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朋友喝完酒回家,仍然是要穿過119弄。這裡住的都是這個城市裡資格最深的居
民,而且,最令人奇怪的是,這裡就只有119戶居民,一戶不多,一戶不少。
夜風吹到臉上,冰涼冰涼的,讓我忍不住想吐。我靠在牆邊,想休息一會兒,有人突然
拍了拍我的肩膀,這一下差點沒把我嚇死。我不敢回頭,聲音顫抖地說:“誰?是不是小
毅?快別嚇我了,……”說到這裡,我就快哭出來了。我知道,好多年前,有一個女人死在
這裡,聽說連屍骨都找不到……
“姑娘,請問120號在哪裡呢?”一個老婆婆的聲音響起,我心裡的那根弦鬆懈下來,
我擦了把汗,回過頭去,只看到一個背着光的老婦人,看不清她的樣子,手裡拿着一個藤編
的箱子,身穿一件旗袍,正期待地望着我。
“120號?”她不是在開玩笑吧?“這裡只有119號,沒有120號的。”
我耐心地回答了她的問題,轉身準備回家。看她打扮成那個樣子,不是瘋子就是神經
病,還是少惹為妙。
“姑娘,真的沒有120號嗎?”她仍很和氣地問,又好像很悲哀。
我心軟了,可能真是拿錯地址了,於是,我回頭對她說:“婆婆,您是來找找親戚的
吧?這裡真的只到119號,我是這裡的居委會主任,我不會弄錯的。119號就是巷子最里端的
一家了,是姓杜的。”
“對對對,我就是要找姓杜的!”那位婆婆有些激動,“是不是住着一個年輕的男人,
有一個很漂亮的妻子……”
“不是,”我急急打斷了她的問話:“那一家只有一個女兒,叫杜琪萱,今年才上大學
三年級,倒是一個挺漂亮的女孩子。”
“哦,是這樣嗎?”她有些失望,掏出一條繡花的手帕來揩汗。
“要不,您先找一個地方住下來,明天,我再陪您找?”我實在是困頓得緊,恨不得立
刻躺到床上。
“只好這樣了,可是,我在這個城市沒有別的什麼親人了……”
“您可以到招待所去,”我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不貴的,三十元一宿,也挺衛生
的!”
“但我的錢包不見了……”她很不好意思,仿佛是她弄丟了我的錢包似的。
“那……”我實在很困了,沒辦法,誰叫我遇到她呢?“乾脆,您老人家若不嫌棄,就
到我家過一夜吧。”
“好呀,”她有些欣喜,我卻發現她的眼眸在那一瞬間變成了紅色的,我不禁打了一個
冷戰,肯定是我眼花了!我用力搖搖頭,替她提過那個箱子,往我住的公寓走去。
已經記不得是怎麼樣安頓好那位老人家的了,只是記得我一覺醒來,就聞到了很香的粥
味,這時才感覺到獨自已經很餓了。
爬起來到廚房一看,鍋里已經煮好了很香很香的魚片粥。
“婆婆,是您煮的嗎?”聽到身後有響聲,我回過頭問。
那位婆婆已經換了一條旗袍,是黑底紫色櫻花的圖案,很是漂亮。
“風箏,你今天陪我去走走,好嗎?”
咿,奇怪,她怎麼知道我叫“風箏”的?哦,也許是我昨晚告訴她的。
也好,我爸爸媽媽到外地旅遊去了,就暫時讓她住在我家好了。
又到了119弄,我告訴她,我要到幼稚園接我的女兒,婆婆很爽快地告訴我,她和我一
起去。
接了女兒,發現女兒竟然很喜歡她。我的女兒叫綠緹,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傢伙。只可
惜,我和她爸爸離婚的事情影響了她,她患上了輕微的自閉症,現在正在接受治療。
“婆婆,您叫什麼名字呀?”綠緹奶聲奶氣地問。
“我叫方清敏,你叫什麼名字呀?”
“我原來叫周綠緹的,現在叫杜綠緹了。我可以叫你敏婆婆嗎?”
“好呀,你是跟你媽媽姓嗎?”
“是呀,敏婆婆,你在我家裡住多長時間呀?”
“你說呢?”
