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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花凋落——一個女知青的克格勃生涯 6
送交者: 麥客 2002年08月25日21:44: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場內的燈光一熄滅……她產生了
            一種強烈的受騙上當的感覺。

  克格勃的特務訓練學校,從小到每期僅有三十名學員的常年培訓班一直到占地面積達數百平方里的“特務城”,據不完全統計,大約有二百多所之多。其中比較出名的有——加茨拿特務城。
  契他伊斯卡雅特務城。
  帕拉霍夫卡特務城。
  史吉普那雅特務城。
  沃斯托茲那雅特務城。
  諾瓦雅特務城。
  蘇育茲那雅特務城。
  庫切諾特務學校。
  迪捷科伊賽格特務學校。
  馬伊斯科伊特務學校。
  史古爾達特務學校。
  馬克思恩格斯學校。
  列寧技術學校。
  KGB高級學校。
  國內防諜局訓練學校。
  庫金諾KGB訓練學校。
  屠格切夫GRU特別部門訓練學校。
  列寧格勒諜報學校。
  特維爾諜報學校。
  黑海情報學校。
  基輔女特務特別訓練學校。
  拉狄波夫海事破壞訓練學校。
  華寧破壞訓練學校。
  澤德爾斯丘爾·格羅斯一道思謀報政工學校。
  KGB莫斯科特別破壞訓練學校。
  敖德薩橋梁破壞訓練學校。
  丘爾金諜報學校。
  伏羅尼茲鐵路破壞訓練學校。
  北高加索特別諜報學校。
  安德烈上校送傅索安去的特務學校,是上述所列特務學校的一所——特維爾諜報學校。這所學校坐落於距莫斯科北側一百多公里的特維爾市郊區的伏爾加河畔。由安德烈上校的一名警衛駕駛的轎車在駛行一個多小時後,來到一個三岔路口。傅索安從車裡看見迎面路邊豎着一塊和巨型廣告牌不相上下的木牌,白色底板上寫着兩行黑色粗體字,後面是一個大大的驚嘆號。後來,傅索安摘掉俄文文盲帽子後,才知道上面的字是:向右行駛的車輛一律停車驗證!
  因為,右側公路只通往克格勃特維爾諜報學校。
  轎車在路邊一座水泥檢查亭前停下,從亭里走出兩個穿交通警察制服的男子,其實,他們是克格勃第九管理局也就是警備管理局的警衛人員。驗證,不是驗車輛執照、駕駛執照,而是查驗克格勃總部頒發的特別通行證。安德烈上校把特別通行證交給“交警”,他們仔細察看核對後,又把證件插入窗台上的一個體積和普通半導體收音機差不多大小的儀器,按了一個鍵鈕,儀器內部發出幾下輕微的聲響,證件被自動退了出來。這是自動攝影機,凡是進出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每一撥人所出示的特別通行證,都將被留下彩印件。驗過證件後,轎車左拐彎向前行駛,一會兒來到公路盡頭,那裡有一座十分氣派的大門,側面粗大的門柱上掛有一塊長長的木牌,上面寫着一行字:特維爾特種物質研究所。大門外兩側各有一個崗亭,分站着兩個穿蘇聯陸軍士兵制服的持槍士兵。轎車停下後,一個士兵走上前來再次查驗通行證。據說,所有克格勃特務學校對外界都是嚴格保密的。即使是蘇共中央委員到這裡,沒有一張特製的通行證,也別想跨過武裝警衛的崗哨一步。
  轎車駛進大門,又在警衛室門前停下。警衛室里值勤的是穿便服的克格勃官員,他不再查看通行證,卻讓安德烈上校拿出軍官證和介紹信,驗看後留下了介紹信。這時,安德烈的兩名警衛被請下轎車,待在一間休息室里,由安德烈上校親自駕着轎車把傅索安往裡面送。
  轎車在一條寬闊、潔淨的石板大道上行駛,兩旁全是高大挺拔的樹木,組成密密的林子。傅索安入學後知道,這些樹林實際上是一道道隔離帶,在樹林的另一側,有寬敞的草地,備有各種運動器械的健身場,大大小小的湖泊和一座座山丘,供特務學員鍛煉身體和練習多項特工活動技能。一會兒,轎車駛至一個操場上,停了下來。傅索安看見操場的一側露出幾幢三層大樓,外面築有三米來高的紅色磚牆,門口也站着崗哨,不過穿着克格勃的軍服,腰間佩着手槍。
  安德烈上校下了車,示意傅索安也下車,握着她的手說:“我就送你到這裡了。你自己過去,會有人接待並安排你的。”
  傅索安覺得這個蘇聯老頭是自己叛逃來蘇後遇到的所有人中最好的一個,是他給自己送來了命運轉折的喜訊,她和他雖然相處才短短數小時,但已經似乎對他產生了感情,現在冷不防要突然分離,她感到有些難捨。她不知道進入前面那道大門之後,等待着自己的是什麼,姑娘天生的對異性的依賴性使她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所處的環境,她唐突地、撒嬌似地望着安德烈上校:“首長,您不能陪我進去嗎?”
  安德烈上校沉下了臉:“不行!”
  傅索安一怔,頓時清醒過來,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她又問了一句不應該問的話:“那麼,我們還會見面嗎?”
  安德烈上校倒未見怪,想了一想,說:“看吧。也許,我們還會見面的,但是……”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改口道:“再見!”說着,轉身上了轎車,關上車門,發動引擎,駕車而去。
  安德烈上校的預測後來竟意外地得到了證實,後來,當克格勒決定把傅索安從克格勃對外諜報局調往新設立的“契他伊斯卡雅特務學校”去擔任教官時,來找她談話的就是安德烈。
  傅索安站在那裡,用目光尾隨着安德烈上校的轎車,直到完全消失了,這才轉過身來,向特維爾諜報學校的大門走去。校門內的警衛室里,走出一個克格勃少尉軍官,他用泛着笑波的淡藍色眼睛望着博索安。傅索安連忙朝他鞠躬,用俄語說:“我是傅索安,安德烈上校命令我來向首長報到。”
  少尉說:“好的,請你跟我走。”
  對方眼睛裡的笑意對於傅索安來說,起到了鎮靜作用,她那跳得過於快的心漸漸慢了下來,跟着少尉來到了距校門十幾米距離的一幢建築物——特維爾諜報學校接待室。一名也佩着少尉銜章的克格勃軍官已經等在那裡,他沒有用眼光來表示笑意,但說話語調比較和藹,還透着客氣:“哦,你來了!說明一下,這裡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特維爾諜報學校,現在,我代表學校對你履行入學手續,這是對每一個新學員都必須履行的。請坐!”
