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終於塵埃落定,以為自己會如釋重負,從此不再因為有情人而對我的老公有負
疚感,這情人與我一樣是女人,我們相識已十一年。沒想到現在幾乎形同陌路了,
我卻從心底湧出越來越強烈的對同性的渴求,為什麼?
她是T ,我從她而知道在LES 中間我是P ,或者我是雙的。不知道從什麼時候
起,走在街上我除了會注意帥氣的男性之外,還會欣賞悅目的女性。也不知道從什
麼時候起,在網上我尋找拉拉網站裡的拉拉圖片,尤其是性愛圖片,我會很興奮甚
至自慰。事實上我和她僅有一次做愛,也是我唯一一次與同性做愛。
我們認識是在高二那年,我從其他地方轉學過來,分到她的班上。總的來說我
是個比較用功的學生,對身邊發生的許多事情都很遲鈍,也忘記了是怎麼開始和她
有了接觸,更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我變成了她暗戀的對象。只記得有一天晚上下了晚
自習,我們坐在一個花園裡,她問我對同性戀有什麼看法,會不會歧視同性戀?我
想也沒想就回答說“當然不會,只是不太理解為什麼他(她)們會喜歡同性。”…
…那個時候我已經很自然地有了第一個男朋友。
後來我們去了不同的城市念大學,第一年暑假回到家,她找到我說有話要告訴
我,我們走到小城外坐在河邊,她說她暗戀我。我並不吃驚,因為她的外形、打扮
始終酷似男孩兒,而且心裡亦隱隱地有所感覺,有一次,她死纏爛打問我要了一張
照片,然後告訴我每晚她都會看着照片入睡。
她告訴我大學裡她的一個舍友喜歡她,但是她無法面對,因為我在她的心裡已
經根深蒂固,這份愛無時無刻不在折磨着她,只有面對面地告訴我她的感情,才能
讓心靈得到一絲安寧。那個舍友是她的第一個女友。我不記得那天我說了些什麼,
那個時候我對同性完全沒有感覺,我只認為她是我的一個老同學,一個甚至可有可
無的朋友。
(二)
對她的感情的變化是在我大學的第四年,她已經畢業分到一個離家很遠的城市
去工作。這個世界有時很奇妙,我們的緣份也許就從這個時候開始,命運的捉弄。
我的父母由於工作調動舉家遷移到海邊的一個小城,碰巧和她在同一個省份。
還是暑假,我要回家,因為有大把的時間,於是我寫信告訴她回家之前想去她
那裡玩兒,她告訴我她的電話,說到火車站接我。我生性愛玩兒,喜歡到不同的地
方去遊蕩,當時我的動機很純粹,只為了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而且還可以去她那
里蹭吃蹭住。
下了火車,給她打電話,一會兒就看到她戴了一副墨鏡,很酷地走到我面前。
從前她是戴近視鏡的,我笑她怎麼改變形象了,她說為了戴墨鏡專門配了一副
隱形,扮酷。她帶我去她的宿舍,她和單位的另外幾個女孩同住在一個單元房裡,
和她同一個房間還有兩個女孩,剛好有一個回家了,於是她讓我睡她的床,她睡在
那張空床上。這兩張床成直角靠在一起,晚上酷熱,沒有風扇,睡前她說“你睡吧,
我給你扇扇子。”於是我在這一絲涼風中睡去。迷糊中感覺到整個晚上都有徐徐微
風讓我睡得很舒適,早上醒來我問她:
“你是不是整晚都給我扇扇子?”
