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石公園遊記

前言

暮春時節，景物融和，春光入眼，似有一絲喜悅，一點慰籍，而羈旅的惆悵，故鄉親人的思念，人事的坎坷，紛來沓至，時時湧上心頭。

自從讀書懂事，去國離家以來，一直在喧囂的城市、人事的紛擾中淹留，曾經嚮往獨自面對那四野茫茫，江水悠悠，明月疏星，在廣袤而寧靜的宇宙中，上下求索。但是總是有些瑣事煩擾，遲遲沒有動身。

忽有一日，心有所感，着手準備行程。記得曾經聽人說起：“作為外國人到了美國，如果沒有到過黃石國家公園，就不算到過美國。”於是將目的地定在黃石公園(Yellowstone National Park)。

獨自出遊，唯有身影相伴，欣喜感慨，交雜於心。

前往黃石和大台頓國家公園

飛機飛近猶他州，從雲團縫隙中越來越多的看見崇山峻岭，雖然已經是五月底，高山頂上仍舊堆着積雪，也許這是萬年不化的冰川吧？那一望無際的雲層和連綿的雪山，迷茫而靜穆，讓我不禁微微一笑，這不就是那“千山暮雪，萬裡層雲”麼？飛機穿過那萬裡層雲，掠過千山暮雪，在鹽湖城(Salt Lake City) 降落。

在萬家燈火中連夜駛出城去，沿着15號高速公路向北開出三四十英里，在一個叫Ogden的小鎮住下歇息了一夜。第二天，轉上89號高速公路，遠方隱隱的能夠看見白雪皚皚的山峰，也感覺到車一直在爬坡，那就是我要去的方向了。我將在黃石公園外圍的一個叫做Jackson Hole的小鎮住宿，那裡離黃石公園大約有四五十英里。

天氣極其明媚，天空蔚藍得耀眼，路邊芳草淒淒，時常有小湖泊在路邊林間閃現，蘆葦篙草在春風中颯颯搖動，湖水映照着天光山色，水邊草地上搭着象印第安人式的那種尖頂帳篷，天還早，野營的人們沒有起來，天地都靜靜的。

到達Jackson Hole需要經過兩個國家森林，第一個是Cache National Forest。進入森林，沿着山谷里一條公路蜿蜒曲折前行，路兩邊高聳入雲的懸崖峭壁似乎已經在上面交合，谷中幽幽的，光線也藍汪汪的。路旁的一條小河伴隨着我在森林裡行進了五六十英里。河水湍急，從岩石堆中噴珠瀉玉般奔騰而出。有些地方水勢迂洄形成小湖，水草茂盛青翠，水底游魚清晰可見，清波蕩漾，一兩隻水鳥如箭一般掠過水麵，讓我不禁記起家鄉江南水鄉的氣象。這一路有了這條小河，倒是頗不寂寞。

出了Cache National Forest，路開始隨着山勢下坡，峰迴路轉，面前是一個盆地，一個藍得似乎是畫的湖泊橫亙在盆地正中，看地圖知道這就是Bear Lake(熊湖)。沿着湖邊的公路慢慢開着，遠遠近近的山峰滌除了最後一點雲霧，露出清朗秀麗的面貌；廣闊的牧場，牧草茂盛，灌溉的灑水機時而噴出水霧，在陽光下幻出一道道彩虹；湖面和天宇之間輕籠着一層若有若無的淡淡雲氣，湖光山色交映，格外飄渺；南風吹來，把蹤跡留在那正在抽發的綠草上，歡欣鼓舞，象鳥兒一樣掀動着翅膀。廣大，明朗，平和，歡欣。人車靜靜的向前滑行，如同身處一個極其清晰的夢境之中。車在牧場草原中穿行，如同船在綠色的海洋中穿波破浪。

(攝於前往黃石公園的路途中，Bear Lake遠眺)

心裡不禁暗暗慶幸自己下決心出來，投身於大自然中。記得讀《論語》，曾點言志：“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曾經羨慕這等和平安寧的景象、悠閒瀟灑的儀態，我今天得到了。

不久又進入了另一個國家森林Bridge-Teton National Forest。漸漸的車又開始爬坡，雪山越來越近，有時隨着峰迴路轉，路邊的背陽的山坡上滿坡都是積雪。雲層更加低矮，雨一陣陣地打向車窗，天地似乎籠罩在雲霧水汽之中，但是往往猛地眼前一亮，車又沐浴在陽光明媚之下，原來車子衝出了雨雲的範圍。山林不在那麼茂盛，一株株針葉樹木靜靜默默，彼此之間保持着距離，佇立在山頭。路邊又出現了一條河，是Salt River，水流很大，沒有前面的那條小河活潑，岸邊不再有樹木蘆葦點
綴裝扮，如果說小河是個可愛的少女，那麼Salt River就是有着成熟的風韻，有着自己的方向的成年女子。

下午兩點鐘終於到達了Jackson Hole小鎮。安排好住宿之後，啟程前往大台頓國家公園去遊覽。和黃石公園相比，大台頓公園小多了，名聲也沒有那麼響亮，實際上它本身屬於大黃石生態系統的一部分。Jackson Hole鎮座落在信號山峰(Signal Moutain)下面，在鎮子裡的街道里行走，一抬頭就能夠看見雲蒸霧罩的山頂。沿着鎮外通往大台頓公園和黃石公園的公路，路的一邊是高聳入雲的信號山脈。站在路邊抬頭仰望，山頂的冰川在陽光下晶瑩閃耀。人閒逸而自在，山靜穆而高遠。在那一刻，似乎有共同的旋律從人心和山峰中一起奏出，表里皆澄澈，肝膽皆冰雪。

