傅的“俄語訓練”。因為如果傅索安是“中國間諜”,那麼她既被派遣來蘇,自然是通曉俄語的,所謂“不懂”不過是裝假罷了。“俄語訓練”則可以使傅索安在種種緊張的情況下,不由自主地露出懂俄語的馬腳。
傅索安是真正的叛逃者,所以無論是對外諜報局還是富爾達娃兩人,都沒審查出什麼問題來。但是,根據克格勃招募特工的組織原則,對博索安的審查還未曾結束,她還得經受一種連做夢也想不到的審查。
11
站刑、燈刑、電刑……刑訊進行二
十四小時後,審訊官宣布:判處中國間
諜分子傅索安死刑,立即執行槍決!
1968年7月上旬的一天,這是一個周末。傅索安清晨起來,就發現胖胖的富爾達娃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她見傅索安盯着自己看,便興沖沖地說:“傅,我今天過生日!”
傅索安連忙向她行禮,笑吟吟地說:“親愛的富爾達娃老師,祝您生日快樂!”
富爾達娃說:“我們上街去採購一些東西,我將親手烹製幾道菜餚來慶祝自己的生日。”
斯迪爾娃興高采烈道:“好啊!讓我們馬上上街去採購東西吧!”
三人便出了別墅,先去一家咖啡館用早餐。傅索安叛逃投蘇已有兩個月,天天吃蘇式西菜,已經基本上習慣了。她和兩個蘇聯女人一樣,要了麵包、果醬、火腿煎蛋和加牛奶的咖啡。她們的吃法還有差異,傅索安用刀叉和富爾達娃兩人相比,畢竟顯得生疏得多。早餐後,三人去了商店,富爾達娃選購了許多食品。與以往不同的是,這天是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兩人自己討價還價和付錢,沒讓傅索安參與。傅索安在事後回想起這個細節時,意識到這是一個信號,但是當時她沒有慮及,只以為是富爾達娃過生日的原因。
她們採購完東西回到別墅後,斯迪爾娃吩咐傅索安今天不必學習,可以自由活動,也可以上街散步。傅索安沒去散步,待在客廳里聽音樂。而富爾達娃則在廚房裡丁丁冬冬忙碌着,斯迪爾娃興致勃勃地當她的助手。中午,鎮上一家麵包商店派人送來了一個她們上午購物時預訂的大蛋糕。一會兒,富爾達娃完成了她的烹飪,把一道道菜送上餐桌。
這一頓午餐,是傅索安叛逃以來最好的午餐。這個“好”不僅僅在於菜餚豐富,而且還由於氣氛熱烈。三個女人喝了許多酒,唱歌、跳舞,斯迫爾娃甚至還鼓動傅索安用漢語唱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兩個多小時後,傅索安喝醉了,說了許多話,都是俄語的簡單重複句。斯迪爾娃把她扶進臥室,讓她躺下,她很快就睡着了。
這時,大約是下午兩點多鐘。
傅索安這一覺睡得很長,直到午夜時分才醒過來,確切一點說,她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敲門聲驚醒的。她剛動彈了一下,富爾達娃就打開了電燈。
“怎麼回事?”
斯迪爾娃說:“傅,你去看看是誰在這樣敲門。”
三個女人中,富爾達娃和斯迪爾娃都穿着胸罩、褲衩,只有傅索安因是下午酒醉後睡的沒脫衣服,讓她去開門似是順理成章之事。因此,傅索安沒想到這裡面是否別有隱情,立刻下床走出去開門了。
傅索安剛把門打開,外面就衝進來三個穿克格勃制服的蘇聯大漢,手電筒光直照她的臉面,一個低沉的聲音喝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傅索安的一雙眼睛被照得眼花繚亂,只得緊緊閉上,用俄語回答:“我叫傅索安。”
話音剛落,傅索安的兩條胳膊已經被緊緊抓祝對方手勁極大,傅索安只覺得胳膊似被大鐵鉗夾住了,一直痛到骨頭,她禁不住叫起來:“藹—”傅索安的嘴巴立刻被堵住了,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不許叫!
我們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你被捕了!”
