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萬維讀者為首頁 廣告服務 聯繫我們 關於萬維
簡體 繁體 手機版
分類廣告
版主:粉纓
萬維讀者網 > 戀戀風塵 > 帖子
狂花凋落——一個女知青的克格勃生涯 8
送交者: 麥客 2002年08月25日21:44:4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兩名蘇聯警察在檢查傅索安的證
          件後,突然給她扣上了手銬:“你被捕
          了!”

  1970年元旦過後,傅索安從特維爾諜報學校畢業了。一起畢業的有七名特工學員,其餘六人都是蘇聯人,四男二女。
  元月4日上午,傅索安接到教務處通知,讓她馬上到校部大樓去。她趕去時,那6個蘇聯學員已經坐在底樓的小會議室里了。
  傅索安剛坐下,校長在教務處正、副主任的陪同下就進來了。這實際上是一個小小的畢業儀式,只不過搞成了茶話會形式。教務處主任講了話,主要是代表校方對每個學員在這十八個月內的學習情況及其他表現作一個鑑定,當然都是好的。他特別表揚了傅索安,說她在多一門未規定的俄語課的情況下,仍能抓緊學習,各科成績都不錯,有的還名列前茅,實屬不易。
  教務處主任講話結束後,校長操着一口帶濃重基輔口音的俄語開了腔,他對在座學員在學習期間所付出的艱辛表示讚賞,並致以慰問;要求大家在走出校門的同時,把特維爾諜報學校完全從自己的記憶中抹去,這當然也包括以後不准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這段經歷。否則,克格勃特別調查部的調查觸角可能會伸向這個人,從而影響此人的前途甚至生命。校長最後宣布:在分配工作前,將把大家送往一處設施很好的療養地去度過一段愉快的時間。
  畢業儀式結束後,傅索安等人被請往校部大樓的三樓小餐廳,由校長等人陪同他們進了午餐。餐畢,教務處主任宣布:汽車已經停在樓下,將把大家送往療養地,大家從此將和特維爾諜報學校永遠分別。
  一個蘇聯男學員馬上問:“是不是可以去一次寢室,處理一下私人事務?”
  教務處主任斷然道:“不行!你們進校時沒帶任何物品,所以高校時也不能帶走任何物品。至於你們在校方賬目上的津貼費積餘款,我們已經轉往療養地,你們抵達那裡後會有人發給的,以讓大家在療養地花用。”
  傅索安等人聽了,面面相覷,卻又無可奈何。就這樣,傅索安匆匆離開了特維爾諜報學校,連眼巴蘭諾夫和鍾秀翔告別都來不及。
  一輛旅行客車把傅索安七人及兩名陪送的克格勃軍官載到了莫斯科,住進了一家高級飯店。傅索安一行被告知,明天將送他們去療養地,在莫斯科逗留時間,活動範圍僅限於這家飯店。在飯店中可以盡意消費,不必付賬,只要在店方的一張卡上籤個名字就可以了。
  當晚,那六名蘇聯學員跳舞、游泳、溜冰、打保齡球什麼的玩得很開心,午夜過後還在餐廳喝了許多酒。傅索安沒有加入他們的行列,她去飯店附設的商場取了當天所有的報紙,想看看有關中國的消息,但隻字全無。後來又去拿了一本俄文版的《魯濱遜漂流記》,看了一會兒就睡覺了。不知怎麼的,傅索安感到自己興奮不起來,心情一直處於憂鬱之中。這種狀況,之後一直持續到她後來離開這個世界。也許,這種狀況正是導致她過早地離開這個世界的主要原因。
  次日,克格勃總部派來汽車,把傅索安九人(兩個是陪送軍官)送往莫斯科機常到了機場,他們才知道將飛往外高加索的凱斯洛夫斯克州。
  克格勃在凱斯洛夫斯克州的高加索山設置了一個奧克特亞巴爾溫泉療養院,各特務學校的學員畢業伊始,都送到那裡去休養一個月至一個半月。傅索安一行飛抵凱斯洛夫斯克州後,在那裡過了一夜,次日即被送往奧克特亞巴爾溫泉療養院。
  溫泉療養院環境幽雅,風景宜人,物質生活十分豐富,屬於高級享受型的。特工學員們在裡面,基本上不受紀律約束,可以自由自在地跳舞、喝酒、看影視、爬山、游泳,也可以男女交往。所有的女學員,都是住單人房間的,房間裡有療養院免費提供的避孕藥具。許多男學員都時常去女學員房間過夜。傅索安也逢場作戲地接納過兩名蘇聯男學員。
  但是,特務學員們在療養院仍舊是不自由的,他們的活動範圍僅限於療養院。在療養院通往外界的所有出口,都有衛兵把守,不准學員外出離開一步。另外,幾乎全部療養的特務學員都並不知道,克格勃在這所療養院中,並未放鬆對這批畢業生的考查和觀察,他們每個人的一言一行,都是被記錄入檔的。
  當休養期滿時,這些學員就被分配工作單位了。克格勃人事管理局事先對每個學員的各種情況都作了詳勁周密的研究,然後列出分配方案。分配方案必須經克格勃總部最後批准後,才能下達。下達的方式也是特別的:克格勃人事管理局的官員來到奧克特亞巴爾溫泉療養院,逐個找這些畢業生談話,通常在談話結束時即會通知對方立刻動身去莫斯科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管理局人事部報到。於是,就像他們突然離開特務學校一樣,馬上坐上已經停在外面的汽車,離開療養院,先去凱斯洛夫斯克州,然後飛往莫斯科。
  傅索安在奧克特亞巴爾溫泉療養院待了三十二天,她是特維爾諜報學校七名畢業生中第一個離開療養院的。1970年2月7日,那是一個陰雲密布的日子,中午,傅索安剛準備去餐廳用午餐,電話鈴響了。電話是療養院院長辦公室打來的,請傅索安馬上去院部大樓。思維敏捷而又積累若干經驗的傅索安頓時意識到肯定要讓她離開這裡,開始正式進行特工活動了。放下話筒穿皮鞋時,她的頭腦里突然湧起一陣強烈的恐懼感:會不會派我去中國執行任務?這種感覺就像電流一樣,迅速傳遍全身,使人感到手腳酥麻。好一陣,她才算勉強鎮定下來,匆匆趕往院部大樓。
  院長辦公室里,坐着兩個穿西裝的中年男子。傅索安一進門,兩人便站起來,和她握手,報出了他的身份: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人事管理局的軍官,沒報名字。傅索安一聽是人事管理局的,一直亂蹦亂跳的一顆心才算稍稍定了下來,坐在兩人對面,睜大眼睛望着他們,靜候對方開口。
  兩人中那個被另一個稱為“少校”的軍官微笑着開口了:“傅索安同志,聽說你在諜報學校表現得不錯,各科成績都是‘優秀’。‘優良’,我們感到非常高興。作為一名不懂蘇聯語言的學員,你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實屬不易!我謹代表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向你表示熱烈祝賀!”
