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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心空洞ZT
送交者: 行歌 2002年09月08日09:25:40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手心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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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冰雪兒
時間 11:34:5 2-9-2002
主題 手心空洞

整個冬天我都在盤算如何從沈安身邊逃開。
沈安說,小魚我在臨安小區看好一套房子。我說嗯。
沈安說,小魚你知道嗎,我大學同學許明現在是影樓首席攝影師,他說情人節婚紗攝影可以打六折。
我說是嗎?淡淡地將長發攏在耳後,抱起眼前一摞根本不用的稿子,沈安我晚上要趕稿子。
可是,他的眼神有些猶豫,小魚你什麼時候考慮我們的婚事。
過陣子吧,最近台里搞一個專題,我會很忙。
沈安從身後抱住我,輕輕地,謹慎而小心。小魚,你愛我對嗎?
傻瓜,怎麼會問這個。我微笑着掙開,心裡一陣刺痛。
與他的愛情,從大學開始,平靜,無波無瀾,兩人妥貼的工作,約會,象一場平淡無奇的戲,從開頭就能看到結尾。六年來,一切從容不迫。
婚約,曾是我的念念不忘。而沈安,固執地堅持有了資本,才會許諾一生。他說,小魚,對你,對這份感情,我不會更改。
沈安待人處事謹慎小心,回答問題皆要細細斟酌,與工程師的職業病不無關係,日子久了,難免生澀無味。
唯有麥迪……哦,這個讓我想起都心痛的男子。
我開始對手中溢滿的愛情懷疑。

入秋,和麥迪在景德鎮燒陶,一個月。
對陶藝一竅不通,卻喜歡在幽暗的燈光下,看着一雙雙或粗糙或纖細的手沾滿黏土,不停的晃動、交錯,奇蹟般塑出各異造型,那些粗糙泥胚散發着泥土的氣息,放在一起,像一面雕刻的牆,古老而神秘。每個人的眼神瞬間朦朧起來,像回到了一個很遙遠的記憶,溫暖而略帶憂鬱。
於是決定把假期都耗在景德鎮,打算小有收穫後回去一鳴驚人,讓沈安對我刮目相看。他總是捏着我的鼻子說,你呀,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什麼時候能安下心學門手藝。

每天在街邊的陶坊溜達,幻想遇到一群灑脫不羈的藝術家,為我傳授制陶的六字真言,我眯着眼在慵懶的陽光下幻想,一個束着長發的清瘦背影蹲在屋檐下拉胚,我急急走過去,“初”陶藝作坊,嘖嘖,名字都不俗。看着他手裡鴨血塊一樣的東西,對自己說:嘿,這就是藝術。
系好圍裙,坐到滕椅上,機器不停地轉動着,我雙手抱着那個急速旋轉的泥蛋蛋,一會洗手,一會加水,一會捏型,一會擦擦身上的泥,忙得不亦樂乎,黏土在我手心滑膩、濕潤,不是往左就是往右,連個像樣的“饅頭”都做不出來。他在旁邊看着,一言不發。
喂,你怎麼不管我呀?
  呵呵,我看你很投入呀,呵呵……
  你在嘲笑我?
  哈哈哈,我還沒見過哪位顧客象你這樣呢,來,我示範給你。他接過我的“作品”,手指輕輕地觸着陶身,隨着托盤的不停旋轉,起初那個“胖肚子”變成了一位“窈窕淑女”。
哇,太神奇了。我興奮地叫起來。
  他把一個很精緻的半成品放到我的面前,一個細腰的心型陶罐。
  喜歡嗎?他歪着頭看我。
嗯,喜歡。我使勁地點頭。
自己嘗試着做做看,主要是找對感覺。
一下午時間,我陶了一個凹凸不平的小水杯和一個有豁口的盤子,很有滿足感。他一直陪着我,除了給予指導之外保持着沉默。

他叫麥迪,是美術系畢業的高材生,兩年前離開喧囂的都市,守着一堆泥巴構畫自己的夢想。      
漸漸熟了起來。幾天裡,跟着他學習拉胚,做陶,任着性子塑出奇形怪狀的模樣,我為它們逐個取上名字,狂想,愛情,命運云云。麥迪大笑,小魚你想象力豐富,可惜手上感覺差了些。
我舉起那雙輕捷纖長的手,放在陽光下細看,炫光將雙手點綴得幾近透明。麥迪你不懂,我這可是藝術家的手,學校鋼琴比賽得過鼓勵獎的。當初注意你,是覺得你還算有些藝術品味,屬於志同道合者,我眉飛色舞地說着。
看樣子,為了志同道合,我也得捨命陪君子,麥迪笑着挑挑眉,轉身給一位客人結帳。
我踱到博古架邊。架子上擺放的全部是他的得意作品。有人像,有瓶瓶罐罐,還有各種各樣的掛件和裝飾物,非常漂亮。突然我呆了一下,博古架的最上層赫然放着我最初做的杯子和盤子,清一色還未上釉,白白的,質地乾淨,象一群天真單純的孩子,衝着我裂嘴笑。

