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新疆出血熱”之謎
--------------------------------------------------------------------------------
維族老人向邊疆戰備醫院捐獻的
秘藥突然失蹤!贓物突然如數
送回。但案件並未結束,後面還
隱藏着一個特大陰謀
……
傅索安從台灣逃回蘇聯後,一面治療皮膚病,一面接受克格勃對她的審查。這種審查的一部分是讓她一遍遍地寫書面述職材料和無休無止的回答訊問。這種遭遇,再加上皮膚病的折磨,使她心煩意亂,有時真想自殺。無可奈何之際。她就只好從酒精中尋求刺激,藉以解脫。
這種狀況直到1971年元月上旬,才算宣告結束。那天,克格勃的兩名官員突然來到她住的招待所,請她出去吃飯。飯桌上,他們向她說明了她在台灣暴露身份的原因,說責任不在她身上。由於她完成了一部分任務,所以仍能受到獎賞,總部決定向她頒發一筆獎金。另外,那兩個官員以個人名義向她贈送了一件禮物,那是一個帶打火機的煙盒,具有照相、發射子彈、毒針的多種功能,是一件間諜器具。
這頓飯吃過後,傅索安獲得了自由。克格勃通知她可以在莫斯科市區和郊區任意遊覽,但如果要離開上述範圍,則須報告去向,以便有事可隨時聯絡。傅索安叛逃投蘇當克格勃特工後,儘管遊覽過香港、東京和台北,但卻從來遊覽過莫斯科。她決定乘這次機會,好好遊玩一番。傅索安購買了一本《莫斯科遊覽手冊》,細細研讀了半天,又花了半天時間制訂了一個旅遊方案,先游哪條路線,次游、再游哪條路線,詳詳細細都列了出來。但是,正當傅索安開始實施這個方案時,突然獲得的一個消息使她的情緒一下子跌進了深谷,以至於打消了旅遊念頭。那是1971年元月11日,傅索安在莫斯科馬克思大街購物時,意外遇到了一個蘇聯姑娘——特維爾諜報學校的同學瑪莎。兩人一陣驚喜之後,手拉手走進飯店喝酒。瑪莎比傅索安早兩個月從特維爾諜報學校畢業,被分配在克格勃對外諜報局第六部情報處擔任內勤。她告訴傅索安一個兩天前剛剛獲悉的消息:鍾秀翔奉派去中國執行任務,因身份暴露而被中國公安部門抓獲,目前生死不明!
“啊?!”傅索安目瞪口呆。
鍾秀翔的被捕經過,是一個完整無缺的偵破故事——新疆維吾爾族自治區的西北側,有一座逶迤連綿一直延伸至蘇聯境內的山脈——塔爾巴哈台山。塔爾巴哈台山中國境內一側,有個邊題名鎮塔城。塔城附近有一條額敏河,二十八年前,由蘇聯克格勃一手策劃的企圖製造、傳播牲畜瘟疫“新疆出血熱”的陰謀,就發生在額敏河畔。
額敏河畔有個距中蘇邊境僅二十多公里的城鎮,名叫吉也克。
60年代後期,中蘇關繫緊張時,當時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新疆軍區(7年代中期已劃並蘭州軍區)在吉也克的附近設置了一個代號為“7801”的野戰醫院。7801醫院的設置,既是戰備需要,也彌補了邊境地區缺醫少藥的狀況,醫院向當地各族群眾開放,還派出醫療小分隊深入牧區,送醫贈藥,為少數民族人民消除病痛。一時間,額敏河畔的人民群眾對7801醫院有口皆碑,讚不絕口。
7801醫院的義舉,感動了吉也克鎮外巴拉坎大隊的一個社員。這個社員是哈薩克族,名叫鐵克里,1890年出生於額敏河畔,土生土長的當地人。鐵克里解放後被定為“富裕中農”成分,距“地、富、反、壞”中的富農僅差半個坎坎,所以為人處世一向小心謹慎。特別是1962年震驚中外的“伊塔事件”發生後,因鐵克里的兩個兒子率妻子兒女悉數逃奔蘇聯,他更是羞愧難當,整日價在人前不敢抬頭。到了1969年7801醫院初建開張時,鐵克里夫婦都已是風燭殘年之人。1969年12月,鐵克里76歲的妻子患了肺氣腫,去公社衛生院看了幾次,錢鈔花了不久療效甚微。這時正好7801醫院的醫療隊下鄉巡回醫療,解放軍醫生免費為鐵克里妻子診治,長達三月之久,終於給治癒了。這時,鐵克里本人又交了厄運,先是感冒,後是瘧疾,被病魔折磨得死去活來,幸虧又蒙醫療隊伸援手,才算恢復了健康。鐵克里對7801醫院大為感激,決定向解放軍獻出他珍藏多年的祖傳秘方。
1970年7月中旬的一天,鐵克里騎着一頭毛驢來到7801醫院,對一位看病看得熟悉了的醫生說有要事求見院長。那位醫生報告院長余敏章獲准後,把鐵克里領了去。鐵克里見了余院長,煙不抽,茶不飲,甚至坐也沒坐,從懷裡掏出一小瓶藥液,放在桌上。
說獻給醫院。
余敏章揭開瓶蓋,一看,那是一種淡黃色的液體,散發着一股濃烈的怪味,刺鼻但能接受。他合上瓶蓋,笑吟吟道:“老人家,請坐!唔,這是什麼藥?適宜於治什麼病?”