  說着,兩人竟鼓起掌來。鼓得傅索安有點心慌,卻又十分高興,畢竟自已付出的種種艱辛得到了一個不錯的評價。她定定神,說道:“謝謝!謝謝!”
  少校又說:“你在諜報學校的表現,將列入你的檔案,永久地保存在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檔案登記部的檔案庫里。我們相信,它將和你今後在諜報工作中的傑出表現合二為一,把你推上一個新的台階——若干年後,你將成為一名特工專家。”
  傅索安見對方談到了工作,便接口問道:“尊敬的首長,我能否提一個問題?”
  兩個軍官對視了一眼,少校點頭:“可以。請說吧!”
  傅索安說:“我很想知道我今後將會從事什麼工作?”
  少校臉上的笑容消退了,顯出肅然的神情:“這正是我們要跟你談的問題。你已經是一個蘇聯公民了,國家花費巨資為你提供了如此良好的學習環境和條件,把你培養成一個擁有特種技能的特工人員,其目的自然是希望你為保衛蘇聯的國家安全而作出貢獻,你願意為此作最大的貢獻甚至犧牲生命嗎?”
  傅索安知道這句話後面雖然是問號,但回答是沒有選擇的,於是馬上點頭:“是的!”
  少校也點頭,似很讚賞的樣子:“因此,全體諜報學校的畢業生,都將致力於這方面的工作。當然,克格勃是一個非常龐大的機構,它是由許多部門組成的,每個部門的專業都是有區別的,所以,我們在分配畢業生時,充分考慮了每個人的個人特長,把每個人都分配到能充分發揮自己技能特長的部門去。請注意,克格勃是發現人才、培養人才的地方,而不是埋沒人才的地方,這方面,和美國的中央情報局是有根本性的區別的。至於你,我們已經決定讓你從事國外諜報工作,因此,請你去蘇聯國家委員會第一管理局人事部報到。報到以後,他們會安排你的工作的。傅,你有什麼想法?”
  傅索安雖然已在克格勃特務學校待了一年半,但她並不知道克格勃有哪些部門,也不清楚第一管理局是幹什麼的,特維爾諜報學校的教材中沒有這方面的內容。因此,她不得不問道:“我能不能知道第一管理局的工作性質?”
  “第一管理局是負責對外諜報工作的,事實上我剛才已經說過,你可能沒聽清楚。在特工學校的畢業生中,只有那些成績優秀的人才能去第一管理局工作。”
  傅索安頭腦中馬上產生了剛才已經出現過的那種恐懼感,但沒有剛才那樣強烈,反應仍保持着敏捷,意識到這不是在市場上買東西,可以討價還價,於是立刻開腔:“首長,非常感謝對我的信任,我很樂意去那裡。”
  “好吧,讓我告訴你應當怎麼樣走——你離開這裡後,先到凱斯洛夫斯克州,可以在那裡待上一二天,然後,坐火車前往莫斯科。
  到莫斯科後,你仍可以憑我們給你的證件在任何一家飯店或者賓館以外國旅遊者的身份住下來,然後在次日上午9點鐘後去克里姆林宮附近的捷爾任斯基廣場,在廣場口,你會看到一座九層建築物,門牌是二號,共有六個大門,你可以從任何一個大門中走進去,向第一個攔住你的人出示我們給你的全部證件,他會把你送往第一管理局人事部的。記住了嗎?”
  “嗯。”
  “請你複述一遍。”
  傅索安幾乎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對方滿意地點點頭,另一個軍官便把那個裝着所有證件和旅費的皮包放到傅索安面前。
  這時,療養院的一名官員走進門來,請他們去用午餐。傅索安看看手錶,談話進行了四十分鐘。她站起來時,才發現自己的背上有些汗津津的,顯然是過分緊張。
  當天傍晚,療養院的一輛汽車把傅索安送到了凱斯洛夫斯克州。汽車開進市區時,穿便衣的司機問她:“你準備下榻在哪家飯店?”
  傅索安已經習慣於聽人擺布了,乍聞此言冷不防有些意外,愣怔了一下說:“他們沒對你說嗎?”
  司機笑了,說他得到的命令是把她送到州城,然後連夜回療養院。傅索安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獲得自由了,禁不住一陣驚喜,不假思索道:“這樣吧,你把我送到離火車站最近的一家飯店去,我明天就要上火車去莫斯科的。”
  “那去車站廣場對面的‘藍森林大飯店’吧?”
  傅索安點頭:“好!”
