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孤獨

文章作者：月落烏啼霜滿天

我是一個在孤獨中長大的女孩。很小的時候，我就獨自在自己的小房間裡謀劃未來。我的小屋算不上寬敞，但它是我思想縱橫馳騁的天地；我的書桌是一片遼闊的草原，我的筆就是那奮蹄狂奔的駿馬；我的書櫥是一片汪洋的學海，我的心就是那浪峰上歡躍的海鷗……“靜掃空房唯獨坐，日高窗下枕書眠”，是的，就是這樣的日子，我從小被淡淡的書香薰陶着，超然物外；雖然這書香縈繞的是一種遠離塵世喧囂的孤獨，但也是一種充盈的生活。
但我也是食人間煙火的女孩。我喜歡親近自然：枝下殘紅、梢頭青杏、蝴蝶蟋蟀、泥鰍青蛙、曉風殘月、春燕秋蟲……都曾伴我度過綠草如茵的童年、無憂無慮的少年。就像詩中所寫的：“最喜小兒無賴，溪頭臥剝蓮蓬。”自然是沒有心計的，所以無須設防，無須矯柔造做，只需將一顆澄澈如水的心交給自然，便可融入她溫馨的懷抱——“日晚愛行深竹里，月明多上小樓頭”，這便是了，這種親近是潛心的，是與自然無人打擾的默契，因此，我還是孤獨的，但這孤獨處在大自然之中，卻也是無比的愉悅和愜意．
現在，我生活在異鄉的土地上，在另一片藍天下設想未來．多少個淡煙疏雨的黃昏，孤獨悄悄地圍繞着我。“落花人獨立，微雨燕雙飛”，這是一種悽美的心境，卻讓我想起許多塵封的往事。曾經有許多人走近我身邊，帶給我溫暖和撫慰；又有許多人離我而去，留給我無言的傷感和嘆息，“淒雨冷風中，多少繁華如夢，曾經萬紫千紅，都隨風吹落；驀然回首中，歡愛宛如煙雲，似水年華流走，都不留影蹤……”這歌聲吹奏的豈止是一池春水？無數年少的心都會在歌聲中停留、回眸、落淚……而獨居異鄉的我，更能體味“雨打梨花深閉門”的清冷……
又逢周末，人去樓空。我正好藉此休養疲憊的身心。簡單地用罷午膳，便倚在床頭，捧一卷張愛玲的散文，細細地品味下去，滿口生香；漸漸地睡意圍攏而來，於是擁書而眠。和風細細，輕輕掀動床頭文卷，書香幽幽。再睜眼時，已是日影西斜，房間牆壁上一縷斜陽，如夢如幻；信步走到樓外，看脈脈紅雲彤彤落日，我的心境無限舒展，“榮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外雲捲雲舒”，多麼灑脫的心境！我更崇拜范仲淹的胸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千百年來，世間又有幾人能如此大氣磅礴？！而我，願意追隨范老的腳步，千錘百鍊，諸般修為，吸天地之氣，俯仰人生，讓有限的生命以無私無欲之舉，傳諸萬年，為後人啟迪些什麼。
午夜時分，天漸漸地下起雨來。
喜歡聽雨。“雨打梧桐響清秋”，這也是要獨處才能體會的意境，那麼淒清的美，在人聲嘈雜的地方是不可禪悟的。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點點滴滴，濕風颯颯，拂動窗簾，這輕風，這細雨，這岑夜，最易觸動人們孤寂的情懷，濡濕遊子的鄉夢。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老年聽雨僧廬下，鬢已惺惺也。悲歡離合總無情，為誰階前點滴到天明？”每當雨叩窗時，我總會想起這首詞，其中的物是人非令人喟嘆，漂泊的我，真有種獨坐客舟聽孤雁哀鳴之感；紅顏未老，卻滿懷滄桑，然而孤獨能奈我何？！漂泊能奈我何？！多年來培養的成熟獨立，使我在擦乾思鄉淚後，仍能平靜如水地縱談青史、笑看紅塵，同時心中的奮鬥目標也越來越清晰、接近。多少年來，我帶着一支筆，穿行於青春的蜿蜒曲徑上，游弋於歲月的長風細塵中，書寫着這個年齡的悲歡和浮沉，心中的那枝短歌，如荷葉般搖曳，似白雲般悠遊。我感覺自己就像一條孤獨的小魚，遊走在“疏影橫斜水清淺”的泉畔，欣賞着萬事萬物倒映在水中的清妙的風姿，又將其延展錘鍊成或喜或悲或感或嘆的文字，塗抹在心底和紙上。我記得一位文學家說過：“創作是戰勝孤獨和痛苦的最好武器；創作既是一種渲瀉，又是一種審美。它是一個奇妙的通道，孤獨和痛苦從這頭進去，等到從那頭出來，便化作了美和藝術。”
就這樣，在孤獨的日子裡，我常常選擇一個只屬於我自己的空間，心平靜得像一個無波之湖，平淡而明朗地面對曾經擁有的往事，似乎什麼都瞭然於心，又似乎一切都不得而知。我覺得，重新審視自己、和自己對話，似一種新生。人們常說的“人間有味是清歡”，就是這樣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