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址不明,無從投遞
作 者 零度空間)
洗手的時候會突然停下來,望着窗戶外面發呆,任水就那樣嘩嘩的流着。
鍋里的水開了,手裡拿着速凍餃子,會忘了自己要幹什麼,仍水蒸氣熱騰騰熏着自己的臉。
夜裡淋浴,看着浴室牆上的花磚失神,想起你畫過的畫,然後忘了是不是用過沐浴液,只好再洗一遍。
發在BBS上的文章後面有陌生人跟貼,說“你有郵件”。
心狂跳,以為是你,終於又給我寫信。
結果不是。
這麼久了,從去年的10月,我一直掛念着你,車上,地鐵里,人群中,甚至是在過馬路的瞬間。也許是我跟你說了太多自己對這個城市的感受,於是這個城市便都是你。
你有這樣的感受嗎?
假如你想某人,則到處便都是他。
我是個27歲的女人,而且還結了婚。
很長時間了,說到愛情兩個字會不自覺的嘲笑。
為什麼呢?突然會想要跟你訴盡平生。
說說愛情。
讀書的時候愛過一個人,並因為他,千方百計留在這個城市裡。
記得給他寫過一首詩,言之灼灼,大意是說這個城市多麼令人厭倦,然而因為愛他,我願意堅持在這裡。
然後我就在這個城市裡堅持過着一種很不堪的生活,形單影隻,居無定所,囊中羞澀,像狗一樣流浪着,沒有方向。
他是個從來不活在生活的細節里的人,所以我不能跟他抱怨,房東天天來催租,下水管道又堵住,公司裡邊遭白眼,晚上害怕被破門而入……
我曾經住過高尚住宅區的貧民窟,你知道嗎,
臨近那條喧囂的馬路。
我有一間破舊的屋子,一張寫字檯和一架掉漆的藍色小鐵床,床前的地板上有個腳掌大小的破洞,可以看見地板與地隔柵之間的垃圾和塵土;
我有一個作息顛倒的拉塌室友和我一起分享這間破屋,喜歡白天睡覺夜裡折騰,喜歡看黃色錄像,以和洋人睡覺為榮;
我有一家很特別的鄰居,我們共用一個廚房和廁所,那個女人罵老公的嗓音直衝雲霄,那個男人精打細算把洗碗洗衣服的髒水存在兩個缸里,並強迫我們忍住噁心用這個來沖馬桶;
我有一個堆着許多舊紙箱積滿了灰的六樓陽台,可以看到遠處馬路上的旖旎燈光,半夜裡被室友吵醒的時候,可以躲在那裡看月亮。
看,除了一個一周來看望我一小時做一些形而上交談的男朋友,我也並不是一無所有。
我曾經一整個冬天堅持步行一刻鐘到附近繁華馬路上的公司浴室去洗澡,因為那個廁所的浴缸里堆滿了鄰居的破廚爛箱,然後帶着鄉下人一樣紅彤彤的臉和濕漉漉的頭髮走過那條燈火明亮的商業街,自慚形穢地看着那家高級百貨公司櫥窗里風情萬種的模特的假臉。
為了這間破房子我曾經放下尊嚴跟在公司分管領導的屁股後面一邊哀求一邊走,因為那個時候我既沒有地位也沒有錢,然後看着他把對別人敷衍的那張笑臉在頃刻間變成厭憎的冷麵,打發我像打發一條乞食的狗。
我曾經被失眠折磨了整整一年,因為我的室友喜歡在夜裡出去鬼混,一兩點鐘回來以後還要在電話里用洋涇浜英文和她的HONEY聊天,然後我每天晚上三點都在陽台上眺望月亮顧影自憐。
愛的最高境界就是付出與犧牲了吧,我以為。
每次我覺得堅持不下去,便拿出當年他寫給我的情書慢慢地讀。告訴自己這就是愛情,愛情無價,值的你為之去付出。
就像我曾經對你說過的,“過了荊棘,便是盛放的鮮花”。
你相信嗎,人生沒有永遠的低谷。
漸漸的就好了,我升了職,加了薪。
當初給我白眼的人看到我也要陪着敷衍的笑臉。
我擺脫了那個恐怖室友,搬到另一套公寓獨自居住。
我買了一個熱水器,從此不用在把出浴後乾淨的自己暴露在空氣、路燈和旁人的目光里。
我每天洗澡,有的時候一天洗兩次。
我和男朋友說分手。
他不相信,他搖着我,說,你是不是洗澡洗多了,把腦子洗壞了?