  傅索安說了聲“謝謝”,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按照克格勃對蘇聯本國的特務學員的入學規定,特務學校的入學手續共有三個部分:第一部分是對新學員進行“口試”。口試內容是從出生年月日問起,一直問到個人生理、身體上的隱密直至男女私生活。新學員必須毫無隱瞞地回答所有問題,如果有絲毫隱瞞或者說謊,擔任考官的接待軍官會立刻知曉,因為他手裡掌握有各級組織嚴格審核過的檔案材料。只要受試者的回答中,有一個問題的內容與檔案記載不符,或者稍有出入,此人就立刻被認為是“不可信賴”的,他的特工道路就此攔斷。
  第二部分是“入學試”。只有能夠通過第一部分口試的新學員,才獲得資格參加“入學試”。入學試是一次正常的總常識測驗,目的是弄清每一個學員在這之前的受教育水準、知識水平和精神上的警惕性。一般說來,幾乎全部學員都能通過這種考試,因為他們都是經各級組織通過層層篩選挑出來的優秀分子。
  通過入學試後,這個學員便算被批准正式入學了。這時履行入學手續的第三部分:填寫一份學員表格。這份表格將被收進克格勃檔案資料部的檔案庫,作為克格勃的機密而水久保存。
  但傅索安在履行這些手續時其內容被打了折扣,口試部分由於克格勃對她的調查畢竟有限,所以只稍稍問了問。入學試原本是要照章辦事的,但一則傅索安的俄語水平有限,難以完整地表述,二則她在中國所受的知識教育和蘇聯有所差異,考官也弄不大清,就馬馬虎虎問了幾句走過場算了。學員表格,傅索安在安德烈上校手裡已經填過,這裡也就不重複了。
  這樣,傅索安就算正式人學了。不過,在送她去寢室之前,接待軍官又把她帶往校長室,簽署了一份保證書。保證書是用俄文印的,傅索安不認識,一個穿軍官眼的女秘書模樣的蘇聯女人給她讀了一遍。傅索安憑自己的理解聽下來,其內容大意是:保證在特維爾諜報學校里遵守紀律,不論什麼時候,都不同別人通信。不以任何方式、方法、形態,將學校的情況告知或泄露於外人。要儘自己最大的努力,專心致志搞好學習,不讓任何事情使自己的努力和精神分散,要在自己所從事的領域裡成為專家。
  女秘書讀完,問道:“聽清楚了嗎?”
  傅索安點頭:“聽清楚了。”
  “在這裡簽上你的姓名。”
  簽名之後,又按上了左右兩個大拇指的指櫻。
  之後,接待軍官喚來一名衛兵,把傅索安送往學員寢室。學員寢室設在一幢大樓里,一、二、三層住男學員,四層、五層住女學員。
  不論男女學員,都是兩個人一間,室內有床、小櫃、寫字檯、椅子和一張雙人沙發,還有一台彩色電視機,但那是由校方統一控制頻道的。
  和傅索安同一寢室的是個越南南方姑娘,叫阮春芳,二十一歲,她已經入學一年,俄語說得很好,還能藉助字典閱讀俄文書籍和報紙。阮春芳是怎麼來到蘇聯並且進這所學校學習的,直到她離開特維爾諜報學校也沒對傅索安說起過。同樣,傅索安也沒向她透露過自己的來龍去脈。
  特維爾諜報學校是克格勃總部所辦的一所短期間諜學校,主要招募蘇聯本國學員,也吸收外國加入蘇聯籍的學員,通常所占的比例不超過百分之十。按照專家制定的教學大綱,每個學員在該校接受十八個月的訓練,訓練課程有三個主要內容——一、主要科:數學、化學、物理、繪畫、速寫、地理、外國語言、外國經濟、外國文學、政治常識。(外國指特定的國家,由不同的專家進行不同語言的教授。)二、軍事科:射擊、格鬥、爆破、外國軍事組織的編制、軍備設施、儀器及多種多樣的資料、外國領導人的傳記情報(包括每個關鍵領導人物的詳細資料,以至生活習慣和特徵)。
  三、特別科:地形學和地誌情報、地圖閱讀法和地圖連寫法。
  攝影,包括沖洗和放大,以至縮制微粒膠捲。無線電收發報。搜集情報方法。報刊審閱法。無線電修理技術。使用女色、酒和藥物的方法。繪圖學和情報影印術、通訊聯絡方法,包括用隱形墨水在地圖上繪製秘密符號和註解,在玻璃片上寫隱形的情報筆記一類的特別技術。文件保安措施學。海外情報通訊學。竊聽技術。開各類鎖具。募集、招羅和訓練“眼線”。反間諜訓練,包括保安工作,跟蹤技巧,越獄方法。審訊和反審訊方法。野外生存方法。如何組織和領導間諜網。煽動宣傳方法。解圍、自救和逃跑的方法。
  暗殺與捕俘技術。跳傘訓練。學習有關指定國家的風俗習慣、禮儀和環境的情況。藥物學,包括使用毒藥和毒品、麻醉藥的方法。
  回返方法,即合法和非法潛入外國的間諜怎樣逃回本國的方式,也包括用合法和非法的方法返回大本營。
  由於特務學員入學時間先後不一致,特維爾諜報學校采勸滾動式”教學方法,即授課不按順序,學員入學時在教什麼內容就讓其學什麼內容,然後“滾動”下去學其他內容,學完教學大綱所規定的全部內容正好十八個月,考試成績合格就畢業離校。一般說來。
  每個學員都能考合格,因為事先教官如果發現誰在哪門課程上顯出力不從心的端倪,馬上會採取對症下藥的方法,缺什麼補什麼,加班加點開小灶。同時,伙房也專門根據營養師特地為該學員所配的食譜供應特殊膳食,以迅速補充腦力和體力。這樣,這個學員很快就能跟上去,在考試時獲得合格。也有不合格的,則以補考來彌補。
  以上所列的課程中,有一門是不考試的,但在十八個月中卻是每天要進行訓練的,那就是軍事科目中的“格鬥”。教官為了便於學員能夠從心理上接受格鬥這個概念,在授課時稱為“自衛術”這門課程包括技擊的防衛和進攻的招術,拳擊術和柔道,摔跤和擒拿術。“自衛術”教授在第一個月中,上述內容僅從理論概念上進行,行動上是進行體育鍛煉。克格勃的特工訓練專家有個理論:只有身體狀態極端良好的人,才可能有高度的警覺性,精神的健全有賴於身體的健壯。所以,最初一個月的體育鍛煉是絕對不可少的,這對於傅索安來說,無異於是一個十分痛苦的開端。