鐵克里告訴余敏章,這藥叫“長肉水”,把它擦在傷口上,具有消腐、抗菌作用,並能促使傷口迅速長出肉芽,加快癒合。他因感謝解放軍,所以把根據父親臨終前留下的秘方配製的這種藥水送來醫院,請醫生試一試,如果確認有用,他將獻出秘方。鐵克里說完,不顧余院長的挽留,告辭而去。
7801醫院幾位領導對鐵克里獻藥一事進行了研究,認為其行為一般說來不會有差錯,但那“長肉水”效果如何卻頗難鑑定,總不能貿然在哪個傷員身上試驗啊!最後,決定先找頭動物來試驗一下。這事責成外科主任負責,他讓人找了條狗,製造傷口,促其發炎。三天后,外科主任親自操刀;將狗身上的傷口腐肉挖去,清洗創口後擦上了這種“長肉水”。二十四小時後,檢查傷口,發現不但未發炎,而且已經開始長肉芽。繼續試驗,僅僅四天,傷口就癒合了,從頭到尾未使用過任何其他藥物。於是,院長會議決定,在徵得傷員本人同意後,可以將“長向水”使用到人體傷口上。
第一個願意接受“長肉水”的是一名工程兵戰士,他的左腳內側在施工中被機器軋傷,形成一個十厘米長、七厘米寬的傷口,最深處可見骨頭。入院治療一個月,鏈黴素、青黴素打得臀部結塊,一碰就痛,但傷口不但沒長。而且有輕微發炎症狀。這戰士被折騰得心煩意亂,聽說有這種神奇的藥水,立刻要求試用。半個月後,一小瓶“長肉水”用光,他的傷口也長合了。這中間,從第四天開始不再注射抗菌素,仍眼用維生素C。傷口長合了,但因面積過大,已經超過了人體皮膚正常自行癒合的範圍,醫生決定以植皮方法解決這個難題。
醫療方案很快就擬就了,準備從傷員自己的大腿上取下皮膚,移植到左腳傷口上。還沒進行時,鐵克里因久未得到獻“長肉水”的下文而二上醫院來了,聽余敏章一說情況,笑道:“不必植皮,我還有‘生皮水’。”
余敏章大喜,急派人隨鐵克里去取來“生皮水”。這回不以動物先做試驗,直接用到傷員身上。奇蹟又一次發生了,僅僅九天,傷口就完全癒合了。
這時,正好新疆軍區後勤部衛生部首長來7801醫院檢查工作,聞知此事,大感興趣,召見了哈薩克族老人欽克里。談話中,鐵克里透露了這兩種藥水的來源:系當年左宗棠率清朝軍隊西征伊犁抗擊異國侵略者時,軍隊中的郎中留下的配方。衛生部首長指示給鐵克里物質獎勵,並希望在這兩種藥水擴大試用範圍獲得成功後,鐵克里能獻出秘方,造福人民。鐵克里一口答應,說將馬上採集原料,配製濃縮藥液,送來稀釋後供一批傷員試用。
衛生部首長和鐵克里緊緊握手,當場指示余敏章:“藥水配成後,送到烏魯木齊,衛生部將安排在軍區總醫院進行批量試用。鐵克里在配製藥水期間,有什麼困難,你們隨時幫他解決!”
7801醫院留鐵克里住了一夜,次日余敏章派車送他回村。臨走時問鐵克里需要提供什麼幫助,老漢想了半天,說別的什麼都不要,只缺兩個有不透氣塞子的玻璃瓶,因“長向永”和“生皮水”都有較強揮發性,必須有密封塞子的。余敏章說這很容易,遂即派人去醫院藥房索要。藥房主任聽了要求,讓一個藥劑員去藥品倉庫取了兩個一干五百毫升容量的鹽酸瓶,那上面是防止揮發而又開啟方便的玻璃塞子。用鹼水洗乾淨,又消了毒,交來人帶給鐵克里。
鐵克里折騰了一個來月,於1971年10月上旬把兩瓶自製的神奇藥液送到了7801醫院。余敏章院長收下了藥水,即往千里之外的軍區後勤部衛生部掛電話。衛生部說醫院近日如有便車去烏魯木齊,可順便捎來;如一時無車,則軍區在下周有車去塔城,返回時可交車帶回。余敏章一算,最近幾天無車去烏市,只有下周交軍區的車捎去了。他喚來一個木工,讓量了鹽酸瓶尺寸,定製兩口本箱,裡面須填墊棉花,以防路上把瓶子顛碎。木工走後,余院長又叫來藥房主任,讓他把這兩瓶藥水拿往藥房去保管。余院長特地關照:“這兩瓶藥水是鐵克里老漢照祖傳秘方特地配製的,貴重無價,軍區衛生部又等着要,你可得留心些,千萬不要出差錯!”
藥房主任又是敬禮又是拍胸脯:“請院長放心,保證出不了問題!”
這句話說出不到十二小時,問題就出了:“長肉水”、“生皮水”連瓶一併不翼而飛!
藥房主任把這兩瓶被余敏章稱為“貴重無價”的藥水拿回藥房後,交給了藥品倉庫負責人李某。李某是個細心人,尋思這瓶子不能隨便亂放,萬一碰翻砸碎了怎麼擔當得起?想來想去,忽然靈機一動:這是鹽酸瓶子,把它和鹽酸放在一起豈不最為適合了!於是,這兩瓶藥水就放進了裝有原瓶鹽酸的那個木箱裡,為防止搞混,是單獨放在上面一層空格里的。當時,李某隻考慮到“碰翻砸碎”,沒從“防盜”方面去想。
這天晚上,藥房輪到上夜班的是兩個女軍人:藥劑員杜曉玲和收款員喬冰。上半夜還有幾個病人來配藥,下半夜就沒人來看病了。杜、喬兩個湊在一起說着話,大約到2點鐘左右,喬冰去上廁所,不一會兒,她慌慌張張跑進來,悄聲對杜曉玲說:“怪事!對面藥品倉庫裡面怎麼有亮光?!”
“亮光?”杜曉玲一驚,“什麼亮光?”
“像是手電筒光,一亮就消失了。”
“不好!準是有人搞破壞!”杜曉玲膽大,“走!咱們去看看!”
