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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花凋落——一個女知青的克格勃生涯 7
送交者: 麥客 2002年08月25日21:44: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放映間不大,傅索安沒幾步就退到牆壁了。查基亞爾隨即也逼到了跟前,她突然感到渾身無力,腳下無力,膝蓋一軟便栽倒了下來。查基亞爾伸出雙手拉住她,輕而易舉地把她抱了起來,朝屋角的一堆幕簾那裡走去。傅索安下意識地掙扎着,但她那東方女性的身軀在巨人般的查基亞爾的懷裡,幾乎就像一個兒童在大人懷裡一樣,根本無法掙脫那種野蠻的摟抱。
  查基亞爾把傅索安抱到屋角,放在幕簾上,然後馬上動手解她的衣服鈕扣……一陣野性十足的瘋狂之後,查基亞爾像一頭得到滿足的野獸那樣,喉嚨深處發出一種低沉的怪音,臉上浮現着得意的笑容,朝傅索安點點頭,出門而去。
  傅索安躺在幕簾上,感受着身上的一陣陣疼痛,她的眼睛在流淚,她的心也在流淚。在查基亞爾施暴的十來分鐘裡,傅索安就像上了一堂課,她以自己的身心感悟到了八十年前八國聯軍侵犯北京,三十多年前日本軍隊侵占中國時,那些被強暴的婦女所受的痛苦和恥辱。可是,時過境遷,當時的受害者的受害是由於外界因素造成的,而她呢——是自找的!傅索安想到這一點,心靈深處泛起一陣悔恨。
  當天晚上,傅索安又一次輾轉難眠。她在為自己的遭遇痛惜之後,思緒定格在一點上:但願這是一次開始,而又是一次結束。
  希望查基亞爾在達到目的之後,從此把她忘了。如果以此來結束這場災禍,儘管代價花得極大,但她還是無可奈何地能夠接受的。
  但是,事情真的結束了嗎?

15

           傅索安做夢也沒有想到,她竟會
          在諜報學校里碰到一位中國教官!
          ……第一次殺人,傅索安一扣扳機,
          那個大漢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推
          了一下,朝前仆倒了。

  傅索安畢竟還年輕,在查基亞爾問題上考慮得過於單純。一方面,她還不了解查基亞爾作為一名蘇軍高級將領的子弟所擁有的能量,即使在特維爾諜報學校這樣的環境中,他仍舊可以呼風喚雨,變相的為所欲為。另一方面,她不了解年齡雖不大但涉世很深的查基亞爾本身所擁有的智慧和手段。因此,傅索安在被查基亞爾強姦後,認為今後只要特別小心,不單獨行動就可避免再次遭受強暴。當然,另一方面,她則無奈地希望查基亞爾能“迷途知返”。
  對她不再感興趣。
  但是,情況和傅索安所希望的恰恰相反,查基亞爾在首次占有她之後,那種原始的慾念不但沒有得到遏止,反而惡性膨脹起來了。他感到整天被“意猶未頸的想法所困擾,渴望再次占有傅索安。因為有了第一次的勝利,查基亞爾不必再擔心來自傅索安一方的阻力,在行為策略上有了一種肆無忌憚的順暢。
  查基亞爾在接下來的一星期里,三次強姦了傅索安——第一次:他買通了餐廳的一個在燒東方菜的蘇聯廚師,在傅索安進餐廳用餐時,該廚師以向她請教一道中國菜的燒法為名,把她騙往廚房。結果,查基亞爾就在灶下強姦了傅索安。
  第二次:傅索安在上完晚自修課,和瑪莎一起走回寢室。途中,兩個學員叫住瑪莎,請她去一邊說幾句話。傅索安自然不便跟過去,又不敢獨自先走,就在原處等着。就在這時,查基亞爾從旁邊的樹叢里躥出來,捕獸般地把傅索安抱進了樹林,實施了強姦。
  第三次:查基亞爾買通了士兵,乾脆乘和傅索安同寢室的越南學員不在的機會,悄悄闖進她的寢室行事。
  傅索安無法忍受了!她最主要的倒不是無法忍受生理上或者心理上的傷害,而是理智方面的。理智告訴她,如果任憑查基亞爾這樣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她的強暴,那麼有兩點肯定是很不妙的:一是如此作為,肯定會被校方察覺,如何處理查基亞爾她不知道,但對她的處理卻是顯而易見的,她現在對蘇聯人已經有所了解了。
  二是即便在查基亞爾畢業離校前不被校方發現此事,也肯定有這一層擔憂——懷孕!查基亞爾顯然不會考慮這一點,他三個月後將離開這裡,但她卻無法逃避這個現實。
  傅索安因此而考慮:如何擺脫這個色鬼的糾纏?現在,傅索安不是在中蘇邊境蘇軍第36號地區邊防營的禁閉室,也不是在克格勃特別調查處的牢房裡,她面臨的選擇比那時多得多。她可以選擇自殺,特維爾諜報學校有的是手槍、衝鋒鎗、自動步槍、輕機槍及子彈,還有匕首、毒藥、繩索、電流、高建築物這些都可以成為通向死亡之路的階梯,但是她沒有這個勇氣。當初她跳額爾古納河的視死如歸的勇氣不知怎麼的早已消失殆荊她也可以選擇報仇的方式來了結面臨的困境,用手槍把查基亞爾擊斃或者打傷,然後公布真相,看蘇聯人怎麼處置她。但她已經缺乏這方面的潑性了。
  叛逃來蘇半年,環境教給了傅索安過多的理性,而理性向來是排斥潑性的。
  傅索安思來想去,決定採用不顯山不露水的辦法,巧妙地避離這種境況。這種巧妙,在於決不會影響她的前程,也不會影響她的名譽。她相信,既然查基亞爾想得出對付她的辦法,那麼,她也想得出對付辦法的辦法!這個辦法在查基亞爾還未第四次對傅索安下手時,終於被傅索安想出來了:自傷!
  克格勃招募特工,雖然在身體方面進行了嚴格檢查,但不可能查出潛伏在人體內部的所有疾玻所以,這麼多特務學校的學員中,難免在入學期間有人生病,或者在訓練中受了傷。出現這種情況時,校方一向都是認真對待的,如在學校醫務所不能治療的,則轉往就近城市的大醫院去治療,由克格勃承擔全部費用。該學員恢復健康後,只要在住院期間未曾違反克格勃的紀律,比如向外界泄露身份等等,都是仍回原來的特務學校,繼續完成學業。當然,這個學員的畢業時間也相應推遲了。傅索安來特維爾諜報學校後,就親眼見過有一病一傷兩個學員被送往特維爾和莫斯科的大醫院去接受治療,一個已經回校,一個還未出院,學校曾組織學員代表十餘人驅車前往探視。現在,傅索安決定把主意打在自傷上,她要搞一次自傷。傷得還不能輕,這樣就可以住進醫院去,避離色鬼查基亞爾的魔掌。
  其時,傅索安所受的格鬥訓練已經到了“空手奪刃”階段,她決定來個“稍一走神”挨上一刀,那就篤定可以住醫院了。
  克格勃的特工訓練專家一向認為:格鬥課是特工技能培訓的基礎課,它不單本身是一種每個待工都必須掌握的技能,而且還能鍛煉體能,培養機敏素質和挑戰困難、勇往直前的氣質,所以,每年特務學校的格鬥教官班子都是所有課程中人數最多、陣容最強的,當時,蘇聯軍隊的一部分優秀的技擊專家、各加盟共和國的角力、摔跤運動員的尖子以及民間的技擊、格鬥高手,都被克格勃網羅進來,擔任特務學校的格鬥教官。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格鬥課程,由十六名教官輪流分組執教,共分體能、拳擊、摔跤、柔道、器械、角力六個小組,通常每組設兩名教官。
  這天上午,傅索安和十多名男女學員來到訓練常他們剛排好隊,就看見兩名教官從而道上慢慢地走了過來。學員領隊一看,馬上小聲道:“注意!今天是巴蘭諾夫擔任主教,大家都認真點!”