  每天早上,東方天際剛露出一絲魚肚白的時候,傅索安就被教官通過裝在床頭的喇叭喚醒了,於是,她必須在二分鐘內穿戴齊整,三分鐘內跑下樓,立正站在教官面前。
  教官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瘦高個子,精悍得像一頭豹子,其精力充沛程度,是傅索安以前和以後都從未見識過的。傅索安常常在夜間10點半就寢前還看見他在學校俱樂部的拳擊房裡打沙包,而僅僅過了六七個小時,就又聽見他雄性味道十足的催命鬼吼聲了。
  和傅索安一起參加體育鍛煉的,是兩個蘇聯男學員,看上去都是瘦瘦弱弱,以傅索安的眼光判定是根本不能當特工的,但不知怎麼也被招進了諜報學校。
  體育訓練是以長跑開始的,第一天跑三千米,第二天跑三千五百米,第三天跑四千米,第四天跑四千五百米,第五天跑五千米,之後一直保持這個運動量。每天跑完這些規定的距離所用的時間是那個教官所控制的。教官總是在前面領跑,掌握着速度。當學員跟不上時,他就發出豹吼,威脅如果跟不上,就要送到禁閉室去“品嘗特別的滋味”。傅索安過去在中學裡曾是校運動隊隊員,身體素質也一貫強健,但是剛開始時還難以勝任,每天氣喘吁吁,胸口發脹,連氣管都隱隱作痛,心臟則似要從喉嚨口往外蹦似的。幸虧她的兩個同伴比她還不如,所以,她所挨的斥罵要少一些。
  最初一星期,傅索安每天上下樓梯時就覺得兩條腿不聽使喚,躺下時酸痛得難以忍受。後來拭了些校方提供的一種綠色藥液,才算減輕了些,夜間可以安然入睡。從第二個星期開始,訓練項目又逐漸增加了。根據教學大綱中提出的把學員“鍛煉成鋼鐵般堅強,能克服艱苦的環境”的要求,教官又安排傅索安三人攀越垂直的牆壁以及其他一些極難逾越的障礙物,在各類屋頂上行走,從二樓、三樓跳到地下。不久,又進行全副武裝的越野跑,必須爬過雜草叢生、蛇蟲遍地的沼澤地,游過水流湍急的河流,在崎嶇的山路上奔跑,快速通過長長的獨木橋。在進行這種訓練時,只要有一個失誤,就必須加倍重做,直至達到教官的標準為止。
  傅索安在進行上述體能訓練的同時,還在參加五門課程的學習:數學、物理、射擊、地形學以及無線電收發報。由於她是全校學員中俄語水平最差的一個,校方認為必須要讓她迅速掌握俄語,否則將會影響其他科目的學習,所以,給她配設了一個業餘俄語教員。傅索安沒有想到,這個俄語教員竟會和她產生感情,結果差點鬧出一場桃色風波來。
  這個俄語教員也是特維爾學校的特務學員,比傅索安先入學一年。這是一個看上去文質彬彬的年輕男子,無論用東方人還是蘇聯人——特別是異性——的眼光來看,他長得挺帥,特別是那雙眼睛,看起人來閃着一種溫柔的光波,想象力豐富些的人比如傅索安之流會覺得這是一雙會說話的眼睛,每時每刻都在說着悄悄話。
  他叫馬力德,二十六歲,蘇聯俄羅斯加盟共和國秋明市人,畢業於基輔機械學院,然後到秋明市的一家工廠擔任助理工程師,一個車間的黨支部副書記。馬力德的父親是蘇共秋明市委的幹部,擔任着一個什麼職務,所以他也算是幹部子女。這樣,在克格勃招募特工時,就物色到了他。審查下來,一路綠燈,去年就來特維爾諜報學校了。由於馬力德在入學前是蘇共基層幹部,又是幹部子女,所以入學後他被校方指定為學員第一支部的支部書記。
  馬力德被克格勃選中入學前,剛剛結婚。新婚小別,已是人生憾事,而他卻是久別,自是愁上心頭。入學以後,馬力德經常思念妻子,確切點說是渴望得到異性。特維爾諜報學校不是沒有異性,女教官女學員都有,特別是女學員,個個都是長相出眾,但馬力德鑑於學校有嚴格的紀律約束,找不到和她們接近的機會,又考慮到自己的支書身份,想給校方留個好印象,畢業分配時去個好的崗位,所以一直強熬慾火,沒有拈花惹草的行為。特維爾諜報學校對學員的在校表現監控得極為嚴格,馬力德的表現被校方認為是“值得信賴的”,所以,這次給傅索安物色業餘俄語教員時,經過反覆考慮,決定選中他。以知察內情的旁觀者的眼光去看,這也是校方為了加強對博索安的政治思想教育,因為校方知道博索安是如何當特工的,他們有責任把她培養成一名好特工,以對安德羅波夫負責。否則,單從教俄語來說,他們是完全可以挑選一名蘇聯女學員的。
  卻說馬力德接到通知,真是喜從天降,他早已注意到這個新來的女學員,為傅索安的姿色所傾倒。在他看來,傅索安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東方美人”,他決心乘校方給的這個機會,把傅索安偷偷地搞到手。馬力德是過來之人,知道怎樣行動。他當時還不清楚傅索安是從中國叛逃過來的,只以為是通過其他途徑輾轉來蘇聯的,但有一點他卻是把握得準的:像傅索安這樣一個女孩,獨自處在異國的這麼一所特殊學校的環境中,她的思想深處肯定有一定的苦惱,肯定渴望尋求一種寄託,一種依附。於是,馬力德決定從這方面着手。每天二十四小時中,馬力德大約有四至六小時可以和傅索安待在一起,他利用教俄語的機會,不顯山不露水地向傅索安獻殷勤:傅索安的小腿跑腫了,他帶她去醫務所治療,又給她用熱毛巾敷;教官要安排傅索安進行野外爬山涉水了,他畫了地圖,教她如何通過那些地形複雜的位置,以免失誤,被教官罰重做。晚上去俱樂部活動,教傅索安跳俄羅斯舞和欣賞蘇聯古典音樂。傅索安勞累過度,胃口不好時,他又去校長室要來批條,特地讓小伙房給她做了美味可口、營養豐富的中國菜。特維爾諜報學校每月給學員發一次相當於當時蘇聯社會上一般工薪階層工資三倍的津貼費,讓他們在學校里的特價商店(商品比社會上豐富而便宜)自由選購商品,馬力德每次陪傅索安去商店時,總是搶先付款,讓傅索安把盧布留着。