十幾天后,麥迪抱出一堆燒壞的陶罐四處大叫,哇哇,小魚的處女作,快來欣賞。
我撲上去堵住他的嘴。這是我第一次燒陶,難免火候欠佳。
真的慘不忍睹,自己看着也禁不住嘻嘻笑了起來,燒壞的瓷胚黑漆漆抱成一團,我用手撥拉着,竟發現幾個成形的紅藍鐲子,隨意陶製的,竟有一種斑斕別致的味道。嘿,怎麼樣?我得意地把它們全部穿起來,戴在手腕上,衝着麥迪叮叮噹噹,搖曳生姿。
麥迪甩甩過肩的長髮,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小魚,你很特別。
你是指穿着,我指着一身隨便的打扮。是不是很邋遢,不象個女孩子。
當然不是,你純樸率真,個性鮮明。麥迪第一次肆無忌憚地盯着我。我怕自己會喜歡上你。
我大笑,掩飾自己的慌亂。怎麼會呢?我那麼笨。
你是挺笨,但你也有很多優點,比如做陶藝時認真專注的樣子很動人……還有你茫然的樣子、發呆的樣子……很多很多,都記在我腦子裡了……
拐着彎罵我哪,不要嘴上抹蜜,眼神卻咄咄逼人。我含笑輕輕躲開他的迫近。
這是個讓我有危機感的男人。

在異地,和一個陌生人安靜的,萍水相逢,擁抱,耳鬢私磨,是我原本生活無法想像的。
或許知道彼此的相遇無意,而分離在即,於是我們都不言語,不談過去,也不談未來。把刻滿聲音的城市拋在腦後。白天,只是和他靜靜地塑陶,燒胚。夜裡,坐着他破舊的摩托在街頭風馳電掣,或是在低廉的酒吧里喧鬧喝酒,調酒的阿郎是他朋友,他叫我美人魚。

小魚,跟我來。假期快要結束,我打算離開景德鎮,麥迪拉着我到“初”。
一件淺灰細紋,綴滿細碎流蘇的披肩輕輕包住我,小魚你好瘦,麥迪握着我的肩骨,憐惜地說。
看着鏡中的自己,隨意披散的長髮,磨邊的牛仔褲配上流蘇披肩,說不出的風情萬種風情,一舉一動都延伸出別致,竟怔了。
麥迪你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披肩。
前些天無間見到的,覺得很漂亮,就買下來送給你。他將雙手插在褲兜,眼神里滿是讚許。
其實很少隨便的穿着,沈安每月會買給我不同款式的精緻時裝,他喜歡我淑女淡雅的裝扮。牛仔短裙,是大學時打工賺錢買的,和沈安在一起,我從來不會穿它,因為他不喜歡。
這件柔軟的披肩,有種飄泊風塵的味道,讓人想到吉卜賽女郎,想到波西米亞,想到流浪的三毛,我沉迷其中。

小魚,為什麼不早些認識你。麥迪擁住我,輕輕吻着我的耳垂。
心開始顫慄,他冷俊的臉如此熟悉又那樣近在咫尺,想掙脫逃開的腳步卻猶豫不決,這個灑脫不羈的男人,心永遠飄泊,沒有歸屬,而我的心,卻早已停在風平浪靜的港灣,波瀾不驚的日子久了,已暗暗生出霉斑。我總在渴望一種激情,一種被重視被占有的激情。沈安,從來不給我哪怕一絲的衝動。擁抱時他只會輕輕環住我的腰,或許撫摸我的長髮,接吻同樣氣定神閒、有條不紊,讓人意興闌珊。 
麥迪,對一切滿不在乎的麥迪,妄自尊大的麥迪,他的眼神總是熾熱,言語總是熱烈,他講流浪的吉卜賽人與卡門飛旋的舞步,講亞瑟王和他的騎士們,講走出埃及的希伯來人,講他們的王所羅門最後的智慧以及克爾特人游牧的馬匹,講他的夢想與追求。他讓我感到生命的熱烈和頑強。
看過他零零落落許多作品,線條誇張,着色瑰麗,來塑陶的人很多,但真正欣賞並買他作品的卻少之又少。
他固執地堅持,小魚,他們不懂藝術。梵高的作品起初也不被人們所接受。
看着眼前略帶頹喪卻偏執的男人,我心底一種叫做柔情的東西開始泛濫。我情不自禁摟住他的頭放在懷裡,麥迪我懂。
  
