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久終於又回到了這個城市，50多升的包壓在肩上不是件很輕鬆的事情，卸下包，脫下防雨
衣，打開電話錄音，便倒在沙發上。
　
　“久久，我是媽媽，回來了嗎？給家裡來電話”
　“嘿！還沒回來？是我妖婆，再不回，我11日就走了”
　“是我，給我電話好嗎，我們這裡下雪了，我，我，只是想告訴你，我給你抱了只小狗回來，
你，你想來看看嗎？再見！”
　……
　
　是他：古了。久久一個翻轉爬了起來，開始打電話。
　“你好，古了在嗎？”
　“古了？他去和靜了，過兩天回來。”
　“哦，好，過兩天我再打過來”
　
　久久有些失望，開始坐在沙發上發呆。
　
　久久絕對不是一個很難看的女孩子，有十年旅途經驗的久久在旅途中是絕對俠女，兩條小辮
子，着一條帆布褲，穿一件防雨衣，架着一副墨鏡，戴着低檐防寒帽，很難一下判斷她的年齡，
吃苦耐勞，風雨無阻，地當床，天當被，頗有些天下獨行不必相送的感覺；而回到城市的久久卻
很優雅，很懂得生活，能力也不差，總能找到合適自己的工作，流利的英語，嫻熟的工作方式，
不亢不卑待人，每次幹得讓老闆要挽留她。年過三十，並不缺乏追求者，可久久好象一直在這方
面象弱智，無論對方是公開的表白，還是暗送秋波，久久一律盲眼。
　
　三年前，久久辭職，為的是可以從容的走完絲綢之路，時間沒有限期。為走絲綢，無論在資金
上還是地理、歷史上，久久做足了功課，然後便一個人上路。
　
　當久久進入中國第二大草原腹地時，九月的天氣竟然下起大雪，連續在那個多民族雜居的接待
站等了幾天，沒有過路車經過，因為下雪，接待站附近的車都不願意走那條死亡之路，久久與在
接待站已經好幾天的一個外國、兩個香港背包客希望能儘早離開此地。接待站熱情的四川老頭終
於幫他們找到一輛車，老頭說：價格是貴點，車實在是太難找，還是快走吧，再晚了大雪一封山
就更出不去。
　
　那是輛嶄新的吉普，收拾的非常的乾淨，軟軟的羊毛墊子與靠背，車頭掛滿串串千紙鶴，車裡
飄出五佰的歌，更讓久久吃驚的是，開車的小伙子，非常時尚：牛仔褲、鴨舌帽、皮簍風衣，高
挑個，白皙的皮膚，很文靜，看上去25、6歲，全然不象一個偏僻大漠草原出來的人，老頭介紹
說：這是古了，蒙古人，他對這條路特別熟悉。古了靦腆的沖久久他們笑笑，古了有條很健壯而
溫柔的狗，總是圍着久久打轉，舔舔久久的鞋，扯着她的衣裳，久久一下就喜歡上這條狗，給它
拍了不少照片，它是那樣乖，“快走吧，快走吧”四川老頭催促，古了抱抱狗的頭，告別再見，
車開出很遠，那條狗一直追着，直到不見它的身影。
　
　一路上，古了很少說話，眼睛堅定而認真的望着前方，但只要久久一聲：好漂亮啊，我想拍照
片。古了就會將車停下，讓久久拍個不停。古了有着一雙很男人的手，堅硬、寬大而穩重，在危
險崎嶇的道路上車開得穩穩噹噹，久久後來總說：要找一雙這樣手的男人嫁給他。古了不抽煙、
不喝酒、很愛乾淨，古了的普通話說得並不流暢，可每次開口非常正確而簡短，從香港人與古了
的對話中，久久知道古了比她小十歲，小學漢語水平，15歲就開車在西部邊疆謀生，久久要看他
的駕照，上面年齡是27歲，他就說：年齡是假的，要不拿不到執照，我今年20歲。同車的香港人
開玩笑說：哪你可以找女朋友了，你看我們久久多漂亮啊。古了臉騰一下通紅。
　
　無論怎樣解釋，久久自己也沒有清楚，但那天，久久與古了喜歡上雙方，他們總是在車頭鏡中
對視對方，那一刻，久久忘記了自己的年齡，忘記了自己只是一個過客。
　
　是你一個人在考察站呆了幾天嗎？
　是，你怎麼知道？
　村里人說的，他們說你給了很多東西給他們，還教小孩子讀書，他們都很喜歡你，說你很漂
亮，那個考察站從來沒有女人住過。
　為什麼？
　因為那裡的動物不喜歡陌生的女人，很多動物被你們這樣的旅遊者嚇跑了。
　可我是它們的朋友，我不會傷害它們的。
　我知道。古了笑起來真好看，很天真。他們說你還抱着野氂牛睡覺。
　呵呵，瞎說，是照相，我才不敢跟野氂牛睡覺了。
　
　經過近兩天的跋涉，終於走出了草原腹地，到達邊疆的一個城市，分別的時候，古了給久久留
下詳細的地址與電話，他堅持要用筆寫出自己的漢語名字，並說：你可以寫漢語給我，我叫人念
給我聽。久久說她永遠能記得他寫名字時候的神情。
　
　以後的旅程，久久常常想起古了，回到城市的第一天，久久給他電話，古了說：明年我給你抱