  這樣大約過了個把月,傅索安在俄語水平快速提高的同時,內心深處對馬力德產生了一種特別的情感。這種情感可以說是感激,但在感激的後面還似乎有一種另外的含義。反正,傅索安只要一想到馬力德,心裡就會產生一種甜滋滋的感覺,這種感覺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馬力德長着一雙“會說話”的眼睛,這雙眼還有一種功能,就是善於讀懂別人眼睛裡傳遞過來的信息。他從傅索安的眼睛裡發現這個“東方美人”對自己的好感,不禁心花怒放,於是加強了攻勢。
  諜報學校每天晚上在晚自修課後,學員可以去俱樂部玩一會,也可以去商店附近的酒吧坐坐。馬力德就常常是在自修下課後邀請傅索安去酒吧喝咖啡、飲啤酒,順便聊天。在一次次接觸中,傅索安向他透露了自己叛逃來蘇聯的經過。
  馬力德聽後,經過幾天思考,心生一計,便也對博索安“透露”了自己的情況。他說他的父親是秋明市委書記,母親是秋明市委組織部人事局局長,都是老布爾什維克,衛國戰爭英雄,又介紹了這所學校的情況,熱情邀請傅索安在完成學業或者因故未完成學業離開特維爾諜報學校之後,去秋明市定居,說她也是蘇聯公民,只要秋明市方面要她,她完全可以去那裡,至於住房、工作等等,全部可以由他協助解決。這副腔調,有點像中國也出現過的冒充高於子女行騙的騙子。但是,不到二十歲的傅索安對這番話語完全是相信的,充分體會到了馬力德的暗示:今後可以嫁給他,做市委書記的兒媳婦。她沉湎在為自己構築的幸福中,心中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這樣,傅索安和馬力德感情上的距離就像兩顆有磁力的圓球一樣,通過互相吸引,越來越近了。終於有一天,他們在俱樂部舞廳的一個角落裡,乘其他學員都在跳舞,燈光倏熄的一瞬間,偷偷地接了吻。
  兩天后,特維爾諜報學校為了豐富學員的業餘生活,從莫斯科搞來一部最新的電影故事片《血腥殘殺》,停止了晚自修課,在俱樂部的電影場放映。特務學員們受學校紀律約束,進入校門後,除非校方特許是不能離開學校的,十八個月的學習生活簡直就像判了一年半徒刑,精神生活方面單調、枯燥至極,有一次電影看自是一件大喜事,全校學員蜂擁而去,都想捷足先登,搶得一個好位置。
  只有馬力德、傅索安醉翁之意不在酒,慢慢騰騰動身,姍姍入場,在後邊靠牆壁的兩張椅子上並排坐了下來。
  一會兒,場內的燈光熄滅了,銀幕上映出了畫面。早已蓄謀在心的馬力德立刻急不可耐地開始對傅索安動手動腳,悄悄摸索。
  傅索安也不反抗,任憑馬力德不軌。這場電影敘述了一個什麼故事,兩人走出電影場時誰也說不出來。
  這次越軌舉動,對於馬力德和傅索安來說,只以為和上次在俱樂部接吻一樣,屬於兩人心中的秘密。他們認為誰也不知道這個秘密,心裡還在盼望着下一場電影的到來。但是,情況很快就起了變化,僅僅隔了一天,傅索安就發現一個反常現象:馬力德突然不來了。按照常規,每天下午上完課後,馬力德會來到五樓樓梯口,叫着傅索安的名字,然後兩人去圖書館或者草地上,用俄語對話,或者識俄文,再不就是由馬力德用俄文朗讀小說,然後考查她。但是,這天馬力德卻不來了。傅索安有些疑惑,尋思這是怎麼回事,若說是身體不好吧,半小時前她和十幾個同學從打靶場回來時,還看見馬力德在和兩個男學員正在山坡上搞測繪訓練。她想來想去,想不出個結果,只好悶悶不樂地拿了本俄文小說比照着查字典,藉以消磨時間。
  一會兒,到晚餐的時間了,傅索安故意磨磨蹭蹭留寢室里,想等馬力德來喚她,但馬力德卻遲遲不露面。傅索安只好獨自悻悻前往餐廳。一進餐廳,傅索安就把目光投向平時她和馬力德一起用餐的那張桌子,卻是空空如也。她走過去坐下,餐廳專設的女服務員馬上走過來,送上當天的菜譜,請她點菜。特維爾諜報學校的餐廳搞得極為出色,特務學員的菜餚每餐不同樣可以連續半個月。
  每頓有十幾種菜餚,由學員任選其中的三種,但是必須吃得一點也不剩。傅索安點了炸鱘魚、煎雞蛋、酸黃瓜和一道湯,她想給馬力德也點好,但猶豫了一下終於沒開口。就在這時,馬力德和兩個蘇聯學員說說笑笑走進了餐廳門口,傅索安一陣驚喜,正想站起來招呼時,馬力德朝她望了一眼,和他的同伴走向另一張桌子,坐了下來,三人熱熱鬧鬧地點起菜來。傅索安心裡一涼,鼻子隨之一陣酸,差點掉下眼淚來。這時,服務員把她點的菜送來了,她從一旁的長條桌上自己動手取了麵包,也不抹黃油,就轉了個方向,背朝馬力德那張桌子,獨自吃起來。
  這一餐,傅索安吃得少滋沒味,頭腦里一片混亂。她幾次想推開菜盆一走了之,但想起餐廳的規定,恐怕為此而受處罰,終於沒敢造次,儘管沒胃口,也要硬撐着把桌上的東西吃完。
  傅索安正埋頭吃着的時候,忽然聽見旁邊有輕輕的腳步聲,不經意地抬臉一看:咦!是馬力德!正沖她微笑着。傅索安還以一笑,正要開口打招呼,馬力德先開腔了:“傅,給你介紹一位同學。”
  這時,傅索安才發現自己的另一側也站着一個人,那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蘇聯姑娘,高挑個子,金髮碧眼,長得十分俏麗。她朝傅索安嫣然一笑,用黃鸝唱歌般的聲音說:“您好!我是瑪莎。”
  傅索安不知這是怎麼一回事,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和瑪莎握手:“您好!請坐!”