“沒有,只是睡得不熟,醒來了就給你扇一扇。”
……無話可說……她感動了我。
瘋玩了一天,過山車,遊戲機,夜市,電影,還記得看的電影是金城武的“五
浪真言”,影院裡她還教我一招“大鵬展翅”,記憶猶新……第二天我要回家了,
她說她的單位里沒有什麼事情,很清閒,於是我們就變成兩個人一起上路,去我家。
她在我家住了一個星期,我們去海邊游泳,拍照,卡拉OK,快樂無邊。她穿泳衣的
樣子實在很可笑,我說她好象“公鴨下蛋”,這句評語她至今都記得。她教我把風
油精塗在煙上吸,涼涼的很過癮,從那時開始,有風油精的時候我才吸煙。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我們睡在家裡的大床上,關了燈,夜裡很靜,我沒有睡着。
平躺着,感覺到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我的身體頓時僵硬,心裡感到恐懼,不知道
她會做什麼,而我又該怎樣應對。她轉過身來,用雙手握着我的右手,頭靠在我的
肩上,低低的一聲嘆息……因為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所以我裝作睡着。好象過了
一個世紀那麼久,她放開我的手,轉身睡去,我終於鬆弛下來,慶幸自己死裡逃生。
我感覺得到她的壓抑、她的痛苦,因為她一直知道我有男朋友,一直知道我對她僅
以朋友相待,我不會愛她……那個夜晚讓我了解到同性之間也會有肌膚親近的需要,
與異性之間一樣強烈。也是那個夜晚,我對她的感覺有了一絲微妙的變化。
(三)
我畢業了,父母讓我去南方的一個鮮活城市工作。在這之前我經歷了感情上劇
烈的痛苦,我做了流產,然後拋棄了第一個男友。我們曾經高舉着愛情的旗幟,最
後卻變成殺害了我們的孩子的兇手——以愛情的名義嗎?……時至今日,當回憶襲
來,我依然能夠感到那刻骨銘心的苦痛。我失去了什麼?我那可憐的愛情背負着生
命的十字架步履維艱,我已經沒有力氣和勇氣去解救她了。
奇怪的是,我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喪失對男性的歸宿感,我像撈到一根救命稻
草似的迅速地開始了和第二個男友的交往。我去了那個城市,不到一個禮拜就回來
了,回到我念大學的地方,因為這裡有我的男友,我無法忍受孤獨。這個弱點註定
讓我一生受盡苦難,為了愛情而割捨自由。
我和第二個男友的交往現在回想起來是悲壯的。他年齡比我小,對於我不是處
女這件事情耿耿於懷,而且仿佛時時刻刻都在鑑定我對他的忠心。我已經不記得當
時為什麼那麼迷戀他,只記得經常的吵架、冷戰。每當我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是
模糊地想起她,因為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對我的寵愛無以復加。我要什麼她都會滿
足我,我做什麼她都會陪着我,我甚至希望過她是一個男性,這樣我就可以嫁給她,
永遠奢侈地享受她的寵愛、她的溺愛。
男友的性慾不可謂不旺盛,但是女人有兩種高潮,我知道有的時候兩性生殖器
摩擦時產生的快感並不能替代自慰所帶來的快感,後者往往來得更猛烈些,雖然有
些孤獨的味道。有一天自己躺在床上,欲望漸漸升起,我開始自慰。當高潮來臨的
那一刻,我的腦海里浮現出她的面容……這一發現讓我驚駭無比,我從高空中跌落
下來,我把她當作了自慰的對象,而她,不是男人!