聽着這一老一少在說話,我很高興,綠緹很少和陌生人說那麼多的話,現在她好象開始
接受外人了。
回到119弄,綠緹自告奮勇地帶敏婆婆參觀這個地方。只是婆婆一直心神不寧的樣子,
好象有什麼心事。來到了119號,就是我們以前住的房子前,才發現屋子裡靜悄悄的,似乎
沒人在家。
“叔公公,叔公公,我是綠緹,你快開門呀!”綠緹跑上前去敲門,還是沒有人應。她
很失望地跑回來說:“媽媽,敏婆婆,萱阿姨家沒有人。”
“風箏,你和他們家是親戚嗎?”婆婆問,
“對呀,以前我們也是住這裡的,不過後來我結婚後就搬到新的小區去了。開始,我爸
爸說什麼都不肯搬走,還是我媽媽堅持要走,爸爸才走的。後來搬過去後,爸爸還經常回來
這間老屋裡坐着,默默地發呆,也不知道他想什麼。聽媽媽說,爸爸以前還有一個妻子,只
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女人失蹤了,讓爸爸找了很長的時間,有一天還在街上昏倒了,被別人
送到了醫院。媽媽當時是那個醫院的護士,就是被爸爸的那種深情感動了,才嫁給爸爸
的。”
看得出,婆婆對我們家的事情很感興趣,聽得很認真。
“後來,我們家的一個親戚,他們的女兒考上了大學,想到城裡住,我爸爸就讓他們住
在老屋了,說是可以打掃和看管屋子,以後還可以住,其實,還有誰會回來住呢?”我一邊
整理着院子裡的花盆一邊說。
“哦,”婆婆若有所思的樣子,說:“以來你們才是……”
“婆婆,你不會是要找我們家吧?”我打趣地問。
“不是的。”婆婆抱起了綠緹,說:“綠緹很漂亮呀!”
“我像外公,外公最喜歡綠緹了!”小傢伙自豪地說。
“呵呵,”婆婆笑着,緊緊地摟住了綠緹。
“對了,風箏,你見過你的爺爺嗎?”婆婆問。
“沒有,不過聽說他是一個很古板,很固執的老頭!”我皺皺眉頭,說。
“你媽媽姓什麼?”婆婆又問。
“姓薛”
婆婆不再說話了,似乎沉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中。
綠緹和敏婆婆處得很好,婆婆對她就像親生的孫女一般。但我作為一個母親,總有隱隱
約約的擔心,每當有小朋友欺負綠緹的時候,婆婆的眼眸似乎都會變成紅色的,然後那個孩
子就會莫名其妙地被傷害,不是被高空落下來的東西砸到,就是會奇怪地摔倒,總之,只要
綠緹回來說今天在幼稚園被誰欺負,那個孩子第二天就會受傷。
這天,我到幼稚園去接綠緹,聽到幼稚園的阿姨說,昨天午睡時,綠緹不肯睡覺,被阿
姨責備了兩句,那知道,那位阿姨回家的路上,就受到了襲擊。她受了一點輕傷,但精神受
到了很大的刺激,總是說襲擊她的是一隻長毛紅眼的妖怪。本來我也準備笑笑就算了的,只
是忽然想起婆婆會變成紅色的眼睛,不由大了一個寒戰。難道,這所有的一切,都是婆婆做
出來的嗎?
我帶回了綠緹,把她帶進了裡屋。開始問她:“阿姨是不是你叫婆婆去襲擊她的?”
她不說話,揚着頭,很不屑回答的樣子。我一氣,順手抄起了拖鞋打她,誰知道她卻不
哭,緊緊咬住下嘴唇,憤怒地盯着我。一瞬間,我覺得她很陌生,已經完全不像是我的女兒
了。我越是生氣,打她就打得越重,她畢竟是一個孩子,撐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看到她哭了出來,我就住手了。但我更加堅信是她叫婆婆去懲罰別人的。
那麼婆婆,又是什麼人呢?我開始後悔收留這個來歷不明的老人家了。
哭累了的綠緹在婆婆的懷裡睡着了,婆婆對我說:“風箏呀,我來你們家,給你添了很
多麻煩,你爸爸媽媽就要回來了,我也該走了。”
“婆婆,你別這麼說。”我垂下了頭。
第二天是周末,我和綠緹一起送婆婆走。看得出綠緹很捨不得婆婆,但婆婆執意要
走。
綠緹一直拉着婆婆的手,表現出對我的敵意還是很嚴重。而且,她從起床到現在一句話
也沒有說過,真害怕她的自閉症會加重,我還是後悔,儘管已經和她道歉了,可是,她還是
不說話,低着頭,不看我。
過馬路時,我緊緊拽着綠緹,真怕她會就這樣忽然自閉起來,站在馬路中間。誰知道,
我還是疏忽了。我在為婆婆買車票的時候,綠緹自己突然跑到了馬路中間,就呆呆地站着不
動。
“天呀,綠緹!”我發瘋了似的衝過去,我真是一個失職的母親,瞧我都幹了什麼
呀?
有人比我還快,已經及時把綠緹推開了。
我趕過去,從地上抱起可綠緹,趕緊查看她有沒有受傷。還好,只是有一點擦傷。孩子
回過神來,抱着我的脖子哭了起來。我這才想起了推開我女兒的那個人。我撥開人群,走近
一看,是一個很年輕的女子,長長的頭髮蓋住了臉,看不清樣子,我只認得那一件黑底紫色
櫻花的旗袍。
難道說,她就是婆婆?