  三人圍着桌子坐了下來,馬力德說:“傅,跟你說一件事:根據校部的安排,決定給您換一位俄語教師,就是瑪莎。今後,您就由瑪莎輔導,她比您先入學半年,等她離開時,您的俄語肯定已經說得和我們一樣好了。”
  傅索安沒有思想準備,聞言一怔,脫口而出:“那你呢,要走了嗎?”
  馬力德若無其事地笑笑:“不,我還沒完成學業,怎麼走呢?我還在這裡,除了不再擔任您的俄語教員之外,其他一切照舊,明白嗎?”
  傅索安認為這是馬力德在暗示她,心裡一松,連忙點頭:“明白。”轉臉沖瑪莎笑笑,說了幾句客套話。
  瑪莎讚嘆道:“哦,你真了不起!才學了幾個月,已經能說得這麼流利了,真不容易啊!”
  傅索安受到了讚揚,心裡喜滋滋的。但馬力德接下來所說的一句話馬上使她喜不起來了:“傅,根據學校的規定,今後我們除十分必要的事情外,不適宜單獨接觸了,這點,我作為黨的支部書記,應當以身作則,帶頭遵守。同時請您也予以注意。”
  傅索安後來向胡國瑛提及這一節時,說她當時有一種強烈的受騙上當的感覺,照她桀驁不馴的性格,若是在國內,早就賞馬力德耳光了。但是,她這是在蘇聯,她的身份十分微妙,命運完全掌握在蘇聯人手裡,所以絕對不敢發作,只好忍氣吞聲,默默地點頭。
  這天晚上,傅索安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對馬力德的突然變心久久思考,卻難以捉摸其原因。她直到午夜過後才迷糊過去,心裡猶自兜着一個疑團:這是怎麼啦?

14

          戒備森嚴的諜報學校竟發生了奸案件!
          痛苦和恥辱時,心靈深處泛起一陣恨。

  使傅索安百思不解的“馬力德變心”原因,實際上是由一個名叫查基亞爾的特維爾諜報學校的特務學員造成的。
  查基亞爾,莫斯科人,二十四歲,其父是蘇聯國防部高級官員,蘇聯紅軍陸軍中將。查基亞爾個頭高大,虎背熊腰,是一條典型的俄羅斯大漢。他來特維爾諜報學校受訓前,曾當過海軍,退役後又去莫斯科刑事偵察局當了兩年刑警。正當有望升為科長時,他的父親響應蘇共中央關於“黨的幹部應帶頭鼓勵子女參加保衛國家安全的工作”的號召,把他推薦給了克格勃。克格勃經過嚴格審查,批准查基亞爾參加克格勃,把他送往特維爾諜報學校接受待工訓練。查基亞爾是1967年9月來到特維爾諜報學校的,再過四個月即到1969年3月將完成學業。
  查基亞爾早在海軍服役時就已加入蘇聯共產黨,來特維爾諜報學校後,黨組織關係也轉了過來,就在馬力德擔任支部書記的那個黨支部。因此,在黨內,他算是馬力德的下屬。馬力德生性不張狂,此前又是蘇共基層幹部,知道怎樣處理人際關係,所以和周圍學員相處得一向比較和睦。連一直喜歡搞特殊化且性格暴躁的查基亞爾,也對他表現出應有的尊重。但是,俱樂部放映《血腥殘殺》的次日中午,查基亞爾在餐廳碰到馬力德時,看他的目光里卻似乎透着一種異樣的神情。
  馬力德是個細心人,馬上意識到這眼光背後可能另有內涵,於是停下腳步,微笑着問道:“查基亞爾同志,你有事嗎?”
  查基亞爾點點頭:“這樣吧,午餐後,我們在教學樓門口見面,好嗎?”
  馬力德說:“好呀!”
  此時,他絕對沒有意識到這次會見對於他意味着什麼。他想當然地認為查基亞爾作為他這個黨支部領導下的一名黨員,會像其他一些黨員一樣,找機會向支部書記匯報思想或者反映情況。
  儘管查基亞爾進校以來從未履行過這個義務,但馬力德擔任多年黨的基層幹部所形成的優越感仍使他固執地產生了這個念頭。
  用過午餐後,馬力德不慌不忙地朝教學樓走去。他到那裡時,查基亞爾還沒去。午後,學校規定學員可以休息一個半小時,大家都在寢室睡覺,教學樓內外一片寂靜。馬力德在大理石門廊下來回踱步,耳聽着不遠處的小樹林裡傳來的啁啾鳥啼;嘴裡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中的一段: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邊,
  為什麼看着我不聲響?