哈哈哈哈。
真好笑。
這樣一個人,我到現在還不能忘記他。
也許我是真的愛他。
我還想和你說說這個城市。
你知道,在對愛情失望的時候,我也開始厭倦這個城市了。
當生活漸漸安逸,磨難的陰影漸漸散去,我竟開始想到離開。
沒有了因生活而生的折磨,這個城市就黯淡了,從前它灼灼生輝,用傲然的光芒諷刺我苦苦掙扎卻難以逃離的黑暗角落。
現在我從黑暗中走了出來,漸漸習慣了在陽光下行走。
初見光明的喜悅如潮水般退卻,這個城市因為我的平起平坐失去了往日的光輝。
生命因為苦難而倍感真實。就像身體只有在病痛時候感知存在。
生命又因為愛情而倍覺虛幻,像海市蜃樓般令人驚詫,給你脫胎換骨的感覺。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困苦和愛情交織了我的生命,因而我的生命同時顯得真實而又虛幻,痛苦和歡愉,瘋狂與倦怠,一切看似不可能的因素並存了,並融合交匯。
而直到有一天,生活終於開始變得從容淡定,磨難的陰影漸漸散去,海市蜃樓煙消雲散。矛盾的體系至此分崩離析。
我便想到要離開了。
因為對我來說,愛情與這個城市是不可分開的,兩者一旦分離,都顯得毫無意義。
所以我總和你抱怨這個城市的醜陋,它的污濁的空氣,下雨天骯髒的街道,冬天的寒冷夏天的炎熱,它的天空不夠深不夠蘭,星星像沾染了油煙的戒指上不引人注意的細鑽,它的引以為傲的鋼筋水泥的森林,和圈養其間的尤如行屍走肉的漠漠人群。
這個城市,是一些人的地獄,卻又是另一些人的天堂。
這個城市,一扇門通往物質和感官的盛宴,另一扇門卻通往收容走失靈魂的堆場。
這個城市,甲之熊掌,乙之砒霜。
但是我在這裡呆了十年。
你知道是什麼使我留下來的嗎?
並不是你。
本來也許可以是你。
但是那個時候還沒有你。
就像你所說的,一切都是命定。
我過了一段放縱的日子。
當然並不像你想象的,我沒有自甘墮落跑去磕藥抽大麻逮着男人就和他上床。
我只是厭倦了一個人可恥的孤獨着,於是開始和一個我自認為永遠不會愛上的男人交往。
他乾淨、規矩、純潔,陪我買醉,送我回家,但從不要求什麼,看起來並不要求我付出生生世世的代價。
我們在夜間的燈光網球場上揮汗如雨,我們在酒吧里談天說地說着無關彼此的身外笑話,我們在錢櫃的包房裡各自唱着風馬牛不相及的情歌,然後他送我到家門口自己再打的回家。
一覺醒來往往已是第二天的中午,就睡眼惺忪百無聊賴地趴在陽台欄杆上看下面的街道。
正午的街道有車來人往,傳來遠處那條馬路上的喧囂。
此時此刻我離這個城市的繁華核心這麼近,我衣食無憂前途似錦。
為什麼我卻感到浮生若夢萬念俱灰?
我麻木地看着街道上如螞蟻般行走的人群。心裡想,如果有精力,去買一張機票,明天就可以從這裡離開。
然後開始覺得恐懼,因為哀莫大於心死,我生命中最鮮活的一塊已經死掉了,
也許還會有男人,但是不再有愛情。
當時,我這樣認為。
我說到這裡的時候,你猜到了嗎?
那天你問我的話。
我留在這裡了,和你一起,在同一片陰霾天空底下。
然而我嫁給了他。
我笑了,因為想起來你問他為什麼要娶我,而不是問我為什麼嫁給他。
難道你竟能預知道我不愛他?
