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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連載』故國美女如雲
送交者: 曲徑禪房 2008年09月10日20:02:3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1. “師兄,你拳里的境界,怎麼好像退步了?” 美國中部,一個小鎮的草坪上,晨霧繚繞。老譚帶着一幫華人男女在打太極拳,正似已進入渾然忘我之境,耳邊卻無端響起了小師弟講過的這話。 老譚微挑眼帘,掃視周圍一眼。一切都還是那般寧靜,近二十年來始終如此。自己的心境,又有什麼理由會改變呢? 小師弟人在加拿大,兩人當年一前一後出國,至今保持着每年必見一面的交往,說起來就得算很頻繁。 三年前,老譚在周末專程飛去看他。二人見面並不多言,先各自打上一會拳,倒也像種獨特的儀式。 隨後師弟便講出了這話,以一種漫不經心的口吻,同時還打着自己的拳。 當時老譚也看似沒受任何影響,仍將拳勢一直打完,氣不長喘。然後徐徐問道:“何以見得呢?” 師弟一笑:“道可道,非常道。總之你心裡,一定是多了些掛礙。” 老譚無語。師弟此後也不再提及。只是,每當清早,老譚再次操練起來時,便總仿佛有師弟在旁感覺着自己,欲言又止。 嗯,掛礙。老譚搖搖頭,依舊只管以隨心所欲之態,將拳勢一直鋪展下去。太極打到他這種層次,就無所謂什麼套路了,而完全可以想怎麼打怎麼打,意動而起,意盡而止。東方文化的無可言喻之妙,盡在其中。 身後跟隨的這幫男女,女多男少,基本都是ACT(美國高考)考前補習班的學生家長,老譚給他們的孩子輔導數學。說起來,儘管美國也有所謂的高考衝刺,但比起國內的應試教育,簡直差到了天上地下。在國內,一個中學畢業班的老師,往往都已牛到了不可名狀的地步,因為即便你高官大款,博導院士,也要指望神明般的老師,將自家孩子點化成佛。而老美則永遠一副放任自流的派頭,隨便孩子怎麼發展,用功的便用功,玩鬧的便玩鬧,既不會耽誤天才,也不致浮誇廢物。但這在華人家長們看來,卻無疑斷斷不可容忍。於是便自發組成中文學校,周末租個教室,給老譚之類教授們一個賺點小外快的機會。這要在國內,老譚恐怕也不敢去碰中學生的功課,但美國教材的層次淺,隨便一划拉就能揀起來,也就權當出來散心。 上完自己的課,候在外面的家長便拉老譚繼續教拳。看來陪自家太子讀書是華人的天性,哪怕自己犧牲再多都無所謂。但在教拳方面,他們可沒半點付學費的意思。這又該算一條華人特徵,還沒到為休閒付費的地步。而儘管不願交錢,卻還是形成了習慣,像今天這種並非老譚上課的周末,也自動聚攏來,隨他一起做健身運動。 老譚倒不介意,就當是買一送一唄。反正他從來也都是只打自己的,隨別人跟在旁邊怎麼模仿。開始還有人嚷嚷說,譚先生你得一點點的教我們呀。老譚便道,嗨,都是中國人,一看就會,跟着我多打打就行了,我就是這麼練出來的,自然最好。家長們便不再有要求,只管跟着瞎比劃,估計也是沒交學費缺少底氣。美國人在這點上就不一樣,你要給他什麼東西不要錢,他一定會懷疑你的動機,只有交了錢,他才理直氣壯。 不知在這些准弟子們眼中,對老譚這種看似毫無章法的拳路,是否也會懷疑他的不正宗。但老譚更不介意他們怎麼想,一堆混沌不開竅的腦袋,還怎麼對其深加引導!何況這些女人中也沒個能看着順眼的,從而更泯滅了最後一點賞心悅目的可能。也真是怪了,莫非來到國外的女華人,只有丑得沒法在外面混了,才甘心在家相夫教子? 曾經,倒也有過一個相貌不錯的,甚至很像記憶中的一個人。不過也正因為太像那個人了,便也令老譚打消了與其深度交流的念頭。大概,這就該算是前世無緣。 一段拳打罷,老譚微笑着點點頭,掃了男女們一眼。此種神情,在一些搞社會科學的華人中有個很人文的形容,叫做沖淡平和。唉,讓一個昔日再牛氣的人來到美國呆上一些年,也就沖淡平和了。 今天老譚多講了幾句話。他說:“不好意思,我要回國一段時間,暫時不能陪大家打拳了,很抱歉。” 一小片唏噓聲。有個胖冬瓜樣的女人脫口問道:“那你太太呢?也一起去嗎?” 不待老譚回答,立即有人接上了一番嘰喳,大意為:“沒錯啊,老公回大陸,一定要太太跟着的。”“某某太太前不久就是辭了薪俸不薄的工作,陪先生回了大陸,連孩子都停了這邊的學業,一同帶回去了。”“大陸目前的誘惑太多了,人都說,要一個男人回去兩年還不離婚,簡直都不正常。”“哪用得了兩年啊,半年就該出問題了。”“可不是嗎,以往公司里派員工去大陸,做首代還要再三推辭,現在讓他們去個下面縣裡的小公司,都還求之不得呢”…… 老譚不語。看家長中的幾位男性,基本都不表態,顧左右而言他,而女性卻無一例外,盡皆情緒激憤。至於嗎? 不語了一會,他終於點頭離開,順便道:“先走一步了,我要趕飛機。” 2. 老譚拎着行李,鎖上房門。最後掃一眼院落,草都長老高了,這段時間一直沒心思修剪。大概也是覺得,反正要離開半年,剪也白剪,就乾脆不管了。 想起曾在《讀者文摘》之類雜誌上看到的一篇文字,是一個人回憶自己父親的,其中有細節說,自幼跟父親的交流似乎總是很少,到外地讀書後,每次給家裡打電話,若是父親接到的,便會馬上說,我叫你媽媽來。有時家裡的來信中父親寫上幾句,也無非是“沒有你在院子裡踢球,我的草長得很好。”剛讀到這句話時,老譚立即鼻頭一酸。 唉,我的草也長得很好,只可惜沒有孩子在上面跑來跑去。 兒子現在上大學了。假期也只是來陪老譚兩周,然後還要到他媽媽那邊去。 但老譚並沒離婚,目前只能算是分居而已。這或可用到一句時髦的話,叫懶得離婚。一開始,是她堅持不離;接下來,是老譚也沒了追討舊賬的激情。於是她便住在另一個城市的公寓裡,而他獨自住着這個占地半英畝的宅院。平日偶爾通個電話,談點孩子的事,以及雙方的家裡又提及什麼事情了,通報一下,也便於統一口徑。畢竟在國內親屬們心目中,他們還都是已在大洋彼岸落住了腳的成功者,私下的雞毛蒜皮,又何必讓更多人大驚小怪呢。 老譚拖着行李走到院門前,又回身看了看那幢小樓房。這套房子在美國說起來算不了什麼,若放在國內,還是值得吹噓一下的。要按北京的市價,上千萬總不為過。這就該算是闖蕩美國二十年的一項標誌了。 天上開始有點落雨,撲面涼意襲人,遠處草坪上閃動着星星點點水珠。來到門外才發現,路邊樹下已停着一輛小車,車窗後是華人同事小杜的笑臉。老譚忙道:“不好意思,方才去打了會太極拳,回來遲了一點,讓你等了。” 小杜笑道:“老譚你還真悠得住,馬上趕飛機了,一早還有心思去打太極。” 老譚心話,就這樣師弟還說我境界退步呢。 3. 小杜送老譚去機場。華人間一直有這種互助風氣,小到理髮,大到修房,總會有人挺身而出,弘揚雷鋒式溫暖。儘管,誰也都是能不求人儘量不求人,但說來也是沒辦法,這類事你若打算按市場價請個老美來服務,換算成人民幣能氣得吐血。譬如打車,起步四塊五,每英里一塊五,當然都是美刀,跟國內有法比嗎?這要去個遠點的機場,花的錢都夠飛到太平洋一小島上去了。可見好風尚的建立並非源自素養,而更主要是被逼無奈。在國外掙了錢不花,可以算是稱錢;一旦花起來,也就那麼回事了。 路上沒多少車。在這種老帝國主義的野外,絕難見到發展中國家那麼繁忙的車水馬龍。放眼望去,路邊到處都跟國內刻意建出的度假村一般,當然,比那還要好得多。生活在這裡,就等於天天在度假。莫非這也會令人不滿足嗎?哼,世上還有比這兒更舒服的地方呢,北歐。但據說那兒的精神病患者及自殺者也比較多,可見日子過得太舒服了本身就是最大煩惱。這裡邊,是不是也可說有點禪? 老譚在車上撥了下徐南的手機,通了,但沒人接。國內正是晚上,這小子一定又在花天酒地。 到了機場,小杜招手而去。老譚辦過手續後,找個地方坐下。再撥徐南,接了。一聽他就是剛喝完,大致描述說,方才是在跟個姓江的——就是徐南從前呆過的一個諮詢公司的老闆——一起吃飯。飯後從酒店出來,老江的車卻犯了病,怎麼也發動不起來了。老江硬着舌頭連聲邊“操”邊解釋,理由是自從在外地加了回乙醇汽油之後,這破車就隔三差五鬧罷工,看來玉米這玩兒到哪兒也是粗糧,想頂替石油做原料,終究還是冒牌貨。徐南便安慰他說沒關係,咱們打車回家還更安全不是?就你這狀態開車我也不敢坐呀。老江倒不犟嘴,反而安祥微笑。這是他的好處,即便擱別人身上再好用的激將法,到他這裡也一概無效。反正只要不是從他兜里搶錢,你說他有啥毛病他都不上火,還會大有讚賞你眼力超凡的意思,難怪人家總能不斷進步。結果剛來輛出租,徐南就將老江塞了上去。邊擺手告別,邊覺着腦袋似乎也有點大。待出租看不見了,才忽然一拍屁股,壞了,包還在他車上呢。儘管裡面沒多少錢,方才吃飯也就沒帶下去,但眼下的問題是,徐南身無分文了! 老譚樂得直抖。平日倆人就總這麼匯報得事無巨細。忙說,你還不快給他叫回來?徐南說算了,不折騰他吧,又不是真就離他不行,留着當個明天的段子也好。老譚問,那你咋辦?徐南道,我這不正琢磨該找誰來給我送錢嗎?老譚道,那你先琢磨吧,你不會是手裡一大堆準備倒貼的,不知該把機會給誰好吧?徐南道,那倒不會,我還是很單純的,至多也不過喝點軟飲料而已。老譚道,那就把這機會給你老婆,並不丟面子,還挽回點情份。徐南說,拉倒吧,我躲她還躲不及呢。老譚最後說,順便告你,我馬上就上飛機了啊。徐南忙問,你哪天能到我這兒來報道啊?老譚便推算說,落地後,還要先回趟老家,然後才能去M市,主要見你順便也正式開始M大學的工作。徐南馬上打斷他說,拉倒吧,你見我才是順便呢,要沒M大學的事你這趟能回來?那就明兒起隨時跟我保持聯繫吧,過幾天我說不定還要出差呢。遂停了通話。 徐南是老譚的大學同班同學,當年關係極度密切,但畢業後失散了一些年。畢竟沒有手機的年代裡,單靠寫信來保持聯繫太難,何況老譚在海外還折騰了好幾個國家,徐南在國內的單位也換得挺勤。去年老譚回家奔喪時才知道,徐南竟一直在M市工作,兩人的聯繫隨即恢復起來,每打電話聊起來必超一小時,都是老譚從美國打給徐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國內打過去是每分鐘好幾塊,美國打來則是每分鐘1.5美分,帝國主義誤導人民浪費通話時間的手段實在險惡。 4. 飛機上。老譚朝窗外看去,海天無垠。想當初,平生第一次坐飛機,就一頭扎到了美國,然後稀里糊塗居然就這麼多年。要說起來,如今的人輕易就能在天上這麼挪來挪去,也就難怪會對世界以及自己的存在有種不真實感。 也是在這條航線上,家裡還給自己送來了一個mailed bride(郵遞新娘)。置身最現代國度的人,居然以這種最古老的方式完成婚配,分明也就註定自己不可能西化得徹底。當然,“郵遞”的形式說來倒也挺酷,但內核卻是十足的父母之命。猝然闖進現代社會的中國人,做出的事往往就這麼荒誕。 身旁不遠處有對華人夫妻,女人很機警的樣子,一臉濃妝勾畫出劍眉厲目,隨時掃視四周,活脫一個干刑警的好材料。男人則很淡漠,懶洋洋似睡似醒,分明已在長期家庭廝殺中積累了大量舉重若輕的實戰功力,老婆再機警,他也已視若無睹。 清早那些女家長們議論的內容,老譚其實早聽說過。無非隨着今日國內經濟的發展,到處充滿了令人眼花繚亂的機會與誘惑。同時,貧富懸殊的加大,失業就業壓力增加,也給社會帶來了許多色情元素和道德問題。你不得不承認,今天國內在某種程度上已是相當繁榮或浮華。二十年前在拉斯維加斯才能看到的燈紅酒綠,如今在內地大小城市比比皆是。入夜時分,大街小巷、城鄉結合部、旅遊觀光主幹道等地的娛樂場所,燈火輝煌,人頭攢動,美女雲集,皆足以令人心神不定。 記得當年在國內時,總以為國外就是花花世界,性自由性開放,滿大街性感女郎。當老譚真正來到美國後,才發現滿不是那麼回事兒。如今不少朋友來美國考察觀光,也並無特別的新鮮感和震撼的心情,有些人更是對美國的高樓大廈不屑一顧,吃喝住行更牢騷滿腹。可不嘛,隨着時間推移,世代變遷,中國的大進步和美國的小踏步,逐漸縮小了兩國的差別,加之能到美國來公幹和旅遊的國人,大都屬於國內富裕階級,也難怪他們對美國的感覺不那麼良好。 有回老家的小時同學吳凡來了,陪一幫地方官員公費旅遊。專程帶幾個企業老闆繞了個大彎,跑到老譚家吃了頓飯。然後搖頭感慨道,要說你們這兒吧,也就居住環境那是真沒的說,但每天過的這日子啊,可真讓咱中國人受不了,吃喝玩樂全都找不到感覺呀。嗨,你說這不是給資本主義丟臉嗎? 問起緣由,敢情他們在跟洋人談生意時,天天不是洋餐就是中式快餐,讓這幫人簡直嘴裡淡得出鳥!後來洋人把他們交給了一家華人旅行社,一個地方倒賣給另一個地方,更是天天起五更爬半夜,吃不好睡不好,一盆水煮一堆菜幫子也算一道菜;說起來住的是五星級酒店,但床鋪至少有20年歷史了,睡得腰板兒疼。