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兩人輪番逼着博索安承認是“中國間諜”,要她交代問題。而只要傅索安試圖作出解釋,就會被大聲喝止。他們叫嚷、咆哮,威脅和恐嚇她,要她交代自己的罪行。傅索安數次企圖開口解釋,都被喝止,後來乾脆就不開腔了,任憑對方說什麼,她只是搖頭。
一會兒,中年軍官看看手錶,站起來:“你這樣頑抗,對你絕對沒有好處!衛兵,把她押下去!”
衛兵押着傅索安走出審訊室,順着走廊走到盡頭,一拐彎就是監房。鐵門一開,推了進去,又鎖了起來。
這監房很小,大約只有六七平方米,僅有一張小床,上面沒毯子也無墊被。傅索安此刻早已精疲力盡,見有床,遂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去就躺。她剛剛把身子擺平,只聽見“咣噹”一聲響,鐵門被打開了,衛兵大步闖了進來,嘴裡哇啦哇啦不休——原來又要提審了!
傅索安又被押進那間審訊室,審訊室已經換人了,那是一個長得很帥的青年軍官,沒坐在審訊桌後,而是背着手在室內踱步。見傅索安進去,他指指左側牆壁,衛兵便把她推過去。傅索安剛駐步,審訊官打開了她面前牆壁上的一盞射燈。強烈的光線直照傅索安的臉部,使她的雙眼被刺激得難以睜開。
審訊官慢慢地踱到傅索安的身後,拍着她的肩膀,問道:“你肯不肯交代?”
傅索安搖搖頭:“我冤枉!”她脫口而出的是一句中國話,隨即又以俄語糾正:“我的交代都是真實的!”
“哈哈……”審訊官出人意外地笑了,然後得意洋洋地對傅索安說,“告訴你,我們已經掌握了你足夠的證據和材料,派你潛入蘇聯從事間諜活動的那個人已經在一個相當特殊的場合把你的底細露了出來;另外,你準備在蘇聯接頭的那個關係也已落入我們的手中了,因此,你現在交代不交代都沒關係了。如果你執迷不悟,頑抗到底,堅持不肯交代,那就以目前掌握的旁證,亦足夠作為間諜的鐵證而把你槍斃了,知道嗎?”
傅索安被這番話搞懵了,尋思準是蘇聯人調查錯了人,把別的什麼人當成她了。她急於想表白,但一時又不知道應當說些什麼,急得流出了眼淚。
審訊官退回到桌子後面,坐了下來,望着強光燈下傅索安的側面,說:“不過,根據蘇聯的政策,我們決定給你一個機會,現在你肯交代的話,還可以減輕對你所控罪行的處罰。中國姑娘,你快坦白交代吧!”
傅索安連連搖頭:“不!不!我是清白無辜的,你們一定搞錯了人!”