最後一個晚上,我和往常一樣制陶。麥迪找來圍裙給我繫上,然後站到我的身後,視線越過頭頂,手覆在了我的手上。   
我回過頭去。麥迪認真的視線凝固在我們手中轉動着的那個世界。
在他的懷裡,我用最快的速度做完一隻杯子,一隻極普通的杯子,仔細在上面刻了一個甲骨文的“魚”字,彎彎曲曲,我想讓它,從那個瞬間起有了生命。 
麥迪緊緊抱住我,反覆輕吻我的十指,小魚,哦,小魚。 
我們彼此孤獨,彼此依靠,卻無法給對方一句未來的承諾。他不能,我更不能。我倉惶逃離了和他更深的融合,他怔怔看着我離去,沒有伸手做一絲挽留。

吵雜的候車室。
小魚,有樣東西送給你。麥迪從身後掏出個盒子,記着回去再看。
我點着頭,眼淚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忘記這些日子,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他緊緊摟了摟我,轉身離去。他始終堅持自己的生活。始終不肯為我負擔,我一夜難眠,幾乎要不顧一切留下的衝動瞬間土崩瓦解。
從景德鎮回來,下飛機的瞬間,遠遠看見沈安的身影,心中隱隱不安起來。
沈安是個優秀的男人,有着讓我們這些平凡人羨慕和妒忌的條件:迷人的臉龐,優雅的氣質,挺碩的身材,每月可觀的收入,還有做生意的闊綽父母等等,許許多多高不可攀的東西。
或許他,就是自己註定的幸福,只是得來太輕鬆,便不知該如何珍惜。
小魚,臉色這麼差,是不是不舒服。沈安緊張地抓住我的手。
六年前,他也是這樣抓着我,把我從死神身邊拉了回來。大二時,我煩悶躲在音樂教室彈鋼琴,十指仿佛在輕扣空中游動的樂音,黑色的背景、黑色的鋼琴,襯托着我顯得蒼白的臉頰,綿長的旋律中,我——怦然倒地,留下震顫的裊裊餘音。路過的沈安,把我背進醫院。
這麼年輕,就得了哮喘。沈安無法置信我的脆弱。
藥用完了,忘記去買,才會有這種狀況,今後還得把它帶在身邊。我揮揮手中的噴霧劑,微笑着。

我媽最近要從深圳過來,她說介紹一位資生醫生讓你認識,對你病情會有所幫助。沈安幫我收拾行李,輕描淡寫地說。
怎會驚動她?我有些不快。
她只是想談談我們的婚事。
順便偵察我的病情有沒有好轉,會不會對下代有遺傳……
小魚,不要那麼尖銳好嗎。沈安凝視着我,我媽就是這樣的人,你又何必在意,應付一下就過去了。
怎麼應付,要不要當着她的面來個10000米衝刺,好證明我的心肝脾藏肺沒有問題。我冷笑着,當初沈安把我介紹給他父母認識時,他母親刻薄挑剔的眼神,讓我今生難忘。

那時在讀大四,面臨畢業去向的選擇,沈安想把我留在他身邊,於是利用寒假,陪我回到烏魯木齊,徵求了我父母的意見,父母鄭重將我托負給他。而他在深圳做生意的父母,卻對我的家世仔細盤問,處處顯出對平民家庭的不屑。我如坐針氈,臉色越來越陰沉,沈安緊緊握着我的手,搶着幫我回答,極力替我說話,說我溫順乖巧,勤快樸實。
是麼?他母親看着我難看的表情,犀利的眼神充滿懷疑。夏小魚你好象不太愛說話。臉色好差,身體不太好還是營養沒跟上?
如此勢利的母親。我索性抬起頭與她對視,阿姨,我是不太舒服,我想我的哮喘又要犯了。
什麼?他父母大驚失色。
沈安臉色一變,不可思異地看着我,搶白着說,別聽她胡說,她從小到大也只犯過兩三回,平時偶感呼吸不適,噴些藥就好了,醫生說主要是自身問題,只要情緒穩定,就能抑制和克服。
不。我惡作劇地打斷他的話,哮喘是顆定時炸彈,隨時的發病都會導致其他器官受到影響,比如會導致突發性心臟病、心肌梗塞,腦缺氧或是腦溢血什麼的。我信口胡說着,看着她母親發青的臉痛快極了。
沈安已怔得說不出話來。
他父親稍沉穩一些,夏小魚,你還年輕,身體上的疾病只要及時診治,應該不會影響今後的生活,至於你和沈安的事,以後在說吧,畢竟你們還太年輕。