兩人脫下白大褂,露出綠軍裝,鎖了門,雙雙輕奔與藥房僅隔一個院子的藥品倉庫。到門口一看,門鎖完好無損。隨即轉到後面,後面的小門也鎖得好好的。又到靠圍牆一側,定睛一看,只見兩扇窗戶洞開,十二毫米粗的鐵柵欄已被扯開三根,像矛尖一般地朝上翹着!
杜曉玲倒抽一口冷氣:“果然有人搞破壞!小喬,你去叫人,我在這裡守着!”
喬冰急忙往門診部奔去。杜曉玲從地下揀了半截磚頭,側身盯着窗口,但倉庫內卻沒什麼動靜。片刻,喬冰叫來的醫生、護士七八人趕到了,幾個男的從窗口裡爬進去,各處查看了一遍,沒發現人影,顯然那傢伙已經逃掉了。
倉庫負責人李某聞報,急忙趕來。整個野戰醫院,只有他有藥品倉庫的鑰匙,開門進去,一個個櫥櫃、架子、箱子檢查下來,沒短缺什麼藥品、器械。李某鬆了一口氣:“唉,幸虧小喬發現得早,估計那傢伙聽見聲音不對,來不及偷什麼東西就溜走了。要不,這裡面貴重藥品有的是,隨便偷點出去賣給一些小醫院就能發財了。”
眾人一聽,都很高興。儘管沒逮住竊賊,但醫院財產沒受損失,這畢竟是一樁欣慰之事。有人說幸虧被喬冰發現異常,否則損失准難免,應當表揚她。也有人說保衛科夜間巡查不力,該挨批評。正七嘴八舌說着,忽見李某突然抬手一拍額頭,冷不防一個激靈的樣子,正不解時,李某已經三步並作兩步竄往倉庫里側角落,跟着就傳來一聲長長的驚叫:“呵——糟啦!”
放鹽酸的木箱裡,那兩瓶被余院長稱作“貴重無價”的藥水已經不見了!顯然,這就是竊賊撬窗入室的目標。
這時,保衛科值勤人員趕來了,聽李某一說情況,驚得差點跳起來。幾個人二話不說,立刻把所有人都趕離倉庫,將現場封鎖起來,同時向院值班領導匯報。
7801醫院家屬區就在醫院後邊,不一會,院長、政委、政治部主任、藥房主任、保衛科長等一班頭頭腦腦都趕來了。保衛科長被余敏章罵了個狗血噴頭,差點挨耳光。余敏章罵夠了,才喝問:“你看怎麼辦?”
保衛科長垂頭喪氣回答:“開展偵查,抓獲竊賊,追回贓物。”
“咋個查法?”
保衛科長小心翼翼道:“這個案件案情特別重大,看樣子要和公安部門聯繫。”
余敏章和政委交換意見後,決定立刻向公安部門報案。電話打去後,沒隔多久,吉也克鎮派出所的所長就帶領四名警察趕來了。當時中國的警方裝備比現在差,鎮一級的派出所連刑事偵察勘查包也沒法配備,那位所長已報告哈拉布拉縣公安局,所以也不勘查,只讓兩個警察帶着兩條從牧民家借來的獵犬,和生人一起嗅尋蹤跡。兩條獵犬胡亂折騰了一陣,無功而返。
天亮以後,哈拉布拉縣公安局副局長兼刑偵隊長馬斯勛率八名刑警驅車趕到7801醫院。一下車,也顧不上和院方寒暄,便立刻進行現場勘查。馬斯勛原是西北野戰軍的偵察排長,轉業到公安局干刑警,已經幹了二十年刑偵工作,偵破過不少大案、疑案。
像7801醫院這類現場,在刑事案件中不算很複雜的,馬斯勛指揮手下刑警里里外外爬上爬下折騰了一陣,弄清了竊賊進出現場的路線:先從外面攀上圍牆,下到醫院地面,穿過三米寬的夾弄,到藥品倉庫窗下,用膠布貼在玻璃上,弄碎玻璃後撥插銷打開窗子,然後用棍狀物撬開三根鐵柵欄而鑽進倉庫。他進入倉庫後沒翻動其他東西,連放置人參、羚羊角、猴棗、麝香、珍珠粉等價格昂貴的稀珍藥品的柜子也沒打開,而徑往放鹽酸、蒸餾水等醫院實驗和自製藥品用的原材料的那個角落,竊走了鐵克里的那兩瓶藥水。他從原路出了倉庫,爬牆逃離醫院時也許因為帶了贓物礙事,就把不遠處的一個木架子搬到牆邊,踩上去攀越而出。從倉庫窗台上和木架子上分別提取到三十八碼腳印一個,從印痕看,那是一雙嶄新的解放跑鞋。由此判斷,竊賊是一個身高一米六五左右的矮個子。
馬斯勛和院長、政委單獨交換意見後,決定由縣公安局、鎮派出所以及醫院保衛科抽調出來的四人組成聯合專案偵查組,全力偵查這起盜竊案。以現在眼光看來,醫院保衛科並非法定偵查機構,只能協助破案,而沒有作為偵查主體參與偵查工作的資格。但當時處於“文化大革命”時期,這種做法不但無可非議而且是流行的。當天上午10時許,專案組舉行首次案情分析會,特邀余敏章院長到場介紹了關於鐵克里那兩瓶藥水的有關情況,然後進行討論分析。
派出所長首先發表意見,他認為這是一起內盜案件,理由是從余院長的介紹看來,鐵克里送來藥水是突然行為,事先沒有約定過日期,從送達到失竊只隔了十幾個小時,外人甚至本醫院的其他科室、部門的人是不知道這一情況的,只有藥房和院部的人才知道。
所以,從邏輯推理角度來說,該案應當是知情人內盜。
但保衛科長對此高見不敢苟同:“我們醫院的醫務人員都是革命軍人,具有很高的政治素質和道德品質,否則,怎麼會被挑選來到這邊防重地?不瞞諸位說,我院組建一年多以來,全院內部沒發生過任何偷竊、姦情、詐騙、拾物不交之類的事兒,哪怕預謀未遂的也沒有!我們保衛科因此是全院最輕鬆舒適的部門。所以,我可以拍胸保證:7801醫院的醫務人員肯定與本案無關!”
