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和唇膏
大一寒假,同屋的潔潔回來很早,離開學還有半個多月。打電話給我,說晚上害怕,邀請她到家裡住,她又說不自在,堅持要我回去陪她。老爸出差,老媽想去看姨母,正發愁丟我一個人在家不妥,幾乎是被老媽喜洋洋的踢出門。
潔潔在校門口接我,小聲和我商量:我要減肥了,你陪我減吧。“這種事情也要人陪嗎?”我背着書包往宿舍走,不能什麼都由着她吧,“我已經很瘦了,不能再減了。”“一個人很辛苦,你知道我沒有毅力的。”“我沒有多餘的肉陪你一起減啊。”“你還是可以的,你說減肥容易還是增肥容易?等我搞定以後,我請你吃東西,你很快就回來了。”說着,遞過來一個蠟染的小錢包,“西雙版納旅遊的時候給鬱郁買的,喜歡嗎?”連出遊都想着給我的紀念品,我老哥都沒有這麼體貼,心裡酸甜酸甜的,只好陪她一起減了。
第二天早上,潔潔和我一起練功,她從來不喜歡冬天的早晨出門,現在倒是不用鬧鐘了,她醒得比鬧鐘早。雲南過來的女孩子覺得披着被子出門也還是個冷,看來她的決心不是假的。讓她下腰就下腰,一句怨言也沒有,比我還專業的樣子。西北風刀割一樣划過她凍得通紅的小臉,心裡起疑:好好的,減什麼肥呢?潔潔本不是胖女孩,微微圓臉,就因為個子不高,總是疑心自己很胖。
中午吃飯的時候,潔潔飯盒裡面的蔬菜要論根來數的,肉全挑出來,再見不到了。我只能給她搭配巧克力,怕她撐不下來。潔潔看見巧克力立刻發飆:“吃這個還減得下去啊?”只有把巧克力不會發胖,又可以給人熱量的道理講了一遍。不想尷尬的看見舉你的男孩太費力,舞蹈老師指導我們吃這個臨時減肥兼抗餓。潔潔以為減肥不需要大腦,用硬拚加毅力就好。聽見這話,潔潔眉開眼笑的接過巧克力,大讚自己聰明,拉着鬱郁一起上賊船。
兩天之後的下午,和潔潔一起逛海淀圖書城。沒走多久潔潔就撐不住了,坐在路邊的台階上,搖頭說走不動。我拉着她到路邊攤買了水和炒田螺,坐下來邊吃邊聊。田螺屬性是陰冷的,應該不會發胖也不影響皮膚,潔潔吃的很香。“鬱郁,我喜歡一個男孩。”我就知道這次減肥的動力不一般,不敢問東問西,我越是擺譜不聽,潔潔越是放心我不會八婆一樣大嘴巴,若是津津樂道的關心,她的警惕性會空前高漲。我丟出一副涼粉的臉譜,不擠眼,不皺眉,光滑的沒有一絲表情。萬試萬靈,她的話裝不了太久的,一會功夫全講出來了。“火車上遇到的老鄉,是外系的,最後一年了。鬱郁,你倒是說句話啊?”“給的資料這麼少,我說什麼啊?”潔潔用油膩的手指點我,樂孜孜的:“我知道他回來早,等美國學校的消息,所以才早早回來的。”潔潔期末考試前,睡不着的想家,歸心似劍。現在老媽是可以不要了:“你媽媽樂意你這麼早回來嗎?”
潔潔湊近我的臉,盯着問:“鬱郁,你知道我媽說什麼嗎?讓我大學時候挑個好男孩,不然就只有別人挑剩下的了,你媽媽怎麼說的?”
“我媽媽要我不要和你搶啊,她說,大學的時候要學習,等潔潔挑完鬱郁撿剩就好了。”
潔潔笑得快嗆了,覺得我媽沒有她媽精明。事後的某天,告訴我媽這件事,我媽也自認沒有她媽厲害,然後推斷我也沒有潔潔本事。
潔潔的減肥計劃功效不大,決心沒有變化快。從海淀回來的第二天,中午飯之後,潔潔就出門了。對着鏡子塗了一點透明的護唇油,怕嘴唇在寒風裡面乾裂開。呼啦一聲,拉開我的帘子:“鬱郁,我要去看他,穿什麼好?”