“砰!”審訊官勃然大怒,亂拍桌子,用俄語破口大罵。當時傅索安的俄語水平還不懂罵人的詞彙,後來,她精通俄語後,回憶起那個審訊官所罵的內容,才弄清了對方罵她是“母豬”、“可惡的敵人”、“醜陋的東方妞”之類。
接着,審訊官又大聲威脅她,說如果還是否認,那就要動用“社會主義的刑具”。傅索安憑着她對中國政法機關的了解,認為蘇聯不是西方國家,也不是國民黨,斷定這是無稽之談,決不存在什麼刑具,所以並不害怕,一口咬定自己是清白無辜的。審訊官於是又拍桌大罵,強令傅索安睜開雙眼,對着強光射燈。
這樣折騰了兩個多小時,審訊官讓衛兵把傅索安押回監房。
傅索安此時已精疲力盡,一進監房就往床上倒。但她剛擺正姿式閉上眼睛時,鐵門打開了,衛兵又吆喝着衝進來,粗暴地把她從床上拖下來,推推搡搡押往審訊室。那裡,又換了一個審訊官,但內容和上一次完全一致,一切都從頭開始。
這種把戲式的審訊進行了七八次,每次都換一個審訊官,以保持足夠的精力進行拍桌子、謾罵、恐嚇。而傅索安卻根本沒有休息的時間,每次押回監房,只要一躺下,馬上會被衛兵重新押往審訊室。到了晚上,傅索安的精神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她感覺到整個身體的每一根神經都繃緊得快要斷了,頭腦里好像打翻了一盆漿糊,一片迷糊,已經喪失了思維能力,連看人的眼神都是定愣愣的,帶着一種近乎病態的傻氣。她已經沒有力氣回答審訊官的訊問,只是機械地搖頭、搖頭。
這種強迫審訊一直進行到午夜過後才結束,但等待傅索安的並不是休息,而是更可怕的內容——刑訊。
當傅索安被押進刑訊室時,她才相信像蘇聯這樣的“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竟存在着殘酷的肉刑。這是一間大約六十平方米的屋子,可能是生怕鮮血染污牆壁,所以,牆壁、黑色地面都是大理石砌成的,這更增添了恐怖色彩。室內到處是刑具,從古老的皮鞭、木棒一直到最先進的電器刑具,應有盡有,令人觸目驚心,不寒而慄。
傅索安被帶到一張和醫院的手術床十分相似的“床”前。表情看上去十分冷漠的審訊官指着“手術床”,慢吞吞地開腔道:“介紹一下,這是全世界最先進的電刑設施,它有着一個富於詩意的名稱:‘逍遙床’。現在,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如果肯交代自己的罪行,就可以免受這次折磨。”
傅索安頭腦里的漿糊,自從進了刑訊室,已經被嚇掉了一大半,所以恢復了部分思維,她已經無法琢磨自己面臨的究竟是怎麼一種處境,但隱隱意識到一點:到這一地步,哪怕是死,也就認了,而決不能胡說一通,否則,前景可能會更加不妙。所以,她九供不離一辭:“我是清白無辜的!”
審訊官咬咬牙齒:“好!我叫你‘清白無辜’!”
他沖一旁站着的兩個助手打了個手勢,那兩個立刻將傅索安揪住,利索地剝光了她的衣服,推在“逍遙床”上。那確實是一種世界上最先進的刑具,刑訊執行者一按電鈕,從“床”的一側就自動伸出五個把手,上面連着寬寬的皮帶,分別把傅索安的頸部、胸部、腹部、大腿、小腿牢牢扣住,使她無法動彈。接着,行刑手把幾個尾端連着紅、藍電線的形似心電圖儀器金屬夾子的玩意兒分別夾在傅索安的兩隻腳的腳底板上。
審訊官走到“逍遙床”前,冷漠的眼光居高臨下地望着傅索安:“姑娘,現在交代還來得及!”
傅索安不吭聲,閉上了眼睛。
審訊官咳嗽了一聲,行刑手按下了開關。傅索安只覺得腳下一麻,幾乎是同時,電流已經刺激全身,她感到渾身上下各處都似被細針在亂刺亂扎,禁不住劇烈抖索起來,嘴裡發出不規則的呻吟。這種狀況維持了幾分鐘才結束,當電流被切斷後,傅索安停止了呻吟,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深深地感受到一種從痛苦的深淵回歸到正常狀況的幸福。這種幸福,是常人所無法如此真切地體會到的。
但是,審訊官卻不讓她繼續體會。金屬夾子被轉移到兩肋部位,審訊官問道:“怎麼樣?交代不交代?”
