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JBOY 2002年9月11日18:52:02 於 [天下論壇]http://www.creaders.org
惡行當作輝煌 於 [大家論壇]
懺悔吧,老三屆!
今年,名副其實是個知青年,或曰“老三屆”年,幾乎所有的報紙雜誌都
為30年前首批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開闢了回憶錄欄目,而稍具文字能力的“老
插”也都紛紛撰文投稿,將自己當年的甘苦事、得意事、惆悵事、傷心事、未
了事抒寫出來。這些文章的主題,大都仍是圍繞着自己這一代人的坎坷命運,
同時也就摻和了些這—代人的信念如何堅定,品行如何優良之類的老生常談。
經過“文革”的人們,應該清醒地看到,若干年後我們這些“老三屆”人大多
歸天之後,憑這些文章,以及紅火了近20年的知青文學,完全可以給那個扭曲
了的時代平反。葉辛、梁曉聲、張抗抗、喬雪竹那些知青文學家,都曾爭先恐
後塑造老三屆知青們的優秀形象。因此給當代人種下極深的印象:老三屆人的
靈魂純潔、意志堅強,尤其有着高尚的自我犧牲精神和無私的奉獻精神。他們
有思想、有文化,更有深刻、豐富的人生感悟;他們是苦難的一代人,同時又
是有理想、有信念,“青春無悔”的一代人;好逸惡勞、拜金崇我的當代青年
與他們相形黯然失色。然而這一切都是準確的嗎?
知青文學家和“五四”及30年代進步作家相比,絕沒有魯迅、郁達夫、郭
沫若他們的自我解剖精神,知青作家的拿手好戲只是把叫化子流着膿血的爛腿
當戰士的傷痕去眩耀,引起人們,尤其未經過“文革”者的欽佩與敬畏。胡繩
同志不久前還呼籲經過“文革”的人們把自己親歷的和知道的事情寫下來,不
要讓那段歷史湮沒或被改寫。然而我們這些老三屆人太缺乏勇氣和真誠,至今
無人站出來撿討自己的作為,鞭笞自己的靈魂。老三屆之所以能夠成為一個特
殊群體,形成一個專用名詞,完全仰仗那場長達l0年的民族浩劫。作為那場浩
劫的主要參與者或曰暴行的執行者,而後來又成為那場浩劫的終生受害者,老
三屆人不知是真的健忘,還是有意保留,幾乎全部絕口不談1968年上山下鄉運
動的起因。並且在“文革”結束後的20年中,不曾聽說有誰曾到被他們打死的
師長墓前深深鞠躬謝罪,更不曾聞知有誰送一筆錢到文物、圖書部門,為自己
當年的破壞行為作一點小小補償,即使他現在是個大款。如果有人將造反時抄
得併吞沒的珍貴物品送還它真正的主人,那才真正成了天方夜譚!曾在一夜之
間將人類邪惡本能全部釋放出來的老三屆人,從法律的角度來追究,無疑很多
人有着犯罪的經歷;可以拍着胸堂自詡清白的人,百分之百是因家庭成份或家
長歷史的原因被取消了打、砸、搶的神聖權利。當然也有自己出身極“黑”,
為了表示與罪惡家庭決裂並顯明自身背叛本階級的堅定性,在迫害、摧殘“走
資派”
黨的老幹部和其他“牛鬼蛇神”時,比別人更賣力,更歹毒。作為一名老
三屆中學生的筆者,曾親限目睹造反學生用鋼筆把老師活活捅死,用上百斤的
鐵製黑牌子把校長脖頸勒斷,以及剃光女教師的頭髮,扒去女演員的上裝。至
於疲勞轟炸式的鬥爭,挖地三尺的抄家,以及造謠、誣陷、株連、破壞等等暴
行、惡行,無不在老三屆人的手下發揮到極致。並且參與者決不是我們今天輿
論工具高頻率使用的“少數人”。l0年浩劫的結束,將一切罪惡歸咎到錯誤
“路線”頭上,除罪大惡極者不再追究其刑事責任,因此使絕大多數犯了罪,
甚至手上沾了血的老三屆人成了無辜者甚至受害者。當然,當時只有十幾歲的
少年確乎是無知的,有些行為也是情有可原的,然而並不等於犯下的暴行可以
一筆勾銷,尤其從自己的心靈中完全抹去,還其清白、純潔。法西斯匪徒說到
底也是被希特勒之流蠱惑利用的工具,然而能認為他們無罪嗎?