還有人抱怨說,有個在美國的大學同學,上次回國,我們那真叫一個高接遠送,熱情款待,天天酒肉,夜夜歌舞,可如今來到他的地盤了,竟然說不好請假,連個面都不照。還有個叫美中什麼交流協會的,回國參加我們那兒的招商引資活動,好吃好喝好招待,後來也沒了音信,來這裡一打電話,嘿,您撥的電話不存在!更有人憤憤不平,非去美國大街上找地兒唱歌不可,結果偌大一個歌廳里就一個老媽子模樣的小姐,幾個台子串,一晚上沒打幾個照面,每人也要付幾十塊的小費。 當時聽他們幾個發牢騷,老譚只好苦笑,說你們也太不了解美國國情了。你們是什麼人啊?中國的上流社會分子;我們呢?也就這兒的民工,我們容易嗎我們。就說你那大學同學,你以為這兒上班可以喝茶看報聊天啊,那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多少人一年都不請一天假,孩子病了老婆高燒都要挺着。再說美國的酒店,這兒都是私家開的,床鋪必須睡到不能睡了才換,你以為跟國內似的,今天買,明天換,今天蓋,明天拆,即循環發展了經濟,又湮滅了貪污腐敗的證據?還有,你們來這兒還惦記什麼唱歌啊,那不是鬧笑話嗎?國內的小姐那是情願拿下賤換錢,美國這邊的人權法規那麼健全,能讓你憑兩個臭錢就見了小姑娘想摸就摸嗎?你找死啊! 最後對他們說,美國這破地兒吧,特別適合兩種人來,一是極有才華的精英,這兒能讓你將才華發揮到極致;再是極能吃苦的勞動人民,來這兒干同樣的髒活累活,保證能比在國內賺到更多的錢,而且他們也在乎這個。但像我們這種原本就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還真不該來湊這份熱鬧。不過好歹有一條,孩子們喜歡這兒輕鬆快樂的環境,我們也就繼續將這種雞肋角色扮演到底吧。 結果同胞們皆一臉同情慨嘆神色。 進而也就可以理解,如今的華人乃至非華人,都多麼渴盼着殺向中國。不像前些年了,一有要去中國出差的業務,總是你推我,我推你,以為那是受苦的差事。而現在,別說去做“首代”,就是去幹個技術支撐的工程師,都恨不得打破頭。為什麼?大家心知肚明,現在去中國,是工作,是賺錢,也是享樂。再也不會為找不到出租車而犯愁,為住不到好的酒店而鬧心,為找不到洗手間而內急了。只要你小有職位,只要你人在外企,只要你有點權力,只要你是從美國回來的,你就大有可能天天吃香喝辣,美女作陪,桑拿按摩。這其中的關鍵是,在國內你無論去到哪裡,總會有人對你寵着,捧着,圍着,是人誰不喜歡這口?而在美國最讓人受不了的就是這點。老譚聽過一次李政道的報告,台下一共二三十人,還多是華人,聽完後各自拎包便走,我們的諾貝爾大獎得主也同樣自己收拾好東西,出門打道回府。這要換作在國內,了得嗎?起碼還不來個副市長台下一坐,隨後跟上個晚宴,沿路還得擺滿鮮花。 這也就難怪回去者全都樂不思蜀。楊振寧那歲數了,都要一猛子扎回國內養老,順手還找回了人生的又一度春天。這要是在美國,呵呵,想去吧。 用徐南的話說,你們這些海外赤子,在資本主義的冷漠環境下,全都快給憋瘋了。 後來吳凡還在酒後撥來電話,老譚忙要給他撥回去,他不屑道,這才多點錢,我跟你說兄弟,趕緊回來找我,我讓你把中國男人能夠享受到的全都體驗一遍。 唉,河東河西。 眼下,用同事小杜的話說就是,素來心如古井的老譚,也有點繃不住了。其實不過是輪到了六年一度的半年帶薪休假,靠了老同學費寧,居然聯繫上了母校的一個做訪問學者的活。在老譚而言,主要還是為找點比較帶勁的事干。六年前的那次帶薪休假,就沒找到啥大活,只好兼了幾份華人輔導班的課程,又在家裡憋出了兩本英文的太極拳書,如今正擱在亞馬遜網絡書店上賣呢,雖銷量平平,但好在屬“長銷”類型,賣上一百年也不過時。看來如今幹什麼都離不了“賣”,無論寫書還是休假。至於此行有沒有小杜暗示的那層意義,老譚倒也沒法解釋。即便想說自己什麼別的都沒想,但人家會信嗎?這麼解釋有意思嗎?嗨,只能一笑了之。 5. 北京下飛機,轉機,再換成大巴。老譚在長途汽車站買了個手機卡,裝到去年在國內用過的一部手機上。 先給家裡撥了個電話,妹妹接的,說會到車站去接他。隨後上了車,他靠在座位上撥通徐南,匯報說已行駛在祖國大地上了。徐南說你傻呀,買個外地卡一路漫遊着打過來,等你到家這卡也該報廢了。老譚說嗨,先找找感覺嘛,到家再換。徐南說,你要把兩國有關商品的性價比搞清楚,凡是有關物的消費,都有必要留到美國進行,比如打電話呀,買房子買車呀等等;而凡是有關人的消費,才有必要在你親愛的祖國進行,例子就不舉了,留着你這半年裡慢慢體會。老譚大笑,搞得鄰座一個女人直衝他斜眼。 老譚頓覺自己有點失體統,這要再讓人知道了身份,豈不都有給赤子丟臉之嫌?不過側耳又一聽,滿車上到處都有人在打電話,個個都比自己能嚷嚷呢,而且還好像多半是在談生意,也不怕泄露商業機密。大概國人對自己能參與一宗商品交易都有一種自豪或優越感吧,那起碼證明自己能駕馭一部分資源。想到這裡,老譚釋然地往後靠靠,也瞥了身邊的女人一眼,心想我這叫入鄉隨俗,我都回到家的人了,有什麼好裝的。 耳邊聽徐南直喂喂,令老譚意識到自己走神了,忙解釋道,哦剛才信號不好,現在可以了,你正幹嘛呢?徐南說,一個人坐在個咖啡館裡。老譚不解道,怎麼?被網友給放鴿子了?徐南道,嗨,是老闆,約我過來談了會話,然後她有事先走了,我的牛排還沒吃完,就多坐會兒。老譚道,就你說過的那女老闆?徐南道,可不就她嗎,總跟置身曼哈頓似的,恨不能每句話都夾上個英文單詞,業務推廣不下去了就請下屬喝咖啡,好像這就他媽人性化了。老譚笑道,不過她到了你這兒,就沒有發展點其它事情的可能?徐南道,還別說,她這口配你比較合適,回頭找機會讓你們認識一下,兩個大海龜,保守估計成功率也在八成以上。老譚又笑。 再問,哎你昨晚上後來怎麼解決的?徐南道,很簡單,打電話給個女孩,說蒼天呀,大地呀,我現在一無所有了,連打車的錢都沒了,你這愛心姐姐能收留我嗎?然後就打車去了她那裡,她拿錢下來贖人。老譚道,是你說過的那個市調公司的小業務吧?徐南道,人如今也是業務經理了,回頭讓她給你介紹個她公司做外商業務的小孩,你隨便拿英文跟她侃上一段,管保立馬暈菜。行了,全都留着回頭見面再細說吧,你還真打算把卡打光啊。老譚只好收了線。 徐南說的那女孩叫樂樂,以前電話里沒少提及。老譚了解的資料大概是,樂樂在聯繫調查業務時認識了徐南,跟他做的企業諮詢正好配套。一開始,她頗有以美人計拉徐南下水以騙取業務之意,徐南正好將計就計,並以種種“真才實學”將其狂砸不已,令她以為遇見了傳說中的大師,終導致假戲真做,生米成了熟飯。倆人一起這麼混着有兩年了,但將來如何發展還沒個準譜呢。看來老同學徐南如今在國內的生活模式,已跟美國男女們基本接軌。 徐南的婚姻狀況是這樣,跟老婆已辦了離婚手續,但還住一套房子裡,而且還很可笑的瞞着包括孩子在內的所有人,表面仍一副家常夫妻模樣。這也該算一種中國國情。有時跟老譚在電話里聊起來會說,瞧咱們哥倆,一個分居不離婚,一個離婚不分居,還真是各具特色。不過在這兩種模式中誰更占便宜的問題上,兩人存在着嚴重分歧,都認為自己很虧很無奈。 6. 回到家裡,已是中國的深夜。美國周六上午出發,中國周日晚上到達,但自己度過的時間卻只有差不多一整天,那另外半天到哪兒去了?為此曾有同事開玩笑說,從中國飛到美國會延長生命。 妹夫是個很壯實的男人,也做點小生意,從他開的車型上看,日子應該還過得不錯。老譚很為妹妹欣慰。 母親好像又瘦了些。起身在他身上拍了幾巴掌,便又被扶着坐回到沙發上。老譚一剎那間頗有種想趴到地上給母親磕兩下的衝動,但終究沒做出來。倒不是覺得那樣太像影視劇,而是他一直不太習慣過於誇張情感。直到去年面對父親的遺體及陵墓時,他才學會下跪磕頭,但跟妹夫他們相比,終歸還是顯得不夠自然。大概在家鄉人眼中,自己已活脫一個不倫不類的假洋鬼子了。 因為這次分開的間隔時間並不長,平日又少不了打電話,大家倒也不是太激動。匆忙收拾出飯菜來讓他吃,老譚卻一點胃口都沒有。一天光坐着了,飛機上也吃了些,此刻能做的,似乎只是喘息。 母親便催他歇着,嘴裡說,現在方便多了,說回來就回來,哪像早些年,一去就是十年不照面,孫子都上學了還沒讓我們見過。老譚不由心頭又是一撞。 妹妹和妹夫也回了他們的家。自家裡這幢老房子,平日只有母親住,但妹妹的孩子會在每天放學後過來吃飯,也算是讓母親有點事做。妹妹曾要她搬過去一起住,她說你們反正也成天忙生意不在家,我過去跟在這邊有什麼兩樣?去年老譚也曾想帶她去美國,更遭到斷然拒絕,說的是,我還不知再活幾年呢,飛那麼老遠,回不來了怎麼辦?老譚遂無話可說。 肯定睡不着。在飛機上一直就昏昏沉沉的,再說不還有個時差嗎。老譚待母親睡下後,便推門來到外面的街上。 小時這裡曾是一條巷道,兩側是機關家屬院。如今一間平房也找不到了,已改造成一片小區,連當年的一棵樹都沒留下。母親如今住的房子,便屬於“拆遷補償”所得。老譚以前回來,也曾竭力想從眼前的樓群中,辨別出昔日自家住處的方位,卻終歸徒勞。或許,這總該算是生活進步的體現,自己的懷舊情緒里不無矯情,有點類似旅遊者希望某地居民還都住在破舊的古建築中一樣。 老譚呆呆打量着眼前霸道而麻木的灰色樓群,眼前浮現出這裡的昔日模樣。那時的小巷裡,麻石鋪道濃蔭蔽頂,清早推開院門出來,巷口處白霧茫茫,不時有老翁拄杖敲着石面篤篤走過。小巷兩邊的院牆都高及屋檐,牆壁鏽滿青苔,牆頭長着雜草。院落里長着粗大的梧桐樹,樹下走過許多孩子的童年。 曾有過一個多雨的夏天,那時的譚若松同學年僅十四歲。 雷聲隆隆之下,雨水淋漓之中,強迫自己埋頭功課的小譚同學,不意間碰到了身上的某個地方,突感奇癢難忍,禁不住要繼續擺弄下去。隨後他就進入了一種天翻地覆般的昏迷狀態,半晌才慢慢清醒過來,眼前竟是一攤世上最可怕的東西,從來沒見過。他純真無邪的稚童歲月就此宣告結束,面對着宇宙間的狂風暴雨、電閃雷鳴,他極度恐慌、極度羞愧地步入苦難的青春時光。 他開始失眠,睡懶覺,若有所思地散步,同時自言自語。一天天彷徨無措,萎靡困頓,一切都如夢境般恍惚着流過身邊。他時常在門前的胡同里走來走去,神情與步伐的遲緩程度都與其年齡不符,不時有路過的人直看他。 進而他開始關注身邊最熟悉的一個女孩,就是鄰家的藍藍,一名學校田徑隊的短跑運動員。藍藍每天都堅持早起訓練。天完全還黑着,馬蹄表就殘忍地響了,連隔壁的小譚同學都聽得見。小譚還仿佛能看到,藍藍在表響後依舊躺着不動,腦子裡分明在跟自己商量,再睡會兒,再睡會兒。她媽則在另張床上說,別又睡過去了。她便嗯一聲。少頃她媽又說,不然就別去了,那麼累,現在興學數理化,干體育不吃香了。話音未落,藍藍卻立即霍一聲坐起來,下床拉門就走。 她練完回來時,小譚才起床。她通身汗濕,幾綹頭髮粘在臉上,背心短褲在身上緊繃着,勾勒出一段段柔和的曲線。從院裡走過時,她至多撩一眼正在院角刷牙的小譚。她不會想到,身後有雙眼睛正以前所未有的好奇在瀏覽着她。 她進屋後嘩一下插上門,隨後便傳出在水中不停涮毛巾的聲音。等她再出門倒水時,她同樣不知道小譚此時正捧本書站在窗後,以專注的目光追逐着她。她已換上另一身乾爽衣服,裸露的四肢上閃着健康潔淨的光澤。誰也不會想到,一個為小城人所仰慕的神童,如今竟終日滿心裡都是絕望哀嘆。 天上一直在下雨。小譚同學終日廝守在房間,一直煩躁不寧。腦袋完全空洞成了一口大缸,使勁敲打也不過嗡嗡地響響而已。關上窗便潮悶難當,打開又招進一片片濕漉漉的雨霧。他只覺得一種無法忍受的潮濕粘滯感,許久以來就在追逐或伴隨着自己。 院門輕輕打開又關上。藍藍打把杏黃色塑料傘從外面回來,吧唧着水在小譚窗前從容走過。她似乎總是無所事事地走來走去,象走過無數人早年記憶的那些鮮亮女孩一樣。她露在裙子下的小腿上肌肉發達,走動間不斷凝突起兩團結實的塊壘。雙腳起落,在積水中拔起一股股飽滿的水柱。這一切都被小譚透過竹門帘點滴不漏地看在眼裡,並停留着頻頻回閃。然後他的目光穿過牆壁,清晰看到了藍藍房間裡的情景。她進屋後便往鋪着大涼蓆的床上一躺,唯一做的事就是折騰一隻袖珍收音機。那屋裡還有一股似香非香,別處哪兒也聞不到的氣味。小譚默默坐在與它數步之遙的地方,呼吸着濃濁憋悶的空氣,眼前一一流過她房間裡的每一器物。隱晦的天色中,它們依次閃着倦怠的光澤。她總是隨便取個姿勢就睡着了,而收音機仍在有氣無力地一直響。這些小譚都知道,因為此前他出入那裡完全跟自己家一樣。但這個夏天裡他去那裡意外地少起來了,日子裡有些東西無意間就在變化。他只是以這種沉默而稠密的意念不停抵達那裡,任一種陌生的火焰日夜焚燒着全身。顯然,已沒有什麼力量能阻止一場危險遊戲的發生。 那天,小譚同學走出房間的時候,天上還落着零星的雨滴。兩隻鬼鬼祟祟的鴿子從屋檐下的鴿籠里探頭向外張望。心懷不軌的十四歲少年,終於鼓足勇氣走進了鄰家女孩的閨房。從前他心地乾淨,故而可以隨意出入這裡,但如今他卻胸如擂鼓,仿佛夜半私闖皇宮大內。