  我想對您講,
  但又不敢講,
  多少話兒留在心上!
  查基亞爾像從地下冒出來似的突然出現在他的旁邊,冷笑道:“嘿嘿,馬力德同志,您很謙虛啊!您明明對你的心上人已經有所表示了,卻還在聲明‘但又不敢講’。”
  馬力德一驚:“這……這是什麼意思?”
  杏基亞爾說:“這樣吧,為了顧全您黨支書的面子,我們還是到裡面去說吧!”說着,拔腿走上了教學樓。
  馬力德意識到這次會見苗頭不妙,但他不得不跟着查基亞爾走進了教學樓。兩人在一間教室里坐了下來,馬力德到此時還竭力想保持鎮靜,擺出支部書記的架式,語調里透着一種親切感:“查基亞爾同志,您是不是有心裡話兒對我說?”
  查基亞爾似笑非笑道:“是的,馬力德同志。不過,在表述我的心裡話之前,我想先請您看一樣東西。”
  說着,他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馬力德面前,站起來,點燃一支煙,走到窗前看風景去了。
  馬力德拿過信封,覺得沉甸甸的,皺皺眉頭,取出裡面的東西一看,是一疊照片——俱樂部舞廳一角,馬力德緊挨着傅索安,一手握着後者的手另一隻手正撫摸着她的臉。
  俱樂部舞廳一角,馬力德正吻着傅索安的臉。
  俱樂部電影場,馬力德吻着傅索安的手。
  俱樂部電影場,馬力德的雙手正隔着傅索安的衣服在摸她的胸部。
  俱樂部電影場,馬力德一隻手伸在傅索安的裙子裡。
  馬力德一邊看,一邊在沁滲冷汗。他只覺得似有一隻巨大的冰手,正在自己的背脊上恣意撫弄,一陣陣寒冷如針刺似地鑽進體內,向全身各處蔓延擴散,一直冷到頭頂腳底。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也不敢相信,自己對傅索安的兩次處於黑暗中的“進攻”,竟會被眼前這個傢伙觀察得一覽無餘,並且拍下了照片!
  查基亞爾對馬力德、傅索安的監視手段,是一次名副其實的特工活動實踐。他的體形、性格看上去很粗擴,其實屬於粗中有細類型,又當過刑警,所以觀察周圍事物時十分專注、細緻。馬力德對傅索安的用心,早在馬力德尚未表露前,就已被查基亞爾所察覺。
  查基亞爾名義上是未婚,但早已和多名女性有過性方面的接觸,一般的本國異性已經引不起他的強烈興趣了,他所鍾情的是外國異性,尤其是東方女性。特維爾諜報學校的女性學員一向少,而東方女性學員更是微乎其微。查基亞爾入學以來,一共遇到過七名“東方女性”學員,前六名都苦無下手機會,因為紀律規定不准男女學員單獨接觸,除非校方特許,比如馬力德和傅索安。第七名就是傅索安,在查基亞爾看來,她比前六名都漂亮,因此愈加想入非非。
  當校方指定馬力德輔導傅索安俄語時,查基亞爾大為羨慕,妒火頓起。不知怎的,他產生了一種直覺,認為這兩個人肯定會產生感情,便心生一計:何不利用學校的教學器材對他們進行秘密監視,獲取證據後以此要挾,達到占有傅索安的目的。
  查基亞爾當時正在學習竊聽和攝影。他發現馬力德和傅索安經常在校園草坪的一個固定位置待着,便將間諜竊聽器設置在那裡的椅子、桌子下面和旁邊的樹上,竊聽兩人的談話內容。漸漸,他從談話內容發現馬力德、傅索安已經產生了感情,便加緊監視,並把間諜用的配有夜視裝置的微型照相機一直帶在身邊。終於有一天,查基亞爾在舞廳里拍攝到了馬力德和傅索安的接吻鏡頭。
  查基亞爾的直覺得到了印證,信心更足了,他相信自己的辛苦即將得到收穫。兩天后,特維爾諜報學校為學員放映電影。查基亞爾得到消息後分析:馬力德、傅索安既然在舞廳里接吻,那麼在黑暗的電影場裡肯定會有更進一步的動作。所以,他從晚餐後就帶着照相機跟蹤兩人。待到兩人進了電影場,他一看對方所選擇的位置便斷定自己的判斷沒有錯,於是作了拍攝準備,最後果然如願以償捕捉到了他所盼望的鏡頭。
  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攝影課,除了教授拍攝,還教授與之相關的系列技術:洗英放大、縮制微型膠捲和修理照相機。所有的設備都在教學樓的實驗室放着,學員隨時可以進去任意擺弄。所以,查基亞爾在當天電影結束後即去暗房將照片沖了出來。今天中午,他就迫不及待找馬力德攤牌了。
  當下,查基亞爾見馬力德把照片都看完了,便從窗口踱到他面前,問道:“馬力德同志,您覺得這些照片怎麼樣?”
  馬力德心亂如麻,卻不得不回答:“不錯!唔,我是說從攝影學的角度來說,質量是不錯的。”
  查基亞爾遞上一支香煙:“抽煙。嗯,如果我把這些照片送到校長室去,您知道將會產生什麼後果嗎?”
  這個,馬力德當然知道。根據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校規實際上也就是克格勃的紀律規定,學員在校期間如果有男女方面的私情關係,將會被關禁閉,十五天后開除出校;問題還不在此,開除出去的人由於從保密角度考慮,不能返回原先的城市,而將被強制遣送去西伯利亞、科拉半島、新地島、北地群島、新西伯利亞群島等僻遠之壤去從事農業生產勞動,永世不得離開。馬力德在後悔自己不該粗心大意沒留意被這小子“鉚牢”的同時,也在考慮對方眼下此舉的動機,但卻琢磨不透,於是說:“查基亞爾同志,您乾脆直說吧,您想叫我幹什麼?”