命運再一次讓我和她相遇了。她的工作單位無事可做,所以辭了職來到我所在
的城市生活,這裡離家近。她來的時候正好是我和男友鬧到要分手的那段時間,我
得知她要來,心裡很高興。那天晚上我和她在酒吧喝酒,心裡某一個不知名的角落
里徐徐冒出一股不知名的衝動,我看着她說:
“我想跟男朋友分手,然後換一個。”
“好啊,換誰?”她還挺支持我的……
“我喜歡上另一個人,是咱們的同班同學,你認識。”
她羅列了一大串男生的名字,我頻頻搖頭。
“到底誰呀?別吊我了……”她好象很有興趣。
“你呀。”我的眼睛放着光芒……
她看着我,神情呆呆的。我不知道抽了哪根筋,握住她的手,在她臉上親了一
下……
當時是夏天,又是夏天。我和男友租房住在一起,只有一張大床。我帶她回去
住,男友鋪蓆子睡在地上。那一夜難以形容……夾雜着愛、失望、興奮、恐懼、沖
動、激情、隱秘、喘息……男友已睡熟,我能感覺到身邊的她開始呼吸急促。我輕
輕抓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胸部,她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把手伸進我的睡衣,撫摸我赤
裸的乳房,我開始興奮……我們第一次接吻了……然後她的手離開乳房,繼續撫摸
我的腰、小腹。在她的手要伸進我內褲的時候我制止了她,於是她隔着內褲輕輕按
揉我最敏感的部位,快感不斷襲來,我緊緊握住她的手腕,我的心臟被不斷上升的
快樂潮水壓迫到了喉嚨口……上帝救我,我居然達到了高潮!……
(四)
原來女人和女人,一樣可以享受性的快樂……而我則在那個夜裡確定了一個事
實,我可以接受她的愛撫,我一向以為那是不可能的。這一次不能算是做愛,因為
我們都穿着衣服。
這以後她並沒有對我承諾什麼,也沒有做什麼,沒有帶我離開我的男友。很久
以後我問起她,她說當時根本就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亦沒有經濟基礎來給她勇氣帶
我走。而我們似乎都接受了這樣的安於現狀,也沒有誰提出要改變,我繼續跟男友
住在一起,她則在這個城市的邊緣租了一間小屋。每當我跟男友吵了架,我都會去
找她對她訴苦。她仍舊寵愛着我,每次都以無比的耐心聽完我的抱怨,然後帶我出
去玩,忘記煩惱。從那次以後,我們沒有身體接觸,因為我告訴她我還不能習慣這
樣的接觸,而她也配合着我,再沒有碰過我。
我的確需要仔細消化一下,這是一個不大不小的震動。一直以來我很自然地愛
着男性,接受着和他們的擁抱、接吻、做愛,腦海里愛情故事的主人公也都是男人
和女人。而現在我居然對一個同性有了不一般的感覺,迷惑……我甚至懷疑自己是
不是弄錯了。我對她的感情不是愛情,但是也已經不是友情,我說不清楚,那是介
於兩者之間的亦是亦非的一種感覺,若有若無的一種牽掛。我不會放棄男友,即使
放棄了我也不會像戀人一樣與她生活在一起,因為似乎從感情上講,我還是更喜歡
男性,我可以沒有她,但是我不能沒有男朋友;從社會觀念上講,我更不能選擇她,
我不能想象如果我告訴父母親我要和一個女人在一起生活,那會是怎樣的驚天動地。
和男友徹底決絕的導火索是我的一次手術。那是一個五一,因為我的父母在原
來的小城醫院有熟識的大夫,所以我要趁這幾天假修理一下一直隱隱作痛的右臂。
那是以前運動留下的舊傷,肘關節摔脫,同時有一小片骨脫落長在關節上,致使我
的右臂不能伸直。這次手術是要把這片骨拿掉。她沒做任何考慮就跟我一塊兒回去
還讓我住在她家。手術後我的右手幾乎無用,一隻手不能做的事情都需要她幫忙,
倒水、洗臉甚至穿衣、脫衣,一切的一切,無微不至。回來後的幾天裡,生活上我
還是需要照顧,在親眼目睹了男友的種種不耐煩之後,我決定結束這段不快樂的愛
情。
終於分手了,我說要和她一起租房住,她同意了。於是我們一起找房子、搬家,
我們分別睡在各自的單人床上。這一段時間是我生活中難得的輕鬆日子,我們倆的
幸福時光。我們一塊兒起床,吃早點然後各自去上班。晚上回來有時一起吃晚飯,
然後躺在床上看書、聊天,困了就關燈睡覺。我們還養了一隻黃白相間的可愛的小