推門那一剎,一滴冰涼的檐水狠狠地落到他脖子上,他打個冷戰。 藍藍果然如想象中那樣,歪着胯,半倚半躺在枕頭上,目光散淡,手裡把玩着收音機,任一個模仿外國腔調的女演員在如泣如訴地嚷嚷,對他的到來沒任何表示。他只好無聊地到處亂摸,拿起樣東西看看又放下。那股似香非香的氣味濃郁撲鼻,這次他又從中特別聞出了一種甜絲絲的野山果味。好長時間過去了,簡直同白白過去的那麼多無知的日子一樣長。他終於從桌上抄起一把羽毛球拍,走進床前在她臀部輕輕打了一下。他用球拍在她臀部輕輕打了一下。一種富有彈性的震顫沿球拍直傳過來,若干年後他仍能清晰地記起第一次通過器械接觸到女孩身體的這種感覺。藍藍抬起眼睛看看他,好象是懶懶地笑了笑。他於是也訕笑着放下了球拍,轉身看她又低下頭去了。他坐到床邊。他扳住她的肩膀,將她拉了過來。她一定掙了一下,但一定不堅決,否則以他脆弱的意志不可能承受得住拒絕。 若干年後,老譚曾問過一個據說經歷特豐富的女人,少女時若是第一次被一個很熟悉的男同學突然抱住,是不是有過或者起碼是想到過反抗?那女人嘆口氣說,怎麼會呢。 7. 次日清早,妹夫開車過來,陪老譚去看父親的墓。 車開出沒多遠,老譚忽然對妹夫說,再到醫院去看一下吧。 妹夫看看他,沒說什麼,輕打方向盤,便駛往另一方向。少頃,車停在一棟病房小樓下。老譚同妹夫下車,乘電梯上樓,來到一間病房門前。透過門上的玻璃看進去,裡面正巧沒人。床上雪白的床單沒半點摺痕,似乎正等着他的到來。 老譚輕扭門把走進去,房內的寂靜幾欲令他透不過氣來。或許,在這個空間裡,始終存在着一個強大的“場”,那便是父親臨終前在此徘徊的靈魂吧。 去年,妹妹打去電話,要他馬上回來,說父親快不行了。他趕緊帶上孩子,星夜趕回。當時父親已說不出話來,但雙眼中閃着異常明亮的光。一見孫子坐到床邊,便一把拉住了孩子的手,轉而又將兒子的手拉住,六隻手疊握在一起。病房裡的其他人紛紛走了出去,只留下他們三人。 父親反覆撫摸着他們的手,並不時抬手摸摸孩子的臉,嘴裡一再發出噝噝聲,分明要說什麼。老譚從地上的禮品盒裡抽出一張硬紙,又將一支筆遞過去。父親忽然不知哪來的力氣,以手撐床,從床上自己坐了起來。哆嗦着瘦骨嶙峋的手,捏住筆在硬紙上寫道:認真做事,清白做人。 老譚雙眼中登時有種大團淚水陡然“噴”出的感覺。 父親也像是耗盡了力氣,頹然又倒在床上。 後來父親又給孫子寫了張條:去下麵食堂吃飯吧,多吃點。這寥寥一行字又讓老譚淚如雨下。 回美國後,他讓兒子帶走了那張硬紙,自己留下了這張紙條。他時常將紙條拿出來呆看半晌,仿佛能從中體味到父親對後輩的無限眷念,無限愛憐。 自發前來看護父親的人很多,有他以前的學生,也有下屬,還有朋友的孩子。妹夫就不用說了,從父親開始住院就一直陪護在床前。自己這個廢物兒子,居然不知該怎麼插手。 最後父親走得很快。母親為此說,他從來就不願給別人添麻煩,說走就走了。 老譚趴到地上,沖病床磕頭。妹夫也跟着跪下。 一個護士推開了房門,但對眼前情景見怪不怪。 又回到妹夫車上。老譚說:“我這一年裡吧,一直挺為那麼個事而後悔,就是我爸的最後兩天裡,明顯是不可能治好了,他就反覆寫了好幾次紙條,希望能回家。我們卻還在安慰他說,醫生說了,過兩天就會好轉了。讓他這最後一點願望都沒能實現,結果還是去世在醫院的病床上。我想,要是讓他躺在自己家裡的床上,安然離開這個世界,他一定會寬慰得多,哪怕身邊沒有醫院的這些吊瓶儀器。” 妹夫既點頭又嘆氣:“哥,話是這麼說,可誰也做不出來呀。除非農村那種沒有醫療條件的地方,才會在正房中央搭起一張床,讓老人躺在上面慢慢沒氣。” 老譚低頭不語,心想,我要是在美國得了絕症,那邊就是有再好的醫療條件,我也要回家來咽氣。 8. 陵園裡,老譚坐在父親墓旁的石階上。初秋的山坡上到處濃綠,偶爾也閃出幾處紅葉。 妹夫還帶了一大包草紙,已在墓前一個臨時拉過來的鐵桶里燒盡。這些儀式上的事,老譚是不可能想得周全。其實他原本就不喜歡國內傳統葬禮上的那些程序,儘管如今跟過去相比,已經極為簡化,相當不傳統了。而在妹夫這樣的當地人面前,他仍似乎顯得不夠虔敬認真,甚至說是不孝亦不為過。 當然不孝,而且還不忠呢。去家去國,跑出去好幾萬里,換來什麼了?得失怎麼比? 老譚真希望每月都能來父親墓前這麼呆一會,不必準備什麼祭品,帶束花就行。陪老爸這麼坐坐,也可算是對多年來父子間疏於交流的一種彌補。 交流確實太少了。自己似乎生來就有點美國人的毛病,長大就飛,不管父母。好像父親一直可以停留在遠遠的身後等着自己似的,可以等自己徹底功成名就了,再回來盡孝心。嗨,扯淡呀扯淡,何為功成名就?簡直笑話。而父親也終究不肯久等自己,轉眼便一去不回。 說起來,老譚與父親之間,也算是有過一段最美好時光。 1977年秋天的一個下午,譚若松同學坐在院裡的梧桐樹上,正往一塊畫板上塗水彩。父親抱着一摞舊書來到了樹下,仰起臉沖他宣布說:“別畫了,從今天起坐下來,好好學數理化吧。” 那時剛傳來恢復高考的消息。學校馬上開始摸底,令譚若松吃了兩驚。一是自己的英語之差,26個字母竟只能默寫出不到10個;二是自己居然有數學方面的天賦,學校在搞過一次競賽性質的測試後,將前幾十名的成績張榜公布出來,他一眼瞧上去,頓如五雷轟頂,又似江湖逃犯從異鄉的牆壁上看到了官府緝拿自己的公文。同時聽到周圍的人都在私語和詢問着一個名字,譚若松譚若松譚若松譚若松,他是誰他是誰他是誰他是誰。 所以老譚應該感謝高考的及時恢復,否則他永遠都不可能按照此前的時代要求成為好學生。不過荒誕的是,許多年後,昔日最差的外語卻成了每天離不開的生活工具,而原本的數學飯碗卻令他無比厭煩又無法離棄。 其實他就是在數學上,也談不到有什麼過人天賦,只是父親餵的夜草勤了點,才相對領先了別人一些。那摞從縣圖書館的舊書庫里翻出的老書,莊嚴置放於案頭枕邊,為他提供了第一批課外習題。如果當時家裡有廁所的話,他一定會在茅坑旁也放上幾本,象主席他老人家一樣手不釋卷。儘管那些書有的夾滿蛛網,有的蟲眼蟲糞密布,缺邊少頁更不在話下,但它們對譚若松的意義,卻猶如風塵女子早年的初戀情人。即便在日後的賣笑生涯中,擁有了優良完備的環境條件,也仍會在某個風清如水的夜裡,為記憶深處一些暗淡的影子悸動不已。 這種夜草的餵養,令他在無形中功力大增。此後學校的種種競賽越發搞得喪心病狂,而他一出手便都能取得世外高人般的戰果。這驚人變化意味着滄海桑田,舊日的許多紅衛兵小闖將類人物,一夜之間全找不着了,儘管若干年後他們又分別成了社交能手、小官吏或買賣人,一樣有自己的得意與滿足。看來一旦把生活單純理解為功利性較量的話,結果便實在難說。 從那個秋天開始,家鄉的所有角落裡,分明都在討論考大學的事。而且所有的父母都覺得自己那孩子的學習——或基礎、天分——“還算不錯”,至少挺有某個方面的希望。那幾年裡的教師,也開始步入其生命中最神氣的時光。不時可見某個戴眼鏡甩分頭的文革前大學生,被一群崇拜者們簇擁着,高視闊步招搖而過。無數虔誠的父母們,則領着他們呆頭呆腦的孩子,從一個學校轉到另一個學校,見了誰都一臉媚笑。 不久後,國內還出現了一篇轟動一時的報告文學,寫一個傻乎乎的數學家,文革中呆在一間六平米的小屋裡,僅靠一堆紙一支筆便逼近了某個世界難題。這篇充滿蠱惑力量的文章,頓時令數學受到了空前絕後的重視,中學生中最有才華的一批人,都義無反顧投向了這門玄奧枯燥的學科。但若干年後,他們中的大部分卻都成了一類僅僅熟識些抽象符號,別無長技的鬱悶分子。當初那個急於趕風頭的作家,一定不會想到他會受到多少昔日神童的詛咒。 小城的這樣一對父子,以令人羨慕的學友關係,度過了一段不可重複的金色時光。他們每晚都一起伏案做題,窗外看去挺生動的一幅剪影。在譚若松後來參加各種競賽小有了些名氣時,鄰居們便開始炮製出諸多傳奇故事,為他的出道經歷作出生動詮釋。諸如老子跟兒子打賭做題,每次都輸,於是只好喝涼水或鑽桌子,等等。故事以驚人的效率傳遍了小城,然後又被不斷加工到更離奇的程度,說城裡出了這麼爺倆,老子幾十年前是怎麼怎麼樣的高材生,如今兒子簡直又高出多少倍,沒出半個月,楞讓老子沒東西可教了。轟轟鬧鬧的謠言如行雲流水滑過這對父子身邊,悄無聲息。他們始終安靜地坐着埋頭演算,過一會就有一個停住手,筆桿輕輕敲敲紙,另一個便也停手,伸頭看看,點點頭。然後翻開書,繼續做下一道。 這段歲月結束於譚若松考入M大學。父子間的交流自此便日漸稀少,直到近三十年後的今天,老譚在父親墓前懺悔不已。 9. 回來的路上,老譚與妹夫皆沉默不語。打量路邊,忽見一騎電動車的女子身影,有點像藍藍。但旋即搖搖頭,想絕不可能。一來也是二十多年了,即便是她,也不可能依舊保持着能讓自己一眼便認出的背影;二來她現在應該混得挺好吧,怎麼可能如家常婦女一般,騎個電動車在路上亂轉呢。 扭頭對妹夫道:“我這次要在國內呆半年,你能不能幫我個忙,給我在老家這兒買輛二手那類的車,能開就行。半年後,再處理掉,估計也損失不了太多的錢。你覺怎麼樣?” 妹夫立馬道:“沒問題,你乾脆就開我這輛吧,我好說,回頭再隨便搞一輛就是了。” 老譚忙道:“那怎麼行,你這車我開也浪費呀。這不是客不客氣的事,你開輛什麼車,也是你業務的一部分,對不對?呵呵,別看我書呆子,這點我還懂。而我開什麼車就真無所謂了,純為代步,只是在國外習慣了而已。” 妹夫便笑道:“那你就開若紅那輛吧,她平時根本不怎麼開,再說我公司里還有輛麵包呢。” 若紅就是老譚的妹妹。 老譚還要堅持,妹夫便擺擺手,意思就這麼定了。隨後便摸出手機給妻子打電話。老譚心下不由感慨,似乎自己倒像個需要大家關照的窮人。 午飯時妹妹就把車開了過來。飯後跟母親聊了會孩子的事,老娘挺關心孫子在國外的起居生活,老譚便說,男孩,也那麼大了,就讓他闖唄,而且也沒法管了,美國的小孩都這樣,其實你仔細想想,一個孩子該是塊什麼材料,又哪是勉強得了的?妹妹便插嘴道,可不嘛,你能上大學,我就只能上中專。老譚忙攔住妹妹說,別往你身上扯,你如今過的比我好多了,再說80年代那時候的中專,也就相當於現在的大學。眾人齊笑,看來似乎很認同老譚的結論。 母親又問起孩子他媽,現在怎麼樣了?你們還常見面嗎?老譚道,嗨,說她幹嗎,人都是不能勉強的,孩子是這樣,老婆也是這樣。母親便嘆道,說起來倒是我們的不是了,當初看着相貌脾氣那麼好的個人,就介紹給了你,滿心想着這麼一來,就能讓你在外面也跟在家一樣呢,可誰知道啊,唉。老譚道,別說這些了,誰都不能怪,要怪就怪自己。 隨後老譚跟妹妹來到車上,想先開出去試試手。突然換了駕駛座的位置,還真得適應一陣。 順道把妹妹送回了家,老譚開着車在街頭亂轉起來。反正到哪兒都是新路,離家這些年,舊街道已徹底沒影了。好在還轉不了向。 走了一會,老譚拿出手機,撥通吳凡的電話。聽那邊一片噪音,似乎是打乒乓球的動靜。一聽出老譚的聲音,那邊頓時大叫,在哪兒呢?快過來過來過來過來。 10. 吳凡腆個大肚子,一身運動短打,正沖個乒乓球發球機較勁。遍地散球,一個女孩拿着掃把簸箕給他四處揀。 一見老譚,立即綻放着油臉迎上來,將手使勁甩過來握了下,然後指指旁邊茶几上的一堆球拍道,來,打兩下。老譚忙說,我打這個可不行。吳凡道,不行才得在我這兒練呢,回頭我再找個教練來給你指導指導,轉身殺回美國去露一手,讓他們知道知道這玩意兒也是中國功夫。 老譚便脫去外衣,拿個拍比划起來。吳凡給他調到速度較慢的一檔,他打得還是很彆扭,自己都覺得動作不規範,引得吳凡直笑。上前給他簡單掰了掰胳膊,才算順溜了一些,竟有漸入佳境之感。 吳凡在旁對揀球女孩道:“小王,看見沒有,這就是海外歸來的美國教授,前不久剛剛拒絕了跨國公司的高薪挽留,專程回國來找我玩的。” 老譚受不了這個,扭頭無比痛苦的看吳凡。吳凡大笑,而那女孩果真就滿臉仰慕神情的看自己。 “我跟你說若松,回到國內你就得適應這種惡毒的吹捧文化,慢慢你就會感覺到,你確實就是那麼一個非常牛逼的人。”吳凡又說。 老譚又讓他的兇猛詞彙搞得不知所措,拿餘光掃了小王一眼,見她卻置若罔聞,大概早習慣了。 吳凡繼續給小王交代:“往後譚教授隨時來這兒練球,我要不在的話,你就好好服務,並且找機會抓緊請教。將來說不定你到美國留學的時候,還能做譚教授的學生呢。”見老譚對他的說法好奇,便轉而介紹說:“我們小王說來不是外人,剛剛畢業於M大學的,得算是你師妹。” 老譚略感驚訝。原來M大學出來的如此文靜女孩,就成吳凡這種土豪的球童了。當然,她的正式職務該是辦公室文秘之類。 打了一會,身上見汗了,便停手來到另一個房間,看樣子是個專門喝茶的地方。吳凡示意小王倒水,他去簡單沖個澡。也招呼老譚一塊去,老譚說算了,我剛才這點運動量,哪用得着如此費事來善後。 掃視身邊環境,會發現這是套面積極為龐大的套房。一問小王才知道,是將兩套各有200平的房子打通後改造成的。這就是吳凡的房地產公司總部,但工作人員都忙在各自的項目上,平日這裡主要用來接待。