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路開靠在床沿上，疲憊不堪地氣喘吁吁，額頭和鼻尖都沁滿了細密的汗珠兒，腮幫和耳根上的汗水已開始集結着成股下流，唰唰地落在涼蓆上，他肩頭有意無意地往冰涼溜滑的牆壁上蹭，以求得更多的清涼。 天慢慢亮了，周圍仍是一片寂靜，路開強撐眼瞼盯着天花板看了許久，漸漸感到眼睛一陣酸澀刺痛，他閉上眼睛，腦海里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也不願去想，清晨的第一抹斜陽透過玻璃照進來，襯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呈現出好看的金黃色。 我們結婚吧！尚月也斜靠着坐起來，鑽進他的臂彎里，仰起臉望着他小聲說。 結婚？這輕描淡寫的兩個字猶如一顆小小的石子，輕輕落在他平靜的心河上，盪起小小的漣漪，一層層擴散開來，勾起他絲絲縷縷的往事。 2 很多人認為，本命年就是一道坎，過去了就會一馬平川，過不去就意味着失敗。而對於路開來說，本命年充滿了煎熬，時至今日，路開仍然無法忘記，06年八月，正是桂花飄香的季節，他卻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學業，事業，理想，愛情，……，一切都不如意，在他的思維里，未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黑洞，除此以外他都不知道用什麼可以形容，時間的逝去只會讓他覺得空虛感到痛苦，那麼無奈那麼真實，持續的高溫也拂不去心底的涼意。 也許是該結束了，路開懷揣着火車票，仰面靠在候車室的長椅上，一切都交給那個無法預知的南方吧，他頹然地想，心裡卻不是滋味，他想到了小雨，那個他深愛着卻不能給予她幸福的女孩，而此刻她卻不知道他要選擇放棄，不是因為偉大而是無奈。 別上車，開伢，供電公司的錄取通知來了，手機裡傳來了路開娘略帶沙啞的呼喊，一切仿如夢裡，亦真亦幻。 3 工資不算高，但在小城咸寧也算是不錯了，路開每個周末都要回鄉下老家，每當他衣着光鮮地走在鄉間的林蔭小道上，總會享受到鄉下人羨慕的目光，路開甚至想象着很快就會告別單身了。 小雨呀小雨，那個嬌小可愛的女孩，他愛她勝過自己。 他仔細想過，花前月下的浪漫固然值得留戀，但生活是現實的，結婚才是硬道理。 他開始試探着和她說到提親，卻遭到她的譏笑：“房子呢？” 我們家不是有房子嗎？ 我可不住鄉下，她的語氣不容反駁。 哦，對，城裡人，他差點忘了她是城裡人，這讓他感到了距離，難以逾越的距離。 4 那天下午，公司里正在進行每月一次的例會，整幢樓的日光燈突然齊刷刷熄滅了，但在明晃晃的陽光映照下絲毫沒有影響，只是屋裡好幾十號人都如坐針氈，確實太熱了，很多人都在抱怨，肖主任只好差後勤的老李去四樓倒閘，坐在門口的路開也跟了去。 在他的印象里，四樓是家屬居住區，而且只有經過後門的樓宇對講機才能進入，而他們現在要到四樓去倒閘，奇怪的樓層設計讓他充滿疑惑，好奇心驅使着他要一探究竟。 果然，老李帶他從後門進去，過了三樓，往上走已是家屬樓層了，路開並沒有看到什麼可以倒閘的地方，只好跟着老李來到六樓樓頂，接着，老李咔嚓打開厚重的鐵門，路開突然覺得眼前一亮，原來，所謂的樓頂卻不是露天的頂，而是一層可以住人的房子，只是有點熱罷了，他留意數了一下，足有七八間，當他還在發愣的時候，老李已走到前面，把最右邊角落的一扇小門打開，路開這才知道，原來那裡還有一個小階梯，下去就是四樓，配電房就在那裡。 很奇怪吧，老李看着路開一臉詫異。 是呀，路開說，事實上，他是在盤算着樓頂的房間。 5 不怕熱的話你就去住吧，免費的。 