  巴蘭諾夫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瘦高個子,典型的斯拉夫人種臉形:長而寬闊的額頭,大而深陷的眼睛,挺拔筆直的鼻子和厚厚的嘴唇,堅實下凸的下巴頦。穿一條克格勃軍官穿的馬褲呢褲子,褲腿塞在皮靴里,上身穿一件咖啡色皮夾克。據學員中傳說,巴蘭諾夫是特維爾諜報學校全部格鬥教官中格鬥技術最強的一個,他曾經在學校舉行的格鬥教官選拔賽中擊敗了包括教官組長在內的全部人,獲得了代表特維爾諜報學校參加克格勃總部在莫斯科舉行的克格勃內部技擊大賽,也得了一個什麼獎,為特維爾諜報學校爭得了一份榮譽。為此,校長還專門請他吃飯,並獎勵他一塊金表。
  但不知什麼緣故,巴蘭諾夫始終只是一個普通教官,校方並沒有任命他擔任教官組長、副組長的意思。巴蘭諾夫執教非常嚴格,一般只要發現學員有做動作不稱他的心,不合他的意,馬上會嚴厲責罰,輕則體罰,重則拳打腳踢,似乎這些學員都是他的仇人一般。
  所以,領隊學員看見是他擔任主教官,一顆心馬上吊到喉嚨口,忙不及向大家發出警告。
  巴蘭諾夫和他的助手來到學員面前,領隊學員一聲令下,大家馬上立正,向教官行注目禮。巴蘭諾夫點點頭,說了幾句話,無非是說器械課的重要性,而白手奪刃則是器械課的一項重要內容。
  說完,他便讓助手給學員講解白手奪刃的技術分解動作。
  助手講完後,便是示範。巴蘭諾夫手持一把匕首,向助手實施進攻,助手用剛才所講解的技術動作把巴蘭諾夫手裡的匕首奪了下來。巴蘭諾夫示範後,向學員講解匕首為何被奪的原因,要學員在練習時予以注意。然後,便是學員對練了。
  “白手奪刃”這門課已經是第三次上了,前兩次練習時用的是木頭匕首,這次使用的是未開刃的匕首。雖然是未開刀口的,但式樣和真正的軍用匕首無異,刀尖能刺入人體。所以,巴蘭諾夫一再關照大家要特別留心。他和助手也站在旁邊認真觀察,不時給予指導,糾正錯誤動作。
  傅索安的搭伴是一個個頭高大的蘇聯男學員,他很有男子漢的氣度,讓傅索安先進攻。傅索安已經打定主意利用這個機會製造自傷,因此不想白白耗費這些力氣,說還是讓她抓緊記住教官的講解,先來奪一下試試。那男學員同意了,於是手執匕首朝傅索安進攻。
  這時,一直站在遠處的巴蘭諾夫忽然走到了傅索安這個圈子旁邊來了,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不轉睛地注視着兩人的動作。那個男學員舉刀刺下,傅索安側身閃過,隨即伸出左腿去句對手的腳踝,竟把他勾了個趔趄。男學員可能認為自己在巴蘭諾夫面前失了面子,有些惱怒,一個急身,飛快地舉刀刺過來,傅索安見是個機會,腳下假裝一滑,竟朝那把匕首刺下的方向撲去。她已經分析過教官所講解的動作,知道這樣一來,對手肯定要改變匕首所刺的方向,免得真的刺中她的頭部、頸部,但她卻將腹部挺上去,匕首將正正地刺中她的胃。這是重傷,但不致命,住上兩三個月醫院當然是不成問題的,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男學員見傅索安動作失誤,果然避讓,但匕首直直地朝傅索安的上腹部扎去了!說時遲,那時快,一直注視着他們兩人的巴蘭諾夫好似離弦之箭一般地從旁邊朝前躥出,以肉眼難以覺察的速度飛起一腳,把男學員的匕首踢飛。男學員不知自己並未失誤,只道險些問下大禍,捂着被踢痛的手腕,眼神怯怯地站在那裡。傅索安沒想到有這一着,心裡對巴蘭諾夫恨得咬牙切齒,表面上卻不得不裝出一副膽戰心驚的樣子,怔怔地望着巴蘭諾夫。
  巴蘭諾夫睜大眼睛,刀子似的目光在兩人臉上輪流掃視,最後指指不遠處的兩棵樹,下令道:“一人一棵,去底下站着!”
  傅索安哪敢抗辯,乖乖地和陪綁的男學員一起走到樹下,以立正姿式站在那裡。他們一直站到下課,這才被獲准離開。但是,巴蘭諾夫有話:“你們聽着:我還要找你們的!”
  果然,中午傅索安從餐廳出來時,巴蘭諾夫已經站在門口等着她了。傅索安料想來者不善,卻不得不硬着頭皮上前去打招呼。
  巴蘭諾夫低聲說了句“跟我來”,拔腿往前就走。傅索安吃不准此去會不會受到和查基亞爾打交道的相同遭遇,但特維爾諜報學校並無不許男女教官學員間單獨接觸的紀律,所以縱然內心惴惴,卻只好乖乖地跟在後面。
  巴蘭諾夫把傅索安帶到了足球場,那裡,有幾個精力旺盛的男學員正在草地上踢足球,巴蘭諾夫在場邊站下:“聽着,傅索安,我要跟你談一談!”
  傅索安一個立正:“是!”
  巴蘭諾夫沉着臉,兩道目光如劍直射傅索安的眼睛,低聲問道:“上午,你在訓練場上是怎麼回事?”
  傅索安垂下了眼睛,小聲道:“我……我動作失誤了。對不起!”
  “是動作失誤嗎?”
  “真的,是動作失誤。教官,請相信我!”
  巴蘭諾夫冷冷一笑:“我是獵手出身,我這雙眼睛捕捉住的景象從來沒有欺騙過我!你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根本不是什麼動作失誤,而是想自傷自殘!我一開始就注意到你了,你的眼睛告訴我你心中有事,有不順心的大事!”
  傅索安身子一抖,連連搖頭:“不!揮械氖攏?
  巴蘭諾夫說:“傅索安,你可以否認,但這肯定是事實!你有什麼事,可以對我說,也許,我可以幫助你的。這不是一個教官幫助一個學生,也不是一個男子幫助一個姑娘,而是一個同胞幫助另一個同胞!”
  傅索安大驚:“同胞?教官,您是……”巴蘭諾夫突然改說起了漢語,不過不大稔熟:“我跟你一樣,是中國人!”
  啊?!簡直石破天驚!傅索安最初一瞬間的思維完全定格在這一點上:蘇聯人對我的審查還沒結束!她愣了一愣,結結巴巴道:“教官,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巴蘭諾夫說:“我知道你是今年五月從中國游過額爾古納河越境叛逃來蘇聯的。所以,我對你特別留心在意。你們學員都不知道,其實我是中國人,不過現在已經加入了蘇聯國籍。”
  傅索安定了定神:“那麼您的臉形怎麼和蘇聯人一模一樣?”
  這時,足球被一個學員踢歪,直向他們這邊飛來。那學員飛快地朝這邊奔過來,巴蘭諾夫迎上前去,飛起一腳把足球踢了回去。
  對方見是巴蘭諾夫,連忙遠遠地打着手勢表示感謝。巴蘭諾夫走回來,在傅索安面前站定,說:“我是中國俄羅斯族。俄羅斯族,知道嗎?”