傅索安打了個寒戰,她意識到新的、更強烈的痛苦即將襲來,但她已經別無選擇,只有矢口否認。
於是,電流又開始折磨傅索安。也許是兩肋部位的神經末梢更為豐富敏感,或者蘇聯人加大了電流,這回傅索安所受的痛苦更為厲害。她不只感到渾身被細針在亂刺亂扎,而且體內的五臟六腑也似鑽進了無數條小蛇,在裡面亂竄亂咬。抖索、呻吟已經不能表達這種痛苦,傅索安在“逍遙床”上渾身抽搐,嘴裡發出駭人的慘叫。
這段時間,其實也不過幾分鐘,但是對於傅索安來說,卻好像捱了幾十分鐘乃至幾小時。當審訊官示意行刑手關上了開關,“逍遙床”上已全是汗水,傅索安虛脫似地躺在那裡,連呻吟的力氣也沒有了。
審訊官朝傅索安看看,一言不發地出去了。行刑手按電鈕解開了綁人的皮帶,喝令傅索安爬起來,穿上衣服。傅索安掙扎了一會兒,方才爬起來,又用了大約五分鐘時間才穿上了衣服。
當傅索安再次被押進審訊室時,已經又換了一個審訊官。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女軍官,穿着一身克格勃軍官制服,沒戴帽子,露出一頭淺黃色的頭髮,高挑身材,很俏麗的臉龐,但說起話來嗓音顯得沙啞:“你來了?哦,請坐吧!”
這時,傅索安才發現室內牆角里多了一張造型奇特的椅子。
衛兵把椅子推過來,示意傅索安坐下。傅索安挨了電刑,腦子清爽些了,想起曾經領教過的那張三腳椅子,所以坐下去時特別留神。
但這張椅子是四隻腳的,她可以坐得很穩紮。坐下後,傅索安望着女審訊官,猜測、等待着她會說什麼。從對方說話的語調看來,等待她的看來不會是很壞的消息,至少會比刑訊好些。
女審訊官看看手錶,說:“現在,是清晨4點,離你被捕已經有二十八個小時,也就是說,對你的審訊已經超過了二十四小時。我們為了挽救你這麼一個年輕的姑娘,調集了那麼多同志,花費了那麼些時間,可是,你是那麼的頑固,真是令人遺憾和惋惜!傅索安,你對此是怎麼想的?”
傅索安矢口不改:“我是清白無辜的!”
女審訊官笑笑:“這樣,我們再給你一個機會,讓你交代你的罪行。這是最後一個機會了,你不要錯過。”
傅索安搖搖頭,沒有吭聲。
“怎麼樣,你再考慮一下。”
“……”還是搖頭。
女審訊官站起來,臉上的笑容褪去了,語氣也隨之變得嚴厲:“既然如此,現在宣布最後決定:為了保護蘇聯國家安全,決定判處中國間諜分子傅索安死刑,立即執行槍決!”
啊?!
12
“只有神經堅強的人,才頂得住這
死亡的遊戲。”
最初一瞬間,傅索安以為自己聽錯了。她不能相信,蘇聯人竟然會真的把她作為間諜分子處決!所以,她用疑惑的眼神望着女審訊官,緩緩搖頭。
女審訊官問道:“傅索安,你聽清楚了嗎?”
傅索安不回答,只是喃喃自語:“這不可能,這不可能!”
後來,傅索安在對比她晚叛逃的女知青胡國瑛說起這一節時,有過一段發自內心的自白,她說:“當時我想,蘇聯人怎麼這樣草菅人命?我冒着生命危險投奔他們,他們給我吃了那麼多苦頭,臨末卻要一槍打死我!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我寧可被中國方面槍斃了,也免得至死還背着‘叛徒’、‘漢奸’的罵名!”
女審訊官聽了,冷冷一笑道:“你不要說‘不可能’,這個嚴酷的現實已經無可懷疑地降臨到你的頭上了!這不是我個人的決定,而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的決定,這是蘇聯共產黨和蘇聯人民授予我們的權力。現在,給你半小時的時間,讓你寫一份遺書,我們將通過外交部把這份遺書轉交給中國方面,然後再轉達你的家屬。好吧,就這樣吧!”