謝謝肖主任，路開喜出望外，選了兩間寬敞明亮的房子，第一時間請裝修工在牆上抹了灰和碳酸鈣，再裝上開花板，既美觀又起了隔熱作用。 路開走在房間裡，幸福快樂的感覺無以言表，仿佛這將是夢開始的地方，心裡充滿了憧憬。小雨，我有房子了，路開掩飾不住內心的興奮，在電話里呼喊。 掛掉電話，路開開始準備他們的燭光晚餐，臉上時刻洋溢着歡樂的微笑，他甚至想象着小雨笑靨如花地站在自己的面前，幸福得手舞足蹈。 這是什麼房子呀，明明就是隔熱層嘛，飯桌上她一針見血，毫不避諱他的目光，刺痛着他的自尊。 路開不明白，眼前的小雨是否還是以前那個嬌小可愛、溫柔善良的小雨，他從不知道她的要求原來這樣高，是的，從不知道，他感到心在隱隱作痛。 6 我在東莞，小雨。一個陌生的號碼，路開平靜地看着手機，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清晰地感受着他們之間的這份陌生，勝卻以前的任何時候，她終究還是走了，無聲無息。 是時候了，路開喃喃自語，刪除那條來自陌生的信息陌生的號碼，遺憾而不再心痛。 7 08年2月14，西方人的情人節，現在早已西風東漸成為中國年青人愛過的節日。 可以送我去參加一個生日派對嗎？俞雯第一次試探着私下裡請求路開，在單位里，誰都知道她喜歡路開，每次路開去客服中心的時候，俞雯都會手足無措，而路開也對她清澈的眸子欲罷不能，只是他從不輕易試探。 可以，他說。打開心中這扇門，也許相愛成為可能，路開在心裡默念。 汽車在公路上逆風而行，車外桔黃的路燈慵懶曖昧，樹影婆娑，車裡卻是相對無語，路開不想讓氣氛太尷尬，但俞雯和他一樣都是悶葫蘆，路開想想還是算了，一個憂傷的靈魂遇上一顆沉默的痴心又會演繹怎樣的旋律呢？他需要的不是慰藉，而是可以讓他開啟心扉的伴侶，而她顯然不是，他為此感到遺憾。 路開把車子停在咸寧學院對面，已經有人在外面迎接了。 派對上的人路開大多不認識，所以他只顧埋頭吃飯，推杯換盞，不去注意別人的表情。 乾杯，坐在路開右邊的女孩第四次把杯子端到他的面前。 乾杯，路開不勝疑惑，抬眼望着她：脆弱單薄而淡雅，他不禁心生憐意。 ——我叫尚月，她說。 ——路開，他一飲而盡。 8 夜靜更深，寒氣逼人，大家紛紛散去，路開和俞雯準備回去了，車裡仍是沉默，路開回過頭，示意俞雯關上車門，尚月卻跌跌撞撞搶先上了車，路開感到十分意外。 送我一程吧，尚月醉意朦朧望着他。 就送她一程吧，俞雯說，她好像醉了。 好吧，先去中城老電力局，路開踩上油門上了高速，尚月在俞雯的攙扶下東倒西歪，看來她是真的醉了，收音機里依舊傳出農曆新年的喜慶氣氛。 就停在外面吧，俞雯說，要不會吵醒別人的。晚安！ 明兒見，路開淡淡地，他開始為如何送車上的這個陌生女孩回家犯難。 你家在哪裡，他不斷地輕搖着她的手臂，可是她醉得很厲害，絕——戀——網——吧，她一字一頓地說。 什麼地方？路開重複着問，而她的回答含混不清，路開只好駕着車子在附近的公路來回穿梭，卻怎麼也找不到所謂的絕戀網吧。 放棄吧，路開突然覺得乏力而可笑，深夜兩點了，而他卻還在公路上狂奔。 路開把車子開到公司的院子裡，攙扶着尚月下車，而她卻綣縮着哆哆嗦嗦，他只好抱起她生怕她的高跟鞋驚醒樓上的住戶，她用手環着他的頸，冰涼纖細的手指像冰塊一樣貼着他的肌膚。 他感到一股震顫的感覺立時傳遍全身，他托着她躡手躡腳地上樓，像是捧着一個布娃娃一樣毫無負擔。他把她輕輕放在床上，注視着她，良久。日光燈下她的面容更顯白晰，瘦削，讓人心生愛憐。 他褪去她的長靴，按撫着她的小腳不忍放手，而她依然打着酒嗝，意識模糊。他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想法，於是俯下身去，在她的臉頰上飛快地吻了一下。