  傅索安知道中國有這個民族,點點頭:“知道,在新疆的。”
  “對,我的祖祖輩輩都是新疆的。”
  傅索安有點相信對方了,抬臉望着他:“那您怎麼過來了?”
  巴蘭諾夫低聲道:“我是在‘伊犁事件’中逃過來的。‘伊犁事件’聽說過嗎?”
  “伊犁事件”是發生於1962年4月下旬的一次震驚世界的邊境居民集體叛逃事件。這次事件是由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根據時任蘇共中央總書記的赫魯曉夫的指示一手策劃、指揮實施的。事先,克格勃派遣大批特工,以探親訪友、貿易談判為由滲入中國新疆地區,和潛伏在新疆伊犁、塔城、阿爾泰、博爾塔拉地區“蘇聯僑民協會”的特工一起,為這次事件做了大量準備工作。克格勃特工的工作,甚至一直做到當時擔任中國人民解放軍新疆軍區副參謀長、俄羅斯族少將祖龍泰耶夫和新疆軍區伊犁軍分區司令員、俄羅斯族少將馬爾國夫身上,拉攏這兩名中國人民解放軍少將幫助他們為發動“伊犁事件”做工作。1962年4月22日,這起震驚全世界的邊境居民集體外逃事件開始實施。由克格勃操縱的叛亂分子首先在伊犁地區首府伊寧市製造騷亂,他們在大肆砸搶商店、毆打平民,並圍攻中共伊犁地區黨委機關、州人民委員會(即州政府)及伊犁軍分區司令部後,鼓動大量邊境地區居民強行沖關,越境逃往蘇聯。幾乎是同時,新疆阿爾泰地區、塔城地區和博爾塔拉地區也發生了相同的事件。在4月22日、23日、24日這三天之夜,這四個地區的二十幾個縣,共有數萬居民逃往蘇聯。
  這就是當時西方國家和蘇聯新聞媒介大肆鼓譟的“伊犁事件”。當時,中國國內沒有報道這一消息,直到近年來才有出版物提及。
  傅索安在中國時,並未聽說過“伊犁事件”,直到叛逃到蘇聯進入特維爾諜報學校後,才在學校圖書館看到了一本介紹這一事件的書,當然,觀點全是蘇聯方面的。她沒有想到,眼前這個特工教官竟是“伊犁事件”數萬越境邊民中的一個!
  傅索安望着巴蘭諾夫:“我過來以後才聽說了‘伊犁事件’。沒想到您也是中國人!”她在一瞬間突然明白了巴蘭諾夫為何本領超群而始終當不上格術教官組負責人的原因。
  巴蘭諾夫苦笑:“正因為是中國人,所以……”他欲言又止,稍停突然冒出了一句:“你看到我穿過國家安全委員會的軍官服嗎?”
  傅索安給他一提,猛然想起她確實從未見過巴蘭諾夫穿過佩戴克格勃軍人銜章的制服,不禁一怔:“您是蘇聯國籍了,又是教官,難道也不畏克格勃的軍官?”
  “我不是克格勃軍官。”巴蘭諾夫搖搖頭,把話題一轉,“現在,你可以說說你的事情了嗎?”
  傅索安已經完全相信巴蘭諾夫是中國人的一番話語,不知怎麼的,就像見到了自己的親人,鼻子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哽咽道:“我……我……”巴蘭諾夫大概生怕被踢足球的那幾位看見,馬上轉了個方向,小聲道:“你臉朝着我!”
  傅索安轉了個身,背對着足球場,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把從和馬力德的感情糾葛開始,一直到被查基亞爾幾次強姦以及自己的擔心原原本本說了一遍,臨末道:“所以,我為了躲避查基亞爾這個毒蛇,決定自傷,好住進醫院去。”
  巴蘭諾夫聽了,沉思了一會,低聲嘆息道:“唉!你不應當來蘇聯哪!不但你,就說我吧,如果讓我重新作一次選擇,我也不會逃過來的!你來蘇聯,進了克格勃,多半是凶多吉少。蘇聯人……唉,不說了!查基亞爾的事,你倒不必擔憂,由我去處理就是了。
  克格勃內部,你不能和任何人交朋友,更不能談戀愛。這一點,你干萬要記住!”
  傅索安感激涕零,若不是在公開場合,她真想撲上去,抱住巴蘭諾夫,叫着“大哥”,痛痛快快哭上一常她強忍感情,連連點頭:“嗯,嗯,我知道了!V懶耍?
  巴蘭諾夫又說:“以後,有什麼處理不了或者疑難不決的事,你可以來找我。平時,就沒有必要聯繫了。我們的關係,只是同胞關係。”說着,他轉過身子就走。
  傅索安望着巴蘭諾夫的背影,心裡好似放下了一塊石頭,頓時輕鬆不少。但是,當她在回寢室的路上,想起巴蘭諾夫後悔自己逃來蘇聯並說她不該來蘇聯的一番話語,心情又沉重起來。但是,此時她已經身不由己了,別說蘇聯方面不可能放她回中國,就是能回國,也決沒有好果子吃的。從此,傅索安只要一想到這一點,心裡就調悵不已。
  但是,傅索安眼前卻得到了解脫,巴蘭諾夫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竟制止了查基亞爾想繼續占有她的念頭。自從這次談話後,查基亞爾一次也沒來找過傅索安,有時碰到她,也不過點點頭,說一聲“傅,您好”而已。這一點,傅索安從心底里感激巴蘭諾夫。後來,她從特維爾諜報學校畢業後,曾被派遣海外執行間諜任務,得到過豐厚的獎金,想回報巴蘭諾夫,但卻無法和他取得聯繫,因而成為終生憾事。
  傅索安接下來什麼都不管,只是一門心思學習特工技能。她天性聰慧,悟性很強,此時俄語又大有進步,所以學起來並不特別費勁,考試成績都是“優秀”,得到多名教官的讚揚。校方把她的學習表現詳細記載在檔案里,後來她能去另一所新辦的特務學校擔任教官,與這些記載是大有關係的。
  轉眼,進入1969年。元旦那天,傅索安想起去年此時尚在天津和父母弟妹歡聚,今年卻是天各一方,永遠不能相見,不禁唏噓不已,課也沒能好好聽。不久,嚴冬過去了,查基亞爾畢業離校,傅索安終於完全放下了心裡的鉛砣。查基亞爾臨走前,曾由瑪莎陪着來找過傅索安,和她道別,並送給她一塊金表。傅索安恨透了這個衣冠禽獸,查基亞爾一走,她就把金表丟進了小河。
  這時,特維爾諜報學校開始對博索安這個組的學員進行輕火器射擊考試。特工學員受訓的輕火器是:手槍、衝鋒鎗、自動步槍和輕機槍。這項課程也和格鬥課一樣,是入校伊始就開始練習的。
  特務學校對學員的要求是實彈射擊成績必須達到蘇聯紅軍中的“優秀”射擊標準。為使學校在短時期內達到這一標準,除了教官講授射擊要領、彈道軌跡等外,射擊靶場是晝夜開放的,學員隨時可以去那裡借用槍支,進行實彈射擊,所耗子彈不限量。所以,學員的射擊水平提高得很快,一般都在考試前都已達到“優秀”標準。
  當然,射擊課的內容不僅僅在於打得准,還要求出槍快,知曉彈道軌跡變化,能在各個環境下射擊等等,這些都被列入考試範圍。