貓,我叫它“小豆子”,她卻偏偏要跟我作對,叫它“小肚子”。這個小東西喜歡
趴在我的胸口睡覺,我們每星期都會給它洗澡,一個人抓住它的小爪子,另一個人
給它塗洗髮液。我的心情很放鬆,失敗的愛情帶給我的傷痛很快痊癒了。
沒過多久我認識了第三個男朋友,也就是後來成了我老公的那個人。很快地我
又陷入愛的深潭,無暇顧及身邊的她。我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她也從不問我去了
哪裡,她知道我的弱點——理智永遠讓位於愛情。直到一個突發事件徹底把我從她
的世界裡拉了出去,好象電影裡的情節。我們猝不及防……
(五)
我們住的地方是在一條背街的小巷裡,男友象往常一樣在約會之後送我回來,
時間大約是晚上十點多,這一天和平常的無數個夜晚一樣毫無異樣。她給我打傳呼,
我回過去電話說已經回來了,還有五分鐘的路。她說“我出去接你,等着我。”我
驚訝,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夏天的夜晚街上人很多……我仿佛看到災難匍匐在
黑黑的角落裡暗暗喘氣等待着時機……和男友告別後我跟她回到我們的小房子,她
劈頭就問我:
“有沒有看到N ?”N 就是剛剛和我分手的前任男友。我說沒有,她說:
“剛才N 找到這裡來,對我說他要報復,但不是對你,我擔心你所以執意要出
去接你。”
上帝!我無法形容當時我的憤怒和憂慮,我知道N 是一個心胸狹窄、睚眥必報
的人,我太了解他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抓起包就要往外沖,她攔住我不讓
我出去,我大聲喊出來:
“讓我出去打個電話,我一定要打個電話!”她緊緊盯住我,須臾她說:
“好吧,我和你一起去。”
我們剛衝出大門就看到我那可憐的男友坐在地上摸索着什麼。我奔過去發現他
的左臉遍布鮮血,我心頭一緊,差點哭出來。男友看到是我們,就說沒事,不要緊,
幫我找找眼鏡。他高度近視,沒有眼鏡就寸步難行。我扶着他回到我們的房裡,接
了一盆涼水用毛巾清洗他的傷口,所幸只是左耳和臉頰上的一些皮外傷,我鬆了一
口氣。一會兒,她拿着他已經解體了的眼鏡回到房間,看到這種情形,她無話。
之後從他的敘述里我們得知,他跟我告別後被N 叫住,他不認識N ,N 說我有
事情找他,於是他居然傻到跟着N 走進那條小巷,在最黑的地方被N 在頭上砸了兩
個空啤酒瓶。我怒火中燒,覺得天底下最惡毒的詞語都不足以形容N 的扭曲的靈魂
……夜深了,我不能讓他自己回去,於是我跟他一起去了他的住處,卻沒料到這一
去就徹底結束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和男友同居的第一個夜裡,我又感覺到了男性的軀體。高大的、結實的、厚重
的,我蜷縮在他懷裡,細細體會着他的粗糙溫暖的大手在我的身體各處游移,我享
受着他的撫摩,體會着男性身軀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着的力量和野性。我喜歡他們的
身體。我覺得他們像森林裡的雄性猛獸,用他們尖利的牙齒和掌爪捍衛着自己的領
地,爭奪自己看中的美麗的雌獸,勝利者可以從容不迫地享用雌獸的順從和溫柔…
…我感覺到他的昂揚的雄性生殖器已經找到了我的洞穴,在他進入我身體的那一刻,
從我的肺葉里不可遏制地衝出一股氣流變成了驚呼,我順從他,我是被征服的雌獸
……
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愛情的目的地都是性,但是我知道沒有性的愛是不完整的
愛。以前的兩個男友從未給我這樣的感覺,和他們的做愛像是中學裡數學老師布置
的課堂作業,在有限的時間裡用一定的公式得出必要的結果,我從不知道兩性間的
征戰會是如此激揚澎湃,現在我回想起來或許就是這性的吸引讓我再沒有回到我和
她的小屋裡去。我們又分開了。
(六)
她也搬出去了,找到一間小一點的房子重新開始孤獨的生活。我們的小豆子送
