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太陽,走的匆忙決絕,回到學校,天已經半黑了。宿舍門口,一個瘦高的身影逆光靠在路燈下面,遠遠的竟在喊我的名字。檸檬樣的光線下,結着霜霧的空氣,如水波晃動搖擺,寒風中,商冷凌亂的黑髮擦着額頭飛舞,以為那是甩在水波里的條條墨線,柔軟清秀。
商冷知道我畢業將近,邀請我到他的拍賣行工作。只是好奇的看着商冷,後面的話題,我不再關心。這個男人並不知道,雎逸對他的冷淡和敵意與這一世無關。那是青銅劍矩弋的恨,他永遠都無法償還。
商冷的愛意是徒勞的,雎逸的心早在千年前就給了蘇郅,雎逸美麗的女兒身體也是為蘇郅才向李靖借來的。商冷走前,回頭看我,輕聲叮囑:“雎逸真美,小心蘇郅,小心。”
我和商冷的第一次接觸,他竟然給我兩個小心。千年前,商冷造我成劍,我就與美無緣,我是世上最強橫的利器,若是殺人伶俐也算一種美,那應該是我聽到的唯一恭維。
第二天清早,蘇郅等在校門口,邀請我同游京城。白馬換成白色的寶馬,蘇郅清秀的單眼皮笑得邪魅:“敢上我的車,雎逸不怕嗎?”裝作看風景,轉頭看着窗外,蘇郅不再能看見自己臉上的溫柔紅彩。
蘇郅開着車子從北三環轉路上了通往十三陵的高速公路:“專業的考古導遊陪我同游明陵,應該很享受。”冬季不是旅遊旺季,路上的樹木稀疏,落葉隨風翻飛。天是明朗的,脆脆的蔚藍,沒有幾絲雲,蒼穹無垠,高得想讓人飛翔。蘇郅隨手點燃一支煙,聽見雎逸的咳嗽聲,連忙開了天窗。冷風裹着落葉的香氣捲走了煙霧,車子裡面又清爽明亮了。蘇郅滅了煙,聲音一樣低低的,雎逸是好女孩,當然不習慣煙味。雎逸,你知道蘇郅不是什麼好人嗎?煙,酒,賭,偷,女人,除了不沾毒品,壞事樣樣是專家。這一世他不再是個人人喊打,抱頭鼠竄的小賊。他,有錢,有勢,也有品位,習慣用錢買東西了,偶爾才偷,每一件都是心貽很久,令人垂涎。“弄不到手的東西,我才會偷。以前我只對錢和古玩感興趣,現在我要雎逸。”盜墓賊蘇跖讓我憐惜,雅賊蘇郅令我惶恐:財富,女人,他都有了,雎逸還能給他什麼?
第一次見雎逸,落葉霏霏,細雨如織。蘇郅開車路過,甩了雎逸一身墨點,停在路邊。雎逸沒有帶傘,喜歡和秦嶺一樣陰鬱的天氣,不再有青銅對水的懼怕。下雨的天氣,雎逸通常心情奇好,走到車窗前面,沒有低頭看蘇郅,眼睛從車頂穿行而過:“還好我沒穿白衣,還好我的風濕病痊癒了,還好我喜歡下雨,小賊你還不快走?”
說罷,不再回頭的飄然遠去,全然不知遠遠跟在身後的蘇郅。一句小賊,蘇郅回味良久,心裡最柔軟的東西緩緩上升,從深過太平洋底的暗處浮上來,一點一點染色成純淨蔚藍。那是心動吧。
之後的展覽會,是蘇郅資助的,也是他聯繫商冷,向學校借用雎逸。雎逸以為那是第一次見面,而他早已經在她身旁暗笑偷看,欣賞了雎逸很多畫面。當他希望雎逸看到自己的時候,雎逸才會看到。
十三陵的氣勢遠遠大於千年之前,矩弋和蘇跖盜過的秦陵。
一走進地下兩扇巨大古拙的墓室石門,遠古的四壁呼吸着,陰冷的地氣侵透薄薄的蘇格蘭粗呢大衣,雎逸周身發冷,不住的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