  輕火器考試進行了一天,傅索安這個組的十二名學員全部達到標準,傅索安和兩個蘇聯男學員成績特別優秀,被教官譽為“神槍手”。傅索安心裡對此並無如何強烈的喜悅感,因為她想起巴蘭諾夫的“進了克格勃,多半是凶多吉少”的告誡,尋思:成績優劣實際上是一樣的。她很快就發現這天的情形和平時有些兩樣:平時打靶練習或者其他課程考試,也有進行一整天的時候,但是午餐都是去餐廳吃的,即使路程很遠,也必有汽車接送,但這天的午餐卻是在現場吃的,由餐廳用汽車送來。考試及現場講評結束後,應當回去了,但教官卻宣布:為表示對全組學員通過考試的祝賀,今天晚上學校在教員餐廳舉行筵席款待學員。宣布畢,一輛中型客車已經開過來停下,眾人上車,直駛教員餐廳。
  一路上,傅索安對這個情況總覺得有些異樣:如果純是表示祝賀而設筵席款待,那麼,應當先回寢室,讓大家洗過澡換上衣服後再去餐廳。就這麼一身汗一身土,灰頭塵臉地趕去吃飯,算什麼名堂?難道此舉背後另有文章?她還沒想出個結果來時,汽車已經進了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教官生活區,在餐廳前停了下來。此時天色已暗,教官們正在餐廳用餐,傅索安一行被引着從另一扇門走進了一間獨立的小餐廳。
  學員們坐下後,餐廳服務員送上毛巾讓大家擦臉,又等了一會才上菜。菜餚都是俄式的,很是豐盛,一個蘇聯學員說若在莫斯科的飯店裡,這樣一桌萊要花去一個中學教師的半個多月工資。但是,只能喝啤酒、葡萄酒,而且限量,啤酒、葡萄酒各一杯,再喝就只能喝飲料或者茶了。這一點、使所有學員都感到奇怪。接着,有人又發現一個情況:說是校方慶賀,但到場的校方人士只有在射擊場和他們待在一起的那幾位教官。這樣,大家意識到這筵席後面只怕有什麼文章,心裡都有點惴惴不安,吃喝得便不那麼暢利了。
  兩小時後,筵席結束了。吃過水果後,突然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克格勃上校。一位教官向大家介紹說是特維爾諜報學校教務處主任,傅索安等人都站起來鼓掌歡迎。
  上校主任沒落坐,就站在那裡對學員講話,大意是:聽說在座的各位學員今天射擊考試全部達標,謹代表校方表示熱烈祝賀。
  但是,根據克格勃總部的規定,白天進行的這些考試內容只是全部內容的一部分,因此還要對學員進行夜間射擊考試。為了體現公正,決定調換教官監考,凡是擔任射擊課教官的教員一律不參加監考,而由校部另外指定教官進行監考,希望學員們理解,再接再厲,考出好成績。
  上校主任說完,一擺手,射擊教官便都站起來退出,接着,從門外走進來四名穿克格勃軍便服的男教官。上校主任向大家介紹說這是今晚的監考教官,校方已經指定他們全權負責今晚的射擊考試加試,要學員們絕對服從他們。上校主任說到這裡,加重了語氣強調說:“校部特別要提醒大家,這是一次內容相當重要的特別考試,在座的每個學員都必須嚴格遵照監考教官的指示不折不扣地施行。凡是有拒絕執行教官指示或者執行不認真的,校部將對該學員作出嚴厲的處罰!都聽明白了嗎?”
  傅索安等學員一齊吼叫似地回答說:“聽明白了!”
  “我等着聽你們的好消息!”上校主任聽着,朝眾學員點點頭,又朝那四名教官點點頭,轉身出門而去。
  這時,學員們活躍起來,一個個擠眉弄眼,竊竊私語,互相猜測射擊加試的內容,四名教官中有一個眼神陰沉的禿頂小老頭,看上去是四人之首,走到小餐廳中間地下,舉手一揮,低聲道:“安靜一點兒,同學們!”
  眾學員見他眼神不對,馬上都咬住了舌頭。
  小老頭把手放下,又說道:“現在,我宣布射擊考核加試的內容:今晚全體到野外去,進行夜間活動靶射擊。現場離特維爾諜報學校不遠,我們去那裡後,在路邊等候目標出現,大家要注意保持安靜:不准說話,不准咳嗽,不准吸煙,更不許走動。目標出現後,大家都認準了,這時天空會出現一顆綠色信號彈,大家立即開槍射擊。特別要對你們說清楚的是,目標酷似真人,但不是真人,這是一種由總部技術部門的專家研製的活動靶,看上去和真人無異,也會走動,也會發出聲音,你們不必有什麼顧慮,開槍射擊就是了!
  唔?”
  這末一個字,顯然是和上校主任“聽明白了”一樣的問詢語,於是眾學員都說“是”。稍停,一個學員問:“教官,我們的槍都在靶場,要不要去取?”
  小老頭說:“外面車上有槍,每人一支,上面都貼着你們的學號,你們上車後自己認領就是了。還有什麼問題嗎?”
  眾學員都搖頭,小老頭便讓大家出門上車。還是剛才從靶場來的那輛車,但每個座位上都放着一支“勝利—Ⅲ型”衝鋒鎗,槍托.上貼着一張小紙條,上面寫着每個人的學號。一個教官讓眾學員根據槍支坐上座位,檢查槍支彈藥。傅索安坐下後,檢查了一遍,發現槍擦得很乾淨,彈夾里裝滿了子彈,估計大約不少於三十發。
  檢查過後,就開車了。
  這時已是晚上10點鐘,天空黑雲密布,沒有月亮和星星,大地上一片漆黑。小老頭教官說現場離特維爾學校不遠,但汽車卻開了一個多小時,一直開到伏爾加河的另一側,又行駛了一會,最後才在一個松樹林裡停了下來。教官讓眾人下車,列隊往前走。天地間伸手不見五指,領頭的小老頭教官沒打手電,卻走得順順噹噹,七曲八拐也沒迷路、磕碰,估計他是這裡的熟客,經常過來的。
  走了一會,穿出了林子,來到公路拐彎處。小老頭教官讓大家在公路兩側埋伏下來,四個教官也兩個一邊和學員待在一起,但沒拿槍,關照眾人說目標即將出現,待信號彈升起後即可開槍射擊。
  傅索安蹲在路邊的矮樹叢中,手裡拿着衝鋒鎗,不知怎的覺得心裡很緊張。她把左手中指放進嘴裡緊緊咬住,讓痛楚刺激神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這時,黑夜的靜謐中傳來一陣汽車引擎聲。
  教官看了看夜光表,說:“大家注意,目標即將出現!”
  引擎聲漸響漸近,終於,一輛汽車出現在離埋伏點三五十米外的高坡上,兩道大光燈射出的光束就像兩把利劍似地穿破了黑暗。
  傅索安眼尖,馬上認出這是一輛軍用卡車,車廂上蒙着篷罩。就在這時,車燈突然熄滅了,從汽車那裡響起了一聲尖厲的哨聲,接着是什麼東西從車上跳到地下的聲響,隨即是奔跑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天空出現了一顆綠色信號彈,幾乎是同時,又綻開了兩顆照明彈,呈現在眾人眼前的,是七八個在公路上迎面狂奔而來的男子。傅索安一愣:這目標怎麼和真人一模一樣?