了人。她是寂寞的,因為那個時候我們還對網絡很陌生,她的生活圈子裡只有寥寥
幾個同事而已,我知道她仍舊是壓抑的,她的內心世界從不向任何人敞開,因為我
們的社會對同性戀並不寬允,她像一隻困獸。
我們在工作之餘會偶爾小聚,與其他散布在這個城市的老同學一起開心。當我
們碰面,我總能找到她熱烈的目光,而我總是在逃避。我們的關係迅速冷卻,我可
以若無其事地跟她說話,但是我害怕看到她眼睛裡的熱情和長長的期待,我無法回
應她的愛,我像是做錯了什麼似的感到歉疚。她說:“你沒有錯,只是你不該引誘
我。”是啊,我不愛她,但是我卻說過我喜歡她,我讓她觸摸我的身體,我讓她吻
我,現在我又要遠遠地離開她,要她保持君子之風,我不說我們之間是結束了還是
停頓了,我是一個自私的女人……我像一個軟體動物迅速而堅定地縮回自己的殼,
我們之間的故事像一個沙礫沉寂在我心靈的最底層……
冬天過去了,春天的陽光從眼睛一直照射到我的心,有什麼東西在那裡輕盈地
炸裂,煙霧裊裊騰起升到我的耳朵里變成她的聲音——“我愛你”。驀然一驚,我
意識到已經太久沒有問候她了,電話打過去,還好,她還在那兒。我覺得我應該做
點什麼,至少我要讓她快樂一點,我要讓她有更多的朋友。
這時候我已經習慣了利用網絡上多得驚人的資源,我開始尋找有關同性戀的網
站,很快我發現這個世界上她的同類也多得驚人,我決定用自己做誘餌。我在所有
能夠找到的拉拉網站上留下了我的交友信息,還貼上了我的照片,我確信自己的美
貌將無往不利。果然,許多曖昧的、試探的、赤裸裸的信件像雪片一樣飛過來塞滿
了我的郵箱,沒過幾天我就聯繫到了這個城市裡的一個LES 並且見了面。
她叫薇,外表上看很普通,我驚訝了,沒有任何明顯的特徵讓我能在人海中分
辨出來她是LES ,這讓我覺得自己很無知。通過她我又認識了一些LES ,她們不定
期地聚會。
我發現在她們中間涌動着一股暗潮,一股愛的或者是性的暗潮,每個人都尋覓
着釋放自己熱切的愛的對象,抑或是尋找一個性夥伴,這種欲望由於在社會背景中
隱藏得太深以至於在她們的小圈子裡就顯得尤其地張揚和肆無忌憚。在她們中間,
我看到了在她的眼睛裡經常閃現的熟悉的眼神,壓抑的、熱烈的、需索的。我仿佛
置身於浩瀚密林,槍法精準的老辣的獵手和狡頡而無意躲避的迷人獵物……
(七)
薇的善解人意和熱心讓我慶幸自己的運氣。很順利地我介紹薇給她認識,她融
入了本來就屬於她的社交圈,她如魚得水……於是我如釋重負,消失在她們的視線
里。
流水一樣的日子悄無聲息地變成了過去,我們繼續維持着淡得沒有任何氣息的
聯繫。每當我們偶爾湊在一起的時候,她就會告訴我一些LES 圈裡的是是非非,分
分合合,而我也樂於和她分享這些好象只屬於我們倆個人的秘密。她認識了一個T ,
她的好“兄弟”柳,她們在一起粘着好象一個人,息息相通,喜憂與共。我很欣慰,
她終於找到一個能夠完全理解她,坦誠相待、無話不說的朋友,我想我的任務圓滿
完成,我對她,對我自己的心都有了一個交代了。
以為就這樣,我可以心安理得回歸我的“正常人”的生活,但是我的並不高尚
的靈魂在背後推着我,讓我撒着薄冰一樣的謊,卻時時刻刻感受到謊言背後如火焰
灼燒般的欲望,欲望!我對她的不可告人的欲望,我絕望,靈魂的貪得無厭讓我無
比的絕望……千百年來,我們無辜的,聖潔的身體被當作靈魂的替罪羊遭受着怎樣
的文字的污辱,身體的唯一欲望只是適量的食物和水,而我們的所有最神聖、最偉
大、最卑劣、最無恥的欲望竟全部來自於靈魂……好了,就承認吧,你是多麼地想
放縱你的肉體來愉悅你的靈魂,你是多麼地想靠近魔鬼向他宣誓效忠。
時間又走到了夏天,夏天的單薄衣衫似乎總也裹不住躁動的心……
男友出差的一個晚上,我去她的小屋裡找她,我躺在她的小床上,她坐在地板
上。她的房間永遠都是那麼整潔……我想起不久前的一次,我和幾個朋友到她這兒
來玩,我們擺開桌子打麻將。不期然來了幾個圈兒里的朋友找她,我們接着玩兒,
她陪着一個大概十幾歲的漂亮女孩說話,那個女孩笑着翻看她擺在床頭的書和磁帶
……我已經難以掩飾自己的惱火,起身告辭……
我不咸不淡地問她:
“別人翻你東西,你不介意啊?”