(攝於大台頓國家公園(Grand Teton National park), 信號山峰(Signal Moutain))

大台頓公園最大的湖泊叫傑克遜湖，緊靠着公路。水勢浩大而湖面平坦，遠處的景色遼闊而迷茫，那洋洋的水面和邈邈的遠景融為一體，展示着大自然的潔渺無涯，包容一切的寬廣。白色的雲朵沐浴在金色的夕陽下，交相輝映，明媚秀麗；湛藍的天空倒映在碧綠的湖水之中，水天一色，澄澈鮮明。站在岸邊，頓時覺得自己離世間塵緣之事是那麼遙遠，仿佛遣世獨立一般。在水邊遠望，精神隨着延展，瀰漫。

(攝於大台頓國家公園(Grand Teton National park), 傑克遜湖(Jackson Lake))

沿着湖邊公路，我一直開到了湖的盡頭，再往下開去，就是直通黃石公園了。在如此的美景下，在如此輕鬆自在的心情下，我倒是很有一直往前開，哪怕開到天涯海角的念頭。只是天色晚了，於是回頭，心想何必急呢？以後的幾天中，天天要經過這裡的。更何況，既然已經走出了書齋，心扉已經打開，開始嚮往外面世界新鮮清潔的生命活力，要欣賞世界，又豈在一時？我自省過去曾經自詡心情明快歡暢，而這一天的所見所聞，天地之間游的，飛的，都那樣自得，空中、大地、山脈、水底無處不洋溢着生機，蘊育着大自然的安詳平衡，相較之下，我心裡的那些自以為並自以為傲的輕鬆和豁達竟顯得小了。

(攝於大台頓國家公園(Grand Teton National park), 傑克遜湖盡頭(Jackson Lake))

往回走的時候我走了另一條道，離開傑克遜湖，開進山里去了。路的一邊是山，另一邊是河流交錯的平原沼澤。山勢迴轉，山把夕陽遮住了，開始顯出一點傍晚的幽靜昏暗的格調。這時我看見從山上跑下一隻狗一般模樣的動物，它跑到我前面的路面，幾乎跟我的車迎面撞上。我趕緊急煞車，那隻動物也猝不及防，嚇得在原地打了個轉。定睛一看，原來這是條野狼！我在野外幾乎面對面地遇見了狼！在我的想象中，在我讀到的關於狼的描述中，狼是荒野的標誌，是荒野的真正的主人：它們的長嘯聲在峭壁之間迴蕩，在群山叢中如遠方的輕雷一樣滾動，漸漸隱沒消失在夜晚的無窮無盡的黑暗中。這是對荒野無盡的悲哀的反抗的迸發，也是對世間不平、一切阻礙的蔑視和嘲笑。群山千萬年來默默傾聽着狼的呼喚，簇擁着它們，任其在大山懷抱中奔馳、遨遊。我面前的這條狼馬上恢復了鎮靜，大模大樣地徑直穿過我前面的公路，我看着它用貓的步態，輕輕的、不慌不忙地潛行，象是一個影子在那片平原中的灌木和長草的各種陰影中一掠而過，時隱時現。有一兩次它停下來，回頭看我的方向，在那一刻，我幾乎以為我和狼的視線對上了。在我腦海中閃現了幾點古老的火花，這是一種使得你忘記了呼吸，甚至以為天地為之而凝固不化的感覺。就象我回到了幾千年前，幾萬年前，我獨自坐在篝火前，凝視着劈啪作響的炭火，不自覺地等待着文明的降臨，和荒野在靜靜溝通。狼回頭繼續邁着野獸特有的輕快而警覺的步伐，我站在山邊目送它，直至它消失在沉沉暮色之中。

(攝於大台頓國家公園(Grand Teton National park), 牛蹄灣夕照(Oxbow Bend))

默默前行，回首天際，夕陽正從晚霞的縫隙中放出最後幾道光輝，靜穆高遠。我不禁回想一天的心情，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欣然有喜，驟然從喧囂的大都市中走入到山林岩泉之中來，其中的差異讓你意識到，得則喜，失則憂，人生就在這裡產生了缺損和痛苦。而大自然卻是無意識地循着自身的規律運轉變化，沒有欲望，沒有目的，因而自然是充實自由的，無缺損的。人倘若能夠使得自己同化於自然，凡事只求符合自己的本願，不為世間的榮利所驅使，人生原是容易滿足的。這也是我一直嚮往大自然的原因吧。作為一個人，也許不應該再以一種陌生人的姿態游離在自然界之外，對天地之間的風雲變幻不再採取事不關己的態度。一片樹林，一個湖泊，一片草原，都將是人的自身精神世界的延伸和繼續，就如岩石上的斑斑苔蘚的青綠，世間萬般野物的新陳代謝，山間流水喃喃的低語，從太陽放射的光線的閃亮，都蘊藏着人的存在的奧秘和生存奮鬥的方式，因為，只有大地和自然的方式才是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