  “開槍射擊!”教官下達了命令。
  幾乎是同時,槍聲響了。目標中有人中彈倒下,發出刺耳的叫聲,令人恐怖得禁不住要打抖。沒挨子彈的那幾個一看勢頭不對,馬上來個向後轉,往回狂奔而逃。傅索安不管三七二十一,瞄準往回奔在頭裡的那個扣動了扳機。“砰”的一聲,目標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力狠推了一下,朝前仆倒了。這時,早已槍聲大作,轉眼間目標全部被擊倒在地。
  一顆紅色信號彈升上了天空,那輛卡車和載傅索安一行來的中型客車,亮着大光燈,從兩側開過來。小老頭教官說:“大家都往前去,看看自己的射擊成績。”
  眾人提槍走上去,只見地下躺着八具屍體,每人至少挨了五六槍,頭部、身體各部都是彈孔,公路上一片片都淌着鮮血,空氣中散發着火藥味和血腥味。傅索安一看,心裡“格登”一聲,尋思打的怎麼是真人?!其他學員一定也有這個疑間,站在那裡互相交換着內涵複雜的眼神。
  這時,小老頭教官開腔了:“大家不必緊張,這些目標都是已經被判處死刑的刑事犯。我們的這次行動是經過蘇聯最高法院批準的,大家起到的是法院行刑隊的作用。現在,大家上車返校。剛才這裡所發生的一切,都已經被錄像,明天,我們將根據錄像分析每個人的情況。順便通知大家,今天晚上的行動,是暗殺課程的開始。我們四位,是暗殺課程的教員,我是組長巴維列夫。大家辛苦了,上車返校吧!”
  原來,這是特維爾諜報學校在進行暗殺課教授前的一次必須進行的行動。克格勃的特工專家認為,學暗殺技術的特工如果沒有真正經歷過殺人實踐,他就不能真正學好暗殺技術。所以,每個特工都必須有殺人實踐。為了消除一些學員可能會出現的心理障礙,這次實踐被巧妙地安排在射擊課考試的後面,使學員認為這是射擊加試內容,等到真相大白時,實踐也已經結束了。
  回到學校,傅索安洗過澡上床時,已經是凌晨2點鐘。儘管她很疲倦,但卻難以入睡,眼前老是晃動着殺人的情景。

16

            拍全裸照也是克格勃招募特工的
          一道必行手續,她在履行這道手續後,
          又羞又恨又悔,伏案痛哭不已。

  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暗殺課程一向被克格勃列為特工學員的主要課程之一,因此,授課內容、時間都較其他一些課程不同。為讓學員易於理解接受內容,學校運用了多種形式,除放映教學觀摩影片外,還放映了一些蘇聯和西方國家的相關故事片,並請來克格勃對外諜報局行動執行部的暗殺專家來講解、分析他們親手所干的謀殺行動。行動執行部原被稱為“F排第十三部”,1969年初剛改了名稱。該部專門負責政治謀殺、綁架和破壞,其活動充滿血腥,往往是鮮血飛濺的,所以在內部被稱為是干“濕活”的。另外,傅索安等學員還在教官指導下做了許多實驗。等到暗殺課程學完,已經是1969年6月下旬了。
  這時,由於國際、國內形勢的動盪、變化,蘇聯需要更多數量的待工。克格勃根據蘇共中央政治局的指示,突擊改革了特務學校的教學大綱和教學計劃,推出了“謀報人員速成班”。這種“速成班”簡化、刪除了原先的部分內容,將完成學業的時間定為十二個月。為便於教學,“速成班”採取集體教學方式,所以招募學員也是一次性進行的。特維爾諜報學校被克格勃總部定為“諜報人員速成班”的試點單位,於1969年6月29日招募了三十名學員,將他們編成了一個班。
  這個班的三十名學員中,二十名是蘇聯人,十四男六女;十名是外國人,五男五女,其中有一名女的是中國人,也是知識青年。
  這個女知青名叫鍾秀翔,1949年11月出生於河北省唐縣,其父母當時均是中國人民解放軍軍官。一年後,鍾秀翔因父母奉調去北京而隨之赴京。從此,鍾秀翔定居北京,在北京讀完了小學和初中。1958年,鍾秀翔的父母轉業地方,父親擔任一家工廠的黨委書記,母親在教育部門任科長。兩年後,鍾秀翔的父親患病醫治無效,撒手西歸。不久,鍾秀翔的母親再婚,繼父是醫生。由於繼父帶來了前妻所生的三個子女,鍾秀翔覺得打破了她家原先的寧靜,從此一直鬱鬱寡歡。1966年爆發“文化大革命”後,鍾秀翔乾脆離家出走,走南闖北,遍游全國,“革命大串連”一直進行到1968年春節前方才結束,返回北京家中。
  鍾秀翔回到北京後才知道,在她“革命大串連”的這段時間裡,家中發生了重大變故:繼父被造反派查出30年代曾當過國民黨部隊的軍醫,並涉嫌迫害多名紅軍被俘傷病員,於是被定為“歷史反革命分子”,給逮進了公安局;母親早已被所在單位定為“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在靠邊勞動,接受監督,丈夫一抓進去,她又被扣上“反革命家屬”的帽子,成了雙料貨、重點批鬥對象,七批八斗,成了精神病人,跳進了永定河。家庭變故對鍾秀翔造成了政治、經濟兩方面的雙重不利。幸虧她本來就是個有主見的姑娘,在外闖蕩了一年多,更加變得成熟了,面對不利情勢顯得很是冷靜,經過一番考慮,頭腦里很快就形成了主意:從此不再參與政治運動,不參加學校兩派造反組織的任何一派,當一名“逍遙派”。經濟上先把家裡稍稍值錢的東西(值錢的都已被抄家抄去了)送往舊貨店,換取錢鈔維持生活。
  鍾秀翔有個從小學一年級就同班一直同到初中三年級的同學,那是個男生,名叫盛煒富,和鍾秀翔同年。這盛煒富的父親是資本家,早年在北京城裡開着三家店鋪,在資本家裡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角色。1956年,國家推行了公私合營對資本家的產業進行“贖買”的政策,盛老爺子把三家店鋪交給國家,每月能拿下一筆優厚定息,一家數日照樣過着富裕的日子。盛煒富人模樣長得帥,身架子高大健壯,穿戴又光鮮,學習成績又好,所以在班級里很惹女問學的注意。初二、初三時,頗有幾個情竇初開的女孩子偷偷給他遞過情書。惟獨鍾秀翔對這個資本家子弟嗤之以鼻,正眼兒都不瞧一下。當時鐘秀翔是“革命幹部”成分,眼珠兒長在額頭上,從來不把“非勞動人民家庭”出身的同學放在眼裡。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盛煒富因先天缺陷,底氣不足,頗有自知之明,早早當起了“逍遙派”。學校里那兩幫於因忙着打派仗,也顧不上對付“逍遙派”。盛煒富閒着無事,常去近郊釣魚、逮鳥、放風箏。鍾秀翔在回北京二三個月後,一則閒得發慌,二則經濟上捉襟見肘,連吃菜都發生困難,便常去郊外挖野菜。一次,鍾秀翔在挖野菜時,和正在釣魚的盛偉富意外相遇,雙方一怔之後,打了招呼,開始敘談近況。盛煒富在知曉鍾秀翔的情況後,並沒有因鍾秀翔以前歧視他而幸災樂禍,相反倒表示出深深的同情心。他把釣到的魚全都送給了鍾秀翔,並將身上帶的錢也全掏出來贈送了。
  以鍾秀翔當時的情況,她的家庭出身比盛偉富還低了三等,她見盛煒富如此對待自己,禁不住感動得熱淚盈眶。也許,就是從這一刻開始,她心裡產生了對盛煒富的愛。
  鍾秀翔的家離盛偉富家不遠,步行七八分鐘就到。從此,盛煒富天天邀請鍾秀翔去他家坐坐。和他那幾個同樣是“逍遙派”的弟妹一起下棋、打牌、玩樂器。盛家老爺子當年是北平商界小有名氣的“老狐狸”,處世行事心眼玲瓏剔透,“文化大革命”剛吹響號角,他已嗅出味道不對,立刻把金銀錢鈔、貴重細軟藏匿轉移,結果,抄家的一撥撥來,卻只搬走了幾件家具、餐具。不久,造反派打起了派仗,老爺子遂把藏匿的錢物一點點拿出來貼補家用。所以,盛家仍過着比較好的物質生活。這種家庭,根本不在乎多一張嘴吃飯,盛偉富便經常留鍾秀翔在他家吃飯,好讓她節省一份開支。有時,在家裡悶得慌了,盛煒富、鍾秀翔便去公園、郊外釣魚、挖野菜。如此幾個月接觸下來,兩人很快就產生了感情,雙方之間只隔着一張薄紙,一捅就破。