保衛副科長大劉連連點頭,望着派出所長問道:“顧所長認為竊賊是男是女?”
“從腳印判斷,估計是個一米六五左右身高的男子。”
“那就不對了:藥房和院部共有四十三人,其中女性二十八人,都應排除;另外十五人中,沒有一個身高一米六五、穿三十八碼鞋的!”
保衛科長想起了什麼,說聲“稍等”,去隔壁打了個電話,回來後大聲道:“還有一個佐證,我向後勤科了解過了,我們部隊發的跑鞋是軍用產品,而現場提取到的跑鞋是上海產的民用產品,因此肯定不是內盜。”
派出所長還想說什麼,但劉斯勛比他先開了腔。劉斯勛的觀點也是認為應當排除內盜。他的理由是:7801醫院都是軍人,又是新組建的單位,和地方上基本沒有聯繫,而盜鐵克里那兩瓶藥水的動機,無非是給人治傷騙取錢財,醫院的人即使有這種動機,也無實施的條件,所以,不會是醫院內部人員內盜。
一個刑警說:“如此看來,這個竊賊說不定是個江湖郎中一類的角色,或者是和那類人有密切關係的?”
“有這個可能。”
順着這個思路往下議,眾人想到了這樣一種可能:會不會有江湖郎中看中了鐵克里的藥水,想購買遭拒絕後而一直盯着老漢,得知他送來7801醫院後便下手行竊?
劉斯勛於是以專案偵查組組長的名義作出決定:立即派人去向鐵克里老漢調查。
調查結果和案情分析會推測的可能竟然部分吻合:鐵克里稱,確有一個綽號“黃鼠狼”的人向他提出過購買那兩種藥水。
消息傳來,專案組諸君大喜,馬上決定將“黃鼠狼”作為重點嫌疑對象予以調查。
“黃鼠狼”名叫季寶君,漢族,四十一歲,和鐵克里老漢同為巴拉坎大隊社員,鐵克里在第一生產隊,他在第三生產隊,兩村相隔三里地,這在新疆算是近的。季寶君自稱是“將門之後”,說他的祖上是清軍大帥左宗棠手下的一員參將,當年隨左大帥進軍伊犁抗俄時,負傷致殘而留居當地,娶妻生兒,就有了他這個後代。此話真偽因年代久遠自然無法考證,但季寶君家裡確實掛着一柄三尺古劍。
季寶君出生於1929年,其父是個跑單幫的商人。當時,中蘇邊境線上兩國邊民出入境頻繁,季父常去蘇聯境內做生意,季寶君自幼跟隨其旁,至十幾歲時已成為一個“老江湖”。解放後,人民政府對出入境作了嚴格限制,季寶君不能出境從事“國際貿易”了,就一面種地,一面進行“國內貿易”。後來搞了合作化,他不能做生意,又受不了一年到頭的耕耘之苦,遂經常外出,賣假藥做神漢,兼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由於季寶君個頭矮小,容貌狠瑣,為人刁鑽,狡猾陰毒,又喜偷雞,同大隊社員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黃鼠狼”。
鐵克里老漢有祖傳秘方配製的“長肉水”、“生皮水”,在巴拉坎大隊乃至吉也克地區算不上一個秘密。早在四五十年前,附近有人生瘡、燙傷、燒傷或是打獵負傷了,創口潰爛,難長皮膚,都求到鐵克里門上,送一份薄禮,討一點藥水,治癒後再登門謝一次。季寶君本人也曾三次向鐵克里求取藥水治過傷,並陪一個外地狐朋狗友登門討過“生皮水”。也許他認為鐵克里的藥水可以給他帶來財運,兩年前他曾去找過老漢,提出要購買鐵克里的秘方,讓老漢開個價錢,遭到了拒絕。後來,季寶君又多次去鐵克里家,說如果不肯出讓秘方,那就賣給他配製好的藥水,讓他走街串鄉去“為人民服務”。或者由他把藥水拿去“為人民服務”,所得錢鈔和老漢分成,都被鐵克里回絕了。
半個月前,季寶君患了感冒,在家躺着,高燒達四十度。他孤身一人,無人照料,7801醫院的巡回醫療隊在上門診療時發現後,即和生產隊商量解決方案。生產隊願意承擔部分費用,把季寶君送進了78O1醫院。季寶君入院三天后,被發現患了肺炎,於是轉到內科住院病房,一連掛了七天鹽水,方才轉危為安。目前,他還在7801醫院觀察。據鐵克里反映,昨天他去醫院送藥水時,曾在大門口碰到“黃鼠狼”。“黃鼠狼”得知他是把兩大瓶濃縮藥水送給解放軍時,惋惜得“嘖嘖”連聲,直翻白眼,還用嘲諷的語氣問鐵克里“是不是想當一名老兵”。
上述情況,自是疑點,專案組決定把偵查觸角伸向季寶君。經商議,先開展外圍調查,一查查下來,疑點增加了——季寶君身高一米六五,穿三十八碼鞋。
昨天下午,去鎮上購了一雙嶄新的三十八碼解放跑鞋,正是現場發現腳印的那個牌號。
與他同一病室的三個病人都證明他昨晚不在病房,直到早晨七時許方才回來,一臉疲乏,倒頭便睡,顯然一宿未眠。值班護士也證明早晨量體溫時沒見到他。
劉斯勛鑒此情況,果斷決定當面訊問季寶君。
當天午夜時分,已經躺着的季寶君被叫了起來,帶進了醫院保衛科。辦公室里,坐着劉斯勛、大劉和一個刑警。其他專案組成員,坐在和這間屋子連通的隔壁辦公室。保衛科長帶一個下屬去季所住的病房搜查了。
大劉擔任主審,他不溫不火地招呼季寶君坐下,遞給一支香煙,然後問道:“季寶君,知道叫你來幹什麼嗎?”