女審訊官一揮手,衛兵走過來,把椅子旁邊的一塊尺余寬、二尺長的木檔板翻過來,正好擱在椅子扶手的前部,把搭扣系牢,就是一張小桌板。女審訊官把一疊白紙、一支很粗的木殼圓珠筆放在小桌板上,看了看手錶,說:“寫吧,半小時後,我過來給你送行。”
說着,她走出去了,只留下衛兵在內監視着傅索安。
傅索安這才意識到這是千真萬確的現實,現實果真是如此嚴酷,死神已經來到她的身邊!說也奇怪,當傅索安作出越境叛逃的決定以及後來毅然跳入額爾古納河時,死神也在她的身邊,但她並沒有膽怯,而現在的情況幾近相同,她反倒害怕了。後來她自己分析,認為前者是還有“死裡逃生”的希望,而後者卻是一種完全的絕望了。所以,傅索安後來一直認為自己是怕死的。此刻,她受死神的威脅,已經六神無主,心亂如麻,手裡拿着圓珠筆,不知從何落筆。忽然想到:此刻事已如此,寫什麼也無濟於事;倒不如三言兩語往家裡送個消息就是了。於是,她定了定神,在紙上寫道:
爸爸、媽媽:女兒於5月上旬來到蘇聯,於今日被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作為“間諜分子”判處死刑,執行槍決。特告知並希望您們保重身體。
女兒傅索安絕筆
1968年7月×日
之所以寫“×日”,是因為此刻她已經想不起這天是幾日了。
寫完後,傅索安放下圓珠筆,雙手擱在小桌板上,眼睛定定地望着前面,頭腦里昏昏沉沉,什麼也不想。她感到極度疲乏和睏倦,哈欠一個連一個地打着,卻沒有想睡覺的念頭。
一會兒,女審訊官走進室內,問道:“半小時到了,你寫完了嗎?”
傅索安點點頭:“寫完了。”
女審訊官拿起紙看了看,也不知她是否認識漢字,但內容多少是一看便知的,於是問道:“就寫這麼些?你不覺得太少了嗎?”
傅索安搖搖頭:“可以了。”
“好吧,現在,讓我們去刑場吧。唔,你想吃一點什麼東西嗎?
比如說熏魚、烤肉、魚子醬、水果什麼的,也可以喝咖啡,但不能喝酒。”
傅索安哪有食慾,只是搖頭。
女審訊官說:“那就讓我們動身吧!”她朝衛兵做了個手勢,衛兵從腰間皮帶上取下一副手銬,先把傅索安的雙手扣住,然後才打開椅子前的小桌板,叫傅索安站起來。傅索安剛站起來,從外面又走進一個衛兵,和室內那個衛兵一左一右把她夾住,架着她走出了審訊室。
穿過走廊,從一扇小門走出去,外面的水泥市道上已經停着一輛轎車。司機事先一定已經得到了通知,坐在駕駛座上,引擎發着表示運轉正常的嗡嗡聲響,打破了黎明的靜謐。女審訊官站在車旁,看着兩位衛兵把傅索安押上汽車坐下後,這才上了汽車,在司機旁邊坐下,吩咐道:“去刑場!把她的眼睛蒙起來!”
衛兵取出一塊黑布眼罩,蒙住了傅索安的雙眼。汽車隨即起步,快速向刑場駛去。
直到傅索安離開克格勃,她也沒弄清楚克格勃特別調查部的刑場坐落何處。一種說法是,那是克格勃設在莫斯科近郊的一所特工訓練學校的射擊靶場,傅索安認為不排除這種可能性。總之,從審訊地點駕車過去,不超過半個小時。汽車在那裡停下時,傅索安還沒下車,耳朵里就聽見了外面傳來的陣陣清亮悅耳的鳥鳴聲,她估計這是一片樹林。果然,當她被扯去眼罩,押下車時,發現汽車確是停在一座很大的樹林前的一條石頭小道上,小道的另一側是一塊大約有五個足球場大的草地,草地的另一邊又是一大片望不到邊的樹林子。
衛兵把傅索安押到樹林邊緣,用繩子把她綁在一棵樹上。女審訊官默默地看着衛兵的動作,待綁定後走到傅索安面前,碧藍的眼睛盯着傅索安的臉,慢慢開腔道:“你如果現在開口交代自己的罪行,我還可以收回成命,留你一條性命。”
傅索安確實極想活命,但她無法交代什麼,除非瞎說一遍,但那會給她帶來更大的麻煩和痛苦,並且到頭來仍難逃一死,所以她沒有開腔,默默地閉上了眼睛。
女審訊官等了一會兒,不見效果,便說:“那麼,我們就執行吧。傅,我個人認為,你是一個勇敢的人,我希望你能勇敢到底,當死亡到來之時,你敢不敢睜開眼睛,正視死神?”