  司機把傅索安送到市里後,果然駕車走了。傅索安站在飯店那高高的台階下面,望着熠熠生輝的霓虹燈,這才想起不知道克格勃為她準備了什麼證件。她打開皮包,發現裡面有一大疊盧布和兩個信封,信封上分別寫着“旅行證件”和“報到證件”。傅索安打開寫有“旅行證件”的那個信封,裡面裝着一個貼有她照片的、寫着“金艷玲”名字的護照,註明是香港人,1948年出生。一份香港政府出具的“訪親旅遊”證明。一個香港大學的學生證。一份蘇聯莫斯科刑事偵察局外國人出入境管理署出具的允許“金艷玲”在蘇聯逗留到1970年2月28日的證明。傅索安望着護照、學生證上自己的照片,頓時驚呆了:在她的記憶中,自己在特維爾諜報學校根本沒有拍過這種標標準準的證件照,但證件上的照片卻明明白白是她的!儘管她已經學過間諜攝影技術,但仍無法理解克格勃偷拍得如此清晰真切的奧秘。
  飯店門口站着的一個保安見傅索安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可能感到奇怪,往這邊走來。傅索安察覺了,馬上收起證件,走上台階,踏進了大堂。她用英語向服務台說明意圖後,對方讓她出示證件。辦過登記手續後,傅索安被安排住進了七樓的一個單人房間。
  晚飯後,傅索安洗了個澡,然後下樓出門,去對面的車站廣場散步。一路上,她運用在特維爾諜報學校所學的反跟蹤技能,悄悄觀察是否有人跟蹤自己,繞了好幾個圈子都未發現異常,她心頭湧起一陣輕鬆感。傅索安逛了幾家商店,最後走進了火車站的售票樓,購買了一張次日去莫斯科的軟臥車票。
  這一夜,是傅索安踏上叛國之路後的第一個自由之夜,但她卻無法熟睡——她沉浸在對今後有可能會被派遣去中國進行間諜活動的恐懼中。她是中國人,生在中國,長在中國,太了解中國反間諜衛士的能量了,實在無法相信自己若去中國活動會出現不落網的奇蹟。
  傅索安記不清自己做了多少個惡夢,她在床上的十幾個小時都是在斷斷續續的夢境或者幻覺中度過的,以至於當她在次日中午起床時,頭腦里竟是一片昏暈。火車是下午3點零5分開的,傅索安去餐廳用餐後,又洗了個澡,這才結賬離開飯店,去對面車站上車。
  2月份不是旅遊季節,列車上旅客不多。傅索安所待的軟臥席廂里,四個鋪只有兩個旅客,另一個是波蘭中年婦女,沉默寡言,聽上去基本上不懂俄語。傅索安跟她無法交流,就翻閱列車員送來的畫報、報刊。
  天黑以後,傅索安去餐車用餐。她想讓自己睡個好覺,便要了一杯烈酒。酒精果然有催眠作用,餐後不久,傅索安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被人推醒了,迷迷糊糊睜眼一看,面前竟站着兩個蘇聯警察!
  “請出示你的證件!”
  傅索安把證件遞給對方時,才發現列車已經停下了。警察看了證件,問道:“你叫金艷玲?”
  傅索安揉揉眼睛:“是的。”
  “你被捕了!”
  “什麼?!”
  “你被捕了!”
  幾乎是同時,一副手銬扣上了傅索安的手腕。警察把她扯到地下,往外便推:“下車!”
  傅索安大驚:這是怎麼回事?
  ……

18

            當傅索安把藤箱遞給對方時,突
          然響起了令人恐懼的警哨聲,一群香
          港警家朝她撲來!?

  傅索安被兩名蘇聯警察推下火車後,這才發現,原來列車是臨時停車。停車地點是一片野地,四周一片漆黑,可能附近有森林,因為傅索安聞到了隨風飄來的淡淡的松脂香味,並且還聽到隱隱的狼嗥似的野獸叫聲。
  傅索安定定神,又發現前面十多米開外是一條與火車平行的公路,公路上停着一輛頂部閃爍着迴轉警燈的警車。走近過去,她才看見警車旁邊站着三個佩手槍的警察。見她走近,他們都朝她盯着,似乎覺得這個東方女性頗為奇怪。傅索安剛被押上警車,火車就開了,接着,警車也啟動了。
  傅索安被兩個警察夾坐在後排,路面坎坷不平,汽車不時晃動,她的身軀也就在兩個高大壯實的蘇聯男子的軀體之間左右碰撞。此時的傅索安,已經是一名克格勃特務學校的畢業生,受過專業技能訓練,頭腦清晰,思維敏捷,她從最初的驚愕中恢復了正常思維,把自己離開奧克特亞巴爾溫泉療養院以來的情況回憶了一遍,認為自己並無越軌之處。這樣,她對這次被捕感到忿怒,很想向警察提出質問,但話到嘴邊又止住了,因為她估計眼前這幾個警察不過是奉命行事,不會知道什麼底細的。
  警車行駛了大約半個小時,進入了一個看上去不很大的城市(因為視野之內既無高樓大廈,也無霓虹燈),直到後來,傅索安也未曾弄清是蘇聯的哪個城市。警察發現傅索安在往外窺視,便喝令她閉上眼睛,並且放下了窗簾。警車開了一會兒,忽然放慢車速,連拐了幾個彎,然後停了下來。傅索安被押下車,發現警車停在一個四周都是樓房的大院中,院子裡停着許多警車和二輪、三輪警用摩托車,她馬上斷定自己被押到了當地的刑事偵察局。
  警察把傅索安押進一間審訊室,命令她坐在被訊問者的位置上,他們則站在門口。大約過了五分鐘,外面傳來皮鞋底和地面接觸所發出的“篤篤”聲,兩個穿便衣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們進門後的第一件事是讓警察打開傅索安的手銬,然後揮手命令警察退出去,把關門上。傅索安打量對方:一個四十歲開外,一個三十歲不到,那是典型的斯拉夫人種。他們也盯着傅索安看,見她雙手交替着在揉搓被手銬扣得發麻癢的骯部,那個青年突然開口了:“同志,對不起,你受委屈了!”
  啊?傅索安吃了一驚,正要開口問什麼,兩人已經走到她的面前,和她握手。傅索安站起來,問道:“你們是哪個部門的?”
  中年人說:“我們是蘇聯國家安全委員會第一管理局的軍官。
  請看,這是我們的證件。”
  傅索安看了證件,那兩人提議去另一個地方去進行談話。於是,傅索安跟他們去了二樓的一間小會議室。那裡有坐上去顯得很舒適的沙發,燈光也顯得明亮而柔和。一個年輕漂亮的女警察給他們送來一壺剛煮沸的咖啡,每人倒了一杯,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中年人客氣地說:“同志,請喝咖啡。”
  傅索安喝了一口咖啡,開腔問話,聲音里透着出自內心的忿懣:“我正奉命去莫斯科報到,你們為什麼中途把我攔下?還來這一套逮捕刑事罪犯的方式?”