“什麼?”她沒明白。
“那天那個小女生在你這兒……”
“她呀?沒什麼,有人想把她介紹給我,我沒答應,怎麼了?”
“別讓人翻你東西……”我故作輕鬆地說。
“吃醋了?”她壞笑。
“誰吃醋啊,為你好……”鬼都看得出來我撒謊。
“好好,那是你的特權,行了吧?”
……
從我們嘴裡說出來的詞語不知不覺地凝固在空氣里,我發現我的可詛咒的靈魂
牽引着我的身體擺出一個誘惑撩人的姿勢,我面對她側身躺着,一隻手肘撐着頭,
另一隻手懶懶地搭在胯骨上,我心裡想,此刻我的表情一定是曖昧的、妖惑的,我
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她被感染了,她起身吻我,開始撫摸我的身體……她拉起我
的上衣和胸罩,吻上我的乳房……她的吻那麼輕柔,和男友的截然不同,女人的吻
……我以為接下來會怎樣怎樣,卻沒料到她停了下來,替我整好衣服,然後說了一
大堆我已經記不起來的毫無意義的廢話,我惱怒極了,我的勾引居然被拒絕了……
我清醒了!
(八)
後來的某一天,她告訴我當時她來月經,所以導致了那天一次不成功的引誘和
接下來很長時間的我對她的不理不睬……我有點想笑,女人真麻煩。
我和她的關係仿佛被那一次的曖昧接觸打了一個結,然後轉變了方向,向着我
始終不肯承認,始終不肯面對的同性戀而去。我問自己,我會不會變成了……
一個LES ?
汛期的洪峰順着它註定的河道蜿蜒而至……某年某月,一個夏日午後,我和男
朋友吵了架,周末。我打電話給她,我們去柳的酒吧喝酒。她告訴我柳在住的地方
收留了一隻流浪貓,毛色與我們的小豆子相仿。我血液里的酒精讓我無暇思考,我
們拿了柳的鑰匙,我們就這樣去了柳的住處,我們仿佛心照不宣,我們似乎都經過
了漫長的無法再忍受的等待,我們都默許了這個看似不經意的在瞬間就被設計好了
的陰謀,我們在看過那隻無辜的被當作陰謀的鍥入點的貓之後順理成章地上床了…
…
我們急不可耐地替對方剝去偽裝,我們終於赤裸相見,另一個與我的身體完全
相同的赤裸的身體就在這裡,伸手可觸……我呼吸困難……沒有羞澀,我們激烈地
接吻、擁抱……她的技巧很老到,她是主動的,她沒有放過我的身體的任何一個部
位,她的手指探入我的身體,理得其所地在我的身體裡暢遊……我意識恍惚地感覺
着她的近乎粗暴的親吻和手的動作,我們糾纏不休……她把頭埋在我兩腿間……我
被她徹底融化,我躺在她身下,任由她胡作非為,我被她的熱愛徹底淹沒、淹沒…
…
靈魂,欣然笑納了肉體的犧牲,心滿意足……
當激情終於平息,我們穿好衣服,她看着我說,
“對不起……”我以為她會為剛才發生的事件道歉,沒想到她接着說:
“你的脖子上……我控制不住……對不起……”
My God!我衝到鏡子前發現脖子上有她留下的深紫的吻痕,天!讓我回去怎麼
交代?!晚上回到住處,我刻意散開頭髮遮掩着那一側脖頸,不知道男友是真的沒
發現還是故意裝傻,總之他沒有問我,事情就這樣像那個吻痕一樣漸漸淡去了……
後來她打電話給我:
“你跟他分手吧(她指我的男友),跟我交往,好不好?”