我放下書,從床上爬出來,把衣櫃打開,拿出一件米色的高領羊毛衫,和一條淺咖啡色的碎花絲巾。“不知道今天約會的地點,也不熟悉他的喜好,偏冷色好一點。”幫着她理絲巾的時候,聞到了淡淡的熏衣草的香氣,潔潔今天是美麗的,愛情讓她眼睛明亮,讓她周身芬芳。
晚飯左右,潔潔回來了,雖然刻意低頭微笑,我知道她哭過了。那是一個混天混地的晚上,她躲在帘子裡面不出來,哭了就休息,休息之後想想又難過,接着哭起來。我的書一個字也沒有看進去了,潔潔在上鋪扭得亂響,床左右亂晃,香水瓶子從頭頂飛出來,落在地上,脆脆的一聲響,滿室飄香。濃濃的熏衣香味盈滿周身,美好的東西也可以讓人頭暈眼花,如同愛情。裝在瓶里慢慢釋放是何等心醉,破裂之後呢?
我耐心等着,熄燈之後,我把床周圍的帘子全部打開,在窗台上擺了兩根蠟燭,我知道潔潔一定會起來徹夜長談。她終於從上鋪垂下頭來,頭髮嘩啦一下束束倒懸,燭光下頗有幾分恐怖。我大着膽子邀她下來喝點水,吃點東西。吃過泡麵,潔潔告訴我她的護唇油出了錯誤:“他問我是不是剛剛吃了油條沒紙巾。我給他的感覺就是油條?”天啊,這男孩還真是會講話,我心裡暗氣。後面的事情也不是很妙,多數是講一些申請出國的事情,潔潔才大一,太離譜了。悄悄的壓住自己的悲觀感,找一些不着邊際的話勸她:“男孩講未來也不一定是壞事,起碼他為你們兩個的今後在努力吧。”說完,自己想給自己一掌:這是什麼爛理由啊,我在幹什麼呢,明明是沒指望的事情,我還讓她往火坑跳?她卻偏偏聽得順耳,一副重整旗鼓的樣子,去洗臉睡覺了。
我倒是失眠了,覺得自己很混帳,驚得一夜都暗問怎麼辦好,這會把潔潔害慘。第二天清早,趕緊起來給宿舍的另一個死黨掛長途。雲在上海過寒假,還沒有起床,聲音澀澀的。“雲,一個男孩覺得你象油條,而且只和你談出國的事情,是不是不妙啊?”雲一下來了精神,清醒很多:“帥哥誇你苗條,想帶你陪讀啊,鬱郁真是笨。”我一下放心很多,看來是我想事情太悲觀:“雲,不是我,是潔潔。”雲的聲音立刻緊張的高八度:“完了,潔潔完了。我就覺得奇怪,誇人身材好也不該用油條啊?”雲的話讓我從天上到地下,完了,她也覺得完了。雲倒是夠八婆,一邊準備收線,一邊問我要不要趕回來。“雲,你還是趕回來吧,不光是潔潔,我這次也要一起完了。”告訴了雲我昨晚說的蠢話,雲倒是很冷靜:“不怪你,她現在就聽得進這類話,你說別的也沒用,她不會聽的,你看着潔潔,我馬上回來。”大小姐飛機來回,倒是真快,下午就到了。四個閨中死黨到三個了,雲一到,我膽子也壯了。
雲拉着我到門口說話,聽見潔潔在上鋪大喝一聲:“說我嚒,就進來說,我就知道鬱郁大嘴巴。”雲笑起來,悄悄對我說:“潔潔這麼大火氣,死不了呢。你哪裡有單戀的經驗啊,看我的,你別出聲。”
雲踱步進屋,振振有辭:“愛情是什麼?毛主席說的好,是持久戰,你這副樣子做給他看管用,給我和鬱郁看太浪費。”我剛要說話,雲拉住我的手,猛捏幾下,我立刻繼續沉默。
潔潔有點不好意思了:“不過是一個剛認識的老鄉。”“哦,只是老鄉啊,那就不需要我給你帶唇膏過來了。”