季寶君抽着香煙,搖了搖頭:“不清楚,正要請教哩!”
“你的病好了嗎?”
“早好了!我要出院,可大夫不讓。”
“好了就可以隨便亂竄,夜不歸窩了?”
季寶君一驚:“夜不歸窩?這是什麼意思?”’“你昨晚去哪兒了?”
“沒去哪兒啊,就在病房裡睡覺。”
“睡覺?好的,這事兒等會兒再談。唔,聽說你昨天買了雙新跑鞋?”
“是的。昨天下午閒着沒事,我上鎮去了,走過供銷社,見有跑鞋賣,就買了一雙。”
“鞋呢?”
“丟了!”
“丟了?”
“可不是嗎,下午剛買回來,擱在床頭,一會兒回來就沒了!”
“當時怎麼沒人聽你說起過?”
季寶君笑笑:“一雙鞋嘛,丟了就丟了,咋呼什麼?讓人笑話,又沒派頭!”
這時,一個刑警遞了張條子進來。劉斯助一看,是保衛科長寫的,說搜查病房一無所獲,既無跑鞋,也無贓物。他把條子遞給大劉看了,後者便又把話題扯了回去:“季寶君,你老實說,昨晚究竟幹什麼了?”
“老實說?我不是說過了,在病房裡睡覺唄!”
“還說睡覺?那和你同室的病人怎麼都沒見到你?”
季寶君神色不變,淡然一笑:“晚上大家都在睡覺,怎談得上見到不見到?”
大劉也冷冷一笑:“那麼,早晨6點量體溫時怎麼也沒見到你?
這個,值班護士可是有記錄的。”
季寶君聞言,臉色微變:“這個……這個……”支支吾吾說不下去了。
這時,一直沒說過話的劉斯勛開口了:“季寶君,你大概還不清楚你面臨着一個什麼性質的案件吧?”
“您是……”
大劉說:“這是我們特地請來破案的縣公安局劉副局長。”
“哦!破案?破什麼案?”
劉斯勛說:“巴拉坎大隊社員鐵克里昨天把兩瓶根據祖傳秘方配製的藥水獻給解放軍……”季寶君一驚,打斷道:“什麼?鐵克里拿來的藥水被偷走了!”
“是的,昨晚偷走的。”
“可惜!可惜!那兩瓶藥水若給我去替人治傷,少說也能賺萬把塊錢哩,還不包括人家給我的吃喝。哦,怪不得你們要問我昨晚的去向了,原來是疑到我頭上來了!唉——你們也真是,我姓季的可是貧農出身,怎麼會做這種事情?我怎麼會和‘偷’字沾邊?”
“人家不是叫你‘黃鼠狼’嗎?”
季寶君的神情有些尷尬,但並不驚慌:“那是和我鬧着玩的。”
劉斯勛說:“這是一起特別重大案件,你說得不錯,我們已經懷疑到你頭上來了。對此,你作何解釋?”
季寶君馬上意識到這不是鬧着玩兒的,也就顧不得其他了,把自己昨晚的去向來了個和盤托出。原來,季寶君昨天下午去吉也克鎮閒逛時,碰上一個額敏縣來的朋友。這個朋友是做木匠的,經常外出攬活,攬到後就地住下,三五個月,半載一年沒個准,做完後再走。這木匠嗜賭,而季寶君也喜好此宗,兩人原本就是在賭檯上相識的。此刻相遇,木匠大喜,說正缺少搭伴,遂約季寶君晚上去戰個通宵。季寶君一口答應,返回醫院後吃過晚飯便溜了出去。
他和另外兩個賭徒在那木匠朋友的住處玩了一夜紙牌,贏了二十七元八角錢和四斤八兩新疆糧票。
劉斯勛記下了季寶君所說的三個賭伴的姓名,讓吉也克鎮派出所所長立刻往鎮派出所打電話,命令值勤民警速查即報,這裡坐等回音。
一小時後,派出所報來了調查結果,證明季寶君所言屬實。
這麼說,季寶君的疑點被排除了?
可是,那雙和現場鞋印相同的解放跑鞋的不翼而飛又是怎麼回事呢?
這時已是下半夜3點鐘,專案組諸君都是哈欠連連,劉斯勛讓眾人休息,次日再作計議。
次日上午10點鐘,專案組還沒開始計劃時,傳來了關於那雙解放跑鞋的消息。
這個消息,是季寶君隔壁病房的一個老年病人提供的。案子發生前的那個下午,4點多鐘,他在走廊里散步時,見到一個瘸腿青年從季寶君病房裡出來,手裡拿着一雙套着包裝紙袋的解放跑鞋。對方見到他,在一瞬間似乎臉露驚慌,但稍顯即逝,匆匆而去了。老年病人朝季寶君那個病房看看,裡面空無一人。
這個消息令刑警精神一振,專案組當即舉行案情分析會,決定以此為線索往下查。眾人分析:在這之前以及同一時間,7801醫院並未失竊過什麼東西,由此可以判斷,那個瘸腿青年並不是特地來醫院盜竊病人物品的。而據其他病房的病員反映,他們病房沒來過這樣一個角色,也沒見他在門口鬼鬼祟祟探視。因此,估計那個瘸腿青年是去季寶君那個病房探望病人的,見沒有人,便順手牽羊把跑鞋偷走了。
案情分析會決定立刻分頭向季寶君病房的四個病人調查瘸腿青年。
案情分析是對頭的,季寶君聽刑警一說瘸腿青年,馬上作出反應:“這人像是‘四狗子’!”
“‘四狗子’是誰?”