老譚點頭會意。 小時候,老譚跟吳凡,還有個於健,三人曾一起學了一些年的畫。當時還拜了個下放到此地的老右派畫家為師,每隔幾天就拿着各自作品去讓老先生點評。要說那年頭真是素質教育,文革也不是一點好處沒有。老譚就覺得,像自己這樣高中前盡情玩,高中後才開始拼功課的成長模式,恐怕還真得算是一種上佳教育方案。可惜對今天的孩子們而言,已再不可能被複製。 那時候,吳凡家屬於“街道居民”,父母從事的也不是什么正規單位的工作,加上弟妹又多,家中難免終日吵鬧不斷。有時跟父母鬧彆扭了,他就躲到譚若松家來,倆人晚上睡一張床。如今想來,那也是段不可複製的時光。 吳凡讀完初中就沒再繼續,那年頭輕視教育,以為早一天下鄉就能早一天回城就業。沒想到秋天就恢復了高考,他後來只好勉強混了個電大學歷。而他多年從商的具體經歷不詳,如今的結果則是,開發出了本地黃金地段的幾處樓盤,聽說在外地也有項目。去年老譚回來時,跟他見面比較匆忙,當時他好像成天忙着在外地跑,竟沒能好好吃頓飯。但應該感激他的一點是,他在得知老譚父親即將不久於人世後,便安排自己的副手,一位姓龐的女經理,到政府有關要人那裡做了些工作,從而促成了一個較有規格的追悼會的隆重舉行,由一位局級領導致了悼詞。原本像老譚父親這種退休多年的機關職員,至多就是在親友間搞個告別儀式的。老譚後來想,父親一生淡泊,若泉下有知,該不會喜歡將離別聚會搞得這麼喧鬧。但作為生者,卻恐怕沒人能抗拒這種哀榮的誘惑。 少頃,吳凡換了身休閒服裝回來,坐下開始對老譚大談茶經。這方面老譚也是外行,只有洗耳恭聽的份兒。只見吳凡時而從茶柜上拿下一餅普洱,介紹說這是自己親自到雲南深山的一處極原始茶場尋來的;時而又亮出一筒凍頂烏龍,描繪起台灣茶山的別樣風情。最後拍拍喝茶所用的根雕桌,說這個大傢伙也是我到產地去挑選的,放在市場上賣的話,起碼十萬。老譚聽得鬱悶,便故意打岔,指着一個裡面泡滿參類材料的大玻璃瓶子問,這又是什麼飲料?吳凡方咧嘴一笑,裝傻吧,那是藥酒,壯陽的。 老譚只剩感慨,說洞中數日,世上千年啊,想不到我如今這麼沒文化了。吳凡大笑,說真有意思,你有的那是學問,我這肚子裡都是無聊的雜碎。 隨後又起身帶老譚去另個房間,並頗為不滿的說,你要再說沒文化,我就不給你匯報了。喝茶打球這都是次要的,甚至蓋房子也純粹是坑蒙拐騙的勾當,我現在帶你看的,才是我二十年心血的結晶。我這辦公室里別說小王,連龐大奶子都沒讓她進來仔細看過。老譚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那個女經理,不由皺眉苦笑。嘴裡說,那我最好也別看了,別以後成了江湖仇殺的線索。但還是隨吳凡走了過去。 吳凡輕輕掩上門,神色陡然變得凝重悲壯。隨後又打開幾盞精心設計的小燈,室內頓時有種藏寶洞窟的神秘。只見他抬起手來,向燈光照射處緩緩一掃,對老譚輕聲道: “玉。” 11. 又回到茶室里。吳凡拿出一本紀念冊,對老譚說:“這是上回,咱們班初中畢業30周年聚會,就缺你。你可以在女同學裡隨便挑,把你想見的都叫過來,晚上一塊吃飯。” 老譚說:“聽着好像全是你的後宮似的,說叫誰就叫誰。” 吳凡嘆道:“她們做後宮就太老了。對你來說,見她們也是有利有弊。利在於還一個夙願,你這些年一定沒少惦記他們。弊呢,就是會破滅掉當年的美好印象,全都快退休的年紀了。” 老譚道:“看來還是你這種男人抗混,總能壯着陽老當益壯上陣廝殺。” 吳凡哼一聲:“女人老得快,男人死得快,說不定誰更倒霉呢。” 老譚聳聳肩,開翻同學照片。旁邊吳凡不時加以經典回顧。 “瞧,這是蘇愛軍,當初老諷刺你學雷鋒不積極的那個丫頭。初中畢業後跟我一塊下鄉,勇於和貧下中農打成一片,跟村里一個棒小伙談起了戀愛,家裡越不同意越海枯石爛。後來她回了城,老公也進城干起了個體戶,第一代弄潮兒,挺好啊。結果發財之後,男人倒玩起小蜜了,這可真叫一個窩脖。那還怎麼辦,離唄。如今女強人一個,開了個飯館,自己成天專辟出一間來跟幫老娘們打麻將。” 老譚深深點頭。 “這個,高文蓮,當初考上個師範,畢業後做起了中學教師。沒幾天,跟個對桌的老男人乾柴烈火了,倆人一來勁,雙雙奔了廣東,據說那邊招聘人才可以不要戶口。但再怎麼隱身,也不可能跟家裡完全斷絕聯繫呀,沒多久就被雙雙追捕回來,男人歸老婆嚴加看管,高文蓮被調到了一所鄉下中學。這樣也好,轉過年來,咱文蓮又跟那所中學的一個教師談上了,這回是個未婚的。如今倆人早都回了城,高文蓮還成了優秀教師,專教畢業班,想辦個什麼事,一招呼就有學生家長願效犬馬之勞。” 老譚嘆息不已。 “崔曼,文藝委員,她那小倩影一定多次出現在你異國的夢裡吧?後來在個工廠幹了些年,曾有一同事騷擾她,被她把舌頭給咬斷了。壯舉呀。再後來下了崗,跟老公也離了婚,如今帶個孩子,傍了個小包工頭。那小子比他還矮半頭呢,而且不離婚,崔曼跟他老婆居然能處挺好。那小子有回還想從我這兒拿工程,派崔曼來跟我套近乎,哎喲哥們兒你說我那個痛心呀。這誰?崔曼!咱們30年前的夢中情人,如今為那麼個混蛋,居然舍下臉求我來了。而且看那樣子,就算馬上叫她上床,人也在所不惜。你說,我該怎麼辦?” “我不知道,”老譚說,“不過我猜你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 “我是壞透了,但在女同學這兒,我還是下不了手。何況,她已經半點當年的可愛勁都沒有了。”吳凡嘆道,“我什麼都沒說,直接給了她個活。但她以後也再沒來找過我,大概自己也不情願吧。” “照你說的,咱們這些女同學不是離婚就是婚外戀啊?”老譚問。 “呵呵,倒也不是人人都這麼猛,但誰都沒虛度年華。瞧這幾個,過得就很平靜,所以沒什麼好說的,不過胖得沒法認了吧?”吳凡道。 老譚皺眉張嘴,努力從那幾張胖臉上尋找當年的稚氣蹤影,但還是只能幹抽冷氣。 “瞧這楊華,胖倒沒胖,成天也還那麼沒心沒肺的,可這一臉的褶子太讓人受不了。當初你不還跟她同位嗎?現在辦了內退,在家沒事幹,據說練起了繡花。如今咱們這兒的閒女人中興這個。”吳凡道。 老譚閉上了眼,無比悲傷。 “還有梁霞,全班就你跟她後來考上了大學,品學兼優,才貌雙全啊。據說她本來可以留在上海,可家裡弟妹多,就回來了,嫁個老公後來提了建委副主任,她也干到了副廠長,多好。可不承想,老公患了癌,英年早逝了。她也再沒嫁人,就帶個孩子過,下班就關手機。”吳凡長嘆。 老譚無語。停了會道:“說說男的。” “男的分這麼幾類,一是當點小官,成天吃喝嫖賭;二是捧個鐵飯碗,有點小福利,撐不死餓不着;三是沒啥正經工作,成年亂戳點小勾當,蒙上了小賺點,弄不巧也進進局子。要說起來,倒霉的就得算是李剛,本來干着區政府辦公室主任,山珍海味不知吃了多少,忽然一天,血管不行了,花了幾十萬,往血管里裝了一副進口的什麼支架,從此只能吃素靜養,啥都不能幹了。後來這傢伙給自己寫了副對聯,上聯是,雞鴨魚肉一律不沾;下聯是,酒色財氣徹底斷絕;橫批,還是不是人!” 老譚滿臉的欲哭無淚。 噠噠的高跟鞋腳步聲,一個丰韻女人走進來。老譚認識,是吳凡的副手龐經理,上次回來見過的,忙起身招呼。龐經理嫵媚一笑道,這些天老聽吳總念叨,說譚教授要回來了,這回該多住些天吧?老譚解釋說,這次主要是到M大學做訪問學者,當然回家的機會能多一些。龐經理道,那就好,我們在M市也有工程項目,你們老同學見面很方便。老譚驚訝的看吳凡,卻見吳凡對龐經理埋怨道,我本來想過幾天再到M市給他個驚喜,這下好,讓你給提前曝光了。龐經理道,喲,那就該怪我了,譚教授你看我是不是不適合經商啊,有什麼話都藏不住。老譚又不知該說什麼好了,吳凡卻故作感慨的說道,嗨,她這才叫大智若愚呢,老百姓叫做傻面賊心,治得你沒辦法,還讓你不能說她什麼。龐經理馬上嗔怨道,說什麼呢吳總,就看我好欺負是吧?吳凡便不再說什麼了,只是呵呵直笑。老譚也只好跟着傻笑。 閒聊了一會,龐經理出去了。老譚方才恢復些自然,讓吳凡看着好笑。當然老譚再傻也明白,吳凡跟這副手肯定不止一般的工作關係,否則哪有主副總之間這麼說話的。盡在不言中吧。 “反正我就提一個男生,於健,其他女生你隨便找。”老譚又回到叫人的話題上。 吳凡點點頭,但看上去反倒似乎不無為難。隨即跟老譚解釋說:“當然叫他過來,那是一點問題沒有,不過我跟你交代些情況,你見了他也好有些心理準備。咱們仨人呢,當初是沒的說,後來,我奔了社會,你上了大學,只有他一直畫畫,考上個美專。畢業後先在咱們這的文化館幹了一陣,後來估計是被老婆擠兌的沒辦法,便也下了海,現在開個小裝潢公司。不過他這人呢,其實倒跟你比較相似,比較適合追求點比較單純的東西,而不適合經商。你想你都干裝潢的人了,成天就得滿世界哭爹喊娘的弄工程啊,可他倒好,還是只知道搞些唯美的東西,投標貓膩的事壓根不會幹,公司也就一直開不大。再有啊,我這些年干房地產,這要其它那些干裝潢的,八杆子打不着都來跟我套近乎,可他老兄好,你就甭指望他會來找我,倒是他老婆專門跟我訴過半天苦。可我也為難啊,你說如今這社會,我總不能拿着支票上趕着去送給你吧?” “可能他也就是不想影響到同學關係的單純。”老譚道。 吳凡點頭:“所以我對也就只能敬而遠之。反正我是個壞透的人,你不來占我便宜,別人也會來占。甚至換個角度看,你這叫不願跟我合作,在商不言商,也該算是不敬業吧?當然,這要等到咱們七十以後,假如我能活到那歲數的話,咱們仨都聚到美國你那世外桃源里,肯定還是一點恩怨都沒有。” “那你還有什麼好為難的?”老譚道。 “嗨,我為什麼難,我是怕你跟他扯起業務來,聯繫到我身上,弄得大家彆扭。”吳凡不屑道,似乎為自己這等身份還要計較此類小事而深感無聊。 12. 吳凡主陪,於健副陪,老譚自然主賓,其餘全是女生,老女生。看上去依稀都還有當年痕跡,區別在於有的保養好,有的任憑歲月摧殘,因而總體顯得老嫩不等,不過精神面貌都挺好。 吳凡先來個開場白,家鄉管這叫說兩句:“同學們,我們親愛的譚教授,滿懷拳拳報國之心,拒絕了美國政府的高薪聘請和布什總統的盛情挽留,毅然決然回到了祖國,前來探望大家來了!” 舉座歡笑。老譚此時也想開了,略皺了皺眉便表示說,能把自己奉獻出來讓大家取笑一下,深感榮幸,深感榮幸。 於健還是不聲不響的老樣子。記得當年一起外出寫生時,他最能坐得住,老譚都畫好幾張了,他往往還在那沖第一張慢慢相面。而眼下輪到他講話或帶酒時,他也能有板有眼的說上幾句,其中的社會內涵,起碼老譚是組織不出來,可見他好歹也是開公司多年,不可能沒點社交素養,只是自己不願顯擺罷了。看着他,老譚忽然覺得,自己跟他相比,早年有些過分追求速度了,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直到不知該再忙點啥,只好以研究各種宗教、操練太極拳來消磨時光,回頭再看於健,還在那兒興致盎然干他自己的事呢。 女同學們不時對老譚問這問那,尤其集中在若孩子出國的話,會遇到哪些困難方面。後來吳凡插進來說,其實她們最好奇的問題吧,都不好意思問,我來替她們說出來,若松你可以主要談談美國的男女關係問題。 女生們抿嘴笑,似乎正撓到她們癢處。 吳凡先問:“你們美國的男女見了面,是不是都要擁抱一下啊?” 老譚道:“哪裡哪裡,有也只是象徵性的,上衣都不接觸,只是用手拍拍後背。” 聽眾們皆鬆口氣,頻頻認可。 又問:“那些黑人白人女的,你就沒找幾個嘗試嘗試?” 老譚道:“嗨,黑人就別說了,即便白人,也是遠看着似乎皮膚挺好,湊近一看,那個粗啊,說起來還是咱們黃種人細膩。要不怎麼白人男的都喜歡娶亞洲老婆呢,甚至越是那些在國內嫁不出去的,還都能一到國外就嫁個白人猛男,讓這些東方醜女人格外揚眉吐氣。” 吳凡點頭道:“那就是說,在座的美女們一旦到了美國,受歡迎程度就更不用說了。” 聽眾們在喧笑中顯然大為欣慰。 吳凡再問:“據說在你們華人圈裡,男女比例相當不平衡,而且女的嫁老外很容易,男的卻很少敢娶老外,這除了床上功夫的因素之外,還有別的原因嗎?” 聽眾中不無微微皺眉者,但並不影響愈發強烈的好奇。老譚瞬間也對吳凡的話有點驚訝,但看女同學們的樣子,才明白大家都已是“大人”了,沒什麼不便探討的。遂想了想,有點勉為其難的解釋道: “反正這麼說吧,出國的人呢,首先肯定是男多女少;其次出去的女人一般都有老公;而那些沒老公的,你想單憑自己能殺到那邊去,這種女的一般也就漂亮不了,萬一有個把像樣的,一下飛機就讓什麼老鄉會學生會的給搶了。所以單身女人只要能出國還是挺占便宜的,可以在留學生里隨便挑,那可都是國內的精英啊。你要再主動靈活點,身後絕對躺倒一片鞠躬盡瘁的男人。華人的男的也有娶老外的,但肯定少,文化衝突受不了,這說來話長,好些東西只可意會(吳凡在旁很曖昧的頻頻點頭)。女的嫁老外呢,多半都是為生存,畢竟在工作環境中跟男人競爭不容易。其實好些也談不上嫁,外國男人一般都不愛結婚,嫌法律關係麻煩。