  對方向她解釋,他們已經知道她前往莫斯科報到,因有緊急任務委派,不得已採取中途攔截的方式。至於由警察出面,主要是為了便於保密。這種方式可能不妥,現在他們代表局部向她表示歉意。
  其實,這是克格勃對傅索安的又一次考察,看她在自由的情況下,會不會產生叛逃之心。克格勃招募外國人當特務,純為利用,他們可以給外國人特務蘇聯國籍,也可以發盧布、美金,但絕對不給軍銜,也不要求像蘇聯特工那樣搞“軍人宣誓”,所以也不會讓外國人特務像本國特務學校畢業生那樣去莫斯科總部報到。所謂讓傅索安單獨去莫斯科報到,其實不過是為了考察她是否會叛逃。
  從傅索安離開奧克特亞巴爾溫泉療養院開始,她就被克格勃預先安排的多名特工輪流秘密監視着,連和她同席廂的那個波蘭女人,也是監視者之一,只不過傅索安沒有發現而已。至干安排刑事警察攔火車逮捕一節,那是考察傅索安在突然發生的變故下的心理應變能力,等於是一次畢業考核。
  當下,傅索安面對此情,也不敢再表示什麼,只是微微頷首而已。對方又對她說,她已經算是報到了,現在局本部派她去香港執行一項特殊任務--取一份重要情報。
  從60年代中期開始,蘇聯針對中國,在東南亞建立了一個意在包圍中國的間諜網。這個間諜網的諜報中心設在日本的東京和泰國的曼谷,另外,在緬甸的仰光以及新加坡也都有相當活躍的間諜組織。1969年“珍寶島事件”後,克格勃準備把他們的諜報活動的重心轉移到香港。因為香港所處的地理位置和社會環境,都適宜供克格勃作為刺探中國政治形勢的橋頭堡,並且是一個十分理想的情報中轉站,從東南亞各國、中國、韓國等地弄來的情報,不能一下子傳往蘇聯的,都適宜在香港中轉。但是,由於香港同蘇聯沒有外交關係,克格勃無法讓其特工披着外交官外衣進行活動,而香港政府的態度也相當堅決,嚴格限制蘇聯人在香港利用合法方式進行特務活動。這樣,克格勃就只能派遣諜報人員去香港進行短期的秘密活動。這次,克格勃對外諜報局決定派初出茅廬的傅索安去香港從一個負責情報中轉的特工手裡接取一件情報,然後設法運送到停泊在香港的一艘蘇聯貨輪上。
  那個中年軍官向傅索安交代:“根據紀律,你不能詢問這是怎樣的一件情報,事實上,連我也不知道那是一件什麼情報。總之,當有人和你對上暗號後,對方給你什麼,你就接受什麼,然後把所接受的東西原封不動送上蘇聯‘紅色少女號’貨輪就是了。該貨輪停泊在香港的哪個碼頭,在你抵達香港後,會有人往你下榻的飯店打電話的。”
  傅索安點點頭:“明白了。我可以知道我將以什麼身份和名義去香港嗎?”
  “當然。”中年軍官點點頭,然後交代道:“你將以合法身份和完全正當的名義赴香港。你是持有本國護照的蘇聯公民,是最近赴日本東京讀書的留學生。這次,是從東京赴香港旅遊。‘紅色少女號’貨輪上的船長,是你的舅舅,你是把一件禮物送給你的舅舅的。
  明白了嗎?”
  “是的。”
  兩個軍官站起來:“好吧,就這樣吧,其他未盡細節,我們會另外予以交代。現在,讓我們馬上去機場吧。”
  傅索安看看手錶,是清晨4點50分。她隨對方出門,在院子裡坐上一輛黑色轎車。車內的窗簾是拉上的,傅索安也沒動往外看的腦筋,一坐下就歪在位置上打起盹來。當她被喚醒時,發現轎車已經停在郊外的一個軍用機場上。她一下汽車,就被等候在那裡的一個穿克格勃制服的蘇聯女軍官請上一架小型運輸機。機艙內,還坐着幾個穿便衣的蘇聯漢子,估計也是克格勃的特工。只是不知是順道搭乘呢還是負有監控傅索安的任務。
  傅索安剛坐下,飛機就發動了,稍停即升空飛行。一個臉上還帶有稚氣的蘇軍士兵給傅索安兩人送來了早餐。女軍官邊吃邊告訴傅索安。這架飛機是飛往莫斯科的,抵達那裡後,傅索安將前往民航機場,持票飛往東京。她的任務是把傅索安送到莫斯科機常中午時分,飛機在莫斯科南郊的一個軍用機場上降落。女軍官陪傅索安在機場餐廳用過午餐後,由機場派車把她們送往莫斯科機常在機場休息室的一個貴賓間裡,克格勃的三名軍官十分熱情地向傅索安問候致意,然後又一次向她交代了任務,為首一個反覆說着“拜託了”。最後,他們交給傅索安一個小巧精緻的旅行皮箱,裡面是傅索安這次旅行的全部證件和費用、衣服以及有關她“在莫斯科、日本上十年制學校和大學”的基本資料和簡歷,當然全是克格勃的特工專家編造的。傅索安被告知必須在赴香港前把這些資料背熟記牢,然後用附在資料上的紙張銷毀劑徹底銷毀。這種銷毀劑看上去是一張普通紙,上面還印着文字,但是只要把它撕碎後溶進開水,再放進兩片複合維生素,就能在一分鐘內把全部資料化成紙漿。