據季寶君說,“四狗子”是與他們一生產隊的社員,名叫楊關森,二十六歲,未婚,一腿殘瘸,但不影響行走。此人因嫌干農活吃力,經常在外瞎混,一度曾跟他外出賣過假藥,後因“吃心”凶,而被他藉故趕走了。
刑警向季寶君:“‘四狗子’是否知道鐵克里老漢的藥水?”
“知道。我對‘四狗子’說起過多次。”
當天下午,刑警驅車趕往巴拉坎大隊第三生產隊,直接闖進“四狗子”家。“四狗子”不在,隨即進行搜查,未發現任何可疑物品,那雙解放跑鞋也未見。問其家人,都說不知“四狗子”的去向。
刑警無奈,只得悻悻而歸。車行一半路時,見一瘸腿青年迎面而來,和季寶君所陳述的“四狗子”很像。刑警把車停下,叫了一聲“四狗子”。對方下意識地答應了一聲,於是便被請上車,帶往7801醫院。
立即進行訊問,“四狗子”承認他前天下午去吉也克鎮返回時順便上7801醫院想探望季寶君,病房裡沒人,他不耐煩久等了,遂離去了,臨走時把一雙嶄新的解放跑鞋偷走了,現在穿在腳上的就是。至於鐵克里老漢獻出的那兩瓶藥水,他並未行竊,甚至根本不知道。
刑警沒與“四狗子”多羅嗦,讓他脫下跑鞋作鑑定。把鞋底和現場腳印照片放在一起進行比照,專案組意見不一致,有的說相符,有的說不符。劉斯勛用放大鏡看了又看,一時也難下定論。他苦笑道:“不是科班出身,碰上這類問題就難了。這樣吧,把鞋和照片一起送往地區公安處去,請刑偵技術員作專門鑑定。”
剛把送鑒物封完,7801醫院保衛科長大步闖了進來,高聲大調嚷道:“劉副局長,你看怪不怪:那兩瓶藥水送回來了!”
“哦!”劉斯勛大覺意外,“怎麼回事?”
保衛科長敘述了情況:下午結束掛號後,掛號室的女兵小丁在打掃掛號室外面的地面時,發現角落裡有一個口袋,解開口袋一看,是兩瓶液體。她一看是1500毫升的鹽酸瓶,馬上想起鬧得全院沸沸揚揚的那樁失竊案,暗忖莫不是竊賊害怕而把贓物送回來了,於是馬上報告。保衛科聞報,當即派人過去,把東西看守起來,同時向科長匯報。
刑警初步檢查下來,認定那兩瓶液體確是鐵克里獻出的藥水。
但最後認定還得由鐵克里老漢親自拍板,由於已是晚上,考慮到老漢不宜出門,於是決定次日把鐵克里接來作鑑定。
次日上午,7801醫院派車把鐵克里接來,經老漢反覆檢驗,認定那兩瓶確是他親手配製的“長肉水”和“生皮水”。余敏章院長這幾天一直為此事無法向軍區交差而愁眉不展,聞訊不禁額手稱慶,連說“交了好運”。
專案組分析,竊賊肯定就在吉也克鎮一帶,拋出贓物一舉估計有兩個可能:一個是沒料到警方竟會這樣重視這起失竊案,竟成立了專案組進行偵查,懾於聲威,擔心敗露,迫不得已予以拋贓。另一個是該案系“四狗子”和他人合夥而作,現在“四狗子”被傳訊,同夥恐敗露,故拋出贓物以掩護“四狗子”。因此,既然偵查已經進行到這一步,就有必要對“四狗子”查到底,仍將鞋和照片送往塔城地區公安處去作技術鑑定。
吉也克距塔城僅二十多公里,專車專人送去,當天就獲得了技術鑑定結果:送鑒鞋的底紋與現場鞋印照片迥異。
這樣,第二個可能被排除,專案組把“四狗子”放了。
劉斯勛和7801醫院領導、縣公安局領導交換意見後,認為鑑於贓物已追回,而警力、財政方面又存在一定的困難,所以決定解散專案組,暫時停止對該案的偵查。
次日,刑警撤離了78O1醫院。醫院經歷一次不大不小的波折後,終於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是,誰也沒料到,這種平靜僅僅維持了十多小時——當天深夜,神秘竊賊竟然再次光顧7801醫院!
7801醫院自遭盜竊以後,次日即開始加強警戒措施。保衛科安排專人值班,負責帶領從各科室抽調的不脫產醫務人員輪流組成的三人巡邏小組在全院各處進行巡邏。
這天晚上,保衛科輪到值班的是科員小黃,他所帶的巡邏組三人都是外科、內科的女護士。晚上八點鐘,三個護士到保衛科向小黃報到。小黃參軍已經六年,算得上是一個老兵,調來醫院前是排長,因此考慮這類事很有章法,他向三個臨時部下作了安排:大家白天工作了一天,晚上還要通宵值勤,夜間外面又很冷,所以不應當難為她們。夜間巡邏主要是防盜,醫院雖然很大,但並不是所有地方都會引起竊賊興趣的,比如太平間、門房間、廁所等,竊賊就不會去。又比如各科急診室、住院區、院部、伙房等,因為都有人值班、工作,所以竊賊也不會去。因此,他們的巡邏,範圍可以大大縮小,重點定在財務室、藥品倉庫、後勤倉庫三處。由他和三人之中輪流推出的一人,每隔二十分鐘出去巡邏一趟。
那三個護士一聽,自是高興,於是甲、乙、丙作了安排,隨小黃出去巡邏。幾趟轉下來,已是午夜時分。吃過夜宵,小黃和一個護士又出去巡邏。留在辦公室里的那二位,閒着無事,坐着又犯困想打盹,就用紙折了些飛鏢,互相射來射去鬧着玩兒。一會兒,飛鏢都擲離了手,她們就滿屋子尋撿。一個護士在窗台那裡撿時,無意中朝外面一望,冷不防一個激靈,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氣:“哎——”“怎麼啦?”另一個問道。
這個壓低了聲音:“快過來看!把燈關掉!”