她很艱難地爬起來,我過去扶起她,她低聲對我說:“我們馬上回家。快……”
我於是拒絕了司機要送我們去醫院的建議。只是要求他送我們回家。
回到家裡,我發現這個“婆婆”是一個很漂亮的女人了,也就是二十歲左右,那裡是平
日那個老態龍鐘的敏婆婆?
我們讓她在床上躺下來,她拉住了綠緹,推開了我遞過去的水杯,說:“我知道,你一
直都想知道我是誰,我是一個山鬼!”
我不敢說話,我知道,很快一切都會有答案的。
“三十六年前的一個初春,我到城外放風箏,遇到了一個很好看的男人,他叫杜梓
雲,……”她微微地笑着,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時候,和那個男人相遇的地方。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告訴他,我叫風箏,說完就走了。雖然當時有一點喜歡他,但
我媽媽告訴我們,千萬別接近人類,特別是人類中的男人,他們太狡猾,很容易讓單純的山
鬼受傷。其實,最重要的一點,媽媽沒有告訴我,人類的壽命太短,所以他們要在有限的時
間裡爭取太多的東西,有時候,‘愛情’就成了最早被犧牲掉的東西。我牢牢記住媽媽的
話,就再也沒有到城外去過了。可是,我還是忍不住,一個月後,我還是去了那個地方,果
真,那個姓杜的男人還在那裡等我,他對我說了很多的話,我被他感動了。於是,我對我的
媽媽說,說我要嫁給他,鬼族自然是百般阻撓,但我厭倦了山鬼平靜而安定的生活,我要出
去,要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地方去。於是,我斷絕了與鬼族的所有關係,跟着杜梓雲來到了
這個城市。我們就住在杜家的後院裡,就是120號。”
“我與你的父親,的確過了很幸福的一段日子,你的父親,為我取名為‘綠緹’,可
是,我最終被你的爺爺發現了。”
“我不是人,只是一個山鬼,你老實的父親竟然如實稟報給你的爺爺。當場就掀起了狂
濤巨浪,所有的人都要把我釘死才解心頭之恨。我本以為你的父親會為我說幾句公道話的。
我以為,他至少比他的父母更在意他的愛情,誰知道,他也對我逐漸的疏遠,很少到後院來
了。有一天,我回到後院,推門而入,看到我的屋子裡掛滿了靈符,還有一把剪刀。我只是
覺得好笑,要趕我走,何必那麼麻煩?我取下那把剪刀,卻忍不住哭了,我打發僕人去叫你
的父親。我留在屋子裡,細細化了妝,穿上了我最美麗的衣裳,手握着剪刀,靜靜地坐在床
邊等着他的到來。”
“他終於來了。臉上浮着一層掩飾不住的喜氣,也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值得他那麼
高興。我問他,這剪刀是什麼意思?他吶吶地說,今天是迎娶新人進門的日子,怕我的邪氣
沖了她。我悲極而笑,新人?不就是城北薛家的女兒嗎?這麼說,杜梓雲也是這麼一個負心
薄倖的男人。我心下悲涼,我握着剪刀,準備到前廳去,我要看看那個薛家的女兒。他在我
快到前廳時追上了我,問我是不是要殺新娘?我在他的心裡以來就是這麼一個人,我壓根就
沒有想到要傷害另一個女人。他卻認定了我要殺害新娘,撲過來搶我的剪刀……後來,剪刀
插進了我的胸膛。我把剪刀拔了出來,扔到他的腳下,離開了杜家。他沒有追過來,只是站
在原地,一聲聲地呼喚‘綠緹’‘綠緹’……那麼淒涼,但我已經沒有了回頭的勇氣,我實
在不是一個夠堅強的女人,我禁不起這樣的傷害的……”
“過了那麼多年。我還是沒能夠忘記他,終於,我又來了。熟悉的城市,卻沒有了以前
的感覺。我想見到他,又害怕見到他,我決心傷害他的孩子,就像他當年傷我一樣。”
“可是,我聽見你說你叫做風箏,你的女兒叫做綠緹。我知道,梓雲是沒有忘記我的,
每個人都是在失去以後才知道珍惜的。我很喜歡你們,但我很少和外邊的人和事打交道,我
愛綠緹,卻不知道如何愛她,以致傷害了不相干的人。”
“我不能愛梓雲,可不可以讓我用愛他所愛的人來代替?”
她說到這裡,有一朵綠雲從窗口飄進來,慢慢地,綠色的霧氣充滿了房間,當霧氣散去
的時候,婆婆也不見了。只是,她的一件旗袍仍晾在陽台。
我的父母回來後,我爸爸看到那條旗袍,一夜間,仿佛老了很多。
我帶着綠緹離開了着個城市,我也幫我的女兒改了名字。我不想讓她以後也那麼痴
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