克格勃軍官說着,迅速往傅索安手腕上扣了一副手銬,推着她走出門外。院子裡已經停着一輛黑色轎車,兩個克格勃軍官拉開後門,把傅索安推進車廂,一左一右夾着她坐在後排。另一個軍官跳上司機座位,迅速發動引擎,汽車駛出院門,拐上大街,穿鎮而過。當汽車駛出鎮子時,一個軍官從衣兜里取出一塊黑布,折成長條,扎在傅索安的臉上,遮住了她的眼睛。
汽車在靜夜的黑暗中快速行駛,傳進傅索安耳朵的只有引擎的輕微“沙沙”聲。大約開了半個多小時,傅索安聽見車頂上響起了另一種聲音,接着車窗又發出了刮雨器的聲響,她恍然大悟:下雨了!這時,汽車開始減速,接着在一陣連續拐彎之後,戛然而停。
車門打開,傅索安被拉下汽車。兩個克格勃軍官左右架着她,上了幾級台階,推開彈簧玻璃門,走進了一幢建築物。隨後,又是幾個拐彎,他們站了下來,鬆開了手,皮鞋聲“篤篤”地從傅索安背後離開了。傅索安蒙着眼睛,扣着手銬,孤零零地站在那裡,心裡湧起一陣恐懼,她意識到這個遭遇看來凶多吉少,十有八九不是善兆。
背後響起了腳步聲,聽上去是兩個人的。他們走到傅索安背後停了下來,隨後有一隻男性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一陣輕微的金屬擦碰聲,手銬被打開了。傅索安只覺得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兩隻手上沖,自腕部至指尖產生了一種奇癢,她不由自主地雙手交錯亂揉。那雙大手又在傅索安腦後摸索着,解掉了蒙目的黑布。
頓時,明亮的燈光似萬道鋼針似地直射眼睛,傅索安不得不閉上了眼睛,然後漸漸張開,這才勉強適應。她發現自己置身於一間十平方米左右的屋子裡,深紅色的地板,雪白的牆壁和天花板,四個牆角裝着四盞強光射燈,照得室內一片炫目。室內空蕩蕩的沒任何東西,只有兩個身穿克格勃軍服但未佩銜章也未戴軍帽的蘇聯大漢,威風凜凜地站在側邊,用兇狠的目光盯着她。
傅索安定定神,用生硬的俄語說道:“首長好!”
“閉嘴!”一個大漢低聲喝道,“把衣服脫掉!”
啊!傅索安一驚,怔怔地望着對方,沒作出反應。
另一個大漢提高了聲音喝道:“脫!快脫!”
傅索安給嚇了個哆嗦,只好動手解紐扣。她脫下了外套,又脫下了襯衫,只穿一個胸罩,臉泛紅雲站在那裡。
“脫!脫光!”
一個大漢從腰間解下一支尺余長的電棒,拿在手裡,打開開關,將棒端往傅索安赤裸着的背脊上戳了一下。傅索安只覺得背上一陣劇麻,迅即波及全身,四肢微微顫抖,禁不住尖聲大叫:“哇——”“脫不脫?”
“脫……我脫……”
傅索安姑娘的羞澀,思維方面的遲疑被電棒的高壓電流擊到了九霄雲外,以極快的動作把自己脫了個一絲不掛。定定地站在那裡,難堪地忍受着兩個異國男性朝她投來的包含着複雜成分的眼光。
脫光衣服一舉,是克格勃對付被捕者的一個策略。他們往往把被認為有必要這樣對待的被捕者(不論是男是女)的衣服在剛進來時就脫光。據克格勃的審訊專家認為,這樣做有利於打擊被捕者的自尊心。因為通常說來,一個人被脫光衣服站在穿衣服的陌生人面前,會感到難為情和膽怯,這樣可以使被捕者的反抗心理受到挫折。
傅索安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但即使不發生什麼而就這樣光着身子站着也夠她受的了。當然,克格勃的審訊專家所設計的審訊程序絕對不會如此單調。兩個蘇聯大漢盯着博索安看了足有五分鐘,其中一個吐出“看着”這個詞語後,朝前面的牆壁走去。
傅索安遵命看着他,只見他走到牆前,挺直身子站着,雙手舉起,放在脖子後面,臉部正正地對着牆壁。
另一個大漢手指着同伴,眼睛望着博索安,嘴裡說着俄語,可能是為了讓她聽得懂,說得比較慢:“你聽着,就照這個姿式站着,不准亂動,不准講話!否則……”他舉起電棒,在傅索安臉前威脅性地晃動着。傅索安的脈搏當即加快,擔心他順手在自己臉上戳一下。
那個做姿式的大漢退回原處,沖傅索安喝道:“去!”
傅索安最初站的時候,沒有感覺到這種“溫和的刑罰”的厲害。
她按照對方示範的姿式穩穩地站着,因為沒覺得有什麼難受,頭腦里竟還有空考慮着一個問題:蘇聯人這樣擺弄我,是想達到什麼目的?
然而,情況很快就起了變化,大約過了三刻鐘,傅索安還沒有把那個問題想出答案來時,就覺得不對勁了:她發現自己的四肢漸漸變得軟弱無力,從而影響了保持平衡,於是不得不微微顫抖起來。蘇聯大漢馬上覺察,大聲吼道:“渾蛋,不許動彈!”