關了電燈,兩人趴在窗前隔着玻璃窗往外看,只見藥品倉庫側邊的圍牆上,露出一顆人的腦袋,用黑布包得嚴嚴實實,估計只露出一雙眼睛,正朝藥品倉庫上次被竊時遭破壞現已修復的窗子張望。就在這時,小黃兩人打着手電出現在院子裡,那腦袋隨即消失了。
兩個護士目睹此狀,一陣緊張,稍停方才小聲說起話來,這個說是竊賊,那個主張衝出院外去逮。正議論時,小黃兩個回來了,還沒進門就問為什麼關燈。屋裡開了燈,待小黃進去,那兩個爭先恐後把情況說了。小黃聞言,大喜道:“這事兒好,駱駝鑽到羊群里——活該咱露一鼻子!”他拔出手槍掂了掂,眨了幾下眼睛,就往外走。
一個護士扯住他:“你準備幹麼?”
“那小子准又是來偷什麼貴重藥品的,我不如來個先下手為強,這會兒去院牆外把他逮住!”
三個護士倒很心細,都說這是冒失行為:捉賊捉贓,人家既沒下手又沒贓物,憑什麼速人?這醫院外面又不是軍事禁區,咋不能走?這裡是少數民族地區,碰上是個少數民族的,還會產生糾紛,當心吃不了兜着走!小黃一聽認為言之有理,想了想道:“既如此,我就去藥品倉庫里候着,來個守株待兔!”
三個護士深以為然,可能覺得很有趣,都爭着要和他一起去。
小黃隨手點了一個“你去!你們兩個也警覺點,時不時去財務室、後勤倉庫那裡去轉轉。”
小黃打電話往宿舍區讓藥品倉庫負責人李某來開了門,和一個護士進去,雙雙躲在離窗口不遠的一排木架子後面。大約過了半小時,只聽見窗口外面傳來幾下輕響,隨即只見玻璃窗上映出一個黑影。那個護士又興奮又緊張,亂扯小黃的衣角。小黃拔出手槍,輕輕推彈上膛,拔開保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口。
那黑影頭腦蒙着黑布,手上戴着一副白手套,雙手動作,把膠布貼在玻璃上,然後以手加壓,把玻璃無聲地弄碎了。他揭去碎玻璃,伸手進來拔開插銷,拉開窗子,又用一根木棍狀的東西輕而易舉地把三根鐵柵欄一一撬開,探進頭來,用手電筒往裡照着檢查是否有人。手電光稍亮即滅,黑影開始往裡爬。就在這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那個護士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突然打了一個噴嚏!
黑影一條腿已經搭在窗台上了,聞聲一驚,飛快地縮了回去。
小黃不無惱怒地罵了一聲,如離弦之箭般地朝窗口撲去。他撲到窗口時,黑影已經爬上圍牆了,遂斷喝一聲:“下來!”
黑影並不理睬,挪動手足欲往外跳。小黃探身窗外,朝天鳴槍,黑影一驚,飛快地從牆頭上消失了,也不知是跳下去的還是摔下去的。待到小黃鑽出窗外,爬上圍牆往外看時,外面早已沒有人了。
槍聲驚動了整個7801醫院,院部總值班隨即趕來,指揮人員去牆外搜索,但沒抓到竊賊,也沒發現任何痕跡。
保衛科連夜舉行緊急會議,分析案情。眾人一致認為這個竊賊顯然和上次那個是同一人,但吃不准他為何在拋出贓物後還要來光顧藥品倉庫。只認定一點:藥品倉庫是行竊目標,必須加強防範。
次日上午,7801醫院向吉也克鎮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派幾名警員來現場看了看,拍了幾張照片,又詢問小黃等人後做了份筆錄,最後作了些防範方面的指導就走了。但是,派出所還是當天就向哈拉布拉縣公安局作了匯報,這為後來偵破該案起到了很大作用。
竊賊第二次光顧7801醫院後大約一個星期,哈拉布拉縣公安局副局長兼刑偵隊長劉斯勛接到通知,去塔城地區公安處參加為期三天的業務會議。
劉斯勛在塔城市有一個生死朋友,名叫唐家乙。這唐家乙以前也是軍人,在劉斯勛手下當副班長,和劉同時轉業到公安戰線,分配在塔城地區公安處。他曾經混得很好,已被領導定為科長。
但就在將宣布未宣布的當兒,他卻和一個家庭出身是富農的女青年談上了戀愛,這在當時是一個很是敏感的問題。領導找唐家乙談話,言簡意賅:要科長還是要女友,只能選一樣。唐家乙也很乾脆:要女友!這樣,他馬上被調出公安處,去派出所當一名普通警察,十幾年過去了,仍是警察。唐家乙當年在戰爭歲月,曾和劉斯勛在戰場上互相救過對方一次,所以兩人的情誼稱得上生死之交。
劉斯勛每次去塔城,必被唐家乙請去家裡喝酒,兩人不喝個昏天黑地決不罷休。
這次,也是這樣,劉斯勛到塔城後的當晚就去唐家乙家。唐家乙一如既往,讓老婆炒菜燙酒,熱情款待。但喝的時候劉斯勛卻瞅着覺得有點反常,這位仁兄老是打哈欠,顯出一副力不從心的樣子。劉斯勛感到奇怪,禁不住發問道:“你今天怎麼啦?”
唐家乙說:“唉,別提了,昨晚挨着個事兒,一直折騰到今天下午4點鐘才結束,兩天一夜沒合眼了。”
“什麼案子?”
“談不上案子,是你那個縣的一個老頭折騰的。”
“說說吧。”
唐家乙便說了一件事:昨天晚上9點多鐘,他正在派出所值班室坐着和搭伴的兩個小民警聊天,接到了一個電話,說生產資料商店抓到了一個竊賊,是正下手時人贓俱獲,問怎麼辦。唐家乙說還有什麼怎麼辦的,人贓一起送派出所來!
