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那天,是四川那一年第一個有着些許溫暖的春日，我們被寒冷冰凍了一個季節的心，甚至還有些來不及適應突然的太陽。我和漁漁，沿着那條路來來回回，走了數十次。風，不時拂過我的臉，我看見她的發，飛揚纏繞，糾結不清。 漁漁說：就到這裡吧，我會幸福的，你應該祝福我。我點頭，表示同意，更表示她可以安心回去 那天之前，漁漁，是我的女人，我最深愛的女人。 記得我叫漁漁做過一道心理測試題，問在一個美麗幽靜的山間小湖旁邊，如果你還希望看見有一種動物，請問是哪種動物。漁漁的答案是Ｃ，天鵝。關於ＡＢＤ答案是什麼動物我早忘記了，不過我記得天鵝代表的含義：被測試者天生對異性有非常的吸引力。我驚嘆測試的精準，沒錯，我的漁漁，她是那種認識過就不會被遺忘的女人。　 也記得第一次我對漁漁說愛她的時候，她笑，只回答了一句：你只是太年輕而已。而我繼續反覆強調：離過婚不是你的錯，大我四歲也不是阻止我們相愛的理由。她繼續笑，我知道她很難把我的話當真,我還只是個大四的學生。我拋下一句話：只要你願意，等我半年，我畢業後娶你！ 我在認識漁漁之前，就簽好了北京的一家企業，專業對口，待遇不錯。我對未來充滿信心，我相信我可以勇敢的追求愛情，也相信我可以給我所愛的女人很幸福的生活。而用漁漁的話說，和我一起幸福的女人應該如潔白的梔子花般散發着青春的氣息，而不是像她那樣有些經歷的女人，她說她老了。她這樣的觀念總會導致我非常的生氣，我心疼她說自己老，心疼她為離婚這段經歷自責。在我心裡，她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無瑕的女人。 其實，每個人的心，都是一座繁華的城市。我們偽裝的沉穩，只為把那些不懂我們的人關在城外，而命運，總會在某些恰當與不恰當的時候，讓我們成為某些城市虔誠的遊客，迷途不返。 我要在漁漁的心裡，我不要回去，哪怕永遠找不到歸來的方向。 我們學校隔壁有家醫院,一次我的老鄉骨折住了進去，漁漁是他的責任護士，我因為照顧老鄉而和她認識。漂亮的漁漁護士,對病人溫柔又有耐心。我經常沒話找話跟她聊天，很快我們熟識起來，漁漁，２７歲，剛剛離婚。她總是告訴我，她很羨慕我們有着大把的青春可以享受，我告訴她在我的眼裡她依然非常年輕漂亮的時候，她的眼睛，很快陰霾散盡，閃出晨曦般的光澤。老鄉出院的時候，她竟給我一個網址，叫我去看她沒事寫的小說。 沒想到，漁漁的文字，如她本人一樣漂亮有內涵。那些現實又或者虛構的故事，悲切或者歡喜，都透露出她對美好的嚮往和對傷害的寬容。那些泉水一樣清澈的字句，踩着魔鬼般神奇的旋律，迅速的就流淌進了我毫無防備的世界，我的心，因她的文字，而淪陷成了威尼斯。 漁漁最開始，說只把我當弟弟。呵呵，還好，這個弟弟做得並不久。 和所有的愛情一樣，我們相愛，並沒有與眾不同。我們從牽掛和試探，到思戀和甜蜜，然後又開始爭吵和小氣。這些過往，就是我一生中最深的那段愛情。 漁漁說，等我畢業，就忘了她，去北京好好發展。我不同意，堅持要帶她一起去。她說她來到這個城市是因為她的前夫，現在離了婚，她想回四川自己的小時候長大的地方生活，陪陪年邁寂寥的父母。 隨着畢業的臨近，我已經越來越需要她確定的答案。她還是搖頭，她擔心即使跟我去了北京，我的父母也不會同意我娶一個離過婚的女人。而她的母親因為她離婚，原本就不好的身體每況愈下，父親要她趕緊回去，甚至還在家鄉為她介紹了男朋友。 我原本是想等我工作一段時間再把我和漁漁的事情告訴爸媽的，可是，我想我等不及了。我打電話回家，告訴媽媽我有了一個很相愛的女人，媽媽說，好啊。