她這麼一說,傅索安性格深處的倔強被煽動了,尋思到這當兒,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有什麼不敢睜開眼睛的?於是,她睜開了眼睛,注視着蘇聯人的舉動。
女審訊官點點頭,從懷裡抽出一支手槍遞給一名衛兵,那衛兵便退後幾步,舉槍瞄準傅索安。女審訊官往側里走開幾步,雙手反背着,專注地望着傅索安的臉。傅索安睜大眼睛望着對準自己的槍口,感覺到那就是死神的眼睛,內心湧起一陣恐懼,真想閉上眼睛,但因有女審訊官先前的話語,她強撐着不閉,心裡催促着:快開槍吧!
但是,衛兵卻遲遲不扣扳機,只舉着槍瞄準着。當傅索安感到無法忍受,正想叫“快開槍”的時候,女審訊官已經開口了:“預備——”傅索安心裡出現瞬間的輕鬆,但隨即被一種巨大的恐懼所籠罩,她知道再晚片刻,這種恐懼將會導致自己嚇出尿屎來,就在這時,女審訊官喊出了“放”聲。
“砰!”槍聲響了。傅索安看見槍口冒出一縷青煙,但她全身卻沒一處感到疼痛。哦,是子彈打偏了!她正在想問那個衛兵的槍法怎麼如此差勁時,女審訊官發出了響亮的笑聲。
女審訊官大步走到傅索安面前,笑道:“只有神經堅強的人,才頂得住這死亡的遊戲。”
傅索安還沒回過神來,兩個衛兵已經同時在給她松繩子、開手銬了。這時傅索安才算明白:這是一次考驗。
傅索安被押回克格勃特別調查部,女審訊官把她送往一個房間,那裡有和賓館房間相同的設施。女審訊官讓傅索安進衛生間洗澡,換上已在裡面放好了的新衣服。等傅索安洗完澡出來時,房間的桌子上已經放上了幾個盛着菜餚的盤子,一旁還放着大量麵包、飲料和一瓶紅葡萄酒。女審訊官坐在桌邊等着她,說:“讓我們一起用餐吧,用完後,你可以好好睡一覺,然後,還有事情等着你。”
傅索安剛剛輕鬆的心頭被這句話又壓住了,可能對方從她的目光中覺察了這一點,便解釋道:“接下來的事情,不是很麻煩的,而是一種科學測定,你不必緊張。”
傅索安用過餐後,馬上睡覺。她已經有三十個小時未睡覺了,原以為一覺會睡上十幾個小時,但是卻只睡了六個多小時就醒了。
房間裡一定裝有監控器,傅索安剛醒,一個衛兵就推門而進,說:“請你馬上漱洗,然後跟我走!”