  傅索安飛抵東京羽田機場時,有一個日本中年婦女在機場出口接站。她駕車把傅索安送往東京市內的一家高級飯店,安置在一間預先定下的單人客房裡,鞠了一個躬便告辭。臨出門時,她說明天上午仍由她來送傅索安去機常1970年2月12日,傅索安乘坐日本國立航空公司的民航飛機,離開東京直飛香港啟德機常克格勃提供的所有證件毫無破綻,傅索安順利地通過了海關驗查,神情輕鬆地步出機場,招了一輛“的士”,讓駛往彌敦大酒店。
  彌敦大酒店是香港的一家中等價格的酒店,按說以傅索安偽造的身份入住其間是不合適的,因為一個蘇聯留日學生所擁有的錢鈔通常都是極度有限的,即使因為她是中國人而想去香港看一看,了卻某種心願,也只住得起最低標準的旅館。這一點,傅索安還在東京時就已經考慮過,一直考慮到香港也沒想通。但是,這是克格勃所交代的計劃中的一個環節,她必須無條件地執行。因此,只好硬着頭皮住進了這家酒店,並且要了一個寬敞的單人套房。
  傅索安下榻後的頭一件事就是等電話,她必須知道“紅色少女號”貨輪何時抵達香港,停泊在哪個碼頭的哪個位置,然後才能接受“上家”送來的情報。根據克格勃所交代的,情報到手後,她得馬不停蹄直奔“紅色少女號”,迅速遞交給她的“舅舅”。當晚,電話沒有打來。這樣,次日傅索安便不敢外出,只能百無聊賴地縮在房間裡,連用餐都是打電話讓餐廳送來的。傅索安想:如果香港方面的反間諜人員發現這一點的話,無疑是又一個疑點。抵港只不過一天一夜,已經暴露出了兩個明顯的疑點。傅索安有點害怕,深深擔心自己會被捕,但又無可奈何。
  幸好情況很快就起了變化。晚上8點鐘左右,傅索安終於收到了一個電話。那是一個略顯蒼老但又不失清亮韻味的女人嗓音,說的是帶廣東口音的國語:“喂!我要找一位從東京來的小姐。”
  這是傅索安首次間諜活動的首次對外直接接觸,她禁不住有些緊張,停頓了幾秒鐘才反問:“對不起,請問你要找的那位小姐姓什麼叫什麼?”
  “她姓馬,叫繁貞。”
  這正是傅索安護照和學生證上的名字,她估計是那個電話,便回答:“我就是馬繁貞,請問你有什麼事?”
  “有人要我通知你,你的舅舅今天下午已經抵達香港了。”
  “哦!他在什麼地方?”
  “他那條船下錨於維多利亞港的第34號系泊浮筒。記住了嗎?”
  “是的,謝謝!”
  傅索安放下話筒,長吁了一口氣。“紅色少女號”已經抵港,這個消息肯定同時也通知了遞送情報的上家,她明天大概可以完成任務了。傅索安尋思只要把情報送上了“紅色少女號”,她就絕對安全了,接下來完全可以輕鬆輕鬆。傅索安手裡有克格勃給她的三干美元活動經費,足夠她舒舒眼服游遍香港。當特工的人,性命是掌握在別人手裡的,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前一分鐘不知道後一分鐘是死是活,因此理應及時行樂。傅索安一直覺得心胸間有一股憂鬱之氣,似乎難以排泄,她想乘這個機會散散心。
  十分鐘後,第二個電話打進來了,那是一個聽上去有些陰沉沉的男低音,說着帶亞洲口音的英語。“馬小姐嗎?您好!明天可以去一號地區。”
  傅索安也用英語回答:“明白了,先生。再見!”
  所謂“一號地區”,是克格勃預先規定的對香港旅遊路線的簡稱。香港的旅遊風景線共有十二條,按區域依次分為:港島區、九龍區、大嶼山區、荃灣區、沙田區、西貢區、坑口區、大埔區、元朗區、屯門區、上水區、南約離島區。克格勃給每條旅遊線都編上號碼,讓傅索安記住,按照有關指令對號入座,去指定的風景線旅遊,以便接受情報。現在有指令讓她去一號地區,那便是港島區。傅索安打開在機場購買的香港地圖,看了一下港島區的風景旅遊點,頭腦里產生了一種胸有成竹的感覺。
  次日上午,傅索安走出彌敦大酒店,在外面叫了輛“的士”,讓直接開上太平山。太平山系港島第一高峰,海拔五百五十四米,古稱香爐峰,又叫扯旗山,大凡外地來港的旅客,必登此山,否則等於沒來香港。“的士”沿着環山公路往山上駛去,傅索安無心欣賞沿途景色,只是不斷地通過後視鏡觀察後面是否有車跟蹤,她沒發現有什麼異樣跡象,這才放下心來。一會兒,車抵山頂,在了望台前停了下來。傅索安付了車費,下了車。
  遊覽大平山,一般均以了望台作為遊覽的起點。了望台亦即纜車大樓,是一座雄偉壯觀、造型別致的建築物。下層設有商店、茶室;向海港那面是了望台,從那裡居高臨下俯瞰,港島、九龍,風光盡收;上層亦即頂部,是香港有名的一家酒店,名叫“爐峰酒店”。
  傅索安下車以後,先往了望台下層的商店,逛了一圈,並沒有什麼人靠攏來對暗語什麼的。她想了想,估計可能是環境嘈雜,不合“上家”的心,便步出商店,轉到了向海港那邊的了望台。
  了望台這邊遊人不多,傅索安在入口處買了一架望遠鏡,拿着走到一個周圍無人的位置,開始觀賞風景。就在這時,從身後傳來一個清脆的女音,說的是英語:“小姐,您是日本人嗎?”