但又旋即起身，用手按着胸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 許久，路開為她蓋上被子，轉身出門，他要去下面的辦公室吹着空調過夜。 9 路開很早就擁有了一套完備的炊具，但他還是習慣在外面蹭飯，所以經常是朝不保夕，實在沒轍了就回家自己擺弄。但今天是個例外，他知道她也許早就走了。 吃飯吧，大個子。剛進門，發現她早做好飯像個主人一樣招呼他，而他倒成了客人。她睜着大眼睛接受他的驚訝。 你昨晚喝多了，他說，…… 我知道。她為他盛飯：“我可以住這裡嗎？” 可是…… 別別別，她不容他遲疑，我會做家務，她自我陶醉地笑，讓我做你的女朋友吧。 好吧，他愉快接受。打開心中這扇門，也是許相愛成為可能，他又一次默念。回頭看見角落裡一個大大的旅行包和摺疊床，這才知道，原來她早有預謀。他看着她，她爽朗地笑，風鈴一般，又似潺潺流水，讓人心曠神怡。 10 他們開始過着同居的生活，每天早晨，她為他做好爽口的早餐，深情款款地目送他出門，下班了他就悄悄溜進房間，坐在一邊靜靜地看着她貓在電腦前神思敏捷地寫網絡小說，然後一起做飯，共同進餐，瘋狂做愛，這就是他們生活的全部。這樣一晃就是半年，但是他們在一起總是那麼開心，充滿活力，不覺得乏味和無聊。 只是，路開偶爾還會想到小雨，即使散了，心裡早已沒有了她的位置，但他還是希望她過得好。 跟我說說你的家人好嗎？每次溫存過後，他總會試探着問。 我家在河南，她說着便會面露憂鬱，接着便沒有了下文，不再追問，害怕觸及她脆弱的神經。 儘管路開很想知道為什麼，但又不想為難她，他愛眼前的這個女人，就像曾經迷戀小雨一樣瘋狂，可是他終究還是覺得對她不夠熟悉，也不再輕易提到結婚，他害怕因此而失去她。 我們結婚吧，可是今天她自己提出來了，令他欣喜而促不及防。 你願意和我結婚嗎？她坐在他的大腿上，撫着他的面頰，望着他的眼睛，把他從無邊的沉思中拉了回來。 給我點時間好嗎？他擁她入懷，撫摸着她瘦削的身體，祈望一輩子也不要分開。 我得上班去了，許久，他才依依不捨起床。 我做早餐給你吃，她說。 不用，時間不早了，路開說，第一次不要她做早餐。大家可能早就在辦公室等我呢，今天有個用電工程的勘測，我得儘快繪好圖紙以及做好預算。 “我需要點時間”，臨出門前他又折回來拉住她的手：“相信我！” 11 “回來了。”她一襲白紗站在門口迎接他回來。 咦，今天什麼日子，他疑惑地望着桌上早已擺好的燭光晚餐。 坐吧，她笑而不答，迎面坐下，滿上酒和他一起舉杯。 我叫尚月，她說。 ——路開。和第一次的情景一樣。他們不禁啞然失笑，舉杯欲飲，她卻閃着淚花，我的老家在河南商丘，她平靜地說，我小時候的理想是當作家，可是高二那年父母要我輟學嫁給一個老頭，堂而皇之地說讓我為兩個弟弟着想。她啜泣着抹去眼淚，起身從旅行包里拿出一個已經發黃的學生證放在他的眼前。 那年我才十七歲，她接着說，可是他們卻完全不為我着想，不聽我的乞求，所以我收拾好行禮，提前逃離了學校。情到深處，她掩面而泣。 恨他們嗎？路開起身坐到她的旁邊，摟着她抽搐顫慄的身體。 不，我想他們，想念兩個弟弟，我已經離家八年了。 那就回家看看吧，路開不忍看着她難過，輕輕拍着她的肩膀，她柔弱的身體讓他倍感珍惜，他覺得是上天賜予了他這麼善良溫柔的女人，她的父母想賣了她，而她去想念他們，正是她的不屈才讓他們有緣得見，她的柔弱單薄是為了讓他掬她入懷，憐她，疼她，永遠守護她。 他曾想用婚姻拴住一個女人，結果卻適得其反，可是這次——，看來他仍然沒什麼創意： 我們結婚吧，他望着她深情地說，扣緊她的十指，俯身吻去她面頰上的淚痕，不願再讓她孤獨。 文/找尋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