這次,傅索安被帶到了一間布滿儀器的屋子裡,裡面待着幾個西裝革履打扮的專家。在這裡,專家對傅索安進行了測謊和藥物“洗腦”,用先進的科學手段對她作一個最後的權威性的鑑定。所謂測謊,是使用測謊器,按照設計理論來說,這種儀器能夠根據人的心臟、血液流量和壓力、呼吸等數據來判斷是否說了真話。而“洗腦”,則是以藥物將人催眠後,在喪失意識控制的情況下對其實施訊問,據說這是獲得真實回答的一種可靠方法。傅索安順利地通過了測謊和“洗腦”,從而獲得了克格勃特別調查部“審查合格”的結論。當然,當時她本人還不知道克格勃如此大動干戈對她進行嚴格審查的用意。
審查結束後,傅索安被送往克格勃在莫斯科郊區的一個專門供外地來莫斯科總部述職的克格勃特工所住的內部飯店,在軟禁的狀態下過着舒適的生活,同時通過看電視、聽唱片繼續她的俄語學業。
克格勃人事管理局根據對外諜報局和特別調查處對傅索安外調內查所作的結論,認為可以吸收其為克格勃特工。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接到人事管理局的報告後,在上面批了行字:同意吸收。加緊培養訓練,注意謹慎使用,重在保守機密。
安德羅波夫的這段批示在蘇聯解體後的第三年即1994年隨着克格勃部分檔案的公開而被正式披露。德國一個專門研究前蘇聯領導人的民間學術機構在這段指示後評論說,安德羅波夫這裡所說的“謹慎使用,注意保密”,是指今後在使用這個女特工時,不能讓她落到中國公安機關之手,因為她將會暴露莫斯科對她的重視,認而使中國方面分析出蘇聯對中國的戰略意圖。這個說法是否符合當時的實際情況,不得而知,但是有一點卻是和上面的分析是合拍的,即傅索安在完成特工訓練後,雖被派往蘇聯以外的國家和地區從事過特務活動,但一次也沒來過中國。
1968年7月17日,上午9點鐘,傅索安所住的房間裡來了一個穿便服的五十多歲的蘇聯老頭,陪他來的還有兩名警衛,都站在門外走廊里,阻止其他人員在這個房間前停留。蘇聯老頭走進房間後,先不開腔,只站在那裡沖傅索安渾身上下打量着。傅索安當時正用耳機在聽唱片,見狀馬上摘下耳機,關上唱機,朝老頭行禮。
用俄語問候:
“您好!尊敬的首長。”
蘇聯老頭聽了,微微一笑:“哦,你俄語已經說得不錯了。那麼,我們就用俄語交談吧,當然,如果感覺到詞彙不夠用,也可以用英語或者中國話,我都能聽懂的,也湊合着可以說幾句。”
傅索安點點頭:“聽您的指示!首長。”
蘇聯老頭自我介紹道:“我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上校安德烈。你姓傅,叫傅索安?”
“是的,首長。”
安德烈上校在沙發上坐下,示意傅索安也坐下,他點燃了煙斗,慢慢地抽着,說:“我受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授權,全權代表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同你進行這次談話。首先要通知你的,是這樣一件事:經過我們多方面的調查和考察,認為你投奔蘇聯以來的所有陳述內容都是真實的,也就是說,你確實是真心實意前來投奔偉大的蘇聯的。對此,我們表示歡迎!”
傅索安心裡一陣激動,站起來沖安德烈上校連連鞠躬:“謝謝!謝謝!”
安德烈上校擺擺手:“你坐下,坐下。第二件事,是想徵詢你列留在蘇聯後就業方面的意見,你想從事什麼職業?”
“首長,我以前在接受訊問時,曾經向當時審訊我的首長表示過,我想我可以去工廠或者集體農莊做工,為建設偉大的蘇聯貢獻一份微薄的力量。”
安德烈上校抽着煙斗,用一種長輩對小輩的頗帶親切感的目光望着傅索安,一邊點點頭一邊說:“唔,唔,你還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談出來,有什麼說什麼,不要隱瞞。”
傅索安想了想,又說:“我想要求加入蘇聯國籍,今後就在蘇聯結婚成家,成為一名真正的蘇聯公民。”
“這個,我想不是一樁難事,我們既然接納你,當然會讓你加入蘇聯國籍。只是,在工作方面,你不妨可以把思路放寬些,比如你是否願意參加保衛蘇聯國家安全方面的工作?”
傅索安聞之一怔:“保衛蘇聯國家安全?我行嗎?我這樣的人行嗎?”
安德烈上校笑了:“哈哈……我想沒有什麼不行的,政治上我們已經有了結論,信任你。至於其他方面,比如說技能,可以學習嘛!所以,我代表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來徵詢:你願不願意參加我們的工作?”