  傅索安一怔:暗語!她一個轉身,定睛一看,面前站着一個身穿黑色西裝、留着披肩長發的年輕姑娘,看上去年齡和她差不多,臉上顯出一種自然得體的微笑,大大的眼睛裡透着暗帶稚氣的天真和難以掩飾的好奇神情。傅索安心裡閃過一個念頭:瞧她那副樣子,別是湊巧問上這麼一句話了?但傅索安還是用英語回答了規定的暗語:“不,我是中國人。”
  “中國人?您出生在中國何地?”對方說這句話的時候,把手裡捏着的一枚三角形徽章別在胸前第二顆鈕扣下面。
  暗語,暗號全部對頭!傅索安心裡一松,隨即回答:“我出生在唐山,祖籍是浙江吳興。”
  “哦!”那姑娘點點頭,卻沒遞過來什麼情報,而是飄然而去了。
  唔!這是怎麼的?傅索安皺皺眉頭,這個情況那幾個蘇聯軍官可沒交代過呀!轉念一想,暗忖多半是此處不適宜傳遞情報,那麼自己應當跟上去。她連忙三步並作兩步,朝姑娘走去的方向趕去,出了了望台,沒見對方的影子。想了想,又去另一面的商店、茶室尋找,還是沒有。傅索安買了一瓶礦泉水,慢慢地喝着,指望那姑娘能去而復歸。但是,一瓶礦泉水喝完,對方也沒露面。
  這樣,傅索安就只好去對面的山頂餐廳去碰碰運氣了。山頂餐廳是一家歷史悠久的餐廳,分室內和室外兩部分,坐落於熱帶花樹叢中,充滿着濃郁的南國風情。傅索安步入餐廳,室內室外兩個部分都找了一遍,根本沒那個姑娘的影子。她剛要轉身離開室外餐廳,靠里側一張餐桌旁坐着的一個小販打扮的禿頂老頭忽然站了起來,朝她招手。傅索安心裡一動,馬上走了過去。那老頭剛吃完一碗麵,旁邊地下放着一堆用藤編織的器具:各種形狀的籃子、大大小小的箱子、盆子、矮凳。見傅索安過去,他笑吟吟地開腔道:“小姐,你是外來遊客?買一個箱子吧,挑個小巧玲瓏的,好放了東西送人哩。”
  傅索安尋思自己是等着接情報的,這裡等不到還得去“遊覽”太平山上的柯士甸山道公園和山頂公園,再不行,還有什麼炮台山、張保仔古道、動植物公園要走的,拎着這麼一個二尺長、一尺寬、半尺厚笨傢伙怎麼行?於是連連搖頭:“我不買。”
  小販聲色不變:“小姐,我知道你祖籍浙江吳興,我是浙江嘉興人氏,咱可是同鄉啊!你就成全老頭子一筆生意吧!”
  此語一出,傅索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馬上掏錢買了一個。
  小販順手送給她一個小籃子,打開箱蓋放進去,又蓋上,扣上插鈎,嘴裡自言自語道:“剛才有一個穿黑西裝佩三角徽章的姑娘也來成全過一筆生意,她現在去爐峰酒店用午餐了。”
  哦,原來如此!傅索安差點失聲叫出來。她畢竟是初次出馬,剛才竟以為情報就藏在這藤箱或者藤籃里,要不是對方這一“自言自語”,她肯定馬上“打的”去維多利亞港了。她朝小販投以感激的一瞥,轉身出了山頂餐廳。
  去爐峰酒店可以從了望台背面的商店裡乘電梯上去。傅索安拎着藤箱進了電梯,裡面有五六個人。上到二樓停下,出去了三人,進來一人--正是剛才那個姑娘,她手裡拎着一個和傅索安一模一樣的藤箱。傅索安心頭一松:事情馬上要辦完了!對方看都沒看傅索安一眼,把藤箱往傅索安旁邊一放。這時鈴聲響了,跟着電梯便在三樓停了下來,那姑娘一聲不吭,拎起傅索安那口空箱子就往外走。傅索安也是聲色不露,提起調了包的藤箱出了電梯。
  那口箱子裡裝着東西,雖不是沉甸甸的,卻也有些分量。
  至此,情報交接的一半程序算是完成了。傅索安當即乘另一架電梯下去,叫了一輛“的士”:“去維多利亞港!”
  “的士”一路疾駛,很快就抵達維多利亞港。以往,“的士”不管載的是什麼人,都可以直接駛進港區,但是,這大卻在大門口遭到了港口保安人員的攔截,盤查載的是什麼人,去裡面幹什麼。克格勃沒向傅索安交代過進港區大門的細節,因此,她沒有覺得有什麼特別,說自己要和34號系泊浮簡下錯的蘇聯貨輪“紅色少女號”船長會面。
  保安人員馬上說:“和‘紅色少女號’一起下錨的法國貨輪‘阿勃羅號’正在進行裝卸作業,為了你的安全,按規定現在不能把車駛上碼頭。你如果一定要和船長會面,那麼有兩個選擇,一是等候六至八小時,二是由我們通知那位船長先生,請他上岸去港區裡的酒吧、咖啡館或者俱樂部見面。”
  傅索安不假思索道:“也好!請你通知他,說他的外甥女看他來了,請他到俱樂部門口來一下。”
  保安人員點頭同意,打開高頻無線電話和“紅色少女號”聯繫。
  傅索安吩咐“的士”司機:“去俱樂部!”
  “的士”駛到那裡,傅索安拎着那口藤箱下車,關照司機把車開到一旁等着,她馬上要離開這裡的。
  港區俱樂部是一幢三層建築物,門口有一塊空地,停着七八輛小型、中型麵包車。一排大樹下,有兩個穿着髒兮兮工作服的工人圍着一輛翻轉置放的三輪人力車忙碌着,扳手、鉗子丁冬響;俱樂部房間裡,兩個侍應生打扮的小姐正圍着一個老年門房笑嚷着傅索安聽不懂的廣東話。傅索安四下掃視觀察後,走到離門口不遠的報欄下,把藤箱放在腳邊,佯裝看報,且借報欄玻璃的反光觀察左右後三側的動靜。一會兒,她看見從右後側的雨道上走來一個穿蘇聯海員制服、頭戴大蓋帽的男子--“紅色少女號”的船長來了。
  船長來到傅索安身後三米處時,傅索安一個轉身,迅速打量對方。克格勃為傅索安物色的舅舅真是獨具匠心,這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蘇聯人和東亞人結合而生的混血兒,具有蘇聯人體態高大、鼻梁高聳微勾的特徵,頭髮、眼睛卻是黑色的。他穿着一套黑色全毛麥爾登薄花呢海員制服,左胸口袋上方佩着一枚和“上家”那枚一模一樣的三角形徽章,左手無名指上扣着一枚黃金戒指,上面有一個黑色水晶鑲嵌的“W”字母,這兩個特徵標記,明白無誤地告訴傅索安:這正是她的“下家”!