而到了那種地方,中國女的也就放得開了,能被當地人喜歡,更像是找到了自己的價值。人一旦觀念發生了轉變,那麼三天兩頭的換換人,也就可以算是瀟灑吧。” 嘖聲一片,女同學們感慨萬千。 期間頻頻舉杯,一致敦促老譚務必要把根留住,常回家看看。吳凡更是語重心長的強調說:“若松,你的根就在我們這兒。老不回來看我們,誰的損失大就不用說了。” 老譚想,可不嘛,如今我就跟太監差不多了。 13. 酒店門前跟女同學們一一道別,有人脫口說,我們先走了,譚若松你就跟吳老闆風流快活去吧。令老譚頗為尷尬,看吳凡卻似毫不介意,反倒樂呵呵的說,一塊去吧,帥哥的服務也有啊。喔——女生們嬉笑着做鳥獸散。 於健也要走,給老譚留了電話,說回頭聯繫。老譚感覺吳凡肯定有繼續活動的意思,但自己也不便挽留於鍵,只好連聲說咱們再找時間聊。於鍵便鑽進一輛低檔小轎,自顧駕車離去。 吳凡抬手示意,老譚坐到他車上。也不徵求他意見,車子便開到了一家洗浴中心。老譚坐旁邊有點不自在,也不知該阻止他,還是該強作鎮定,以顯得自己不致太露怯。終於還是問道:“這種地方,是不是就有那種所謂的小姐?” 吳凡瞟他一眼:“挺明白呀。不是在美國就給你說好了嗎,回來好好給你補補。” 老譚為難道:“這事吧,你還別說,儘管我算不上是什麼保守分子,但我一向還真是覺得,應該是由情到性,而不是兩個不認識的人,見面就脫脫了就干。這讓我有點不好想象啊。” 車也停穩了,吳凡扭頭看着他,嗤之以鼻:“在中國管你這種人就叫裝逼!你說我要是真相信了你,掉頭就帶你走了,等你回到美國,繼續度過那些寂寞長夜的時候,還不得恨死我呀。下車吧你!” 老譚只好磨磨蹭蹭的下了車,自我感覺還真似乎有點裝。 不過吳凡跟着還是對他調查了一下:“若松,你說實話,以前來過這種地方沒有?” 老譚苦笑:“這麼跟你說吧,除了老婆,就沒碰過第二個女人。” 吳凡自語道:“這可有點難辦,一時不能給你補太厲害。”皺眉嘆口氣想了想,輕輕點頭,“走吧。” 來到大廳,迎上來一個少婦狀女人,跟吳凡很熟悉的樣子。老譚略一分析,馬上明白,這就該是那種傳說中的媽咪了。 只見吳凡跟媽咪在一旁低語幾句,媽咪微笑着連連點頭。吳凡隨即回到老譚面前,對他說:“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我安排這裡最有經驗的媽咪親自為你進行啟蒙輔導。你別看她沒那些小姐們年輕,可她經驗豐富,體貼細緻入微。平常她可從來不接客,你的面子夠大的。像你這種虛弱體格,一上來不能太生猛,那容易導致你心理障礙。等她帶你入了門,端正了觀念,你再去領略其餘的千姿百態也不晚。” 老譚苦着臉只知皺眉,無從說起。吳凡推他一把,意思裝得差不多就行了,去吧。 14. 老譚閉目躺在一張大床上,身邊有細碎的穿衣聲。隨後一個聲音輕輕在耳邊道,你先休息會兒吧,你朋友會來找你。跟着一個吻落在臉上。腳步聲出門而去。 啥都沒辦成。 媽咪乃資深小姐出身,服務自然無可挑剔,儘管老譚對她那些招式都叫不出名來,基本等同於豬八戒吃人參果。但問題出在老譚身上,先是怎麼都不行,後來又瞬間便解決掉了。真乃有分教,掬盡四海三江水,難洗今朝滿面羞。 方才下車前,之所以沒有堅決推卻,不能不說,心裡是懷着一份醞釀多年的好奇。在美國,老譚有幾個分散在各州的大學同學,平日無聊得厲害,身邊找不到講話的人,便有空就煲電話粥,各自的什麼隱私都講,好像美國就是個小村,同學們仍在朝夕相處。而這幫寂寞分子中每當有個回國的,返美後更要召開電話會議,將自己的一路行程詳加匯報,其中總少不了被同學同鄉拉到聲色場所的驚心動魄感受。儘管當初在國內時,個頂個都是老實孩子,怎麼考察也是又紅又專,如今全他媽不在乎了,只要瞞住老婆,同學間說啥一概無所謂。而那些被同學反覆描繪過的香艷場面,雖經老譚的太極境界構成了層層消解,仍難免會漏進腦海中一些,不時攪起些波瀾。 於是,他才半推半就,跟吳凡來了這等所在。卻想不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竟被美帝國主義給廢了武功。 有人坐到了身邊,輕輕拍拍他。睜眼一看,是吳凡。看樣子,他什麼都知道了。老譚忽然釋然一笑,覺得自己像是過了一道坎,從此便可以很坦然的,像國內的許多同齡人一樣無恥了。 吳凡親切微笑道:“沒關係,改天再來一次就好了,我頭回也這樣。” 但老譚卻分明能想象到,吳凡真正想說的該是:“想不到你比我預料的還要嚴重。” 於是坐起來:“好了,你告我等會該怎麼買單?這事就不用你付賬了。” 吳凡笑道:“費什麼話呀,我早刷過卡了。走吧,去我家住。” 老譚道:“這麼晚了,你太太不介意呀?” 吳凡直咂巴嘴:“她高興還來不及呢。我帶個老同學回去,總比帶個女的回去好吧?” 老譚道:“我挺奇怪,你常年這麼胡作非為的,居然還能一直不離婚。” 吳凡道:“離婚幹嘛?哼,離一回,老婆得分走我一半家產。再結一回,剩下這一半的一半又不歸我了。知道古人說的二百五是怎麼回事嗎?那時候一吊錢是一千文,半吊就是五百,半吊的一半呢,就是二百五。所以二百五這詞是個簡略語,意思就是半吊子的半吊子。這說的不就是那些離婚的傻冒嗎?嗨,誰離婚誰二百五!” 老譚問:“那你老婆平常也不管你在外邊的事?” 吳凡道:“她憑什麼管?我每月給她五千塊錢,養得她夠舒服了。她鬧事對她自己有什麼好處?” 老譚嘆服。 15. 吳凡家。倆人並排躺在一張大床上。 “這要在你們美國,倆男人這麼睡一塊,就肯定有另一種嫌疑了吧?”吳凡道。 老譚閉着眼道:“差不多。西方人獨立性強,除非斷背山,否則同性間不會太密切。” 倆人齊笑。吳凡道:“東方人的哥們關係,他們很難理解。” 老譚道:“今天陪我這麼長時間,耽誤你生意了吧?” 吳凡笑道:“你明白就好。不信去問龐大奶子,就是副市級以上官員,我也沒一直這麼陪到床上過。” “除非是女副市長,”老譚道,看來學壞就這麼容易。轉而又問:“平時你在家就住這屋?” “沒錯。”吳凡道,“早不跟老婆一起住了,影響睡眠質量。” “那你不會,公然帶個回來,把你老婆當空氣吧?” “犯不着。”吳凡道,“說實話,如今我對這種事吧,還真是看得有點淡了。想當初,剛有點臭錢的時候,絕對可說是見女人就想上。龐大奶子原本是個銀行的信貸主任,也就是先讓我給拉上床,然後又拉到公司里的。可現在,怎麼說呢,我忽然發現,逮個女人就一通忙活,必要的話還少不了得吃點藥,過程中以讓她高度滿足為成就感,好像這就實現了男人的什麼理想,而自己累個半死,完了事還得給她錢!這算個什麼事呢?說白了,這不成倒貼的鴨子了嗎?” 老譚大笑:“還別說,我剛才在洗浴那裡,也就是覺得,這一點感情基礎沒有,說辦就辦,豈不跟動物差不多嗎?雖然沒達到你這思維的境界,也可說有點相近吧。” “這個,呵呵,”吳凡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不客氣說,在這方面吧,你跟我還真不能算是一個層次。這就好像,我要是說美國這不好那不好,你一定也會覺得我還沒這資格一樣。在女人的問題上,你不過還是處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階段,我呢,可以說已是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的階段了。你需要補課,把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的過程給經歷一下。” 老譚無奈一嘆,好在是在黑暗裡,看不到自己臉紅。 “你也別自卑,”吳凡安慰他說,“在咱們這種發展中國家,別的事不好辦,找各種各樣的女人還是很容易的。滿大街到處所謂優秀女性,全都自命不凡,等着跟個被她們瞧得起的男人開練。而你有這麼一副大海龜的招牌,足夠讓她們立馬智商為零。眼下剛開始,你先適應幾天,能交流上的就使勁找感覺。過一陣我到M市去,再幫你介紹幾個,保證夠你這半年忙活的。” 老譚不想顯得自己真就有這方面動機,便換話題道:“說說你的生意吧,也讓我了解下國內富豪的發家史。” “這有什麼好說的,跟你的學問和生活全都不沾邊。”話雖這麼說,但吳凡還是簡要介紹道,“我這二十多年做生意的歷史,可說有三起兩落。先是倒買倒賣賺了第一桶金,後來栽到了房地產上,93年整頓房地產,我們這兒市場還沒怎麼起呢,就一頭紮下來了。欠一屁股債,好在都是銀行的,一直賴了很多年才還上。接下來做玉,跑滇緬邊境,完全是出生入死,幾年後剛又掙得差不多了,卻在做一筆最大宗交易的時候,讓緬甸當地人給搶了。這下賠得狠,不但我的本全進去了,還有兩個合夥的,一副可憐相,家裡都比我窮啊,我一咬牙,都算我的,給你倆寫欠條,將來慢慢還你們。再後來,又從小項目一點點做起,最後弄了幾塊地皮,趕上這幾年房子漲價,算是中賺了點暴利。” 他說得很慢,不時停頓一會,黑暗中便靜靜的,倆人都像睡着了一樣,但他片刻後接着說。 “我這人比較信哪摔倒哪爬起來這話,地產上算是爬起來了,就想在玉上也爬一回。你下午也看到了,我這兩年在玉上投了不少。其實我眼下鼓搗玉還有個動機,就是用它來砸那些當官的。你在國外肯定也有耳聞,國內做地產,離了政府不行。別看我做地產像是掙錢不少,一多半都他媽餵那些人民公僕了。而餵他們呢,還得講技巧,小官認錢,到大頭那兒,光靠錢就顯得俗了,這時候,我的玉就派上了用場。你別以為他們不懂,一塊好玉拿在手裡,他們轉過天來就能了解其真實價值,接下來的事,就盡在不言中了。”吳凡道。 “看來你比較講究成功率,有了玉,可以一擊必中。”老譚道。 “砸錢就得來狠的,我從來不干那種萬拉八千的丟人事,要砸誰必須一下撂倒。”吳凡道。聲音很輕,卻似字字千鈞。 16. 老譚坐在一家茶館裡,對面是一位女士。職業套裝,金絲眼鏡,妝容考究,儀態矜持。她叫丁藍藍。 清早離開吳凡家時,老譚故作漫不經心般問道:“當初我家鄰居的那個藍藍,你知道她現在幹什麼嗎?” 吳凡瞅瞅他,似乎立馬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她如今混得不錯,幹上市衛生防疫站的副站長了,也算科級。老公是建築設計院院長。” 老譚對科級是怎麼回事不甚明了,同時更疑惑另一件事:“她後來學醫了嗎?” 吳凡一笑:“當幹部還用懂專業呀?她家關係硬,調過去就是了。我告你怎麼找她,你打電話到她辦公室里,運氣好的話就能撞上,運氣不好,換個時間再打。打手機不好,顯得不自然,起碼會讓她擔心你問了誰,泄露了她的隱私。” 老譚明白。 而結果證明,他運氣還可以。 看來藍藍也不太忙,雖是上班時間,還是馬上就出來了。倆人便來到這個茶館裡。 老譚反覆端詳着她,一時不知該說點什麼好。可以說,她外表的變化並不大,但內在的變化,顯然就不用說了。而他的這種不無失態的關注,儘管也讓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但卻並沒太多接受不了的感覺,好像已習慣了外人對她形象的驚嘆,無論這種驚嘆是以怎樣的的方式表達出來。 她先開口,問些工作生活瑣事,他一一機械作答。其實留在座位上的好像已只是一具軀殼,他的靈魂早又飛回了那年夏天。 當時,兩個孩子成天忙活的並沒什麼,無非只是吻來吻去,弄得腮邊儘是口水味。用今天的觀念來看,那種孩子之間的小動作也許根本就不算什麼事,但在當時兩人的心目中,卻無異於進行着驚世駭俗的大叛亂。因為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倆人心中似乎都覺得,提前偷嘗的這點禁果,絕對無異於犯罪。 最奇怪的是,兩人從不講話,似乎不需要任何語言的交流。 那個暑假結束後,譚若松同學的晚上多了另一項內容,就是儘量提前從學校下晚自習回來,然後躲在院外幽靜的小巷裡等她。 那時的小城人仍有着農民般的習慣,天黑後很少出門走動,因此小巷靜得如同鄉村。終於,會聽到胡同口一陣輕微喧譁,她在跟同路的夥伴告別,繼而輕輕悄悄的腳步便近了。很久以後老譚才想到,她每晚回來時的聲音原來跟平日咚咚的腳步聲完全不同,當時卻根本沒去多想。他由門旁的牆角黑暗處倏然便閃出來,她居然一點不顯得驚慌。一團溫熱的東西隨即被馴服的拉過來,閉着眼緊緊摟在懷裡,久久不動。他們還是一言不發。她甚至從沒為時間太長而主動示意回家,總是他感覺實在不能再呆下去了,才將手臂略松一松,她立即便縮出身,輕步進院。他還要在原地默默站立一會才走進院裡,然後疲憊地倒在床上。多年後身在異國的日子裡,他曾無數次不無追悔的想到,當初居然從未留意過天上有什麼樣的月亮與星星,也沒仔細嗅一下身邊殘留的某種特彆氣味。所有值得抒情的氛圍都被忽略了。 他上大學後,她家就搬走了,從此假期里也再沒見到。後來她讀了個當地師範的體育專業,兩人也通了幾封信。