我頭也不回地衝出沈家,頭痛欲裂,沈安沒有追來,他一定恨透了我,因為我答應他先瞞着他家人。而衝動之中並未顧忌到我們的感情,原來它是如此脆弱和不堪一擊。
我的頭越來越痛,呼吸困難,視線開始模糊,伸手摸索包里的藥,才想起忘在了沈家。哦,沈安,救我。我痛苦地蜷縮在雨中。
小魚……沈安從雨中急奔而來,一把抱起我,慌忙從衣兜里掏出藥,對我的喉嚨猛噴幾下,我才漸漸舒緩過來。
他的父母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我覺得自己的臉都丟盡了,哮喘不適時宜地為我雪上加霜,我想推開沈安,維護自己的自尊。他卻反而把我抱得更緊。
我不會與你分離,我就是你最好的藥,離了我,你永遠不知應該怎麼辦。
淚與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他的,還是我的。

沈安為我與父母絕裂,畢業之際,我們背着行李毅然離開廣州,沈安順利進入西安一家外企任工程師。而我在電台做幕後編導,一年後電台開辦了一檔另類節目,叫做吉卜賽人的家,我成了DJ主播。
每天傍晚,我都會守着錄音間那扇玻璃窗,看着天色一點一點暗下去,想像華燈初上的夜裡,每一個孤獨的靈魂穿過喧鬧的人群,行走在城市的角落裡,飄泊的心需要安慰。
我的工作,就是用一些直抵心靈的音樂,喚起他們傾訴的願望,與他們談心,派遣孤獨、寂寞、憂傷和失意,也與無聊的靈魂爭論一些白痴的話題,關於同性戀,關於避孕,關於隔壁鄰居的窗。最後在結束送上一些歌曲。歌曲大多憂傷而又飄忽,安撫着收音機前尚未入睡的靈魂。
兀長平淡,反覆空洞的工作讓我厭倦,鏡子裡的我憔悴不堪,倦怠的神色和內心的寂寞,無人窺見。

沈安每晚接我,風雨無阻,但他從不聽我的節目。他厭惡那些關於流浪、吉卜賽的頹廢話題。 
小魚,為什麼不去接一些健康向上,貼近生活的節目,我認為它不適合你。他皺着眉問我。
我疲倦地笑着,沈安,你認為以我的能力,一個從幕後轉入幕前的二流播音,能夠勝任何種欄目。況且,我並不認為它有多頹廢。
小魚,我父母妥協了,他們諮詢過醫生,你的病情不算嚴重,很多時候是迫於心理壓力,與生理機能沒有太大的關係,只要控制有效,發病率會降到很低。不過他們還是寄來了一些藥和補品,讓你調養好身體。
嗯。對於他父母的恩賜,我無法感動。
小魚,我知道你和我媽之間有着不可逾越的鴻溝。不過,為了將來,暫時妥協一下,大家各讓一步不好嗎?
我低頭看着伏在我膝蓋上的沈安,他也看着我。心裡漫起一種小小的哀傷,我說沈安你有白頭髮了,其實我想到了麥迪,想到他伏在我懷裡訴說未來時的固執與絕望。眼淚滴在沈安的背上,我說沈安你給我洗頭吧。
很小就留着很長的頭髮,但是不會扎,洗起來也不方便。於是媽媽常常給我洗頭,說以後有了男朋友就可以讓他幫你洗啦。                  
  後來我有了一種模糊的概念,我的男朋友要一定能夠並且願意幫我洗頭,他應該擁有靈巧修長的手指,就象麥迪那樣的手,而沈安手掌厚重,十指粗短。