我嚇了一跳,不行,真的不行。我還喜歡男友,但是我也喜歡她,我沒有她那
樣的勇氣承認自己是LES ,我不能……
接下來,我們各自的生活都出現了一個質的變化。那年冬天,在父親的“循循
誘導”下我結婚了,男友對我也算痴心一片,愛護有加。而她有了第二個女友。我
們都沒想到這個比她小几歲的年輕的女孩就是她的噩夢的開始……
(九)
我結婚那天,沒有通知朋友們,我老公家庭里錯綜複雜的各種關係和勾心鬥角
讓我不勝其累,我也不想讓朋友們看到這個多少有點敷衍的潦草婚禮。我不知道我
的結婚對她意味着什麼,我只記得她始終沒有哪怕片言隻語的對我的婚姻的祝福。
她許給我的特權沒能兌現,她們同居了……
我做了什麼?我親手把她推進LES 圈,我親手把她推進別人的懷裡,我曾經的
確希望她找一個女友,我知道自己不能和她在一起,所以我不能剝奪她愛和被愛的
權利,可是現在……我無法後悔,我也無法理直氣壯地讓她回到我身邊,我更沒有
任何理由指責她,我甚至沒有勇氣對她說一個“愛”字……
她不辭而別,去了一個我很陌生的地方。我收到她的一封郵件,她告訴我,我
送她的生日禮物丟了。那年她過生日,我帶她到一條古董街,請一位治印的老師傅
為她刻了一個方章,我們親眼看着雕刻的全過程……那是我們僅有的少數快樂的一
個紀念,我的心冷極了……
幾個月以後她回來了,給我說她和她的女友昆的生活。她是陪着昆去上學的,
昆考上了外地的一所學校,卻不讓她留在這裡,理由是我也在這裡。真荒唐!
這個昆無所不用其極,喝酒之後可以把酒吧里鬧得一塌糊塗,吵架的時候可以
以自殺相威脅讓她順從,火氣上來可以給她耳光,自己不痛快可以用任何找得到的
兇器自殘!而所有矛盾的起因居然是因為她愛過我!簡直是不可理喻!
她歉疚地看着我說:
“你送我的印章被昆扔掉了,扔到了我們住處對面的屋頂上……對不起,我會
回去把它撿回來……”
當時老師傅在那塊石頭的側面刻上了漂亮的贈言,落款是我的名字……
看着她消瘦得幾乎枯槁的身體,我無話可說,心中隱隱作痛。
回家的路上我想,我是不是已經失去她了?我不肯承認……
我以為她回來了我們還可以像以前一樣,沒事兒聚在一起開心。可是連接幾次
我打傳呼找她,她都說有事,走不開。以前每當我找她,她都會馬上來見我,她還
笑說,“我一定是上輩子欠了你的,這輩子來還,明知道沒戲,就是沒辦法拒絕你,
看你一眼也好”……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愛昆,我也不知道她對我的愛是不是還存在,或許就這樣,
曾經的愛和回憶湮沒在過去,我們沒有未來……
我不再給她打傳呼,我努力忘掉有關她的一切細節,她從我的生活里蒸發了,
十一年……結束了!
