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秋天尋找《小城之春》(作者:徐鳶) |
| 送交者: 采蝶軒 2002年09月23日20:17: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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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秋天尋找《小城之春》 尋找地點 初秋的風和我在蘇州火車站上呆立了一會兒,問道值勤的老者:東山在哪?隨着他遙指的方向,我和攝影師跳上了20路長途車。車顛簸了一個半小時後到了終點。剛下車,三五個車夫衝過來爭奪我們,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後,我們放棄了轉乘長途車的打算,在一輛掛着山東牌照的客貨兩用“摩的”司機的慫恿下,坐在可能剛運過帶魚的車上,隨着摩托車的轟鳴聲踏上了去陸巷的路。 “摩的”司機選擇的是有大斜坡的盤山公路,車速很快,我望着公路右下邊的鱗鱗江水一納悶,司機就從反光鏡里看了出來:“這就是太湖。”我一愣,這不是蘇州嗎?怎麼跑到太湖邊上了呢?上斜坡的時候,為了保持摩托車的“體力”,我們必須下車步行。在無數次的顛簸下,我們疲憊地到達了陸巷。一個自稱是村長的人熱情地迎上來,我們沒敢理他,徑直走向了村委會:“阿婆,打聽個事,有個拍電影的劇組在哪裡啊?”“出門往前,順着電線走。” 我們很快找到了一輛發電車,電纜從車上一直拖到地上至前面的石階路,我們跟着電纜左轉右拐地繞了好幾個彎,在穿過一條只能過一人的巷子前,我讓攝影師抓緊時間拍路旁風景,遠處走來一位女孩,滿頭的髮夾,想是剛做完頭髮,看她走路的樣子,與午後躲在雲層後的太陽一般慵懶,我心裡嘀咕着:不會她就是扮演玉紋的女演員吧。 等攝影師拍完照片,那個女孩竟失去了蹤影,我們跟着電纜走到盡頭,電纜伸進了一堵破牆不見了。扒着門縫看,好像是個後院。攝影師勇敢地爬上了隨時可能倒塌的破牆一角,對着裡面說了句:“田導演,你好。我們怎麼進來呢?”
《小城之春》,黑白片,1948年文華電影公司出品,編劇李天濟,主演:李緯、韋偉、石羽、張鴻眉、崔超明,導演:費穆。香港電影人舒琪評價說:“影片最大的成就在於打破了在這以前所有的中國電影的敘事形式,甚至直到今天仍無後繼者。全片只有五個人物:夫(戴禮言)、妻(周玉紋)、妹(戴秀)、仆(老黃)、客(章志忱),還有一隻雞。沒有一個完整的故事,只有一個處境,在這樣一個時間和空間都凝固了的處境裡,費穆以罕見的細膩筆觸,刻畫出人物的反應,透過他們的眼神、舉止和極度細微的表情變化,把影片帶進了一個複雜的心理層次。影片巧妙地運用了中國京劇的做手技巧,豐富了演員的表現力, 三番四次的跳溶技巧,交代出時空的交融,處處表現出一種今日看來,仍異常尖端的電影觀念。……” 2001年,費穆逝世50周年,10年沒有拍片的田壯壯宣布重拍《小城之春》,外景地選在蘇州郊外。