  傅索安一臉驚喜,眼睛明晃晃地閃着興奮的光波,用俄語叫道:“阿寥沙舅舅!”
  船長臉上露着得體的、只有長輩對小輩才會出現的笑容:“哦!
  是你嗎,親愛的外甥女!”
  說着,他跨上兩步,把傅索安緊緊抱住,雙手捧着她的臉,輕輕吻着“外甥女”的額頭,口中喃喃而語:“親愛的,我們已經三年沒見面了吧?你怎麼來香港了?不是說你在東京留學嗎?”
  傅索安想儘快結束這場戲,以便早點脫身,她簡單地向對方說明自己是來香港旅遊的情況後,指着腳邊的箱子:“阿寥沙舅舅,這是我送給您和舅母的一點小小的禮物,請您收下,並向舅母問候。”
  “謝謝!”船長俯身去拿藤箱。
  就在這時,傅索安聽到一陣刺耳的警哨聲響。她驀地一驚,舉目望去,不無驚駭地看見那個貌不起眼的“門房老頭”站在俱樂部門口,正起勁地吹着一個亮燦燦的警哨,指揮“侍應小姐”、“修車工人”以及從那幾輛停着的車輛上跳下來的七八個持槍的大漢往這邊撲來。傅索安大驚,一張臉在一瞬間變得煞白,她始終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但她內心卻沒有慌亂,立刻作出合情合理的反應:一下子上前,緊緊地攥裝阿寥沙舅舅”的胳膊,用驚慌的語調問道:“阿寥沙舅舅,這是怎麼回事?”
  船長手裡還是抓着藤箱的拎襻,轉眼掃視圍住他們的香港反間諜人員,臉上浮着笑容,以平靜的口吻說着流利的英語:“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諸位先生,你們能告訴我和我可愛的外甥女這是怎麼回事嗎?”
  眾人沒有吭聲,只是把槍口對着傅索安兩人。這時,一個身穿藍色西裝、年約三十來歲的英國人分開人群走了進來,一看他那副氣度不凡的樣子,就可以猜出此人是現場總指揮。他的目光輪流在傅索安和船長身上掃視,用英語說:“你們在屬於聯合王國管轄的香港從事間諜活動,我受聯合王國反間諜領導機構指派,成功地粉碎了這次活動,並區要把你們兩人送上法庭。這,就是對眼前發生的這件事的解釋。”
  話音剛落,一個漢子閃電似地一伸手,在旁人還沒來得及看清時,那口藤箱已經被奪了過去。船長搖搖頭,聳聳肩膀,一攤雙手:“請問,難道聯合王國管轄的香港有法律規定不准外甥女給舅舅送禮物,否則就是違法?”
  “香港和聯合王國都沒有這條法律。但是,我已經說過了,你們的行為不是送禮,而是間諜活動!”
  “請問你們有什麼證據?”
  英國人指指藤箱:“我想,這就是證據;此外,當然還有其他證據,比如這位姑娘在酒店和人通電話的錄音、在太平山頂活動的照片,等等。”
  傅索安聽了一驚:怪不得他們鉚得那麼准,原來我一抵香港就被盯住了!想着,她只覺得背脊骨上好似澆了一盆冰水,冷得幾乎要顫抖起來。因為,她不是披着外交官外衣的特工,出了事情只好受審判,去赤柱監獄蹲大牢。
  但“阿寥沙舅舅”卻一點也不慌張,轉臉問傅索安:“你聽,他們把你送給我的禮物當成什麼間諜活動的證據了,你說給他們聽,這裡面究竟是什麼東西?”
  傅索安哪知道藤箱裡裝了什麼東西,但她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從事間諜活動了,於是也強硬起來:“什麼東西?為什麼告訴他們?”
  英國人冷笑道:“嘿嘿,心虛了吧?走吧,上車,去警務處!”
  那個“門房老頭”說:“給你們點面子,就不銬手銬了。”
  船長說:“可以去警務處。不過這裡有兩個條件:第一,這口箱子必須始終在我們兩人的視線內。第二,打開時必須有兩個以上律師到場見證。”
  “可以。”
  傅索安和船長被押到警務處。那口藤箱由一個警察拎着,始終走在他們旁邊。一行人剛到警務處,兩名接到電話通知的香港律師也急匆匆趕來了。律師向傅索安兩人出示了身份證和律師資格證書,徵詢是否同意由他們擔任見證人的意見以及收費標準。
  傅索安已經沒有退路,尋思這牢怎麼也得坐了,便抱着聽天由命的態度,見“阿寥沙舅舅”在律師的文本上簽了字,她便也跟着簽了。
  接着,一名警官代表香港警務處也在文本上簽了字。
  那個英國人下令:“開箱檢查!”
  一個警探在錄像機鏡頭下開始開箱,在場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他那雙手。箱子打開了,裡面的東西被依次取了出來,-一放在桌子上:二條香煙,一罐咖啡,二件女式羊毛衫,一套盒裝廚房用具和四冊印刷精美的淫穢畫報。
  “阿寥沙舅舅”神情輕鬆,朝傅索安擠眉弄眼。傅索安盯着桌上的東西,緊張地猜測着情報藏在哪一件東西裡面。那個英國人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眯着眼睛沉思地看着那些東西。兩個律師拍了幾張照片後,用目光詢問英國人是否繼續進行檢查。
  英國人做了個手勢,香煙立刻被拆開了,不是一盒盒拆開,而是一支支拆開,把煙絲倒在一張白紙上,過濾嘴也用小刀一一剖開。仔細檢查的結果,沒發現任何可以和情報相連的載體。
  接着檢查咖啡罐,把咖啡全部倒出來,也沒發現什麼。然後是廚房用具、羊毛衫,也一無所獲。
  英國人的臉色顯得很難看,沉思片刻,指着畫報、煙盒紙、廚房用具紙盒、咖啡罐紙盒,手指劃了一個無形的圈:“這些,統統要進行儀器和化學方法的檢查!”