一會兒,竊賊被押來了。那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乾癟小老頭,漢族人穿着,一件羊皮襖髒兮兮的,腰間拴着根繩子,一看便知道是鄉下人。這人撬開生產資料商店的後門,潛入店內,下手行竊時,被住在樓上的兩個營業員聽見,下來把他逮住了。
唐家乙看了看小老頭,問營業員:“贓物呢?”
一個營業員指指腳邊的一個布袋:“在這裡面。”說着往外拿。
唐家乙原以為既然是鄉下人潛入生產資料商店,必是偷繩子、噴霧器、馬鞍之類,不料拿出來的卻是四瓶五百克裝的鹽酸。他感到有些意外,指着瓶子問小老頭:“你偷這玩意兒幹什麼?”
“抹隊裡的風車呀!”
“抹風車?這是什麼?”
“桐油呀!”
“這是桐油嗎?你看看瓶子上的標貼!”
“我不識字。”
這段對話並不是訊問,但唐家乙大體上已弄清這個小老頭的作案動機。這當然是借用專業術語,因為盜竊這麼四瓶鹽酸,是夠不上立案標準的。唐家乙尋思這是一起小案子,訊問一下,做個筆錄,然後通知其所在地公社或者大隊來人把他領回去就是了。如果不肯領,也就把他放了,不料,小老頭說過上面幾句話以後,便問什麼也不吭聲了。這樣,照公安行當的職業思維,就可以產生若干聯想:他會不會是流竄犯,或者是逃犯?偷鹽酸這種規定嚴格控制購買的物品,會不會是想去搞某種破壞性行動?等等。因此,就有必要對此事查一個水落石出。
唐家乙和兩個小民警輪流唱紅白臉,軟哄硬喝,端茶遞煙,拍桌摔凳,樣樣來過,但那小老頭軟硬不吃,僵山芋母豬肉,煮不透蒸不爛,從容應對,只不開口。唐家乙三人一直折騰到天明也沒弄清他的姓名地址,來龍去脈。天明後,所長、指導員上班來了,一問此事,又見那三位一臉倦容,又好氣又好笑,所長讓他們下班,說這事由他處理就是了。兩個小民警如逢大赦,拔腳就走。唐家乙卻不服氣,一定要留下來查到底。
吃過早飯,繼續訊問。說也奇怪,小老頭見是派出所長親自出馬,竟馬上乖乖開了口,供稱自己是額敏縣二道河公社的社員,奉生產隊派遣來塔城購買桐油,因不小心把錢弄丟了,只好潛入生產資料商店行竊,否則回去無法交差。
所長讓唐家乙往額敏方面掛電話核查。那時候通訊設施落後,用的是搖把子電話,長途全靠人工掛接,一個長途接通花一個小時不算一樁稀奇事。唐家乙打了三四個電話,一直到中午,終於弄清小老頭所說的全是一派胡言,二道河根本沒那麼個人。
重新訊問,小老頭已經睡了一覺,精神很好,說剛才他是想開玩笑,所以瞎說了一遍,現在說真的了:他叫馬午生,哈拉布拉縣吉也克鎮巴拉坎大隊第二生產隊的社員,至於買桐油丟錢一節,確是如此。
於是,又打電話。直到下午二點多鐘才查實:馬午生所言屬實。巴拉坎大隊的治保主任在電話中說,馬系三代僱農,平時又從無偷盜劣跡,希望這邊能從寬處理,放其回歸,由大隊進行教育處理。
當時是“文化大革命”年代,凡事都講究出身,馬午生的成分使派出所不得不考慮大隊方面的意見,最後決定對其進行教育後,予以釋放。
唐家乙一五一十把上述事情說完,兩人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劉斯勛想讓唐家乙早點休息,便告辭而去。他回到招待所,也沒把這當成一樁什麼事兒,便上床睡了。一覺醒來,劉斯勛看看手錶,清晨3點多鐘,尋思還早,想再睡一會,卻再也睡不着。睡不着難免東思西想,不知怎的頭腦里冒出了唐家乙所說的那樁事兒,他總覺得似乎不對勁兒——生產資料商店出售的桐油,要麼五十斤一百斤一桶的連桶售,要麼一斤二斤零打,哪來的五百克瓶裝連瓶售的?馬午生常年在農村,怎麼會不知道這一點而把五百克瓶裝鹽酸當桐油竊走?
如果真是為給風車上桐油而行竊,偷四瓶共二千克顯然是不夠的。
一般說來,像桐油這種農村常用的生產資料品,吉也克鎮就有,馬午生為什麼要捨近求遠到塔城來買?
劉斯勛越想越覺得這事兒表面似乎罩着一層疑雲,在此事的後面似乎隱藏着一個什麼陰謀。他決定待天明後了解一下此事。
上午,劉斯勛去公安處開會的時候,寫了個條子,請刑偵科一位熟人打電話了解一下吉也克鎮供銷社是否出售桐油,近日是否脫銷過,所售質量、價格與塔城的有何不同。中午吃飯時,那個刑警把條子遞了回來,上面已註明了電話調查的結果:一、吉也克鎮供銷社終年出售桐油。二、近日未曾脫銷過,商店每天營業。三、所售桐油從塔城農資公司進貨,質量、價格與塔城生產資料商店所售的完全一致。
劉斯勛看了條子,嘀咕道:“反常!”
多年的刑事偵察實踐告訴劉斯勛,凡是反常的事物都有研究一番的價值。這天下午,他沒好好開會,頭腦里老是想着這件事。
晚上,他一個人鑽在招待所的一間空屋子裡,來回踱步,苦苦思索,不時在筆記本上劃拉二筆。終於,劉斯勛從紛亂如麻的思緒中理出了一個線頭:鹽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