傅索安馬上想起那個“否則”,嚇得連忙不再動彈。但她已經處於力不從心的地步,只保持了片刻平衡便又顫顫抖抖了。於是,耳邊又響起了充滿威脅的咆哮聲。如此幾次後,兩個大漢便用電棒給傅索安增加精神壓力,他們把電棒湊近傅索安的臉部、胸部,並不觸及,只是緩緩移動,令她膽戰心驚。
這樣折騰了兩個小時左右,傅索安真正體會到了難受滋味。
每分鐘覺得自己的手、臂、腳和頭變得越來越沉重;接着,又開始感到身體的每一部分,直至手指的每一個關節,都像有千斤重力在壓下來。強光射燈不知何時調整了方向,四盞燈的光束一齊射向傅索安的身體,使她感到灼熱難熬,全身每個毛孔都在淌汗,匯成一顆顆豆粒大的水珠滴落到地下。也許是汗水刺激了皮膚表面的癢點,傅索安忽然感到整個肉體開始難以忍受地癢起來了,就像有成千上萬隻螞蟻在身上爬着咬着,難受至極!傅索安一次次地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比死還難受,我大概頂不住了。但她不得不咬緊牙關,痛苦而緩慢地挺下去,挺下去。
就這樣,傅索安一直站到黎明時分,當她覺得實在無法堅持下去,而決心不顧一切地躺到地板上去的時候,那兩個蘇聯大漢忽然命令她放下手,轉過身子,穿上衣服。一瞬間,傅索安感激涕零,真想跪下來沖他們磕幾個響頭!可是,當她穿上衣服時,那二位卻轉身出去了。接着,燈光也熄滅了,從窗外透進一道霞光。傅索安這才知道,自己已經站了五個多小時。她只覺得渾身酸痛,尤其是腰部,更有一種難以支撐的感覺。她便在地板上仰臉躺下,伸挺四肢,舒展全身。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舒適感在大腦深處穿透而過,她禁不住輕輕呻吟起來。
聲音未絕,一個衛兵模樣的克格勃軍人大步闖了進來,一手按在腰間插着手槍的皮套上,一手指着傅索安,厲聲喝道:“起來!跟我走!”
傅索安嚇得愣了一愣,頓時忘記了全身的酸痛,馬上一骨碌爬起來,被衛兵押出門去,推進了隔壁的審訊室。室內,一張高高的桌子後面並排坐着兩個克格勃軍官,一個二十多歲,另一個大約四十來歲。傅索安進去後,沒忘記應該向他們鞠躬行禮。那二位卻不領情,一個拍桌子,一個指着地下一張椅子厲聲喝令傅索安坐下。傅索安剛一坐,那椅子就翻倒了,把她摔在地下。原來,這張椅子只有三條腿,目的是讓受審者坐在上面一直有一種提心弔膽的感覺,以免其集中精力動腦筋對付審訊官。這也是克格勃審訊專家的一種發明。
“爬起來!扶起椅子!坐下!”
傅索安遵命照辦,當她重新坐下後,不得不分出部分心思去對討這張恐怕在全世界各國所有審訊室里也找不出第二張的三腳椅子。
審訊開始了,那個青年軍官問道:“你的姓名?”
“我叫傅索安。”
“你的出身地?”
“中國天津市。”
傅索安以為像前幾次審訊一樣,會把身世、經歷以及叛逃動機、經過等等都問個遍,便暗作準備想炒冷飯。但對方卻沒往這方面問,而開闢了一個新內容:“傅索安,知道這是在什麼地方嗎?”
“我……不清楚。
“想知道嗎?”
傅索安當然想知道,但她不敢表示,便遲遲疑疑地搖頭。
“可以告訴你,這裡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特別調查部。”
這是傅索安叛逃以來所接觸的蘇聯人中第一次向她自報家門的。當時,生長在中國的一般人士雖然知道蘇修,但對克格勃這個名稱卻還很生疏,傅索安也概莫能外,她所接觸過的俄語詞彙中沒這幾個詞語,因此聽不懂,愣愣地望着對方。
中年軍官見狀,便用英語把那句話翻譯了一遍。顯然,他知道傅索安是懂英語的。
傅索安點點頭,表示聽懂了,其實她根本不知道克格勃究竟是一個什麼機構。
“傅索安,你知道你為什麼被捕嗎?”
傅索安稍一思忖,吞吞吐吐道:“我想是因為我非法越境來到了貴國的原因,不過,我是懷着投奔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的一顆紅心……”“住嘴!”青年軍官拍着桌子打斷她,“告訴你,你的情況已經調查清楚了,你是中國人派到我們偉大的蘇聯來的間諜!你的任務是打入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刺探重要情況!”
啊!傅索安大大吃驚,她沒想到蘇聯人竟會這樣懷疑自己,這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啊!不過,她要作解釋:“首長,我不是間諜!我投奔貴國的目的很清楚……”青年軍官猛拍桌子,高嗓大調喝道:“不准囂張!”
中年軍官也用英語厲聲道:“傅索安,你來自中國,我知道那裡正在搞一個叫做‘文化大革命’的運動,這種運動慣於辯論,你也一定很會辯論。但是,我要提醒你,這裡是蘇聯,是國家安全委員會特別調查部,不是跟你辯論的地方,而是在審訊你,只准你老老實實回答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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