  一名律師說:“如果當事人沒有異議,雙方當事人、見證人應當用永不褪色的特製筆在送物上面簽上各自的姓名。”
  船長、傅索安馬上表示“沒有異議”,警務處方面也同意。於是律師取出專用筆,各方簽字。
  由於技術鑑定需要一段時間,警方便安排船長和傅索安去附近一家飯店休息,當然是由多名男女警探監視着的。兩名律師,則留在警務處監視專家作技術鑑定。
  六小時後,一名高級警官陪同律師來到飯店。律師以見證人的名義向傅索安和船長宣布:經嚴格的技術鑑定,未從送檢物中發現任何和間諜活動相關的證據。
  律師說完後,那個高級警官就此事代表警務處向博索安兩人鄭重道歉,損壞的東西全部賠償,並向兩人各支付一千美元的精神損失費,問當事人對這個處理是否持有異議。
  船長和傅索安都表示沒有異議。那警官便從皮包里取出《處理協議書》,請他們簽字。《處理協議書》一式三份,警方和兩個當事人各執一份。簽字後,警方當場支付了賠償金和物品,然後派車分別送兩個當事人去彌敦大酒店和維多利亞港。
  傅索安虛驚一場,回到酒店定下神來一想,對香港方面未能從藤箱中發現情報一舉大惑不解,實在吃不准這是怎麼回事。她被這場虛驚嚇得心驚膽戰,哪裡還有心思遊覽香港,只恐夜長夢多,香港警方重新找她,於是在次日上午即飛往東京。又隔了兩天肩索安飛回了莫斯科。
  克格勃第一管理局派了一名少校軍官駕車去機場,把傅索安接往位於莫斯科南郊的對外諜報局第三招待所。局本部特地設宴席,為傅索安接風洗塵壓驚。席間,在場軍階最高的一位上校軍官代表局部對博索安的這次單獨活動予以很好的評價,宣布頒發五千盧布獎金,香港警務處賠償的一千美元也歸她所有。傅索安對此事始終疑惑不解,但她懾於克格勃的森嚴紀律,不敢張口詢問。
  傅索安心中兜着的這個疑團,直到一年後安德烈上校找她談話調動工作時,才在無意中解開--原來,克格勃對外諜報局負責對英國(聯合王國)、澳大利亞新西蘭、北歐諸國進行諜報活動的第三部的一個特工小組,在英國進行了長達十四個月的活動後,成功地搞到了英國皇家海軍的一種新型潛水艇的全部資料。這些資料除了由間諜照相機拍攝的大量圖紙、數據、文字外,還有一部分是微縮模型和零件實物。對於克格勃來說,將膠捲弄回國內不是一樁犯難事,因為他們所擁有的先進技術已經可以將膠捲縮成一粒芝麻大小,貼在郵票背面就能隨信札一起寄回國內。但是,微縮模型和零件卻不能微縮,只能實打實地偷運回蘇聯國內。當時,英國反間諜機構已經偵知新型潛艇情報被蘇聯特務盜竊,立刻採取嚴密措施進行偵查,決心盡一切可能阻止克格勃方面將情報盜運回國。
  克格勃很快就知道了英國反間諜機構的方案,安德羅波夫親自主持召開了有十八名克格勃高級情報專家參加的會議,商討如何瞞過英國人將情報弄回國內。最後,會議制定了一個方案:指使一名伊朗雙重間諜(此人同時為克格勃和英國反間諜機構效力)向英國方面匯報,說蘇聯人已將潛艇情報運離英國,擬於近日在香港交接後由蘇聯貨輪“紅色少女號”運回國內。從而把英國反間諜機構的偵查視線引往香港,使在英國的蘇聯特務有機可乘,迅速將情報運回國內。
  這個方案定下後,克格勃總部當即責成第一管理局策劃細節,付諸實施。第一管理局在物色人選時,碰到了難題:適合擔任引英國反間諜機構上當的特工必須是中國人,只有這樣才適宜在香港活動,容易使英國人信以為真。但是,他們一時缺乏這種角色。正巧這時,人事管理局把特維爾諜報學校畢業生傅索安分配到第一管理局。該局官員經過商議,決定大膽啟用新人,由傅索安擔任這一角色。這樣,就有了傅索安的香港之行。
  卻說英國反間諜機構得到那名伊朗間諜提供的情報後,竟然信以為真,立刻派了一個由四名反間諜專家組成的工作小組,在香港反間諜部門的配合下開始進行工作,守株待兔,張網捕魚。首先,他們調查到蘇聯貨輪“紅色少女號”突然改變航行計劃,將於最近抵達香港裝貨。這一信息使英國反間諜專家愈加對上述情報深信不疑。接着,他們在入境外國人名單中發現了三名可疑對象,其中有一名就是傅索安。她的疑點有兩條:一是單獨自費旅遊與蘇聯留學生的經濟狀況、旅遊方式不相符合。二是抵港時間和“紅色少女號”預定的抵港日期只相差一天。所以,反間諜專家決定對博索安進行秘密監視。
  傅索安剛抵香港,還沒走出啟德機場時,就已被香港便衣警探即香港人謂之“狗仔隊”的那批人盯上了。她下榻彌敦大酒店後,警方隨即對酒店的電話實施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監聽措施。結果,警方終於獲知了傅索安欲與“紅色少女號”取得聯繫的情報。至此,反間諜專家確信傅索安就是克格勃派來中轉情報的特工,從而出現了上述一幕,上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當。而克格勃那邊,卻趁機把潛艇情報偷運出英國,弄回了國內。後來,蘇聯的艦艇製造部門根據這一情報,設計製造了“MVR-Ⅰ型”導彈潛艇,一度曾成為蘇聯和西歐諸國進行軍事抗衡的資本之一。

  ------------------


0%(0)
標 題 (必選項):
內 容 (選填項):
實用資訊
回國機票$360起 | 商務艙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爐:海航獲五星
海外華人福利!在線看陳建斌《三叉戟》熱血歸回 豪情築夢 高清免費看 無地區限制
一周點擊熱帖 更多>>
一周回復熱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