我繼續說，這個女人比我大四歲，離過一次婚。 媽媽沉默。 電話那頭換上了我的爸爸。 爸爸，其實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在一起很開心。 這樣吧，如果你有時間，帶上她回家裡一趟。 我的家在農村，爸爸媽媽讀書也不多。不過，我堅信他們一定會理解我的，因為他們愛我，希望我幸福。 漁漁在得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刻，哭了。她很感動，沒有想到我真的會把她介紹給我的父母，更沒想到我的父母還會同意見她。 漁漁那幾天一直不段的問我：我穿什麼衣服好呢？我給叔叔阿姨買什麼禮物好呢？？ 我刮她的鼻子，說你可要打扮漂亮點，到時候我要帶上歷史以來我們村里最漂亮的媳婦回去啦！ 我還是穿樸素點好了，對了，穿雙平底鞋，好幫你媽媽干點活。漁漁說這句話的樣子，像極了我夢想中賢良的妻子。 漁漁最終沒有去過我的家，因為在我安排好時間之前，她的母親病危了，她急匆匆的趕了回去。我的思念，在每天２４小時的短信聯繫裡煎熬掙扎着，連做夢走不得解脫。 帶着複雜的心情，我來到了北京，迅速淹沒在這個深不見底的城市，沒有人知道，我的心，被一個叫漁漁的女人，死死的拽在一個叫做四川我並沒有去過的地方，不肯回到已經千里之外的我的身體。我還根本沒有適宜新的環境，漁漁便給了我她母親去世的消息，她還說，她確定不來北京了，謝謝我給過她的愛和溫暖。 我想我快要瘋了，我不讓她掛電話，在北京一個陌生的街頭，我打完了三張充值卡，直到手機沒了電。我流了淚，很快又被風吹乾。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公司，遞交了辭職申請。 我以未來女婿的身份，出現在了漁漁母親的葬禮上。漁漁責怪我為什麼衝動辭職，我說，我的專業在四川很好找工作。你不來北京，我就來四川。 她說我真的瘋了。 我卻為我的瘋狂感到非常自豪,我以為我是個勇敢的愛情騎士。　　 漁漁父親對我態度不冷不熱，我明白，他始終認為我靠不住。畢竟，女兒有過一次失敗的婚姻，我不怪他，我也確實不知道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該怎樣讓他去相信我可以讓漁漁幸福。他曾經給漁漁張羅的男朋友，甚至主動給漁漁打起了電話。那個男的比漁漁大五歲，也離過婚，還有個四歲的女兒，聽說在政府機關當個小官。 漁漁的家在一個偏僻的小鎮，為了儘快找到工作，我去了成都。走的時候，我對漁漁說：提防着那老男人哈，和他保持距離。漁漁調皮的笑：人家可不老，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齡呢！ 呵呵，漁漁的可愛就在於，成天喜歡跟我炫耀被追求的虛榮，但其實傻傻的，專一用心的愛着我。 在成都一位學長那裡住着，每天在網上搜合適的工作。學長對我不遠千里不顧一切追求愛情的行為表示可以理解，但絕不支持。他說純粹的愛情在現實的塵埃中無法生長，而我們都得在塵埃里苦苦生活，所以還是讓愛情呆在本該屬於它的真空裡吧！ 我笑學長不懂。 而漁漁就在那天晚上再次提出了分手，我告訴她我要在四川簽一份工作的時候。她說，別簽，我不會和你在一起。你去北京吧，那裡你有更好的發展；或者回你家鄉也好，你在這邊連個親人都沒有。 為什麼？？！！ 為了和你在一起，我付出了我所有能夠付出的，事業、親情......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漁漁用隱忍的哭泣，作為回答。 