沈安走後,我把自己整個窩在沙發里,聽着窗外的雨聲,用冰涼的雙手抱緊同樣冰涼的腳丫,停止不了內心的掙扎。麥迪送給我的禮物,我始終沒有勇氣拆開。
從景德鎮回來,西安一直在下雨。每晚透過隔音玻璃,看着外面灰濛濛的夜色,撫摸開始褪色的玫瑰指甲油,聽見自己甜得發膩的聲音在夜色中飄零,天涼涼,天黑黑,想着“初”,想着那個陶杯刻下的斑駁印記。想着和他騎車迎風呼嘯而過的一切,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思念他的時候,我會跑去陶吧,讓手隨着轉動的黏土彎出各種弧度,讓它從一堆平凡的土變成一個花瓶,或煙灰缸,亦或是一個杯子,我在想麥迪,他對我說,小魚,你是挺笨,但你也有很多優點,比如做陶藝時認真專注的樣子很動人……還有你茫然的樣子、發呆的樣子……很多很多,都記在我腦子裡了……
我的淚吧嗒吧嗒落在泥胚里。麥迪,我們真的從此相隔遙遠了嗎?漆黑的夜,你曾經說過我們都是孩子,我們需要彼此的依靠。可是……
看着自己的眼淚在無聲中綻放着晶瑩的光亮,我的手指在空氣里輕轉,畫一個又一個圈。麥迪的話在我耳邊飄忽遠又致近,最後消失。   

我以為自己會忘卻,卻發現這份伴有酸澀的愛情已化作時間的細雨,浸透到血液,時刻都在。
我很容易被童話般的愛情打動,因為我願意相信那都是真的,雖然心中明白那極不可能,但我就是願意,一如我對待自己的愛情一樣,盲目而心疼。
回家打開那個盒子,是我做的杯子和盤子,麥迪做了加工潤色,藍底白花四方口的杯子,曲線完美得像花樣年華中的旗袍。盤子的豁口被塗成一個葉柄,上面開滿了白底藍邊的雛菊,很復古的情懷。底部烙了字,小魚的陶之夢。
還有一個包裹嚴密的紙袋,打開竟是一隻瓷手,玲瓏剔透,栩栩如生,在燈光下閃着溫和的光澤,那是他親手塑胚並燒制的手模,上面寫着,小魚,給你溫暖的手心。細細撫摸着每一個紋絡,仿佛握着他的手。我,沒有眼淚,只覺得心口絞痛,麥迪,為什麼不肯給我你的未來。
  
西安大雪紛揚的時候,沈安的母親終於來了,她依然高高在上的模樣,似乎給了我莫大的恩賜。沈安小心陪着她,唯恐她又挑出我的不是,我反而自然許多。對於她,我不認為需要獻媚。
夏小魚,聽說你去了一趟景德鎮,你身體不好就不要隨處亂走,讓沈安少為你擔點心。他母親很不滿意我的四處遊蕩。
我嗯了一聲,不想過多爭辯。
還有你的工作,儘快辭了吧,聽說你主持的欄目不太健康,沈安父親的朋友對你頗有微詞。
沈安乾咳了一聲,媽這些事您別操心了。
怎麼不操心,她要做我沈家的媳婦,就要檢點自己,惹來外人的閒話,讓我們面子往哪擱。
我胸口噌噌有一股悶氣往上涌,我努力地壓制自己,不要發作。
阿姨,我主播的節目是經台里批準的,光明正大,沒有什麼不健康的話題,這份工作我很喜歡,並且準備繼續下去。
你……沈安的母親一時氣結,她想不到我會立即反駁,以為彼此讓步後我會收斂一些。
沈安這就是你說的誠意。她就預備這樣子和我們全家相處?
我不是不想好好相處,只是你言語過於刻薄。
沈安有些沉不住氣了,眉毛糾結在一起,小魚你少說兩句,我媽是為了你好。我也不贊同你繼續主持那個欄目。
呵呵,我氣極反笑,那我做什麼?
我打算帶你回深圳,父親的公司需要我幫忙,以後你就安心在家靜養……
靜養?原來你們早就把我當作病人看了,沈安,那你娶我做什麼?成天守個藥罐子,你不覺得人生無趣?
小魚,你變了,你變得尖酸刻薄。沈安陌生地看着我,你不再是從前的夏小魚,是不是因為那個景德鎮的麥迪。
我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知道他,你怎麼知道麥迪?
麥迪,那個一無所有的流浪漢,不過是虛有其表,只有你把他當作藝術家。沈安口中滿是恥笑與不屑,小魚你的眼光什麼時候淪落成如此?他的背景你了解嗎?
沈安,你好卑鄙,你竟然調查我和他。我被深深地激怒了,原來一切盡在他掌握之中,而他卻不動聲色,看我掙扎其中。
我起初沒打算這麼做,不過你不覺得你從景德鎮回來之後整個人都變了嗎?你不再關心我們的婚事,不再象以前對我說你旅途的經歷。還有那個可惡的陶塑,告訴我,你們究竟有多少故事!沈安握緊拳頭,扭曲的臉有些憤怒。