  “我的要求很簡單,您從此以後必須遠離那個中國姑娘,包括不再輔導她俄語。”
  馬力德馬上明白了對方的用意,心中徒然忿忿卻不敢不答應,點頭道:“這個可以。還有嗎?”
  “沒有了。只要您做到這一點,您的前途將絲毫不受影響,依舊光彩奪目。”
  於是,馬力德便動起了辭去業務俄語教員的腦筋。他先去找女學員瑪莎商量,稱自己學業緊張,又兼着黨支部書記,繼續輔導傅索安恐有困難,想請她輔導,問瑪莎肯不肯。瑪莎一向表現積極,自是一口答應。馬力德讓瑪莎等校方的通知,自己便去了校長室。
  特維爾諜報學校人數不多,級別卻很高,校長索洛夫是克格勃少將。根據規定,特維爾諜報學校的學員在認為必要時可以找索洛夫校長本人談話,校長無特殊理由不能拒絕。所以,馬力德順利地見到了索洛夫校長。他向校長匯報思想,說自己受命輔導傅索安俄語以來,由於頻頻接觸,竟對這個中國姑娘有了想入非非的想法,為防止犯錯誤,他想不再擔任這項工作,而推薦瑪莎同志替代。
  索洛夫校長聽了。誇讚馬力德思想覺悟高,有自律能力,當場同意了馬力德的請求。
  於是,馬力德把瑪莎介紹給了傅索安,自己再也不敢和傅索安接觸。
  傅索安自然不知道上述情況,因此感到既納悶又苦惱。她沒有想到,使她更苦惱的事情還在後頭,查基亞爾早已蓄謀在心,正伸出魔掌在悄悄向她逼近。
  查基亞爾對傅索安採取的方針策略,其宗旨可以用兩個字來概括:恐嚇。他通過竊聽,已經知道傅索安叛逃的情況,由此分析判斷,認為她所處的境地屬於“寄人籬下,有進無退”。這種角色在異國他鄉受到欺負,諒其不敢反抗張揚。
  查基亞爾走的第一步,是巧妙地讓傅索安知道他是何許人。
  一天,瑪莎和傅索安在圖書館的閱覽室里看畫報,查基亞爾也拿了一本預先看準了的刊有他父親照片的《紅軍畫報》,走了過去,在她們對面坐下。他跟瑪莎是認識的,便打了個招呼:“瑪莎,您好!
  唔,這是誰?”
  瑪莎抬頭:“哦,是您啊,查基亞爾!這位是傅索安,她是中國人。傅,這是查基亞爾同志。”’傅索安便站起來,點頭致意:“您好!”
  查基亞爾欲擒故縱,隔着桌子和傅索安握了握手便坐下來自顧翻閱《紅軍畫報》。瑪莎、傅索安也各自看她們手頭的閱讀物。
  一會兒,查基亞爾忽然輕聲驚呼:“哦!爸爸!”
  瑪莎也不知道查基亞爾的父親是蘇聯紅軍高級將領,聞言打趣道:“怎麼,您想您父親啦?”
  查基亞爾拍拍畫報:“我爸爸上畫報了!”
  “哦!”瑪莎自是大感興趣,“在哪裡?我看看!”從查基亞爾手裡拿過畫報,和傅索安一起看起來。
  於是,傅索安知道了查基亞爾有一個在蘇聯國防部任職的父親。當然,當時她沒有料到這是查基亞爾的計劃中的一個步驟。
  但是,次日她就發現苗頭不對了。這天,特維爾諜報學校向每個學員發一袋水果。水果是裝在一個帆布拎兜里的,放在餐廳門口,每個學員用畢餐離開餐廳時自己拎取一袋。傅索安拎了水果往寢室走的時候,查基亞爾從後面赴上來,用極快的動作朝水果兜里塞進一件東西,輕聲道:“傅,這物件您回寢室可以看一下。”
  傅索安覺得奇怪:“什麼東西啊?”
  “您看了就知道了。不過,千萬要注意,只能您一個人看,否則對您將大大不利!”
  查基亞爾說完,拐上另一條路走了。
  傅索安更覺得奇怪了,遂加快腳步往回走。回到寢室,一起住的那個越南姑娘不在,傅索安於是關上房門,急不可待地取出那件東西。那是一個信封,裡面裝的正是幾天前給馬力德看的那些照片!
  傅索安一看之下,頓時頭轉目眩,馬失前蹄癱倒在地下。好一會,她才回過神來,第一個想法便是把全部照片統統撕掉,扔進抽水馬桶衝掉。她立刻實施,剛剛處理完,那個越南姑娘就回來了。
  至此,傅索安總算明白馬力德為什麼不答理她了。接着,她開始為自己擔心:校方的紀律那麼嚴厲,如果此事一旦被校方得知,那怎麼辦?自從傅索安知曉查基亞爾是蘇軍中將的兒子後,她特別看重這所學校。試想,連將軍的兒子都來這所學校受訓,足見該校檔次之高!她能在這樣的學校學習,前途一定差不了。所以,傅索安現在特別珍惜這個機會,決不願意被校方開除後發配西伯利亞等地當農民——儘管那是她剛叛逃來蘇時的初衷。但是,現在證據已經捏在人家手裡,她的命運已經不是自己所能掌握的了。
  不過,傅索安不是一個肯輕易放棄希望放棄努力的角色,否則她也不會跳額爾古納河了。她考慮了一會,決定去找馬力德商量,看如何渡過這個難關。
  馬力德住在二樓,樓門口有衛兵把守,這是為了防止男女學員混串寢室,影響學業而採取的措施。傅索安對衛兵說她要找馬力德,有事情請教。衛兵讓她在樓門口待着,他進去叫。一會兒,馬力德出來了,卻還拉着個男學員,看樣子是故意行為。但傅索安還是鼓起勇氣上前,問道:“馬力德同志,我可以和您單獨談談嗎?”
  馬力德顯然已經猜到傅索安的來意,馬上拒絕,但說得很得體:“談談?當然可以羅!不過沒必要單獨談吧?特維爾諜報學校的學員和學員之間,應當說是沒有任何秘密可言的。您說對嗎?”