個小狗，好嗎？久久突然哭了，
　你別哭，我一定來看你。
　
　無論是在旅途，還是在城市，久久一定想辦法打電話給古了，或者是寫信給他。而電話里兩個
人常說的事情是：接了對方的信後，滿世界的找翻譯，然後會因為翻譯不到位，而常常鬧出很多
的笑話。
　
　古了告訴久久：除了夏季給背包客當司機、導遊，還有就是九月、十月賣羊外，他就在草原上
閒逛，釣魚、賽馬、揀蘑菇，他走過很崎嶇的路，或者是沒有路的路，甚至在深山老林里拋錨達
半月沒有人來解救他，他告訴久久很多驚奇的地方，還說下次久久來，他一定帶她去更美麗更古
老的地方，他要帶着久久去飛翔，用古老的傳說飛翔。
　
　古了來了，坐了幾天幾夜的火車來到這個所謂的國際化大都市，分別一年以後的久久短短頭
發，穿着一身連衣裙，古了差點沒有認出她來，見面有些靦腆，有些不知所措。
　
　這以後，只要久久一有時間就帶着古了逛遍城內所有的高級場所，不知道為什麼久久特別希望
讓古了知道什麼是文明，什麼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久久覺得自己有責任與義務去給予他最開心
的事情，給予他最好的一種生活，久久上班的時候，古了就在家呆着，看電視，忍不住的時候就
撥個電話給久久，可惜久久經常在會議上。下班後，久久推掉所有的約會，急急忙忙往家奔，她
不忍心將他一個留在家裡，她能體會到古了一個人孤獨的感覺。
　
　古了的眼睛開始有些迷離與茫然，他總說：
　這裡的人態度不好，買東西不理我；
　這裡的天不藍，連白雲都沒有；
　這裡的狗好象懶懶的，跑起來不象狗；
　這裡的馬沒有旋風；
　這裡的花還沒有我們路邊的花好看；
　這裡的草硬的很；
　為什麼一定要那麼多錢才高興？
　為什麼開會要穿這樣的衣服？
　為什麼總是那樣的忙？
　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回到草原上？
　久久要去英國半年進修，古了說：你讀了那麼多書，為什麼還要讀？
　終於有天，古了說：
　我想回草原，我喜歡草原，那裡是我的家。
　
　古了走了，
　古了說：來看我，好嗎？他眼睛紅了，可沒有回頭。
　
　那個夜晚，久久失眠了。幾個月來，他們從來沒有拌嘴，互相都在理解對方，珍惜對方，久久
告訴他自己的年齡時，古了說：你比我妹妹還好看；久久穿着晚禮服參加公司活動回來很晚，古
了一定會在大院的門口拿着外套等她歸來；久久病的時候，他因為無法跟醫生溝通時會很憤怒；
他努力的在學習很多東西，而且從不掩飾自己的無知；他不會對久久說我愛你，我喜歡你。但他
對久久是那麼的真，那麼誠實，久久是他心中的公主。
　
　為什麼會喜歡我？
　來我們這裡的外地女人很少，尤其是你又那麼小，敢一個人在考察站住那麼久，不簡單。在你
眼什麼都是好看的，你對我們當地人很友善，跟別人很不一樣，所以就一下喜歡了。
　還喜歡我什麼
　喜歡你背包的樣子；喜歡你騎馬的樣子；喜歡你不化裝的樣子；喜歡你拍照的樣子；喜歡你笑
的樣子；喜歡你在草原跳舞的樣子。
　你見過我跳舞？？
　有天，你在河邊跟我妹妹他們跳舞，我騎馬經過看到的。
　那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嘿嘿！！
　
　古了走了，久久經常在夢裡見到他，常常是淚流滿面，很多很多次的衝動，想背起包去看他。
可是為什麼每次都沒有結果？甚至有次因工作再次路過離接待站有800多公里的城市，久久還是與
他擦肩而過，久久抑制住自己去看他的欲望。旅途十年，她只是一個旅途過客。久久心裡明白，
一旦真決定去看古了，可能要放棄一切，要承受各種壓力和後果。久久常想：我不在乎，只要給
我機會可以讓我那樣去做，我絕不會在乎現在所有的一切，只要我們能夠過的快樂。可是久久能
嗎？
　
　每次電話，古了總問：你什麼時候來？
　久久說：快了。
　來了，就不走，好嗎？
　久久沒敢再說話，並不是不想去，她甚至覺得那就是她夢想的家園，她甚至覺得那就是她心靈
長存的地方。
　
　可久久與古了其實一直在兩個世界，久久陷入了沙發深處。
　
　“希望我對你的愛不會造成你的負擔，因為我選擇愛你，就要愛得自由自在。”——泰戈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