在漁漁家鄉那個恬靜的小鎮，她給我看了兩張病歷，原來她的母親死於一種家族遺傳病。漁漁被醫生建議去做全面的檢查，繼而被確診身體裡潛伏着和她母親一樣的疾病。患這種病的女人不能生育孩子，否則身體機能很快被破壞，生命難以維繫。 “你說怎麼辦？你告訴你的父母，你們唯一的兒子將來不會再有下一代？！” “現在醫學很發達的，我們可以慢慢治。” “治不了那一天怎麼辦？？那一天再說離婚嗎？我已經折騰不起了！！” “我們可以領養一個孩子嘛！” “呵呵，到那天你會為自己沒有親生骨肉而很痛苦的！” “只要有你我就已經很知足很幸福了，沒有孩子就不要！很多夫妻都不要孩子的！” “別忘了你還在農村的父母和爺爺奶奶！你這樣做就是殺了他們！” “他們會理解的，給我們時間好嗎？” “可是我不想折騰了，我也不想去傷害辛苦養大你的父母。” “......” “放手吧，好嗎？我們本來就不該在一起。” “......” “和你在一起的這段日子，我非常幸福，我謝謝你......” “呵呵，謝我？我做這麼多就是為了這句謝謝？！” “......” “你為什麼就不明白呢？我只要你，漁漁。” “生活不是你想象的那樣！愛情的力量沒有你認為的那樣堅不可摧，不要強求，好嗎？” “呵呵......” “我的第一次婚姻就是我們太年輕，他的媽媽那麼不喜歡我，那麼反對，我就不應該嫁。可他告訴我一切都交給他來解決，讓我放心。呵呵，結果呢？？所謂愛情一旦被瑣碎的生活還原本色，我又怎麼可能還是他掌心裡的寶貝呢？當他也覺得我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的時候，又怎麼可能不贊同他母親的看法呢？！所以我們離婚了，這就是強求的結局。” “別把每個男人都想象成他那樣。” “可婚姻的本質是不變的！婚姻就是簡單的生活，你非要它去承載許多不能承載的東西，我們都會很累，你懂嗎？” ...... 那個陰冷的下午，我和漁漁，在關於婚姻話題的旋渦里，爭論得很激烈。我承認，我是第一次被迫思考這麼嚴肅的問題，而顯然，漁漁已經把這些問題想過很多遍，才會那樣措辭嚴密，有理有據。 最後，漁漁說，她會考慮嫁給父親為她介紹的男朋友。 我笑得嗆出了淚。　 她說這是為了我好，從此我可以放身去追求精彩的事業和完美的愛情，她不做我的負累。 ...... 那個夜是怎樣黑下來的，我不是很清楚，我反反覆覆聽一首歌，叫《我們說好的》： 我們說好決不放開相互牽的手 可現實說過有愛還不夠　 我們說好一起老去看細水常流 卻將會成為別人的某某 我們說好下個永恆裡面再碰頭 愛情會活在當時光節節敗退後 下一次如果邂逅 你別再那麼瘦 我想一直淪陷在你的眼眸 這是無可救藥愛情的荒謬 ...... 心如刀絞的疼痛中，我發短信給漁漁，語無倫次，一會說恨她，一會又說如果放手可以成全她的幸福，我祝福她。 呵呵，有些愛，是怎樣無情地掠過，燃燒完一個人所有的能量，留一片荒蕪給希望？我不明白。有些幸福，又是以怎樣一種楚楚動人的方式，誘惑着我們飛蛾撲火般壯烈奔赴，然其實比深淵比沼澤還寒冷？！我們從身體裡撕扯出如此誠實的熱情，忍住所有的痛，而又是為什麼，未來以一種比欺騙還殘忍的方式作弄了我們？！ 那個初春的下午，漁漁以一種決絕的態度，將我趕出了她曾為我而繁華的心城。我以為我會歇斯底里，事實上，我還微笑着對她說了祝你幸福。 然後，這如詩如畫般秀美的錦官城，突然間蒼白，化廢墟一片，甚至很多人，都明明在哭泣。 文/尼羅河女兒1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