主政者的寬容往往使被寬容的罪人更徹底地寬容自己。知青文學、知青回
憶錄從一開始便像今天的處女膜修補術一祥,掩飾、迴避了自己靈魂中的污
點,欺瞞了世人,也哄騙了自己,使得我們連上山下鄉的真正原委也沒人去思
索、探究。老三屆人短暫地享受了—陣不受任何法紀、道德約束的特權很快放
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主政者不得不舉起“上山下鄉”這個籠頭,把老三屆中
學生送到邊遠農村去按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這一着棋,同時解決了好幾
樁棘手的社會間題。一次性把整整六屆中學生推往農村,說到底是城市無法解
決他們的就業,因為所有的企業都因抓革命荒廢了生產;其二便是中學生無休
止的造反破壞了社會的起碼安定,連造反起家的頭兒們也無注容忍那種無序狀
態了。老三屆中學生被註銷城市戶口後,域市秩序頓時改善了不少,無異進行
了一次強化治安。直到此時,老三屆人才感覺到失學、失業的陰雲已經無情地
遮蓋了他們的末來人生。在離城的列車上,男知青無一例外叼上了煙,長吁短
嘆;昨天還理着假小子頭,腰扎皮帶,口沫橫飛的女知青現在颯爽之氣盡消,
代之的是掩面嗚咽。插人生產隊後,他們在饑寒二字面前很快便折彎了高傲的
頸項。昨日的“派性”觀點已無精力再去辯論,對地富反壞右的階級仇恨也逐
漸淡薄,甚至早請示晚匯報也不那麼主動認真了。牡志沖霄的革命歌曲也很微
妙地被50年代引進的俄羅斯小調替代了;一些男女知青也公然成雙捉對去尋覓
桑間月下之樂了。貧下中農的“再教育”落實為原始性知識的傳授,而神聖的
紅寶書那薄而韌的印刷紙則成了卷旱煙末的最佳材抖。老三屆的什麼理想,什
麼信念,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上山下鄉之所以成為老三屆人生命中最刻骨銘心的經歷,應歸功於極其現
實的生存危機使他們拋卻了空洞、荒誕的政治妄念。恢復了正常的思維。當然
也有些造反成牲或曰惡念特強的老三屆分子,到了農村後仍念念不忘迫害、虐
待“階級敵人”,給自己的生命增添更多的罪孽。不過從整體而言,艱難環境
磨練了老三屆人的意志和體魄,同時也學會了些為人處世的合理思維。然而偉
大領袖所渴望的與貧下中農的結合,卻並末真正做到,老三屆人始終懷戀域
市,歧視農村和農民;他們動員一切關係門路招工進廠。回城,成了每一-個
“老插”的最高願望。梁曉聲的《今夜有暴風雪》總算真切地描繪了支邊青年
大回域的景象,什麼都不要了,連與農民(工人)朋友道聲別都不必了,撒腿就
走。葉辛的《孽債》更駭人,知青們連在當地娶的妻、生的子都不要了。為了
恢復域裡人的身份,老三屆人又瘋狂了一回。
企圖在人們“靈魂深處鬧革命”的上山下鄉運動就這樣徹底失敗了。貧下
中農的“再教育”沒能改造知青的靈魂,知青的熱血和背春也沒能改變農村的
面貌,所起的作用只是城鄉之間成見的加深。“青春無侮”的口號是怎樣喊出
來的?當然是知青們在“文革”洗禮中煉就的“違心大法”在起作用。違心,
確乎成了老三屆人的一大特徵。他們習慣於掩飾自己的真實感情,習慣說假
話,說空話,即使吃着同一鍋飯,睡同一張炕的同伴之間,他們也不會講出心
底里的話;彼此猜度,彼此提防,生伯有把柄落下,到了切身利益發生衝突時
成為競爭工具。這種以政治陷害為手段的競爭,在廠礦下鄉招工時達到了白熱
化程度,以致各自東西後完全成了陌路人。直到今天,老三屆人的“故人”圈
子十分狹窄,也就是保持着友誼的人總是那麼幾個,他們出身相同,遭遇相
仿,並且經過政治風浪的考驗,證明彼此還夠哥們。“文革”初期瘋狂的血
統、成份劃分,與由此引發的迫害、歧視以及後來的“派性”鬥爭,徹底分化
了老三屆這個群體。上山下鄉後,“老插”們大都回歸到了自己“本階級”的
圈子裡,甚至在插隊期間對上象的男女知青都有着嚴格的血統歸口,並且大都
沒有什麼堅貞可言,招工時一旦不能走到一起,便紛紛作鳥獸散。
人們以為老三屆人是有共同理想,共同情感的一個群體,那就大錯特錯
了。老三屆只是一個年齡段,一個非常時期造就的一批有着特殊經歷的人。老
三屆人的共同點只是喊出了一個共同的口號,一個違心的,無可奈何的口號
“青春無悔”!
有位老三屆文化人說:“知青圖書,老酒煮糊了”,意指知青文學、回憶
錄太多了,太濫了,該收場了。然而必須承認,真正敢於拷間自己靈魂,勇於
吐露一切真實內容的知青文學與回憶錄並末問世。如果表示懺悔自己侵略罪行
的前法西斯分子,迴避自己及其同伴所犯下的罪行,人們能相信他們,原諒他
們嗎?對於老三屆人,重要的不是撫慰,而是懺悔。如果今天已經年過或年近
半百的老三屆人,仍保持着他們青年時代的那種不敢直視真理的習慣,這一代
人還有什麼希望呢?
在老三屆人徹底放縱自己的短暫歲月,有多少民族精英遭迫害,多少無辜
群眾遭毆打,又有多少國之瑰寶被毀壞?與此同時,又有多少老三屆人有過殘
暴行為、墮落行為、破壞行為。作為今天的一個共和國公民,如若從來沒有責
問過自己的靈魂,甚而把那些惡行當作自己人生的輝煌,其人有藥可醫否?
懺悔吧,老三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