但不久後的一件事,對兩人的聯繫產生了嚴重干擾。當時她們學校里還限制在校生談戀愛,譚若松寫給她的一封信,居然遭到了其班主任的沒收。儘管信里並沒寫太露骨的話,但老師還是強令她回了一封措辭嚴厲的信,要他不要再跟她聯繫。如今看來,這些伎倆都何等荒唐。但當時卻無疑令小譚同學無比沮喪,何況捫心自問,似乎本來也沒想過會跟她有什麼共同未來。想想看,昔日那無數個擁抱在一起卻一句話都不講的時刻,豈不清楚的說明,兩人間是只能做點不敢見人的勾當,而談不到任何思想交流的嗎?如今他已人在外地,自己的未來更可能是在不可知的遠方,又何必跟她再白費什麼心思呢? 儘管,她隨後馬上又跟着發來封信,詳述了前一封信的背景原因,並請他原諒之類的,但小譚同學心已變涼,遂不再給她回信。唉,這就該算是,初戀時我們不懂愛情吧。甚至,這檔子事能不能算成初戀都還很成問題呢。或許充其量只能算做是,一種兩性間的本能吸引而已。 再後來,小譚大學畢業後,有次年假裡,又曾在街上碰見她一次。兩人各自推輛自行車,站在路邊聊了好一會。記得她衝口第一句就問,你畢業為什麼不回來?是為了躲我嗎?小譚頓時大驚,不知如何應對。因為當時的大學生數量還算稀少,他班裡同學進不了省機關都會深感失望,所以對回老家他是想都沒想過的。私下的另一層心理則是,畢竟自己在老家還曾是有過點名氣的人,怎麼能四年後再灰溜溜回去呢。而對藍藍的曾經存在,起碼在就業這一層面上,他是絕沒考慮在內的。但此刻該怎麼對她解釋這些? 於是他惟有支支吾吾,而她似乎也不在意他講些什麼,只管將自己積攢多年的心情一發傾訴個沒完,說着說着竟哭了起來,令小譚驚慌的四處張望,怕引來圍觀。好在她很快便收起了淚水,看來她已有很強的自制能力。 按她的說法,大致是多年一直都忘不了他,同學中多次有人對自己有想法,均遭立即拒絕。如今的工作在當地可說是很理想,組織問題也解決了,只剩下了個人問題。小譚一邊聽,一邊心下暗暗驚嘆,眼前的女孩早已不是昔日夏夜依偎在懷抱的那個小女生了,人家的生活都已分解成了若干問題,等着一一個去攻克。同時也愈加沮喪於自己的潦倒,當時他正為工作中的不順心而終日鬱鬱寡歡。眼看着,自己這昔日神童來到社會上,分明是混不過當年曾仰慕自己的鄰家女孩。唉,還活個什麼勁啊。 那次瞎聊了一氣後,沒談出任何結果,便再次分手。後來老譚想,她或許在將心裡話徹底說痛快之後,就轉身開始新生活了吧。左右逢源,得心應手,家鄉的一切資源條件,都是為她這種能幹的年輕人所準備的。 所以這次特想看她一眼。仿佛只為讓兩個擁有過共同秘密的人,在歲月的遠方再次相視而笑。 但眼下,笑肯定是笑過了,剩下的卻只是公事公辦的寒暄。 老譚的目光落到她的手上。這雙手白淨柔嫩,一點也不像是長在一個運動員身上的東西。而更要命的是,如今老譚似乎連碰一下它們的力氣都沒有了。當年那個手執球拍勇襲少女的混小子哪去了?莫非真像昨天晚上表現的,自己已完全衰萎了嗎? 老譚突如被電擊般倏然抬手,抓住了眼前的另一隻手。 17. 這會是又一個歷史性時刻嗎? 但見丁藍藍女士淡淡一笑,抬起另一隻手,以分花拂柳般的優雅姿態,將老譚的魔爪輕撣了下去。真是舉重若輕,不由令老譚羞慚不已。嗨,時過境遷,老套路不靈了。 又見她不在意的再一笑:“你來的還真是時候,我正有個事想請你幫忙呢。剛才接到你電話我都想,莫不是上帝派你來給我解決問題的,呵呵。” 老譚忙道:“說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是這樣,我女兒後年就要高考了。國內對考生有個加分政策,只要在全國科技發明大賽上有作品獲得過二等獎,就能在高考時加20分。”藍藍娓娓道來,“那你看,譚教授,你這搞大學問的人,能幫我這個小忙嗎?” 老譚口眼圓睜:“你是說,讓我幫你女兒搞一個能獲全國二等獎的小發明。” 藍藍淺笑不語。 老譚絕望一嘆:“天哪,這東西是說搞就能搞成的嗎?我只不過在某個數學分支上做點研究工作,中學的物理化學都忘了不說,我也不清楚怎麼做才能恰好體現一個中學生的創新能力呀。” 藍藍道:“你先別着急,慢慢來嘛。你在科學界的朋友多,我就不信一幫教授會搞不出一個初等的小發明。” 老譚苦笑:“我在國內的熟人本來就不多,一幫同學也都是跟我一樣搞數學的。你這可真是……” 藍藍表情中似乎並不感到有什麼荒唐怪誕,而只是以遠遠審視般的眼神看過來,詢問道:“那你說該怎麼辦呢?” 這話令老譚震撼。 我說該怎麼辦!我憑什麼說?這跟我有關係嗎?可人家為什麼要這麼問呢?難道我真欠了她什麼嗎?進而,莫非她這就是在進行某種理直氣壯的索賠嗎? 只好端起杯子喝水,樣子真叫一個笨拙尷尬,而且還不知該如何掩飾、化解、轉換這種對自己不利的場面。傳說中的書呆子,所能做出的典型舉動,一定就是這種手足無措。 18. 老譚駕着妹妹的小車,行駛在通往M市的高速路上。妹夫已拿着他的美國駕照去了趟車管所,快速辦完了有關換照手續。 昨天跟藍藍又坐了一會後,她看看表說,真不好意思,我中午有個應酬得去一下,本來應該請你吃飯的,那就改日吧。邊說邊站起了身。老譚趕忙也起來說,你有事趕緊去忙,是我來打擾你了。她卻不再繼續比着客氣,臉上忽然一緊,垂下眼睛看地上,接着一扭身繞到老譚這邊來,抱住他,臉在他胸前貼了一下,又拿拳頭在他肩膀上捶了捶,再強顏一笑,然後隨即推門而去。 老譚呆坐原地,百感交集。 此刻想來,仍不無悵然。或許,跟她的見面本身就沒什麼必要,畢竟在自己的情感經歷中,她遠不算讓自己付出心血最多的。只是覺得,自己或多或少有些欠缺她似的。唉,俱往矣了。 後來還給於健打電話聊了聊。於健說他到下面一個縣裡投工程去了,沒辦法呀,趕鴨子上架,這些年也混過來了。老譚說那你也忙吧,看來就我一個閒人,沒什么正事,到處只會給人添麻煩。於健說你怎麼能說是沒正事,我們仰望還來不及呢。老譚說算了吧,我都是糊弄洋鬼子的。於健大笑,說下次你找個周末再回來,提前給我說一聲,咱們好好聊聊。老譚一口答應。 出門到吧檯結賬,發現已結過了。心內的虧欠感愈發強烈,繼而又似也無所謂了。 對眼下開着的這種左駕駛座的車,他倒沒覺有什麼不適應,儘管出國前壓根就沒碰過車,此前回來短期探親時也沒有駕車的機會。或許,自己骨子裡還就是適應國內的生活方式。 掃視着路邊濃綠的田野,跟記憶中的美國風景比較起來,發現有個最大不同,就是國內的高速路顯得高高在上,一眼掃出去儘是路邊的樹梢。而路邊的這些村莊儘管身處高速路近旁,其交通狀況卻不是得到了改善,而反倒是更不方便了。以前在網上看到過,國內許多地方都在為高速路要不要長期收費而產生爭論,理由是有的路段已收了好些年,投資應該早就回收夠了,為什麼還要收費?如今在老譚看來,便覺得費還是應該收,至於收來的錢該用在何處則完全是另一個問題。因為從經濟學角度講,眼下的高速路與其它道路已客觀形成了反差,若不收費,便勢必導致所有車輛都會湧上高速路,那時所謂高速亦將不復存在。而收費至少可以最有效的限制上路的汽車數量,只關乎供需平衡,無關乎投資成本也。 想到這裡,老譚頗有些學術成就感,覺得自己雖是搞自然科學的,如今也像是很有些經濟頭腦了。 電話響,是徐南打來的,問他上路了嗎?老譚道,正要向你匯報呢,這就在路上了。徐南道,你學滑頭倒學挺快,我一打你就正巧是你也剛要聯繫我。老譚笑道,真的真的,我還是很本份的人,不會滑頭。徐南道,那也快了,在我們祖國母親懷抱里混兩天就全是滑頭。老譚轉而問,你在幹嘛呢?這兩天忙嗎?徐南道,我就是再忙,為了你的到來,也要推開所有的事,把主要關注點放在你身上。老譚道,你這才叫滑頭呢。徐南道,沒錯啊,要是說我這兩天正好沒事,你來得正好,恰恰填補了我空虛無聊的生活,那才沒勁呢。我們人人都在忙,只不過忙的都是自己認為最重要的事。那些說自己忙得脫不開身的,現在要是告他說總書記接見,你看他還忙不忙!而我要是不想見你,那麼就是放棄了上網聊天,也會像是遭受了很大損失。老譚道,行了行了行了,你還沒完了。徐南便也正經道,還別說,我這兩天吧,還成香餑餑了,居然到處有人搶。老譚道,都誰搶啊?中老年婦女?徐南道,嗨,一個就那天請我吃飯的老江,一個是現在的女老闆鄭露。老譚納悶道,老江找人幹活可以理解,鄭露,你就是她的人,還談得到什麼搶不搶的?徐南道,你不知道,我們這諮詢公司里人際關係複雜着呢,這叫職場政治,嗨,一兩句也跟你說不清楚,回頭再說吧。接下來兩人又說了說近日的安排,才掛了電話。 從以往跟徐南的通話中,老譚斷續知道,徐南大學畢業後,先在個技校教了陣子書,儘管還算輕鬆,但橫豎總覺不像男人的活法,幾年後便應聘到了一家企業。據說男人全這樣,一舒服了就要反省,惟有遭起罪來,才於咬牙切齒間感到些應得應份。那家企業是做白酒的,徐南因能寫點材料,便呆在辦公室,後來又進了剛成立的市場部。隨着企業效益一天天下滑,領導們便另琢磨出一條路子,將位於市區的場地賣給了地產商,自己到郊區新建一處廠房。這樣儘管企業仍是慘澹經營,但他們起碼撈足了。老員工則是願去的一律收留,不願去的便愛莫能助,不再續簽合同——這等於又甩掉個包袱,一舉兩得。徐南也給甩了出來。因為老江曾到他們廠搞過培訓,徐南一直陪同,聊得還算熟,便給老江打電話,去了他的江海諮詢公司。然後就是一連許多年的所謂江湖生涯,跑了無數企業,見識過無數形形色色的老闆,人也混得面目全非了——用他自己的話說。起碼是跟早年的數學專業再也沾不上邊,甚至一想起數學來都覺好笑。這期間,老江公司產生過內訌,另一個創始人老崔單拉出去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徐南也漸漸跟老江有了分歧,不久辭職出來,到老崔公司幹了一陣;再然後好像還嘗試着自己搞了個小公司,想專做培訓什麼的,但沒想到培訓市場看似龐大利厚,卻也競爭慘烈,更兼沒有標準可循,一切全仗忽悠拉單,徐南勉強抗過一陣,自感受不了這種折磨,便關了公司,加入了一家有外企諮詢公司在M市的分支機構,就是眼下這地方。 去年老譚回來料理過父親的喪事後,通過M市的同學,極曲折的找到了徐南。當時徐南對自己隱沒江湖的解釋是,跟你們這些繼續混在數學界的同學沒什麼共同語言了,所以才基本斷了聯繫。老譚叫道,我早煩死數學了,往後誰說數學誰是孫子。徐南驚道,怎麼美國教授這麼沒文化!老譚道,我的文化就是丟的差不多了,得一點點再慢慢找回來。徐南道,那我只能給你補點祖國的庸俗文化。老譚道,越庸俗越好,誰還是他媽貴族怎麼的!徐南很欣慰,遂有了兩人近一年來的頻繁通話。 19. 老譚來到M大學後,先去學校有關部門報了到,又到數學院辦理了有關手續,就算是暫時落腳完畢。學校原本給他安排住在專家公寓,他順便問道,還有其它類型的住處嗎?我就是咱們學校出去的,倒不一定跟些外國人混在一起,住房形式無所謂。原本以為純屬多餘一問,如今的辦事人員誰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不到那個負責接待的小伙子倒挺熱情,聽他這麼一說,還真抬頭想了想,然後說,在老校的家屬區倒還有個別墅,裡面空閒着一個小套間,不過那別墅現在就是個多家混住的小樓,房子也挺舊了,你看……。老譚隨即笑道,那就是它了,我就喜歡住舊房子,沒約束。 跟着便有管理人員將他帶到住處,一看環境還算僻靜。當年老譚讀書時,這裡住的都是一些堪稱校寶級的老教授,如今的住戶卻是些校外的人了,估計是這些年房改後賣來賣去的結果。那個小套間雖不大,但住他一個人還是足夠。房內還是舊式的木地板,一再磨損後又一再刷上紅漆的那種,不知記錄了多少歲月中往復徘徊的腳步。樓梯也是全木的,不同類型的鞋子踏上去,會發出不同的聲響。遙想當年,在國人們生活尚處貧瘠年代時,這裡便應晃動過海外歸來的西裝革履,也該間或有優雅的旗袍婀娜飄擺。 老譚放好行李,推開木窗。院裡只有鄰居們晾的一些衣物,當然不會有張曼玉式的女子倏然閃過。 他試着用房間電話給母親、妹妹和徐南都撥了一下。徐南在電話里問,今晚上該有安排吧?老譚說是,數學院的領導要請我吃飯。徐南道,那我就先給領導讓路吧,這叫官方接待,應該是你們海外赤子們首先需要的。我們的民間接待就只能往後排嘍。老譚道,你少來這套,跟他們純屬應付性質,你又不是不清楚。何況我這次能回來,可以說半點數學院這幫傢伙的人情也沒有,完全是費寧起的作用,他們接待我,也無非是給費寧看。徐南驚訝道,喲,你不傻呀,連這都能看明白,看來如今的海外數學家也都不是書呆子了。老譚道,嗨,我出去之前就了解數學院裡當官的這幾個鳥人,如今只能算是,對國內的人際關係門兒清不減當年。徐南嘆服道,很好很好,大量減輕我給你補習國情課程的壓力。隨後約好晚上再聯繫,方掛電話。 老譚又打開校方剛安置好的電腦,上網打開郵箱,隨即很失望的搖搖頭。兒子又有好久沒給自己來信了。用手機給兒子撥了一下,渾小子居然關機。