  這時已進入1968年的秋天,中國開始了新中國成立以來規模最大的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運動。北京市革命委員會發布文件,提出1966年、1967年畢業的初、高中學生的第一個去向是黑龍江生產建設兵團。當時的口號是“屯墾戍邊”,據說具有雙重戰略意圖:如果蘇修發動戰爭,入侵中國,大批知青便是兵源,隨時可以就地入伍,拿起武器,投身反侵略戰爭。如果不發生戰爭,知青則是一支生產力量,可以參加建設邊疆。盛偉富得到消息,想想自己已經步入成年,老是待在家裡也沒意思,不如去黑龍江算了。於是去找鍾秀翔商量,其實是想拉她一起去的意思。鍾秀翔的處境、心緒比盛煒富差得多,正急着尋找出路,聽說有這樣一個機會,自是願意。
  於是,兩人雙雙去學校報了名。
  當時,黑龍江省邊境地區稱為“反修第一線”,而去那裡的知識青年又是作為“反侵略戰爭預備力量”而安排的,所以,在選擇時有一定的條件,明確規定“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壞分子”的子女是不能去的。盛煒富、鍾秀翔報名後,一政審,盛煒富的父親雖是“老狐狸”,卻屬於“守法資本家”,盛煒富本人也從無劣跡,於是得以通過。而鍾秀翔卻不行了,她的父親作為“歷史反革命分子”關在專政機關,母親又是“畏罪自殺”的,這種角色顯然不適宜去“反修第一線”紮根。盛煒富、鍾秀翔得到消息,焦慮萬分,鑑於當時的政策,卻又無計可施。正在無可奈何之際,情況發生了變化:鍾秀翔的繼父、那個當過國軍軍醫的老頭經審查認定只屬於“一般歷史問題”而被釋放了,仍回原單位行醫。這樣,鍾秀翔母親的問題性質也起了變化,雙料貨還原為單料貨,僅是一個科級“走資派”。這對於鍾秀翔來說,無疑是一個轉機。她當即去學校和區有關部門申述理由,共有三條:
  一、她的生父系貨真價實的革命幹部,早在1938年就參加八路軍了,為革命立過戰功,解放後長期擔任局級領導,是毛主席革命路線上的人。
  二、她的繼父已經專政機關審查認定不是“歷史反革命分子”,而只是“一般歷史問題”。
  三、她的母親“畏罪自殺”的一條“罪行”即“反革命家屬’七團繼父問題性質的改變而消除。
  當時主持該項工作的領導小組當然不會預料到鍾秀翔去黑龍江後會叛逃去蘇聯,成為一名克格勃特工(平心而論,就是鍾秀翔本人也還沒這麼一個打算)。他們認真聽取了鍾秀翔的申訴,對她的情況進行了專門研究,最後決定網開一面,批准她去黑龍江。對鍾秀翔審查的放寬,當時是有據可依的:根據有關部門的估計,去黑龍江的這批知青有可能將在那裡待一輩子,至少也得待一二十年。這樣,他們將不可避免地面臨婚姻問題。為了今後使絕大多數人能順利地解決這個問題,在組織這批人員時,內部規定要求男女比例儘可能達到或接近一比一。而當時這兩屆畢業生中,男女生的比例本來就不到一比一,男生偏多。在報名的人中,又是男生人數明顯多於女性。所以,在審批時,政策往往向女生傾斜。鍾秀翔的情況,就是屬於這一類。
  鍾秀翔、盛煒富被雙雙批准去黑龍江,兩人欣喜不已。在做準備工作的那幾天裡,兩人天天待在一起,簡直寸步不離,常常要到午夜過後方才依依不捨而別。離開北京的前夜,他們受情慾驅動,終于越過了那條界線。
  次日,盛煒富、鍾秀翔和一千六百名知識青年一起,離開北京。
  經過三十多小時的旅行,他們終於抵達了距中蘇界河黑龍江僅幾十里地的目的地。這天,是1968年10月14日。
  盛煒富、鍾秀翔被分配在同一個連隊,盛煒富去農業排參加開墾荒地。鍾秀翔在連隊伙房當上了一名炊事員,這在那裡算是一個好差使,因此,給連隊幾個觀察細緻、想象力豐富而又喜歡亂嚼舌頭的女知青留下了一個話題。
  這個連隊有三百餘名知青,主要由三個城市的66屆、67屆初高中畢業生組成:上海、北京、哈爾濱。哈爾濱的最先抵達,上海次之,北京最晚。每批知識青年抵達後,總是要辦一期學習班,一是提高思想認識,二是適應北疆生活,三是讓領導有時間觀察每個知青,以量才錄用安排合適的工作。學習班期間,團部、營部為表示對知青的重視,會派幹部下連隊看看,講幾句話。有時,團、營的主要領導興致所致,也會下來轉上一圈。鍾秀翔一行到連隊後,也是辦一期學習班,先是每人填寫一份“兵團戰士登記表”,然後進行政治學習。政治學習通常進行半個月,中間有農場的情況介紹,還組織大家去黑龍江邊待一待,親身領略“反修第一線”的況味。
  鍾秀翔在參加政治學習時,一天,團政治部主任到她那個連隊來檢查工作,順便看望一下新到的這批知青。在和大家見面前,主任在連部小坐,順手翻閱了桌上那疊《兵團戰士登記表》,其中鍾秀翔的那份引起他的注意。原來,鍾秀翔吃到了國軍軍醫給她帶來的苦頭,在填“家庭成員”欄時,寫明系繼父,而在備註欄里填了生父的情況,註明何時逝世。巧的是,鍾秀翔的生父轉業前所待的部隊,正好是這位政治部主任所待的部隊。那時,主任還是一名副連氏,聽過任副師長的鐘父的報告。這樣,主任當然要和鍾秀翔見一見,談幾句。
  政治部主任在和辦學習班的知青見過面後,轉臉掃視全場,問道:“誰叫鍾秀翔?”
  鍾秀翔連忙站了起來。主任朝她打量了一會,點點頭,說:“你跟我來!”便走出去了。
  鍾秀翔不知是怎麼回事,跟着主任到了連部。坐下後,主任問了問她父親的情況,又問了她本人和家庭的情況,然後說了幾句勉勵話,就打發她走了。當時營長、連指導員都在場,可能政治部主任在鍾秀翔走後說過什麼話,也可能根本沒說什麼但他們意識到了這層關係,在學習班結束分配工種時,鍾秀翔被安排去了伙房,這在以農業勞動為主的連隊裡,是一個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崗位。
  因此,最先抵達的哈爾濱知青中,有幾個姑娘便胡亂猜測,懷疑鍾秀翔被政治部主任“幹過了”。這和鍾秀翔長得頗有幾分姿色可能也有關係。
  這種猜疑在傳了幾次後,被演繹成有頭有尾的桃色故事,先是在哈爾濱知青中傳播,漸漸傳到了上海知青中,最後傳到了北京知青中,並且很快被盛煒富獲知。哪個男人都不想戴綠帽子,盛煒富一跳三丈,馬上去找鍾秀翔。鍾秀翔感到大受委屈,把當時的實情說了一下,盛煒富不放心,又找指導員轉彎抹角打聽確實了,這才相信。本來此事算是結束了,即便想搞一搞也不必自己行動,策略一點只要向連部、營部報告一聲就是了,組織上為維持團領導的威信,會對有關製造謠言的人進行教育的。但盛煒富、鍾秀翔採取的卻是另外一種方式,兩人商議下來覺得忍不下這口窩囊氣,決定要秘密調查,查出“造謠人”予以報復。
  盛煒富在部分智力方面受其資本家父親“老狐狸”風格的影響,考慮問題比較精細。他知道若由他和鍾秀翔出面調查,恐怕永遠查不到結果,所以,他請幾個比較要好的北京知青幫助調查。那幾位很樂意充任業餘偵探,但因是外行,又兼新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結果一直查了將近兩個月才查清:此事是由哈爾濱女知青劉某、喬某最先說起的。
  盛煒富把調查結果告訴鍾秀翔,問如何處置為妥。鍾秀翔恨透了劉、喬兩人,便咬牙切齒道:“揍她們!”盛煒富想想也是惟獨如此方才解恨,便決定實施。
  這天,盛煒富來到劉、喬所住的寢室門口,隔着門大叫:“有人嗎?”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女知青探出頭來:“找誰?”