傅索安一陣激動:“願意!太願意了!”
安德烈上校說:“你作出這樣一個選擇是非常聰明和明智的。要知道,即使在我們國內,蘇聯青年想參加我們的工作也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安德烈上校向傅索安介紹或者說透露了克格勃招募特工的一些內幕情況:克格勃招募本國特工,首先是考慮家庭出身,必須是幹部或者工農子女才可以被列為對象。其次是本人表現,必須是蘇共黨員或者共青團員。這兩項基本條件都符合的人,則由蘇共基層組織根據其政治思想,對黨的忠誠程度,個人的才能和表現從中選出優秀者,將材料報送上一級黨組織部核對再核對,由組織部集中並加以綜合研究,然後由區委組織委員對材料的可靠性向上級作出個人的保證,送呈州組織的書記處。
州委書記處的組織部在收到這些材料後,將再次進行核實和過濾,再加挑選之後,最後才送往蘇共中央委員會組織幹部委員會。這個機構的權力是審查並決定每個幹部是否可靠,該委員會將州委會送上來的名單及檔案再一次進行核實和挑選,決定最後的名單,然後送交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人事管理局。克格勃人事管理局首先對名單檔案自行進行不厭其煩的核對審查,然後交由克格勃特別調查部進行多方面的各種方式的調查,直到他們認為被審查者是“絕對可靠”的,才作出結論。這個結論被送往克格勃主席安德羅波夫本人親自審定後,方才生效。至此,此人才可加入克格勃。
傅索安聽完,驚訝不止,她沒想到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招收一個成員竟要費那麼些周折,同時也為自己被蘇聯人選中而感到興奮。當時,她根本沒意識到這是當特務,今後會終日與死神打交道。話退回來說,知道也別無選擇了,她從跳下額爾古納河開始就已經身不由己了!?
安德烈上校說完,從他那口大大的黑色牛皮公文包拿出一份俄文表格,放在傅索安面前:“我們準備把你送往一所學校去學習一段時間,然後再安排工作。這是這所學校的入學登記表,你現在就填一下。”
傅索安面對着這份表格,傻眼了:原來她雖然已經能結結巴巴地用俄語來表達自己的意思,但對俄語文字卻是文盲。安德烈見了,說:“不認識俄文?沒關係,讓我來指點你應該怎麼填,你可以用中文來填寫,我們在列入檔案時,將會附一份俄文譯件。”
於是,傅索安在安德烈的指點下,填寫了這份學員登記表。直到填完,她也不知道自己將去的學校叫什麼名稱。她不是沒想到過問一下,但是她不敢問,怕安德烈上校生氣。
安德烈上校把傅索安的表格放進皮包,這份表格將送往那所特工訓練學校,在博索安完成學業後,則轉往克格勃的檔案資料部作永久性保存。
安德烈上校看看手錶,說:“現在,讓我們去餐廳用午餐吧,下午,我將親自送你去學校報到。”
午餐時,安德烈上校向傅索安說明,按照克格勃訓練特工人員的計劃,她在特別調查部所經歷的一切應當是特務學員在完成學業被分配工作前的一種考驗,同時也是一種訓練內容。鑑於她的特殊情況,所以特別調查部把這項內容提前實施了。說到這裡,安德烈的臉容突然變得嚴肅起來,說道:“為了保守這一神聖的秘密,你必須作出保證,絕不向任何人道出這個秘密。”
傅索安說:“好的,我向您保證!”
“你還得簽署一份保證書。這份文件上有條款註明,如果你在任何情況下違反了自己許下的諾言,則將會受到我們的嚴厲處罰!明白嗎?”
傅索安打了個寒戰,連忙回答:“明白!”
安德烈就在餐桌上讓傅索安簽署了這份保證書。但是,傅索安後來還是沒保守這個自己曾經同意保守的秘密,而是把這秘密告訴了也是叛逃過來的女知青胡國瑛。
午餐後,傅索安什麼東西也沒帶,就隨安德烈上校動身前往那所待工訓練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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