他母親悠然坐在沙發上,饒有興趣地看着沈安罵我,她巴不得沈安捧我一頓,然後拋棄。去找一個合她心意的媳婦。
夠了!我大叫起來,自己早被他剝光一覽無餘,卻還在這裡維繫最後一份尊嚴。
小魚,不管你和他發生過什麼,只要你回到我身邊,和我結婚。我答應過你父母,照顧你一生一世,這份承諾,我答應了就不會更改。
沈安你這個混蛋,我狠狠摔給他一個耳光,眼淚止不住落了下來,我的愛情,這就是我苦心維繫了六年的愛情,我涕然而笑,為自己破碎了的愛情。
夏小魚你不要後悔,沈安捂着臉憤然離去。
他母親轉身時,意味深長的對我笑笑,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昏昏沉沉睡了四個小時,便頭痛欲裂地從夢中掙扎着醒來。喉嚨里象是有東西卡着,痛得我無力說話。我翻身從床上滾到了地上,磨蹭着去倒水喝。當冰涼的感覺席遍全身時,我哭了。這是我第一次這麼清醒的哭,這麼徹底的哭。我把我早上所有的怨氣一股腦地發泄出來。我突然之間想大聲地罵沈安,又感覺自己很無力,根本沒有理由去指責他。我想罵麥迪,但他自始至終也沒有給過我任何承諾,一句都沒有。我又能指責什麼?
凌晨,再次從睡夢中抽泣着醒來。頭更加的痛,快要炸開了的痛,記憶卻漸漸回到腦子裡。窗外的天空泛了白。我把下巴放在膝蓋上坐着縮在床邊。發覺自己是如何的渺小和可憐,一個空蕩的屋子裡,一張大床上,一個瘦小的女人蜷縮在床角,獨自黯神傷,默默流淚。

周末在漫天大雪中度過。在這種糟糕透頂的情緒下,我想我根本無法工作。我打電話到電台,和總編說我病了,要請半個月病假。
總編詫異地嘟囔,奇怪,你未婚夫來過了,說你們將去深圳完婚,已替你辭了這裡的工作。
頓時感到天懸地轉,他,沈安竟然自作主張替我辭了工作,等於斷了我的後路,讓我從此死心踏地跟着他,做一個小鳥依人的居家太太。
總編還在發牢騷,小魚你不應該不提前打招呼就辭掉工作,搞得我們很被動,唉,不知怎麼說你,祝你好運!
我頹然掛掉電話,顯然已沒有懇留這份工作的必要。對方對我簡直失望透頂。
現在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閒人,我啞笑着,倒在床上。

沈安一直沒有找我,他定是料到我彈盡糧絕後會向他繳械投降,但是我沒有,我提着一隻看上去似乎比我還重的箱子,隨着人潮緩緩向車站出口處移動。
我要去找麥迪,這個讓我心痛的男人,他說,小魚,給你溫暖的手心。
途中接到沈安的電話,他竟然四平八穩地告訴我,小魚,後天的機票已經訂好,我母親提前回去了,你收拾一下。還有,電台的工作我已幫你辭了。
他竟然絕口不提那天吵架的事,象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可能嗎?我暗暗冷笑。
哦,是嗎?可是我已在火車上。
小魚,你要去哪裡。沈安的聲音變了調。
去哪裡已不重要,沈安,你不再是六年前的沈安,正如你說我不再是六年前的我一樣,我想或許彼此都倦了,不如平靜地結束一切。
我掛掉電話,抽出電話卡扔在風裡,我要和過去的一切告別,開始我另一段人生。
我要和麥迪在一起。

花了半小時的時間從車站走到“初”,一路淅淅瀝瀝的小雨,想像着無數見面後的詫異與驚喜,他會是什麼樣的反應,我又該怎麼和他說,畢竟一切的故事從來沒有向他提起過,如今,又如何艱難地開口。
“初”竟然是緊鎖的,象是不歡迎我,我站在門口不知所措。