  盛煒富說:“連長讓我捎話,叫劉××、喬××馬上去一趟連部。”說完,轉身就走。
  一會兒,劉某、喬某兩人出來了,剛拐過屋角,被盛煒富躥出來當道攔住,:二話不說,沖劉某劈臉就是兩個耳光。劉某冷不防被打懵了,捂着臉望着盛煒富:“你……你……你……幹麼打人?”
  盛煒富用兇狠的眼神瞅着兩人:“叫你們造謠生事!”
  喬某一聽“你們”兩字,猛然醒悟,正待轉身逃離,早被盛偉富一把揪住頭髮,打了一記耳光,又把腦袋往牆上用力撞了幾下。兩個女知青情急之下,哭喊“救命”,盛煒富這才鬆開手,揚長而去。
  喬某、劉某挨了打,自然不肯善罷甘休。她們也是紅衛兵出身,信奉的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戰鬥哲學,因此不去向連部報告,要求解決,而是去向一起來農場的哈爾濱男知青哭訴、求助。
  住在8號寢室的幾個男知青答應替喬、劉兩人報仇。他們找了一個機會,把盛煒富神不知鬼不覺地綁架到8號寢室里,綁住手腳,堵住嘴巴,罰跪、打耳光、揪頭髮、澆冷水、拳打腳踢,整整折騰了三個鐘頭,把盛煒富弄得死去活來,這才釋放。
  盛煒富這次真是吃足了苦頭,在床上躺了三四天方才下地。
  他和鍾秀翔商議如何報仇,兩人對8號寢室的那些知青恨得牙根發癢,竟失去了理智,決定將對方置於死地。鍾秀翔說:“這事由我來負責搞,你啥事都別管等着聽消息就是了!”
  這時已是1968年底,連隊決定在12月31日晚改善伙食,讓大家吃餃子。連部考慮到伙房小,難以承擔三百多人吃的餃子,便采勸分而食之”的辦法,即以寢室為單位,把麵粉和餡兒領回去,自己製作。鍾秀翔事先已經知道這個情況,心裡已有主張:在8號寢室的那份麵粉和餡兒里放上耗子藥,把他們統統毒死。
  1968年12月31日,這是一個風雪瀰漫的日子。連隊放假,以排為單位組織聯歡文娛活動,歡慶來邊疆後的第一個元旦。盛偉富會寫美術字,被連領導召去參加布置連部會議室,因為次日團部將來人開座談會。鍾秀翔在伙房忙碌,她送給炊事班長——一位五十來歲的農場老職工——兩條肥皂,弄到了分麵粉和餡兒的差使。她按各寢室人數把東西稱好,一份份放在那裡。8號寢室的那份里,已經放進了伙房裡留着專門用來藥老鼠的六包耗子藥。
  按照說明書所標明的,這個劑量篤定能毒死8號寢室的八個哈爾濱男知青。
  下午4點鐘,開始發放麵粉和餡兒,各寢室派代表去伙房,從鍾秀翔手裡領取了自己的份兒。當8號寢室的代表領取時,鍾秀翔心裡很是得意,尋思你們這幾個活不了幾個小時了!
  發放完麵粉、餡兒,天色已暗下來了。鍾秀翔把自己和從盛煒富寢室扣下的那份合在一起,包了餃子,煮熟後端往會議室,和盛煒富一起吃了。這時,各個寢室的餃子還沒下鍋,宿舍區一片熱鬧。鍾秀翔去了那裡,走進幾間男寢室,以伙房名義徵求對這次分發餃子生料的意見。她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主要是察看8號寢室的動靜。8號寢室的那幾位,根本沒料到鍾秀翔會來這麼一手,剛包完餃子,正準備燒水下鍋。見鍾秀翔,便留她吃餃子,鍾秀翔坐是坐了,當然不會吃餃子。她和他們聊了幾句,看着他們煮熟了餃子,撈進盒裡開始吃了,這才離開。
  鍾秀翔把盛煒富從連部會議室叫出來,說事情已辦妥了。這時,兩人才開始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鍾秀翔的意思是不管他,反正人家又沒看到她下毒,到時候不承認就是的。這顯然是過分幼稚,盛偉富堅決不同意。這樣,他們就想到了出走。去哪裡?倉促之間,兩人感到走投無路,最後決定往黑龍江對岸蘇聯人那裡逃。
  說走就走,盛煒富、鍾秀翔什麼東西也不帶,馬上開路。通往江邊的路上,兵團設有崗哨,但盛、鍾兩人是兵團的人,熟悉位置,都避開了,據鍾秀翔說,她和盛偉富走到江邊時,聽見風雪中有馬嘶聲,知道是邊防軍的流動巡邏哨,便伏在一處土丘下,待巡邏哨過去後,兩人便從結了厚冰的江面上偷越出境了。
  盛煒富、鍾秀翔爬上黑龍江彼岸後,眼前一團漆黑,視野內不見一點燈光。兩人辨認方向,一直往蘇聯境內縱深處走。走了好一會,遇到一輛蘇聯邊防軍巡邏車,他們便站在公路上,雙手高舉作投降狀。巡邏車在十幾米外停了下來,跳下三個蘇聯軍人,持槍逼過來,猛地以敏捷的捕俘動作將兩人摔翻、按住,先搜身,然後用手銬銬住雙腕,推上巡邏車,駛往營房。
  卻說兵團連隊8號寢室那幾位,吃過餃子,弄了兩副撲克牌玩了起來,一直玩到下半夜2點鐘睡覺,並沒有哪個覺得肚子或者其他什麼地方不適。事後分析,有兩種可能:一是那耗子藥已被伙房裡那幾個農場職工因家裡需要而悄悄以高粱面什麼的偷換掉了。
  一是因擱置時間長了,又受了潮,已經失效。總之,那八個哈爾濱男知青始終安然無恙,以至於鍾秀翔被克格勃派遣來華搞破壞活動被我公安機關抓獲後交代出這一情形,公安機關發函向這邊調查時,他們竟不能提供任何證據。
  因為8號寢室無事,所以連隊當天晚上竟未發現少了兩個人。
  盛煒富寢室的知青以為盛煒富在連部搞突擊布置而干通宵,鍾秀翔寢室的知青則以為鍾秀翔在伙房值班,直到元旦上午,炊事班長見不到鍾秀翔而叫一個女職工去叫時,才發現鍾秀翔不見了。接着,又發現盛偉富也不見了。兩人的戀愛關係在連隊是眾所周知的,所以連長、指導員想當然地認為是雙雙開小差回北京探親去了。連部當即召開全連大會,指導員在會上嚴厲批評了這種擅自離場的無組織行為,重申了知青們剛來時就宣布過的請假紀律。
  連長意猶未盡,又接着講話,宣布待這兩人返回連隊後,將給予嚴厲的處分,並將鍾秀翔從炊事班調出,發配到大田班去干最苦的農活。
  直到元月4日,連隊才弄清盛煒富、鍾秀翔的真實去向。那天上午,蘇聯方面從國境線那邊扔過來一具男性屍體,並不作任何解釋。我邊防部隊見屍體是農場知青裝束,便通知兵團方面去認領。
  團部聞訊,馬上打電話向各個營查詢哪個連隊跑了人,結果證實屍體系盛煒富。
  盛煒富的屍體被運往團部衛生隊,請來法醫驗屍。經檢驗,屍體身上有皮帶抽打的傷痕,可能還挨過拳腳,但致死原因是上吊窒息。