製作人員都是華語電影的精英人物:導演田壯壯,光《獵場札撒》、《盜馬賊》、《藍風箏》三片就足以傲視影壇;攝影李屏賓,《童年往事》、《花樣年華》的攝影;美術指導葉錦添,2001年奧斯卡最佳藝術指導獎得主;編劇鍾阿城,被譽為動詞用得最好的中文小說家;監製李少紅,中國最好的城市電影《四十不惑》的導演;監製李小婉,曾監製過《過年》、《紅粉》。 中國電影(除了文革期間)鮮有重拍經典的習慣,自《小城之春》問世50多年來,他們是第一批敢於重拍這部經典的電影人。《小城之春》在1980年代被重新挖掘而成為國片經典後,其地位已與《教父》之於美國電影、《羅馬,不設防城市》之於意大利電影一樣,是中國電影史一個難以逾越的里程碑。究竟是什麼理由,讓這些華語電影精英聚集在一起做看起來似乎有些令人難以置信的重拍行動,作為《小城之春》同樣熱愛者,我非常想說:給我一個理由先? 攝影師跳下了牆頭,一個白衣少年從巷子的另一頭走出,不解地說:“你們為什麼不從正門進呢?”他把我們引入了一棟古宅,穿過那些貼有禁煙禁手機鈴聲的單頁的柱子,我們到了地址為含山村的這棟古宅的前院。相互引見後,正坐在手提電腦前忙着寫東西的製片人李小婉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今天下午有場重頭戲,是一個7分鐘的長鏡頭,導演很忙,你們抓緊時間吧。 我們跟着白衣少年進了左側的花園,田壯壯正坐着在給一個女孩子講戲,也是一臉嚴肅。介紹後,他帶着我們回到了前院,坐在農家的長凳上,接受我們的採訪。攝影師拍了幾張照後就自由活動去了,我心理惦記着製片人跟我說的話,抓緊時間聊了45分鐘左右,田壯壯反覆強調了只是這部影片的人物關係吸引他,僅此而已,與原作比較毫無必要。這倒是個簡單而又充分的理由。 那場傳說中的重頭戲因為等演員化妝仍沒有開拍,於是乘機把整個宅子轉了個遍。果然是破舊得不成樣子,仔細看了看中庭屋檐上的石刻,原來建於道光26年春。整棟宅子不大,比印象中原片的環境更有侷促感。兩邊的廂房裡都擺設着簡單的家具,大概也是片中場景之一吧。更後面則是一大間的空屋,牆上的黑板提示我這以前可能是所小學,黑板上有粉筆寫的《小城之春》四字,大概是某個劇組人員的手跡。 轉出中庭進廂房一側,黑洞洞的屋子裡許多人席地而坐聊着天,有個笑得特別爽朗的大鬍子,原來正是攝影李屏賓,我急忙把他請出來採訪,他嚮導演告了個假,我們在這個據說是劇組花了許多心思搭建起來的花園裡談了起來。他也說沒有想過要和原作比較的事,只是想用現代人的方法去演繹這個簡單的過去的故事。 說不多久,李屏賓就必須過去工作了,我也只能惋惜地跟着他走向現場。化妝間的門開了,一個帥帥的男孩走了出來。他身穿着鵝黃色馬甲,人很高,我試探地叫了他一聲:辛柏青。他笑了笑說:你好。這位曾主演過話劇《狂飈》的中央實驗話劇院青年演員扮演的就是當年李緯扮演的外來客章志忱。不過,他看上去更年輕些。扮演僕人的葉小鏗出現了,與原作的崔超明比起來在年齡上更象老僕,而留着鬍子,在燈光下全無病態的戴禮言的扮演者吳軍的出現則令我完全放棄了與原作做比較的打算,我終於找到一個重拍的理由:這不是重拍《小城之春》,這是拍《小城之春》。
