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徽因和現代詩歌(一)

謹以此文獻給小小妖女大人 --- 螞蚱

白話詩近一百年回過頭來看，當時曾名動一時產生較大影響的詩人如胡適郭
沫若徐志摩等的一些作品漸漸顯出其粗糙和單薄來。而當時未曾產生重大影響的
一些詩人其詩作卻逐漸凸現其藝術的永久魅力來。林徽因的詩就可以算一個。
林徽因三十年代初在北京開始詩歌創作，由於身患疾病並長期從事中國建築
業的開創研究和教學工作，其作品產量並不豐厚。一直到逝世前的五十年代，
總共創作發表了大約六十幾首詩。但這些作品卻體現了林徽因卓越的藝術才
華並表明其具有許多同輩詩人難以達到的藝術水準。

林徽因早期受新月派影響寫過一些充滿比喻的浪漫主義抒情詩。這些詩
雖不象徐
志摩的詩那樣熱情奔放具有衝擊力，但卻更精練含蓄和玲瓏，下面發表於
1931年四月《詩刊》第二期的這首誰愛這不息的變幻就體現了林徽因詩歌的一個特
點，即用自然界某種事物的各種感覺的合成來表達對事物本質的一種感悟和思考。

誰愛這不息的變幻，她的行徑？
催一陣急雨，抹一天雲霞，月亮，
星光，日影，在在都是她的花樣，
更不容峰巒與江海偷一刻安定。
驕傲的，她奉着那荒唐的使命：
看花放蕊樹凋零，嬌娃做了娘；
叫河流凝成冰雪，天地變了相；
都市喧譁，再寂成廣漠的夜靜！
雖說千萬年在她掌握中操縱，
她不曾遺忘一絲毫髮的卑微。
難怪她笑永恆是人們造的謊，
來撫慰戀愛的消失，死亡的痛。
但誰又能參透這幻化的輪迴，
誰又大膽的愛過這偉大的變幻？
這首詩實際上表達了作者對世事無常和時間本質的一種感觸，而作者用了一連串瞬
息萬變的具象來構成一種無可奈何的情感。五年後林徽因在大公報。文藝副刊發表
了一篇“究竟怎麼一回事”的隨筆，集中闡述了她對詩歌和寫詩過程的看法。

“寫詩，或可說是要抓緊一種一時閃動的力量，一面跟着潛意識浮沉，摸索自己
內心所縈迴，所着重的情感---喜悅，哀思，憂怨，戀情，或深或淺，或纏綿，或熱
烈，又一方面順着直覺，認識，辨味在眼前或記憶里官感所觸遇的意象---顏色，形
體，聲音，動靜，或細緻，或親切，或雄偉，或詭異；再一方面又追着理智探討，
剖析，理會這些不同的性質，不同分量，流轉不定的情感意象所互相融會，交錯策
動而發生的感念；然後以語言文字(運用其聲音意義)經營，描畫，表達這內心意象，
情緒，理解在同時間或不同時間裡，適應或矛盾的所共起的波瀾。”
這種詩歌觀念在同年發表的“題剔空菩提葉”中有了更純熟的體現：

認得這透明體，
智慧的葉子掉在人間?
消沉，慈淨──
那一天一閃冷焰，
一葉無聲的墜地，
僅證明了智慧寂寞
孤零的終會死在風前！
昨天又昨天，美
還逃不出時間的威嚴；
相信這裡睡眠着最美麗的
骸骨，一絲魂魄月邊留念，──

菩提樹下清蔭則是去年！

除了這種直抒胸意的抒情，林徽因也喜歡用比喻和象徵的表現手法，但因她不喜歡
用抽象的象徵
去說教。所以更多的是用比喻來表達具體情感，林詩有很大一部份的愛情詩，都是
用這種方法寫
成的。

“那一晚
那一晚我的船推出了河心，
澄藍的天上托着密密的星。
那一晚你的手牽着我的手，
迷惘的星夜封鎖起重愁。
那一晚你和我分定了方向，
兩人各認取個生活的模樣。
到如今我的船仍然在海面飄，
細弱的桅杆常在風濤里搖。
到如今太陽只在我背後徘徊，
層層的陰影留守在我周圍。
到如今我還記着那一晚的天，
星光、眼淚、白茫茫的江邊！
到如今我還想念你岸上的耕種：
。。。。”

“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笑響點亮了四面風；清靈
在春的光艷中交舞着變。
你是四月早天裡的雲煙，
黃昏吹着風的軟，星子在
無意中閃，細雨點灑在花前。
那輕，那娉婷，你是，鮮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莊嚴，你是夜夜的月圓。
雪化後那片鵝黃，你像；新鮮
初放芽的綠，你是；柔嫩喜悅
水光浮動着你夢期待中白蓮。
你是一樹一樹的花開，是燕
在梁間呢喃，－你是愛，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間的四月天！”

在這裡推出河心的船和人間四月的天分別變成了對自己愛情和嬰兒的比喻和象徵。

所有關於這兩種情感的表達都圍繞着這兩種象徵而展開。在“究竟怎麼一回事”
一文中，林徽因還寫道：“無論什麼詩都從不會脫離過比喻和象徵，或比喻象徵
式的語言”，而“無疑地，詩的表現必是一種形象情感合一的語言。

實際上，根據林徽因親友的描述，林實際上是個對文藝理論有很清楚
把握的人。她的寫作實踐常常能準確地體現她對理論的看法，而她對理
論的認識，也常常能和她的寫作實踐相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