潔潔連忙從上面跳下來,是一隻桔色的新唇膏,在冬季發出暖暖的春意。“我和鬱郁出去買吃的,你收拾一下自己,晚上聚餐,歡迎我回來。”說着雲拉着我出門了。
走到樓門口,我才敢說話:“雲,我們要去摸一下那個男生的底。”雲點點頭,細細的眉毛揚起來:“這麼花枝招展的去,太便宜他了。”伸手從大衣的口袋裡,拿出一隻護唇油:“他不喜歡油膩膩,我們偏要油膩膩。”
那個男生住五樓,應該是宿舍的最高層了,走到四層的時候,我開始後悔,看着過往的男生擠眉弄眼的看着雲和我頂着油油的嘴巴和一副準備找茬的臉色,我停下來。“雲,還是把臉色緩緩吧,還不知道他是不是很討厭吧。”雲緊繃的臉沒用變化:“我剛從上海過來,是皮膚乾燥。鬱郁,你繃着臉很象黑社會談判。”我一直繃着臉,幾乎窒息:“你真是的,早說啊,我以為非要這副臉呢。”
到了門口,雲拉着我的手,叮囑:“不要進門就問:潔潔哪裡陪不上你。我們不是來逼婚的。”
我冷笑:“逼婚,也要看他夠不夠斤兩?”說歸說,還是輕手輕腳的敲門而入。
屋裡的煙味很重,男生宿舍中也少見的混亂。兩個男生在屋裡對着吸煙,看見有客人,慌裡慌張的把桌子上面的啤酒瓶子,撲克牌,各種東西往床下堆。其中一個站起來迎客:“請進,請坐。”
我和雲面面相覷,都不問清是誰,想找誰就讓人進屋?問了名字,知道還坐着的那個才是我們要找的人。
那不是一個非常高大帥氣的男孩,有一點點疲憊的臉卻是坦白清秀的。我和雲以為會遇到個什麼厲害角色,面對這樣老老實實的男孩,要說的話忘記一半。
我覺得他不是油頭粉面的小浪子,徑直問他:“你對潔潔怎麼看。”
他的眼角有幾根血絲,指間的煙結了很長的煙灰沒用抖落。“畢業前,有情人的也忙着分手了,哪是戀愛的時候。”我和雲的心一下子沉甸甸的,不知道說什麼才好。“昨天一夜沒睡,和哥們聊天,他要回青海,很偏的地方,為了看世界考出來,喜歡外面了,又要回去。我呢,美國那邊都是據信,再沒好消息就回雲南吧。”他頹廢的用手指劃着頭髮,我知道潔潔愛他哪裡了,真實,上進又還有一點點憂愁。畢業生的那種彷徨無助,讓雲和我要說的話全走了樣。安慰了他幾句,覺得嘴上油油的不舒服,想要走了,他才發現我們油膩的樣子:“做給我看的吧,呵呵。那天說完就後悔了,我不是很知道女孩用的東西,潔潔告訴我是唇油,我才知道自己老土。”我和雲祝福他得到獎學金,出到門口,他叫住我們:“大學是最無憂無慮的,好好珍惜,也許畢業會分手,但是畢竟愛過。到了現在,已經沒用時間和心情了。帶話給潔潔,她最快樂的時光剛開始,我的已經結束了。”
我和雲原話傳到了,潔潔沒有再哭,每天到通宵教室看書,清晨才會來睡覺。默默的看着她獨來獨往,衣帶漸寬,面容憔悴。
她真的成了小鬧鐘,她回來,我們起床。那支桔色的唇膏放在她的衣櫃裡,一次也沒用過。不需要減肥,潔潔的失戀讓她瘦下來了。那一年的夏天,她又哭了一次,男孩去了西雅圖,給她的卡片上寫着:青春是只開一季的花,我們卻有不同的花期。
我和雲牽着她的手,在圖書館前面的草坪漫步,潔潔給我們看了她的托福成績和一本日記,上面有一句話讓我愴然淚下:“西雅圖並不遙遠,遙遠的只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