拍攝現場分成三個部分,露天的院子已經被劇務用黑布嚴實地遮蓋,外面的陽光一點也透不進來,這也造成了室內極度悶熱。屋子裡分兩部分,一個是戲的場景,一個是導演錄音等監看監聽的地方,他們之間被一條精心鋪設的軌道所隔離,李屏賓此時已坐在了軌道車上的攝影機後,和身邊的助手說着什麼,燈光師站在軌道後,看着從上往下打的暗黃色燈光是否有效。田壯壯還是一臉嚴肅,走向了監視器前的座位,白衣少年疏散了象我這樣的閒雜人員,為給演員讓出一條路。 場景是夫妻二人、小妹、客、仆一起喝酒的晚宴戲。夫妻二人對坐,客與小妹對坐,僕人老黃坐在院子邊上燙酒伺候(怪不得剛才有工作人員在一旁燒炭來着)。玉紋在三人酒過三巡後進屋,坐下與之共飲。四人間猜拳取樂,但內含複雜的人物心理動機與關聯。情節雖然簡單,但這個長鏡頭設計卻相當複雜,在地上,劇務把一些人物走位的點用膠布做了標識。攝影從開始喝酒起,跟隨着演員的移動而緩慢移動,因為是四人對坐的形式,所以在場面調度上當演員走位移動時,攝影機也跟着演員的轉身一起平行且有些內旋地移動,這樣如果鏡頭焦距不調整的話,在畫面上應該是平行移動的。而有趣的是那張桌子並不是四方桌,而是多角的,因此當攝影機隨着人物圍繞着桌子走位而移動時,觀眾應該感覺不出因人物的移動而造成的景別上的彆扭。這個鏡頭的運用讓我一下子想起了侯孝賢的《海上花》。同樣也是長鏡頭,一場一鏡。 田壯壯對着演員都是叫劇中人的名字,讓他們走一遍戲,白衣少年關了唯一的降溫工具:落地電扇,並熄了化妝間的燈光,現場一下子安靜了下來,空氣中凝固着劇中人的心情,扮演玉紋的胡靖釩在一邊候場,化完妝的她身形消瘦,表情沉默倒真與原作中的韋偉有幾分相似。我怎麼又和原作比了? “預備,開始!”田壯壯一聲令下,開始走戲。演員、攝影、錄音、燈光等各部門全力集中,各司其職。辛柏青一聲“小妹妹,今天是你的生日”叫開了整個長鏡頭。勸酒,猜拳,對話,眼神流轉。 “停!”田壯壯站起身,迅速走到演員面前,指點着。從演員的手勢,到走位後桌子上酒杯的位置,都講解着他的要求。對於玉紋靠在桌子上的姿勢,他也有嚴格的規定,間或着他會開一些小玩笑,無意中活躍着現場氣氛。李屏賓從攝影機後和助手商量着鏡頭的位置,並讓劇務打開門,搬走院子裡的道具假山,可能對他的鏡頭移動更好些。燈光師似乎對那個暗黃色的燈光不太滿意,一再尋找着更好的方法。場記不知從哪裡找來一疊紙,用劇本墊着記錄下場景中的細微變化,以便能接戲。我們的攝影師和一個劇組中拍攝紀錄片的小伙子一擁而上抓拍田壯壯給演員說戲的場面。 田壯壯說完“再來一次”就走了出去,並看了看僕人老黃座位前的酒壺,說:“這裡面是什麼?水?待會讓人給你換可樂吧。”化妝師趕緊乘機給演員紙巾擦汗,辛柏青剛想擦,猛然象想起了什麼似的對化妝師說:好像應該有點汗,因為我們是在喝酒啊。胡靖釩對自己別在旗袍衣襟上的手帕不太滿意,可能似乎覺得顏色不好,自嘲說:我這樣可真有點象媒婆了。扮演小妹的盧思思則如劇中人一般活潑,和劇組其他人開着玩笑。 不多久,到了再來一次的時候,李屏賓讓胡靖釩站前一點點看看效果,並禮貌地說了聲“謝謝”,所有人員就位。重來了一次後,田壯壯讓演員都到監視器前看回放,辛柏青半眯着眼看,仿佛瞧自己不順眼似的。製片人李小婉也坐到了監視器前,還拿着本本子寫着什麼,過去一問,原來她在寫拍片日記,夠細心的。 看來還得來一次,我看了表,已經快四點了,於是乘空隙退出宅子帶着攝影師拍攝在附近村落中啄食的雞,雞曾在原作里玉紋和章志忱的一次散步後有意識地出現,而現在田壯壯在新版中把雞這個“角色”去除了。