可是為什麼我的意識里總有一種苦楚,每當獨處,它們就從心靈深處伸出無數
觸角,變成許多根柔韌蜿蜒的藤蔓,緩緩纏住我的心臟,它們長出體外,慢慢地將
我包裹起來,捆住我的身體,讓我窒息……
(十)
又到了初夏,有天晚上,老公出差,我抑制不住自己的寂寞,去了一個LES 吧,
我不知道為什麼去,只想喝點酒,找人說說話或者不說,或者找一個T 共渡一夜,
釋放我平時不敢表露的對她的想念,對女人的渴望……
我走進門,驀然看到了她的背影,那個我已經太熟悉的身體,她坐在那裡和另
外三個人打牌,我呆在門口,不知道是進去還是轉身出去,我發現其中有一個面對
我的是薇,也很久沒見了。我定了定神,向她們走過去,我很灑脫地大聲說:“嗨,
好久不見了!”她回過頭,我先對薇笑笑,然後看她,她一臉的驚訝、尷尬,還有,
什麼……我不確定。
她們散了攤,她陪我在吧檯前坐下,我要了酒,我們不痛不癢地問候,然後,
沉默……一會兒她說“換個地方坐吧。”我們搬到離吧檯遠一些的角落,店員點亮
了桌上的小燭,仍然是沉默,間雜着幾句可有可無的寒暄……為什麼她沉默?以前
她的話很多,她和我在一起總是神采飛揚,貪婪地看我好象看不夠,今天她只是低
着頭,無話,手指撫弄她的酒杯,她的頭髮有點長,削得很有層次的劉海遮住她的
眼睛……
酒精沖淡了記憶,我的心情好多了,我真的好象已經忘記了我們之間發生過的
故事,我笑着說:“我要走了。”她站起來:“我送你。”我們走出酒吧並肩走在
街道上,四周雜亂的音樂話語喊叫汽車噪音鋪天蓋地,可我們還是沉默,我終於忍
無可忍,突然站住抓住她的手大聲說:
“你為什麼不說話?”
她抬起頭,我看到她的眼睛,我看到什麼?那裡面,埋着深深的痛苦,無邊的
痛苦……她哽咽着開口:
“我覺得對不起你……我不敢提你的名字……真的……每次你打傳呼來,昆都
要和我鬧……”她語無倫次:“我很想你……昆在我的房間裡要自殺……我沒臉見
你……我真的很想你……你怪我嗎?……”
我已經聽不到她說什麼了,淚水洶湧而出,我緊緊地抱住她,頭埋在她瘦削的
肩上放聲痛哭……我要把我的委屈,我的難過統統哭出來……
我們就這樣在街邊擁抱着……哭夠了,我聽到她在我耳邊說:“還是愛你!我
還是愛你!”……
我們拉着手走到車站,我邊聽她說着話,邊用手撫摩她瘦瘦的胳膊,我看到她
的胳膊上有很多青紫的淤痕,我暗暗地嘆氣,一定是昆的傑作吧,你這樣何苦呢?
車來了,我貼近她,吻她冰涼的唇,然後轉身上車……
好吧,現實終歸是現實,我對心裡的她說:“再見了,我的愛……”
大概一個星期以後,我打開郵箱,看到一封她的來信:
“思念如冰……
自上次與你偶遇,內心潮湧難抑,“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對你我只有這一句。從沒想過會如此狼狽,但過去已成為事實,後悔是無用,
除了痛恨自己放棄了一份堅持……不能再一錯再錯,真的很難過,捨去曾是視為比
生命還重要的執着,這是我一生最大的悲哀。愛你依舊,卻沒有了這份資格,我還
能做什麼?一直堅持着要放棄對你的愛,沒想竟是放棄了我自己。
但願一切能夠從頭來過,卻知道已是物是人非,罷了……隨緣,只能這樣自我
欺騙,傻啊傻,我是個愚者。要過的好點,心情好點。知道嗎?“
……我已是淚流滿面……
寂寞的時候,我思念着她的柔軟的嘴唇,讓我總是情不自禁的面容,她的寵愛,
她的溫柔,她的百般呵護……
我仿佛又聽到她的聲音,那天我們做完愛之後她摟着我,看着我,許久許久才
說:“我等了快十年,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也算沒白等,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