美人魚,好久不見,又來拜師學藝啦。阿郎遠遠看見我,就開始嘻皮笑臉地調侃。
找不到麥迪,我只有來酒吧找他,在這裡,我認識的人不多。
麥迪呢?我喝着阿郎遞給我的冰水,迫不急待地說。
阿郎盯着我,半天沒有說話。
美人魚,你不會和麥迪有什麼吧。他小心翼翼地問。
哪有的事,過來玩玩,順便看看他。我極力掩飾着,沒有麥迪的許諾,我又怎麼敢隨意將自己與他聯繫起來。
噢,阿郎舒了口氣。你一進門,嚇我一跳。他又恢復了活躍的情緒。
你知道嗎?麥迪的女朋友回來找他了。
什麼?我感到天眩地轉,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琪兒是麥迪的初戀,麥迪起初和你一樣,只是來這裡遊玩見習,後來遇到琪兒,就留在了景德鎮,開了這家“初”。阿郎沒有注意我的異常,興致勃勃地說,琪兒可比他大六歲呢,但是琪兒長得很美,迷惑人心的那種美,據說她用媚眼輕輕一挑,沒有男人能夠抵擋。麥迪愛她愛得發瘋,她卻拋下麥迪,跟一個台商跑了。阿郎拭着酒杯,不停地嘆息。

怎麼會,麥迪說過,給我他溫暖的手心。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全是過去的點點滴滴,他吻着我的手指,擁着我的肩,將頭埋在我的懷裡……
你怎麼了,沒事吧。阿郎碰碰發愣的我。
呵,我沒事,我勉強笑着,我在想她為什麼要離開麥迪。
誰知道呢,可能是嫌他沒有名氣也沒錢,她的開銷那麼大,誰能負擔得起?
難怪麥迪一談到未來,談到名氣就異常敏感,原來他心裡有個一直流血的疤。
這個女人也真是,拋棄了麥迪,如今又回來找他,不知打得什麼算盤。也只有麥迪歡天喜的把她當寶似的,這不,生意也不做了,說是陪她去九江玩幾天,今天應該回來了,說不定一會就能見到他。
阿郎後面的嘟囔我一句也沒聽清,琪兒,原來他的心裡早有了愛人,難怪他不肯給我承諾。
自己來這裡做什麼?我哈哈笑了起來,淚水盈眶。
阿郎也跟着我笑,很有趣是不是,我就說他傻,其實你比琪兒強多了,可惜你們沒有緣分,要不氣死她才怪,你不知道她把麥迪玩得多慘,到現在,麥迪還跟家裡絕裂着呢。
又是絕裂,當初沈安為了我,也與家裡絕裂,看來男人愛至深,便會不顧一切。

阿郎給我倒杯酒,好久沒見,我們碰一杯。
苦澀的心迎合冰冷的酒,一起墜落,我開始流淚,無法抑制。
阿郎哈哈笑着,美人魚,這是我們酒巴的招牌酒-“烈艷紅唇”,怎麼樣,受不了吧。
我伏在吧檯上痛哭失聲。

阿郎,你又在跟誰拼酒?麥迪的聲音。
又在欺負哪個小妹妹。嬌媚的聲音透着一種慵懶,想必就是琪兒吧。我昏昏沉沉地想,努力抬起頭。
小魚。麥迪驚愕地說,你怎麼來了。
依然束着長發,那麼清瘦,眼裡卻有幸福的味道。他緊擁着身邊的女子,非常疼惜的樣子。
琪兒,這是小魚,我跟你提起的那個西安女孩。
哦,小魚,見到你太好了,麥迪跟我常提起你,說你是他最得意的徒弟。
原來只是徒弟,我笑得全身亂顫。
琪兒真的很美,鮮艷的唇彩,黑色的甲油,性感前衛的衣裝,依然年輕。她那有禮的神態,歉然的語氣,微微上揚的嘴角,迷人的弧度像是在微笑。難怪麥迪如此迷戀她。而我,粗枝大葉的夏小魚,只有在沈安眼裡,才敢如琪兒這般自信。
原來只有他,是深深愛我的。

麥迪看着我迷亂的神色,皺了皺眉。阿郎,小魚不會喝酒,你怎麼灌她這麼多。
不是我,阿郎急忙擺手,是她自己要喝的,我不知道她酒量這麼差。
我搖搖頭,不要緊,麥迪,我沒事,這是琪兒是嗎?你女朋友?
麥迪幸福地笑着,小魚,我一直沒有給你提起,她是琪兒,以前的女朋友,現在的未婚妻,我們準備回杭州結婚。
他的眼底坦坦蕩蕩,我企圖找到的內疚和歉意絲毫沒有。