為了捕捉這個已經失業的配角的神態且不驚動它,攝影師費了好大心血,並惹來放學回家小孩子們異樣的目光。 等拍完雞的照片,回到宅子時氣氛明顯緊張了起來,因為經過剛才的幾次排演,這回要實拍了。我看着堆在前院的大量鐵盒裝膠片,想到等會就有膠片要記錄下他們的表演,我都有些緊張。經過李屏賓的建議,燈光師在攝影機後加了一個逆向光源,劇務飛奔着將事先做好的菜端了上來,可樂也被換成了黃酒,我們被請到了外面的中庭,工作人員反覆提醒我們不要開閃光燈和手機,也不要隨便走動和交談,我看他的意思最好我們能隱身。坐在院子的石凳上,我和攝影師大氣不敢出,等待着實拍的到來。連前院也被通知禁聲後,整個宅子全啞了,我望着飄了幾片殘雲的天色,清晰地聽見裡屋傳出了章志忱的聲音:小妹妹,今天是你生日…… 我計算着時間,果然是7分鐘,傳出了令人興奮的好消息,一條過!大家剛鬆了口氣,又傳來另一個消息:導演要再來一條。當我們等待着再次的禁聲令時,卻看見所有的演員都走了出來。辛柏青的臉漲得通紅,眼裡全是血絲,原來他酒精過敏,一口黃酒就上臉。暫時沒法拍了,大家坐到了前院聊着自己的醉酒心得。 尋找歸途 天色漸暗,我們跟隨着製片人李小婉走向劇組的住所去挑她專為《中國銀幕》留的現場照片。當我們看到現定居在香港的《小城之春》當年的女主角韋偉的現場探班照時,激動得忘記了時間,望着滿頭銀髮的韋偉挽着田壯壯和演員,不免心動:半個世紀的中國電影傳奇就這麼被延續了,沒有重拍,哪來這樣的一脈相承?我怎麼還在想重拍? 當我私心作祟地挑選了幾乎全是有韋偉的照片滿心歡喜地出門後,就撞上已經開始黯淡的天色,以及只有回程的環線車。我們開始為尋找歸途而努力砍價,但好像有價無市的樣子,天,已全黑了。但我好像並不着急,借着路邊燈光悠然地翻看着那些照片。
二戰之後中國南方的一個小城裡,鄉紳戴禮言和他的一家,太太周玉紋,妹妹戴秀,還有僕人老黃,面對着戰後家宅破敗的局面。 太太覺得生活無聊,與丈夫分床而居。小妹覺得未來無量,要走出小城。一家之主戴禮言則心身疲憊,自覺無力振興家業。 戴禮言的舊時朋友章志忱從上海來訪,卻不料已為人妻的玉紋正是自己戰前的情人。故事於是微妙地展開,忠信仁義與愛,錯綜之間又摻入妹妹戴秀對章志忱的鐘情,剪不斷,理還亂。 戴禮言企圖以藥了斷,章志忱離開小城,戴秀長大成人,玉紋仍在繡花。發乎情,止乎禮,半個世紀前費穆和李天濟的探討靈肉之作,今天田壯壯再次搬演給當代人看。 ******************************************************** 在網上灌水,曾經轉過好多貼。這是第一次轉友人的貼,是曾經多次提到過的淡如水的友人。不經意間查了一下他在網上的貼,才驚覺這位中學同學已儼然是影評界不大不小的名人。最驚人的是我竟然對此一無所知。不禁由衷地敬佩起他的淡然處世了,同時也讓我汗顏中秋前夕那寥寥的數語交談,竟然還頗為自得地告知自己在這裡的一方專欄。原來自己一直以為的淡然,在他面前是如此的可笑。 在想,下次回去時是否該找他簽個名,哈~~ 采蝶軒 2002.9.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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