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丹亭
看到愛愛寫的童年領唱的經歷，破例沒有去留言。想起一些已經很久遠的事情和一個同樣好嗓子的小女孩。心酸酸的，幽幽蕩蕩沒有去處。在美國的人曾經問我：牡丹亭是講什麼的。我想起了她當年的回答，是一個死而復活的故事。
那是小學五年級，剛到北京不久。
民間舞的對面是戲劇的小孩，也是我崇拜的偶像。累了時候，總是聽見對面傳來清悠悠的樂曲和婉轉細膩的嗓音，後來知道那是崑曲。我這邊的悲傷情緒就來了，雙腿發軟，腰間酸痛的揮汗如雨，可是人家對面才是真本事。氣定神凝，悠然自如的站在舞台中間，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樂聲起來，柔腸千轉。跳舞是人人都行，一副好嗓子卻是天生的，萬里挑一。
期間的一個女聲應該是我的最愛，每到她開口，無論這邊音樂多響，我一樣可以從縫隙中辨出來那嫩嫩卻憂傷的聲音，如同雨後石罅里鑽出的小草，伸展着彎曲的身體，笑着看你。
不久的一天，我們和戲劇的同時結束，我才知道我的偶像和我居然坐同樣一班公車，一樣的方向，一條街。
我和她就成了同車不同校的朋友，一周兩次的朋友。她瘦瘦的，和那個時候所有的小孩一樣微微的營養不良，講話不多，聲音也不是特別美妙，和她唱出來的時候完全不同。車上如果只有一個座位，她一定堅持我坐，然後我抱着兩個人的書包。理由是我損體力，她只是耗精神，損氣。
她說她媽媽也是唱崑曲的，可以給我票，一起看演出。我說，我還是喜歡聽清唱，穿很多花衣服，就只想看衣服了。心裡卻念叨，我媽媽只有書，不知道她喜歡不喜歡。
她家住一層，離車站近一些。但是她總是要和我多走一段，我到家了，她再折回去。第一次送我，走到她家的陽台附近，小聲囑咐我不要說話，然後拉着我的手彎下腰一陣狂跑，直到自認安全，才開口講話。她學習成績不好，若是不早早回家複習，她媽媽饒不了她。所以，每次路過她家的時候，我倆都很緊張。
她們放的總是比我們早，她會在走廊里等我，有時候乾脆坐在地上用書包墊着寫作業。我這邊正盛傳的恐怖消息，說新來的老太太很厲害，給人松腰的時候，要是腰太硬就會被生生掰斷，這樣長出新骨頭就會軟了。
告訴她的時候，她眨眨眼，小聲說，那也比現代舞那邊強些，男生女生面對面站着，兩眼放光似的盯着對方，沒有笑容，好象隨時要咬對面的一口。這是她等我的時候在門口偷看到的。我大笑，只有受傷的小狗才會咬人吧。
那一次的下午，下起雨。公車來得很晚，人擠人。我和她都瘦瘦小小的，只能站在外圍發愣。她說，今天回家晚一點應該不要緊，不如我們兩個走回去吧。
天是炭灰色的水墨畫，街道剛剛沐浴，滴着水珠，到處都是透明的，到處都是水粉畫似的倒影。平時她話很少，我的話常常象對着一塊乾燥的海棉在講，沒有一點反應的全吸進去了。可是那天她心情特別好，問我，她漂亮嗎？我想了一下，很認真的說，稍微黑了一點。她還是很開心，因為上台的時候是要打粉底的，黑不黑都是一樣。她爸爸要從蛇口過來看她周末的演出了。那是和她媽媽離婚以後，第一次回來看她。我弄不清楚蛇口是哪裡，知覺告訴我應該很可怕，野草叢生或者竹林很深的地方才有蛇吧。我問，你最愛媽媽還是最愛爸爸。她說最愛死了的外婆，周末就是唱牡丹亭，死而復活的故事。那一瞬間，我也不想說話了，和她在雨後的街道上遊逛。我知道她只比我早到北京一年，一直和她外婆同住。她媽媽讓她唱崑曲是因為她成績差，將來學習還是不行，就轉成專業唱戲的。問我為什麼，我老實交代，我去跳舞是因為膽子小，回去早了，一個人害怕。我們沒有一個是有壯志的，更加義氣相投了。路上我教她扇子舞的手法，她教我唱牡丹亭。在我家門口分開的時候，她從口袋裡面拿出一張一元錢的兌換卷，淺米色的，外國人在中國用的。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高貴的錢。這是她的收藏品，各種錢幣都是她喜歡的，那一張是她重了的，送給我了。我知道她在攢錢，準備回去看看她外婆的墳地。所以她的收藏品不是郵票，不是洋畫，還是錢。我收下了，在她兜里放得暖暖的，軟軟的一張兌換卷。
之後的那個周二下午，她沒有在樓道等我，沒精打采的獨自回家。到了她家門口，猶豫了很久，怕她媽媽太兇，不敢進去。徘徊着，聽見裡面門開了，嚇得雙腿發軟，倒不會跑了。是一個老太太，問了我的名字，給我一盆塑料花，說是她到蛇口之前留給我的。她媽媽要另外嫁人了，她被送走了，老太太只是房東，也不知道她去蛇口哪裡。
那是一盆非常俗艷的塑料花，標準的紅花綠葉，兩朵深紅嗆眼的牡丹緊緊的靠在一起。花盆上，是粗糙的印刷字體，花開富貴。已經被她用水彩筆把富貴兩個字塗掉，改成了友誼兩個歪歪的大方塊字。
我放聲而哭，原來失去一個人的滋味這麼難受，不知道她失去外婆的時候，又哭了多久？
大學的選修課，看見了崑曲欣賞的欄目。同宿舍的說這門很好過，學分也少，紛紛去聽了，我卻沒有去。我說，哪天開講牡丹亭，告訴我。理科的人對牡丹亭不是很了解，問我，講什麼的，是麗娘和柳夢梅吧？我說，反正是一個死而復生的故事。她們笑了，你也是崑曲白痴，還不學去？
那一節牡丹亭的課，請了崑曲名角來表演。我期待會不會是她，結果不是。
也是一副好嗓子，沒有稚氣，沒有雜音，只有調子同樣銷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