  傅索安真想大罵對方“偽君子”,但當着衛兵和另一個學員畢竟不敢,又不能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就走,只得急中生智想了個理由,說自己這幾天胃口不好,想吃中國北方的肉包子,問馬力德能不能像上次那樣設法和伙房通融一下。
  馬力德眨着眼睛,一口答應:“行!我想是沒有什麼問題的。”
  傅索安道謝而去。雙方都在做假,馬力德自然沒真的去跟伙房通融。傅索安回到寢室,要不是有人在面前,真想大哭一常她預感到查基亞爾此舉是來者不善,十有八九是在動着占有她的腦筋。這,傅索安當然是不肯的。但她不敢公然拒絕,否則,後果將大大不妙。她要在夾縫中求生存,就必須找到一個既不得罪查基亞爾又不能讓他的不軌意圖得逞的辦法。
  這個辦法,很快就被傅索安找到了。她決定利用特維爾諜報學校不准男女學員私自單獨接觸的紀律規定,設法避開查基亞爾,使其找不到實施不軌意圖的機會。查基亞爾再過三個月就要畢業離校了,只要避過這三個月,那就大致上算避過這場災禍了。
  傅索安打定主意後,終於安然入睡了。但是,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查基亞爾一切都是經過周密策劃的,不到二十四小時,她就落入了這個色鬼的魔掌。
  次日,特維爾諜報學校為特務學員放映間諜教學觀摩片。放教學觀摩片是克格勃所有特務學校都常年實施的一個教學手段,克格勃編寫的《蘇聯特工教學手冊》中對此有專章敘述,稱這是一種“施行簡便卻能產生十分理想的效果的教學方法”。觀摩片的內容根據教學大綱進行滾動放映,一星期放映三次,無論節休假日,雷打不動。每部片子對各種特工技能都進行極為詳細的介紹,配有俄語講解。比如綁架內容的,影片會從對綁架目標的偵察、跟蹤、如何掌握活動規律、如何選擇綁架方式、路線、交通工具、行動人員人數一直到如何接近目標、對付保鏢、綁繩、封嘴、迅速離開現場等等都有一幕幕詳盡的鏡頭。其他內容也是這樣,真正的“不厭其煩”。通常這種影片是讓學員自願觀看的,只有對課程進度跟不上的學員,才採取強迫觀看的辦法。但是,按照規定,每次放映時都必須有擔任值日的五名學員到場,一是維持秩序,二是在放映結束後打掃電影場,三是其中一人擔任電影放映員(一般由攝影課、無線電技術課的教官輪流兼任)的助手。
  這天,輪到值日的五名學員中,有一個便是傅索安。她來到特維爾諜報學校以來,已經擔任過這種值日。由於最初她是跟馬力德學習俄語的,所以和馬力德編在一個小組,馬力德是組長。事後想來,查基亞爾一定給馬力德施加過壓力,給以了具體指令——傅索安一到電影場門口,馬力德便對她說今天派她去做放映員的助手。放映員是教官,傅索安尋思待在教官身邊無疑是最安全了,於是一口答應,馬上去了放映間。
  放映間在電影場靠門口一側的小樓上,是從場外樓梯上去的,傅索安走上去時,擔任放映員的女攝影教官已經在擺弄機器了。
  傅索安向她行過禮,招呼了,便站在一旁。放映員顯得很熱情,傅索安還沒上過攝影課,所以女教官不認識她,問了她的名字,便說:“來,讓我教你應當怎樣操作。”
  傅索安對新鮮事物一向很感興趣,當下就認真學起來。這种放映機十分先進,它實際上是一部雙體放映機,由兩部機器構成,裝上拷貝後,便會自動放映。當一卷拷貝轉到盡頭時,另一卷拷貝會自動開始放映,而這一側則會把放過的拷貝自動推落,將下一卷推上檔、作好放映準備。如斯反覆輪轉,直至整部影片放完。傅索安很快就學會了,這時開映時間也到了,放映員把機器打開,拷貝便開始自動轉起來。她們兩人坐在機器旁邊,喝着咖啡,說着閒話。大約過了五分鐘,放映員看看表,說:“傅,我有點事情出去一下,過半小時回來,行嗎?”
  機器在自動運轉,只要不妨礙放映,傅索安想沒有什麼不行的。她把放映員送到門口,關照對方若回來時輕叩四下門,她就來開。放映員一出去,傅索安就把門緊緊關上,並且扣上了保險。如此小心謹慎,皆是為了防止查基亞爾突然闖進來。
  但是,傅索安還是失算了——查基亞爾其實早就進放映間了。
  今天擔任放映員的女教官,原來是莫斯科一家報社的攝影記者,查基亞爾早就跟她相識了。幾年前,當她為了謀求高薪而想到諜報學校來當攝影教官時,還是查基亞爾通過父親幫的忙。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今天查基亞爾找到她說要和傅索安談話,請她迴避一下時,她當然不可能拒絕。剛才,查基亞爾提早半小時就來到放映間了,對放映員如此這般交代過後,就躲在屋角的兩口大櫥後面。
  現在放映間裡只剩下傅索安一個人了,查基亞爾馬上從藏身處走了出來。他生怕傅索安不顧一切奪門而逃,便搶先占據了通往門口一側的方向。傅索安聽見背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黯淡的燈光映着查基亞爾布滿疙瘩的臉,顯得醜陋而猙獰。一瞬間,傅索安馬上明白自己中了圈套,也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極度的憤恨和天生的恐懼導致她渾身顫抖不已,哆嗦着嘴唇說不出話來。
  查基亞爾咧嘴笑着,一步一步地朝傅索安逼近。傅索安下意識地一步步往後退,她雖然已經膽戰心驚,但是頭腦始終保持着清醒。她知道只要自己張開嘴巴大叫一聲,馬上會有人趕來解圍,但是接下來的後果卻是顯而易見的:查基亞爾肯定會把她和馬力德的事公布於眾,校方將會對她作出嚴肅處理,她從此將會陷進苦難的深淵,而且,沒有理由可以肯定今後的苦難中不包括眼前即將出現的野蠻的蹂躪。這樣想着,傅索安不敢張嘴叫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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