  盛煒富的死訊,鍾秀翔直到後來被克格勃派遣來華落網後才由我公安機關告知。關於鍾秀翔落網及被審訊等情況,本書後面將有專章敘述。
  鍾秀翔越境過去落到蘇聯邊防軍手裡後,一押下巡邏車就再也沒見到盛煒富。之後,她的遭遇和傅索安剛越境叛逃時在36號地區邊防營的情況相差無幾,所不同的是,她因未昏迷,所以沒有醫生來和她打交道。鍾秀翔在邊防軍營房關押了一星期,被審訊了兩次。之後,她被移押至離邊境線不遠的一個小城的刑事偵察局拘留所里,單獨關押,伙食標準和蘇聯刑事犯一樣,其他方面也未受什麼優待。
  在看守所關了十九天,鍾秀翔被押往蘇聯遠東地區的大城市哈巴羅夫斯克(伯力)。她的越境叛逃被蘇聯方面作為一起案件,正式由克格勃開始調查。實際上,克格勃已有將她招募為特工的設想,所以特為立案調查。
  克格勃是如何調查鍾秀翔的口供的,這裡無法向讀者提供,因為缺乏這方面的材料。可能是鍾秀翔所說的“投毒事件”不被外人所知的原因,克格勃這一節的審訊特別煩瑣,光測謊器就使用了七次,藥物“洗腦”三次,還由專家來搞了一次催眠狀態下的詢問。總之,一直審查到1968年4月中旬才結束。
  1968年4月20日,鍾秀翔被克格勃從看守所押解到哈巴羅夫斯克郊區的一幢花園別墅過軟禁生活。在那裡,物質條件大為改善,伙食很好。她還接受了幾次極詳盡煩瑣的身體檢查。之後,再也無人答理她。一直到6月下旬,才來了兩名穿克格勃軍官服的中年男子,一個是少校,一個是中校,都能說漢語;那個中校甚至還會說幾句北京土話,令鍾秀翔大為驚訝。
  這是鍾秀翔叛逃以來所碰到的最和氣的蘇聯人,他們一上來跟她聊了半個多小時的北京。從故宮、天壇、頤和園一直到茯苓餅、烤鴨,從北京的胡同一直聊到北京人的語音。後來,鍾秀翔成為克格勃特工後,了解了一些內情,懷疑這兩個軍官曾去北京當過蘇聯駐華大使館的什麼官員——這是克格勃慣用的伎倆。談了一會,克格勃軍官才把話題轉到鍾秀翔的前途上,也像問傅索安一樣,問她來蘇聯後有什麼打算。這個,鍾秀翔從來沒考慮過。她如實說了,對方便問她是否願意去一所學校學習,許諾畢業後會有一附很好的工作,既體面又有優厚的薪餉和其他福利待遇,並且一進學校便算已取得蘇聯國籍。鍾秀翔一聽,就像飢漢突然看見天下掉下個大餡餅,上面還寫着自己的名字,興奮得眼睛發亮,坐也不是,立也不是,連聲表示願意。
  少校笑道:“願意?那好,請您在這份表格上填寫一些內容。”
  說着,他拿出了一份特務學校的登記表。
  表格是用俄文印的,鍾秀翔一個字母也看不懂,對方便給予指點,告訴她哪一欄里該填什麼,哪一格里該寫什麼。鍾秀翔—一依言填寫,記憶中這是一份內容詳盡的履歷表。
  之後,兩人讓鍾秀翔出門,上了他們的汽車,開到哈巴羅夫斯克市區裡的一幢不知是什麼單位的建築物里停了下來,進了餐廳,叫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餐後,由一男一女兩個穿便衣的蘇聯青年陪送鐘秀翔去火車站,三人一起上了火車。
  火車開了一夜半天,在一個不知叫什麼名字的城市停了下來,青年男女讓鍾秀翔下車,已有一輛轎車在站台上等候,把三人載往附近的一家飯店。吃過午飯後,汽車又送他們去了機場,三人上了一架蘇聯民航機。飛機上只有一半座位坐着乘客,他們一上飛機,就起飛了。這次飛行的目的地是莫斯科,抵達後,又有汽車把他們三人送往一家賓館(實際上是克格勃的內部招待所),那兩個男女把鍾秀翔交給兩個克格勃男軍官後,就離開了。和最先露面的兩個“中國通”校級軍官一樣,鍾秀翔後來再也沒見到過他們。
  這兩個克格勃軍官不會說漢語,他們把鍾秀翔安置在賓館的一個單人房間裡後,叫來一個克格勃醫生,給她檢查身體。之後,他們叫鍾秀翔洗澡,卻又不讓關上衛生間的門。鍾秀翔膽戰心驚,連連搖頭,兩人馬上顯出一副凶神惡煞的神情,舉起拳頭威脅着要揍她。鍾秀翔此刻真正是“在人屋檐下,豈敢不低頭”,只得含羞忍氣屈從。她剛進浴缸,一個軍官就走進來把脫下的所有衣服都拿走了,打着手勢告訴她洗完後到外面來穿新衣服。
  鍾秀翔匆匆洗罷,用浴巾裹着軀體走到臥室要衣服穿。那兩個軍官卻把她的浴巾拿掉,扔在一邊,然後用照相機對着她前後左右上上下下拍個不停。好一陣,他們才算結束,拿着照相機出去了。鍾秀翔匆忙穿上衣服,又羞又恨又悔,伏在桌上哭了好一陣。
  原來,這個拍裸體照的程序也是克格勃招募特工的一道必行手續,不管男女,都必須留下多張裸體照,存放進檔案,作永久保存。據說,這樣做是為了防止該特工日後被他人假冒。傅索安當時沒有單獨辦這道手續,因為她在克格勃特別調查部的審訊室里一度是全裸體接受訊問的,已有專用照相設備在她毫不察覺的情況下全方位拍攝了許多照片。
  鍾秀翔在莫斯科待了兩天后,在夜間被送往特維爾諜報學校。
  直到此時,她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克格勃特工。
  鍾秀翔入校後,校方考慮到她除了漢語外不會講其他任何語言,為使她迅速掌握俄語,就把她安排和已能講流利俄語的傅索安同住一個寢室,由傅索安教給她俄語。當時,她們是特維爾諜報學校僅有的兩個中國學員。
  傅索安後來回憶,她看到鍾秀翔時,有一種油然而生的親切感。但她在聽鍾秀翔述說叛逃原因後,卻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你做事欠考慮!”
  傅索安可能出于謹慎,也由於成熟了些,沒向鍾秀翔談過自己的叛逃情況,只說自己是天津人,1968年來蘇聯的。
  鍾秀翔能在此時此地碰到傅索安,自以為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不但在俄語方面得到傅索安的指導,在其他各方面也受到了傅索安許多照顧和幫助,直到半年後傅索安畢業離開特維爾諜報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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