一想美國也是深夜了,便給兒子發了個郵件,將自己近期的情況及聯繫方式都說了一下。發出後想道,我倒像在給這小子進行工作匯報。 又想了想,拿手機給費寧撥了個電話。他還真接了。這號碼是幾年前費寧去美國時告訴老譚的,說國內沒幾個人知道,要他注意在同學間也不要亂傳。老譚拿電話的手,一時間竟下意識有點發抖。沒辦法,那端跟自己通話的,可是一位副部級領導啊。要說起來,或許中國人骨子裡就是有種千年傳承的奴才意識吧,一遇見官員,本能的就好像矮三輩,不由自主就想喊老爺,再怎麼端正觀念都不行。 費寧的聲音很平和,缺乏應有的激動。估計身邊大概還有別人,當然也可能人家在國內就總是這麼講話,總不能將他在國外的那種老同學姿態與眼下混為一談。老譚的大意主要是打個招呼,費寧則說,剛才已聽數學院的人說你來了,晚上我要有時間會過去看你。老譚也就不講過多的客氣話了,打幾聲哈哈,便掛了電話。不能多占用費校長時間。 老譚躺到床上,雙手枕在腦後,無端有些感慨。想當年,費寧就睡自己上鋪,兩人學習成績也差不多,常在圖書館相互占位,也沒少探討學習之外的話題。有一陣,費寧看上了鄰系的一個女生,但作為數學男生,他絕無勇氣跟女孩直接表白。老譚便通過老鄉打聽到女孩的姓名及班級信箱,讓費寧寫起了咫尺天涯的情書。好在女孩並未一口回絕,當然也絕不會痛快答應。人家也大致知道費寧是個什麼樣人,但平日即便路上相遇,卻只當面對空氣,十足倆地下黨。女孩每次有信回來,費寧便要拿到老譚面前一起探討,反正也沒幾行字,更不會有什麼過分口吻,所以才格外需要多個腦袋來分析其中的微言大義。而在那種時候,老譚也會顯得極為旁觀者清,總能以嚴格的邏輯推理,為費寧設想出可能出現的種種事態走向,並在此基礎上,設計出最佳行動方案。如此長達一年多的情書寫下來,終於,那倆人開始在圖書館湊到一起了,老譚則自覺躲到了遠遠的角落。但這還沒完,那倆人後來每有小糾紛,仍需老譚將費寧拉到一旁,以相對客觀冷靜的觀念加以強力引導,使其能以較高姿態來予以善後。最後嘛,反正倆人是結婚了。 當然,如今再想這些還有什麼用?說得刻薄點,這恐怕都是一種心態不夠健康的表現。 閉上眼睛,老譚恍惚間覺得,自己似乎有點像成年的閏土。洋閏土。 20. 官方的接待宴會很正規,也很沒勁。 該有的當然都有,能充分體現出較高級別的酒場程序也進行得很完整順暢。其中的許多“規矩”,老譚在去年回家期間略有接觸,想不到眼前這些學者型領導們也都無比嫻熟。中間甚至也有人一本正經的說,譚教授放棄了海外的高薪聘請,毅然回到母校,支援祖國的經濟建設云云。老譚不由大驚,怎麼你們全都會這麼開玩笑?大家隨之暴笑不已,不知是為老譚的窘態,還是原本就沒拿這句話當回事,而只是一件皇帝新裝,且不怕被揭穿,下回再見了誰還是照用不誤。 後來費寧還真來了。全場一片歡騰,先聽費寧解釋了一番自己確實有多忙多忙,然後正色介紹老譚說,譚教授不但是我的同窗師兄,也是如今在美國數學界享有盛譽的專家——要不是我同學的話,我都該叫他為大師了。說着自己先笑起來,是那種自以為很幽默的領導式大笑。舉座自是跟隨齊笑,同時接上一片深以為然的嘆息,氣氛真是和諧。老譚此時卻已不再窘得受不了,而真的像吳凡所說的那樣,有了些頗為受用的自得感。莫非這就已經習慣了嗎? 進而心下總算有了切身的感慨,難怪華人都樂意回國,敢情是炎黃子孫千百年血脈中沉澱的東西在作怪。這就是傳說中的衣錦還鄉了,被捧着,寵着,吹着,圍着,世上還有比這更美好的享受嗎? 費寧只坐了大約一刻鐘,便說還有個博士生要見面談話,白天一直沒時間啊。說罷即告辭而去。最後跟老譚單獨握手時,口中念叨說,再聯繫,再聯繫。其他人則是一齊送至門外,方滿臉感激神色的回到各自座位上。 老譚不由想,費寧能做到這份上也就不容易了,你還能要求人家什麼?象在國外那樣,大談每個同學的婚戀波折嗎?要知道,今晚酒宴上所有言行,都是彼此間相互做給對方看的。咱老譚儘管久居海外,也畢竟不是個無可救藥的棒槌。 那年費寧到美國公幹,老譚曾跟另一同學專程飛去看他。三人通宵聊得那叫一個痛快。但方才看到費寧的第一眼,老譚卻倏然發現,他眼裡多了些東西,那是屬於大陸副部級官員的東西。嗨,應該有啊,否則他又怎麼能在如今的位置上一直站立到今天。 繼而,老譚又忽然意識到,方才這半天,自己跟費寧居然沒機會說上一句完整的話。很正常,本來就是個形式主義的晚上嘛。 想起在美國曾有個印度同事對老譚說:“你們中國的乒乓球玩得確實好,不過仔細想想,你們已經把它玩得不像一種運動了。” 老譚不解,問道:“那是什麼?” 同事道:“心機,全是心機。”說罷大笑而去。 老譚無言。回頭細想,人家似乎還真有點道理。不就那麼大個球嗎?你看西方人打高爾夫,一杆子出去,直來直去,多痛快。咱這乒乓倒好,上旋下旋長膠短膠,讓老外沒打先就暈了,腦子怎麼也不夠用,再怎麼苦練也是白耽誤功夫。難怪會成為咱們的國球。 回到住處,老譚倒在床上。聽床頭的座機響,拿起一聽,隨即大笑,狂叫道快來快來快來快來。 21. 老譚走出院子,站到門外的馬路邊,瀏覽往來車輛。身後不遠有輛出租停下,開始他沒太在意,等出租上下來的人來到他身邊,他才一聲大叫。 來人就是徐南。穿着很普通,樣子也沒太變,當然細看還是胖了些。神色平常的走過來,好像昨天還見過面似的。老譚事先想象了許多重逢的場面,此刻居然全用不上。只好還是上前揪住徐南肩膀拍了兩下。 兩人對視一會,嘆息兩聲,隨後走進老譚的臨時住處。徐南里外掃視一番,點頭道,不錯,很適合作案。老譚不由頓足,十分無辜。 徐南既開心又不滿的瞟他一眼:“你是,既有點得了便宜賣乖,又有點啞巴吃黃連呀,差不多一半對一半吧。反正你占的便宜呢,就是蹭了人家資本主義的物質財富,積攢的苦悶呢,也就是遭受了西方黑暗社會裡的人際冷漠。所以還是那句老話,你缺的不是物,而是人。咱們從現在開始,就給你拿各種活人來進補,直到把你全身的原生態細胞都激活為止。” 老譚只是咧嘴傻笑。 徐南道:“看來是說你心眼裡去了。” 老譚哭笑不得:“我是拿你沒辦法。又不是沒跟你說過,我是個比較唯美的人,更看重情感交流,不是你說的那些赤裸裸的東西。” 徐南頗不屑:“你那是在黑暗的資本主義國家裡沒辦法,才只好追求點純精神。如今回到祖國懷抱了,咱們得兩手抓兩手都要硬,既要唯美,也要務實。” 老譚沒法再跟他爭,只好隨他發揮。 “近幾天你有什麼安排呀?”徐南問。 “除了再跟學校溝通下教學內容之外,明天我打算去看看本市的幾個拳友,然後就暫時沒什麼大事了,正式上課是在下周。”老譚道。 “那好,明兒白天我正好有事,晚上召集同學先聚會一下,然後,”徐南忽然意味深長的盯着老譚道,“你當然不會忘了另一個人,只是等我先說出來吧。”說着從襯衫兜里拈出一張紙,打開遞道老譚面前:“這是她的地址和電話。” 老譚接過來,反覆看着,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22. 兩人溜達在附近的小馬路上。路邊稠密的停滿了私家車,體現出國人確實富了,不過其停放的姿態也確實過於委屈,尤其一些百萬名車與數萬的小車也擠傍在一起,顯得別有幾分滑稽。 徐南不時指給老譚看一些透出粉紅燈光的小門頭,給他增加些感性認識。並通過路邊看到的室內設施,分別得出判斷說,這家的房間太小,光坐着幾個小姐,顯然是另有炮房;這家裡面直接帶工作間,有按摩床什麼的,那就沒多大意思了,最多也就是打個飛機。 老譚努力辨別着徐南講出的專業術語,終於憋不住,弱弱的問道:“那炮房裡不也是去打飛機的嗎?” 徐南驚訝的看他一眼,隨即明白了他的困惑由來,痛心的搖頭道:“老同學,看來你還沒搞清楚打炮和打飛機在內涵上的區別對吧?” 老譚點頭,樣子十分無助。 徐南長嘆一聲:“西方垂死的資本主義害死人哪!” 當徐南要拉老譚進去實地考察一番時,老譚便死活抗拒,嘴裡直說不習慣不習慣。徐南道,又不是人間地域,有什麼可怕的?再說你連資本主義的香風毒霧都抗過來了,還怕咱社會主義的小天使?老譚道,我倒覺得這兒的香風毒霧才更嚴重,國外只是有些嚴寒酷暑而已。徐南遂撲哧一笑,算了算了,你既然是扶不起的阿斗,那就慢慢來吧。常言道,勸賭不勸嫖,勸嫖兩不交。這種事確實沒法給你直接按進去。老譚道,你少給我來這套江湖黑話。徐南叫道,哎,少來這一套,這句話是我們給一個企業創意出的一句廣告語。那公司出了種新產品,藥膏,可以代替安全套,既避孕又殺菌,於是我們就建議說,進行市場推廣時就喊這句,少來這一套。 老譚隨之問起徐南的家庭詳情。以往通電話時,多半都是聽老譚講他的經歷及煩惱,對徐南的生活細節倒沒做深入了解。 徐南簡要概括道,怎麼說呢,我前妻這人吧,熟人都會這麼評價她,確實是個好人。這話聽起來是不是很彆扭?簡單說,她最大的特點,說好聽點是好勝,說不好聽就是虛榮。這跟她小時候受寵太多有關,總以為事事都該比別人強,只要面子上好看上,背地吃多少苦都願意。但她在做事的能力或方法上呢,客觀來說,那是相當的笨拙,儘管,她很執着。然而當一個人做事方法不對頭的時候,越執着豈不就會造成越發不可收拾的危害?所以當你看着她成天那麼傻乎乎忙活的時候,心情可真是哀其投入,怒其迷糊。她最要命的地方是,在外面無論碰到個什麼人,讓人捧上兩句,她就以為那就是對自己真實價值的肯定,回頭還會說我不支持不理解她,外面的人都怎麼怎麼說她好。嗨喲,她是真不明白人性的險惡,除我之外,對外面的人全都無限信任,然後一不會爭取和堅持自己的利益,二不能辨別他人的真偽,腦子一熱就不計成本全力以赴。這樣最終導致的後果就是,首先,家裡每隔幾年攢起點錢,定期就會被她打了水漂,你沒看我現在連輛車都沒有嗎?其次,我無論冷眼旁觀還是苦心勸說,在她看來都是別有用心,達不到外人對她的關心程度;最後,家裡別人——比如孩子——對她的不滿,她也都認為是我的影響造成的,是極大破壞了她的光輝形象。而她的所有失誤倒霉,只要發生了,自然就是過去時了,那她就會一概不提,向前看,手頭永遠有說起來前景無比輝煌的項目。總之,吵鬧多年,她反正一點缺點沒有,問題全在我身上,那還咋辦,只好離婚唄。 老譚道:“我聽起來,你跟你前妻倒也沒有太過於世不兩立的分歧嘛。眼下不還住一塊的嗎?” 徐南道:“那是她沒地兒住,手頭也確實不寬裕,租不起房,否則以她的心氣,哪能受得了跟我繼續朝夕相處。分歧這東西吧是這樣,那種越是突發性的事端,比如一方有外遇突然暴露了,那麼離婚可能會很快,但事後仔細想想,也可能在考慮到種種生活因素後,慢慢就原諒了對方,彼此讓一步,也就複合了。但我們不一樣,是多年對彼此個人價值的完全不認同,都根深蒂固了,我看她是眼高手低,她更看我是胸無大志,這樣的倆人,再想重新培養起項目間不可分離的感情,呵呵,你想還可能嗎?” 老譚詭秘笑道:“你敢說在你們的不和關係中,就沒一點你不檢點的地方被她抓住,然後才越鬧越大的成份?” 徐南道:“你還別說,儘管我確實不是什麼潔身自好的人,但她還真沒抓到過確鑿的真憑實據。而她有時候也自以為發現我什麼劣跡了,於是大張旗鼓瞎鬧一通,其實都是不沾邊的事,我也正好理直氣壯予以反擊。要不怎麼說她總是瞎忙活呢。” 老譚不好再說什麼了。轉而又關心到眼下的樂樂身上,問徐南,跟這女孩該有戲吧? 徐南又一嘆,說也挺麻煩。一開始吧,倆人還真是抱着挺良好的動機,打算處着合適就結婚。相互看着也都挺不錯:她,青春年少,闖勁十足,相貌也說得過去;儘管談過戀愛,畢竟沒結婚,如今這年頭一個二十五六的女孩,誰還能指望是處女嗎?真要給徐南這種老男人一個啥事都沒經過的小孩,他還陪不起呢。而徐南本人,則可算是成熟多才——這倒用不着太臉紅,他好歹也是成天給各路老闆出謀劃策,以這等嘴皮子功夫,侃倒個女青年也不值得過分誇耀。 不過漸漸的,在她眼裡,徐南身上的光環開始消退。最起碼,硬道理不足。一個男人,光他媽有才管什麼用!儘管足以應付日常消費,但距離一個現代女孩的胃口,還是大有差距。徐南我若是跟她歲數相當,窮點她估計也就忍了,還可以對外聲稱自己不勢利。但倆人明擺着一老一少,已婚過的四十歲男人,跟未婚過的近三十女人,說起來反差還是很大。這麼大虧都吃了,要說不為點什麼,說給誰也不信。於是,她自己也就覺得對不起自個了,總不能白擔個舍小就老的壞名聲啊。 當然,倘若她也是結過婚的,自又另當別論,那就不但顯不出什麼距離,甚至徐南倒會慎重考慮一番了。曾婚女人與未婚非處的社會身價就差在這裡,世道如此。 其實也不能不說,在跟她相處久了之後,徐南也成心對她有所保留,而不再急着炫耀自己的實力。經過了最初的亢奮腦熱階段之後,她很快還是變成了一道選擇題,而不是一個足以令徐南奮不顧身的華麗目標。沒錯,她年輕,時尚,熟悉所有流行概念,但這些跟我又有什麼關係呢?徐南無比迷茫。 結果,徐南多數時間便還是住自己家裡,但隨時去她那裡同樣跟回自己家一樣。她該忙啥忙啥,活得倒挺透明,平日有些什麼樣的男人沖她獻殷勤,也向徐南匯報不誤。