小魚,謝謝你陪阿迪走過一段最失意的日子,他說他幾乎把你當成是我,於是才有繼續等待下去的勇氣,因為這樣,我才會這麼容易就找到他。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自己不過是琪兒的替代品。我掏出包里小心珍藏的披肩,想必這也是為他心裡的琪兒買的。
象個風塵女子,同事都這麼評價,當初執着地喜愛它,是因為麥迪,而今,應該還給它真正的主人。
琪兒,麥迪真的很愛你,看,他完全把我當成你了呢,這披肩根本只適合你。
是嗎?她驚喜地接過披在身上,真的很好看呢,是我喜歡的顏色和圖案,阿迪,原來你一直記得?琪兒轉過身摟住麥迪,原諒我走過一段彎路,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與你分開。
麥迪遞給我一個歉意的微笑,與琪兒緊緊相擁。可是,又有什麼意義,我已經一無所有。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沈安,也失去了麥迪。
都市的冷漠,象深海的魚。我們在寂寞里找尋彼此的平衡點,在愛於不愛之間徘徊,而我與麥迪的相遇只是在海洋里,找到對方做了救命稻草。
“……今夜星光多美好,適合用寂寞去憑弔,我們曾用愛互相依靠,付出多少不用計較……”
阿郎,走,去跳舞。我起身向舞池走去。
好啊,阿朗正隨着舞點搖擺,欣然接受我的提議。

夜,狂躁而曖昧,搖滾的聲浪撞擊着耳膜。激烈的鼓點敲在心上,一聲比一聲重。燈光閃電般撕裂了無數美麗而不真實的臉。扭動的腰肢,香艷的舞姿,誘惑的飛吻,肆無忌憚地瘋狂嘶叫着赤裸的欲望。
酒,泡沫,易碎的酒杯。人,紅唇,恍惚的夢境。
笑,最放肆的笑,最張狂的笑,笑出眼淚來的笑。斛光交錯,人影搖曳。今夜,我墮落,所以我快樂。今夜,我沒有醉,我只是心兒碎。                

每一個路過的男子,如一些美麗的影子,柔柔婉婉地伸展着,在陽光下,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姿勢,讓人迷惑。

第一次看到麥迪,他穿着一件寬大的黑色T恤, 我盯着他的手看了足足半個小時,看他的手指,那麼修長,充滿誘惑。
第一次在狂躁的音樂里,撲進麥迪懷裡。我看了他很久。他薄薄的嘴唇,鼻子很高。我不喜歡他的眼睛,眼神不夠乾淨,但眸子又是明亮的。

第一次見到沈安,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他安靜地坐在我身邊。就這樣看着他,臉淺淺的紅。他下巴的弧度非常漂亮,讓人聯想起手指划過水波的痕跡。他知道我在看他,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笑了一下,眼睛微微的一眯。他點了一點頭,臉微紅,一會,遞給我一個削好皮的蘋果。
第一次陪沈安在學校操場坐了一夜。他用手撫摩我的頭髮,他說,小魚,我喜歡你的頭髮,還有你的手指,然後,輕輕擁我入懷。小魚,我要一輩子照顧你。

煙,酒,香水,濃烈而沸騰的氣息。我在哪裡?我的胸口好痛,好憋,呼吸越來越艱難,氣管就象線那麼細。我怎麼也直不起身子,也無法安靜。
阿郎呢?他正被一群抹着令人窒息香水、擦着黑紫口紅的妖艷女人圍住,貪婪地相互擁舞。
麥迪呢?他正和琪兒陶醉在相聚的幸福之中,眼中,只有彼此。
沒有人認識我。我是初綻的玫瑰,卻在眾人的注目里凋謝。
沈安,沈安在哪裡,他會記得給我帶藥,會把我抱去醫院,他會責怪我來這裡,他還會訓斥我,甚至幾天不理我。
想哭的欲望,排山倒海,排山倒海般的急切……

現在,在這樣,這樣深的夜裡,只有我一個人,仿佛我身邊來來去去的人都只是一陣風,風過無痕。只是頭髮微微的凌亂,只是身子有一點涼。伸手想去抓住些什麼,風絲絲的從指間流過;縮回手想擁住自己,卻發現已身處異地,再也不能回首……
倒地的剎那,我伸出雙手,唯有空洞。
窗外,漆黑的夜,很深很靜。夜涼,如水如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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