我為什麼要嫁給他?
我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也許是因為那時候他說他愛我吧。
他說他愛我。眼睛看着我,我仿佛記得當時他低下了頭,嘴邊掛着一朵微笑,顯出一副羞赫的模楊。
我總以為自己會不為所動,因為我曾經那樣渺視男人,把他們的地位排在柴米油鹽之下。
然而我忘記了自己也是一具血肉之軀,漫漫長夜裡也會想要另一具血肉之軀來驅逐寂寞互相溫暖。
他吻了我。
他的唇很涼,輕輕觸過我的臉,浮光掠影一般。如同他整個人在我生命中的痕跡,輕輕的,快樂的,沒有沉重的負累和感傷。
他說要娶我。
嫁給一個人需要愛嗎?需要嗎?不需要嗎?
不是無厘頭。
我真的反覆曾經這麼想。
明媒正娶總讓這世間獨自掙扎的女子心動,堅冷如我亦然,
他說,我要和你一起作比翼鳥,我要和你一起作連理枝,像唱歌一樣,
也許是催眠把,我便累了,我便收起了翅膀。
已經是第五頁紙了,2904個字,我很想用筆寫完這封信,然後封上一個米色的信封,寄給你。可是你搬家了,地址不明,無從投遞。
這封信真的好長。我沒有預料到自己會給你寫這麼長的信。
我沒有預料到自己會想要和你訴盡平生。
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完,很多遺漏的情節,被遺忘的瞬間,然而,也許沒有時間了。
夜幕已初上,窗外燈火盞盞。
在這麼冗長的回憶之後,我的思緒又回到了你身邊。
我又在掛念你了,你相信嗎?你聽到了依然是故作輕狂哈哈大笑裝做不在意嗎?
我掛念你背後的小雨,窗外的天空象是壓着包裹着的麵團;
我掛念你以前公司到車站的那一段沒有風景的路,咬根棒棒塘數着路的長短;
我掛念你的自動削鉛筆機,你永遠無夢或是一夜亂夢的睡眠;
我掛念你蒙古壩上草原犀利的陽光和旱得發藍的天空,和天空下石磨邊你的微笑;
我掛念你清冷的冬日馬路帽子圍巾層層包裹下的臉和你那雙我也許永遠看不到的雙眼。
你喜歡影子嗎?
我想自己其實是一個戀慕影子的人,肉身笨拙而且虛偽,而影子多麼美麗且神秘。
影子沒有假的,因為它本來就是假的。
影子沒有真的,因為脫離了肉身它便不復存在。
就像我之於你,你之於我,就像愛情。
你問我,我們是熟悉的吧。
也許。我們曾經是那麼熟悉的陌生人。
在我們開始堅持一段長久或者是永遠的空白,埋頭編制一種看得見的幸福之前,可否讓我為了我們曾經熟悉的那些短暫的日子,送給你一首詩?
很遺憾我沒有能力自己寫一首詩送給你。
因為我身體裡關於詩的細胞已經死去了。死於現實的空氣,或者是那場流感一樣的愛情。
愛情,什麼時候人們可以終結對愛情的討論呢,唉,給你:
愛情是蠟燭,給你光明,
風兒一吹就熄滅。
愛情是飛鳥,裝點風景,
天氣一變就飛走。
愛情是鮮花,新鮮動人,
過了五月就枯萎。
愛情是彩虹,多麼繽紛絢麗,
那是瞬間的騙局,太陽一曬就蒸發。
愛情是多麼美好,但是不堪一擊。
愛情是多麼美好,但是不堪一擊…
你是不同的,唯一的,柔軟的,乾淨的,天空一樣的,
你是我溫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
帶着陽光味道的襯衣,日復一日的夢想。
你是純潔的,天真的,玻璃一樣的,
你是純潔的,天真的,什麼也污染不了,
你是純潔的,天真的,什麼也改變不了,
陽光穿過你,卻改變了自己的方向。
我的愛人,我的愛人,我的愛人,我的愛人…
完結,是為紀念。
簽名:
昨夜付一片輕喟,今朝收兩朵微笑,
付一支鏡花,收一輪水月...
我為你記下流水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