徐南還不時給她出點主意,關於如何勾引金領之類的。不過這路話題說多了她會惱,會沒來由的沖徐南發作一通。徐南心領神會,遂不再發賤,更不主動糾纏她,隨時準備接受她莊嚴宣布名花有主的那一天隆重到來。 但估計她的主要煩惱是,本來端着身份非釣個金龜婿不可,且思路見識也因徐南的濡染而大有提高,想不到在那些所謂的成功男士眼裡,她卻一方面硬件不夠硬(長相只是順眼,卻談不到出眾),同時又軟件不夠軟(女人的風情勁遠遠不足,卻對男人的小伎倆心知肚明,洞若觀火,想裝傻也裝不像),於是只好終日憤憤不平的看些平庸女孩乘龍而過,自己惟有一腦子尖刻思想,看哪都不順眼。 於是只好還是隔三差五的聯繫徐南,吃飯兜風郊遊泡吧之類的,最後都少不了以床上活動掃尾。這裡要說明一點,她的小跑車裡有徐南贊助的股份,而徐南自己反倒沒車開。有時徐南都想,我們這也似乎有點老夫老妻的味道了,而且還更寬容,更輕鬆,從而更和諧。難道理想中的男女關係,不就該是這樣的嗎?這比那種山盟海誓後的吵吵鬧鬧,豈不是天壤之別!就像人家北歐國家,一不留神居然跟共產主義沒什麼兩樣了,又何必在乎形式上的叫法! 老譚讓他給說樂了。 又聽徐南道,晚飯消化得差不多了吧?走,開上你的車,我帶你找地方喝兩杯去。 老譚笑道,好主意。 23. 在徐南指引下,老譚驅車駛往一條燒烤街。忽聽徐南叫停,老譚忙剎住車。見徐南搖下車窗,沖一個走在路邊的紅衣女孩喊道,嗨,小主管,幹嘛呢?女孩馬上也指着他叫起來,你不那搞諮詢的老師嗎?徐南隨即跳下車,走到路邊商店的櫥窗下,跟女孩說起什麼來,並伴隨着不時往這邊直比劃。女孩看樣子一點都拘束,笑嘻嘻的跟着徐南就過來了,坐到了後排座上。 徐南先扭身給女孩介紹道,這位先生,就叫他譚老師好了,剛從美國回來講學的。又對老譚道,這位美女,著名電器公司促銷主管,是——小韓是吧?女孩接着說,韓小敏,譚老師好。老譚略顯慌亂,忙點頭道好好。徐南笑道,你暫時別多打擾他,他剛回國,這是剛弄輛車練手呢。小韓道,那可真得小心,我早就聽我姐說,在國外開車特容易,而國內的交通秩序太差,好些人回來都不敢開車上街了。徐南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乾脆你替他開呀?小韓忙擺手道,徐老師你幹嘛呀,都讓我不好意思了。 少頃來到燒烤街,將車停好,三人下車。小韓還一勁說,徐老師我都跟你說了,我一點都吃不下東西去。徐南輕聲安撫道,喝點飲料,喝點飲料。 來到一張臨街的空桌旁坐下,徐南點了些烤肉涼菜,小韓去了衛生間。徐南抓緊空隙對老譚說,這女孩是我一年前做項目認識的,剛才在路邊問她怎麼這麼晚還逛街,她說,失戀了,借購物發泄心情呢。你瞧怎麼樣,有戲吧?老譚惶惑道,你也真敢想,她才多小啊。徐南一嘖嘴道,大學畢業又工作了好幾年,怎麼也奔三十了,你這種腰別綠卡的大海藻,正是對她們最有殺傷力的生力軍。哎,我提醒你點,往後跟她熟了也別輕易說你已離了婚,否則可容易導致她來個奮不顧身,直送死磕。老譚問,啥是海藻?徐南道,你真是美國農民,海外回來的叫海龜,兩岸漂來漂去的就是海藻了。 正說着小韓回來了,剛好聽到了海藻兩字,也跟着問,什麼海藻?徐南只好再給她解釋一遍,說,我正給譚老師普及現代漢語呢,像他這樣就是海藻,而你這樣的吧,我也剛想了個名,很快就會在國內流行,叫海米。小韓問,什麼意思?徐南道,嗨,這不是如今那種粉絲群風格的名字嗎?你,海外世界的迷戀追隨者,海米。三人大笑。 酒菜上來,三人邊喝邊聊。老譚起初還以開車為由,不敢多喝,徐南便說,沒事,大不了等會打車回去唄,別破壞氣氛呀。加上小韓也不停舉杯跟他直碰,他只好隨着喝起來。後來又想以晚上已喝過一頓作藉口,沒想到更說得那二人來了勁,不知是不是激起了他們窮追猛打的欲望,看來人到了酒桌上就沒多少好心眼了。 不過說實話,這點酒對老譚還真算不了什麼,何況他修煉太極多年,好歹也會點以內力將酒逼出來的功夫。所以能很清醒的看着徐南與小韓倆人在一點點的臉紅、失態,話也越來越多,分明多年老友。 聽小韓自述,近來她大致是吹了個男朋友,大學同學,好多年來就談過這麼一個。吹的原因是他被公司派到廣東去了,近幾年回不來,而她又去不了,都是離不開眼前這份好容易爬上來的職位。那就沒辦法了,吹唄,誰也別耽誤誰,省得還彼此不放心,生怕對方迷失於眼前的花花世界。唉,就這麼回事啊。說着便繼續如灌水般痛飲扎啤。 繼而,又說她姐姐在新加坡工作,將來可能會隨姐夫去加拿大。據說那時候,很容易就可把她也給辦出去。但她又怕到那邊沒朋友一起玩,年紀輕輕太無聊。老譚頓有遇到知音的感覺,隨之對她慨嘆起來,可不是嘛,除非你在國內徹底的干累了,或者玩累了,打算到國外去養老,否則那可真是受洋罪。 小韓看看他:“是嗎?”話里好像有似充滿了不相信。“你在那邊住那麼些年了,當然會懷念家鄉這些土裡土氣的東西,但你當年出去之前,即便也有人對你講這麼一番話,難道就會打消你出去的念頭嗎?” 這話挺銳利,將老譚一下就給拿住了。 徐南不由大笑:“譚老師,沒詞了吧?這叫引蛇出洞,轉換自如。你還以為青春美女的思路會跟你一樣?沒想到人在這兒等着你呢。” 小韓趕忙抱歉說:“我可沒徐老師說的那麼陰險,隨便說的,其實是自己也沒個准主意。大概這也可算是圍城原理吧。”說着越發頻頻舉杯。 等三人喝到差不多時,小韓已近乎抬不起頭來。這有點令老譚沒想到,還以為如今的年輕人真能一直瀟灑到底呢,怎麼說不行就不行了。徐南卻不吱聲,老譚懷疑他是早已心懷鬼胎,成心將小韓灌醉,起碼也是見死不救,沒有及時提醒。 倆人將小韓她攙到車上,問她住哪兒,她卻什麼都已說不出來,躺在後座上就呼呼睡着了。 徐南看着老譚,一臉奸笑。嘴裡說:“全交給你了,我打車走,剩下的你自己看着處理吧。” 說罷竟轉身而去。丟下老譚在街頭擰眉攥拳,咬牙切齒,恨不能老遠給他後背一記黯然銷魂掌。 24. 次日上午,老譚的手機響了。他躺在床上,閉着眼拿過手機,放到耳邊。 “譚教授,春宵一刻值千金吧?”徐南洋洋得意的說。 “你這壞蛋還好意思說,我一個人把她從車上往下搬可費勁了。”老譚道。 “唉,這事,別人不好幫忙啊。”徐南頗無奈的說。“是,回你那兒了?不會是現在倆人還都在你床上吧?” “你想什麼呢。我是找了個賓館去開個房間,把她給扔裡邊了。哈哈,我還順便給你說個細節。”老譚饒有興致的說,“進房間時一插卡,電視就開了,上面正有個電視劇里的女人在大叫一聲,不!嚇我一跳。” “哈哈哈哈,做賊心虛吧。不過你做得很得體,顯得咱們譚教授特有品位。”徐南邊笑邊讚賞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回來了。” “哦,就沒給人家換換衣服,擦洗一下身上弄髒的地方?”徐南似乎在恣意暢想。 “嗨,她又沒吐,身上沒弄髒什麼地方啊。” “那起碼也得留個字條什麼的吧?”徐南漸漸開始不滿。 “啊,留了,我寫了這麼幾句話:你喝多了點,也不說住那裡,就先給你安排在這裡了。早晨起來退房走就行。” “嗯,好,好啊。”徐南轉而又邊品味邊讚賞,“你們海外人士到底出手不俗,這叫放長線釣大魚呀。人家都喝醉了,再占人便宜那算什麼本事,你這種做法才真叫高明,絕對讓她醒來之後,羞愧之餘,對你敬仰到五體投地。哎呀老譚,想不到你都這麼無招勝有招了,我還巴巴的給你上課呢,看來多餘了,改天你好好教教我吧。” “你扯那兒去了。”老譚算是拿他徹底沒了辦法。 “哎,天亮都這半天了,她沒給你來個電話說聲謝謝?”徐南又問。 “我也沒給她留電話呀。”老譚道。 “什麼?”徐南狂叫,“你在留言最後沒寫上自己的電話?” “是啊。” “啊呸,你簡直氣死我了!”徐南大吼。 “反正,算上押金也沒幾個錢。”老譚還解釋呢。 “嘿!說你什麼好!這是錢的事嗎?”徐南繼續斥責,“你這是給人家留下了嚴重的精神負擔,你知不知道?你不會是希望讓人家以後到報上打尋人啟事來找你吧?” “不至於,哪有那麼嚴重。”老譚道。 “唉,你真是太無可救藥了。”徐南看來也對他失望到了極點,掛斷電話時,分明仍余恨未消。 25. 老譚開車去找兩個當年的拳友,當年都是年齡相當,一起拜師的。那倆人一個在建材市場開個門頭賣燈具,一個在一家合資企業做部門主管,老譚該分別稱他們為師兄和師弟。 賣燈具的師兄在見面拍打一通後,馬上拉他到一處僻靜角落裡,要跟他推兩下,就是兩人面對面扎穩下盤,胳膊攪在一起推來推去。對業內同道而言,這樣最能感受對方的功力深淺。儘管在外人看來,倆人似乎在玩遊戲似的搖搖晃晃,四隻手臂轉來轉去,其實彼此全都在較着勁呢。結果,沒推幾圈,老譚便有點趔趄,明顯站立不穩的樣子。師兄忙扶住他,停下手嘆息道:“師弟,看來你在海外有些荒疏了。” 老譚慚愧道:“可不嘛,主要是沒人一起練。” 師兄搖頭道:“還不光是缺乏對練的問題,我覺得,你的心氣好像都——泄了。但這讓我很奇怪,不是說,你在國外教書一不是太忙,二沒多少社交活動來干擾嗎?按理說應該心平氣和,高天曠野,讓心境有所升華呀?怎麼會生活環境那麼安靜,內心反倒無比煩亂呢?” 老譚邊搖頭邊苦笑:“所以說大隱隱於市。像你這樣,看着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反倒成了一種獨特的修煉。而我好像是扎到個世外桃源里去了,其實成天卻是凡心亂動,塵緣未了啊。” 師兄大笑,隨即說沒關係,這半年保證給你好好補回來。估計你主要還是太過於投入搞科研了,呵呵,你總歸是科學家呀。 老譚心想,這也要給我補回來,也不知我到底缺什麼。 師兄隨即把做主管的師弟叫來,仨人中午小聚了一頓。說着說着,就探討起了老譚是不是可以回來的話題上。老譚說,如今國外華人中倒是回歸成風,基本可以說,能回來的都回來了,不回來的也主要是由於家庭子女等方面原因。師弟也說,別的我不了解,就我們公司那幾個外方高管,既有純種老外,也有外出定居後殺回來的華人,在我看來,絕對可以說是拿棍子打都打不走了,全說中國好啊。那幾個孫子,啊,無一例外,手裡全都一把情人,也不能說他們心術就怎麼不正,的確是爭先恐後往上撲的太多,讓他們實在都不知怎麼好了。就咱們老譚,這能文能武的要是一回來,比他們誰也不差呀,關鍵回到國內你能感受到受重視,干起什麼來也提神不是? 老譚惟有無奈苦笑。 又說起費寧。要說當初興起學太極的念頭,還是費寧先提的,老譚跟他一起,先在學校跟個晨練的老師比劃了一段時間,然後才到社會上加入了較專業的組織——起碼是挺拿自己當武林人士看待的,而學校那老師說實話只會點簡化太極若乾式而已。但費寧太不專注,很快就忙着奔赴了校內官場。當時他還讀着博士,就兼任了校黨委委員,自然也就顧不上到太極世界來修心養性。 此時老譚也頓時找到了對照物:“哈哈,你們別看我現在下盤不穩,但總比費寧強吧?他如今可是肚子鼓老大,什麼鍛煉都談不到了。” 師兄弟們感慨:“是啊,國內人還都拿腦滿腸肥的體型當成功者標誌呢。” 老譚道:“其實相比你們來說,我在美國還算是拿出很多時間鍛煉的,起碼每天站樁兩小時,帶別人練還不算。但這境界的退步吧,可能一方面是自己確實雜念太多,另一方面也是跟你們切磋太少。” 師兄弟皆笑道:“前者是主要的。” 談笑一番,隨之散去,都叮囑老譚說,有事隨時招呼,兄弟保證隨叫隨到。老譚惟有拱手,再無他言。 26. 回到住處,老譚換上一身練功服裝,打算檢點一下自己的境界究竟墜落到了何種層次。出門打量幾眼院裡,實在不像練功場所,便驅車來到M大學校園,找到一處僻靜草坪,走上去練了一會,覺得地方還行,心想那往後就這兒了。手腳卻並未停下來,漸漸開始有些找到了某種感覺的意思,竟是一路舒暢自由的操演下去,亦不再將什麼境界高下掛在心間。 良久,老譚收起拳式,緩緩吐納,腦海中盤旋的自身小宇宙似乎尚融在不可方物的自然宇宙之間。毋須師兄弟們在旁點評,自己也有察覺到,此時的內在功力,應該比上午之前有所提升。莫非,是在故土找到地氣了? 電話響,是徐南通知他晚上聚會的地方。合上電話,又想起件事——還真好像剛想起來似的,難道真的達到這種境界了?還是一天來始終克制着故意不去想? 他從兜里掏出昨晚徐南遞過的那種紙條,撫平看了一會。在美國時,徐南多次要告訴他關於趙雨的聯繫方式,他一律拒絕,理由是,等我回去再告訴我,我要當面見到她,而不是僅僅通個電話。徐南當時還笑話他說,你是拿她當聖母瑪利亞了吧?我建議你呀,在美國撥她電話之前吃幾天素,再洗個澡,換身衣服,找個明窗淨几的地方,也就差不多可以了,何必硬憋着自己,強求什麼形式!但他固執到底。 現在,可以聯繫她了吧。 老譚又打開電話,慢慢按完一串號,輕輕放到耳邊。 “喂,我是譚若松。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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