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醒來時我還年輕

BY 陳桉東

陀斯妥耶夫斯基五歲時害怕睡眠，因為他擔心會長眠不醒。把死亡當成睡眠的一種形式，是人類企圖淡化面對逝去的恐懼的最溫柔的想法。陀斯妥耶夫斯基那時已經懂得了生活的樂趣，因此他不願意陷入自己無法把握的昏睡中去，臨睡前他總在床頭留下一個紙條，寫着：“如果我在五日後還沒有醒來的話，請靜靜等候，不要把我安葬了。”

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人有思想，能夠了解自己的處境。倘若身為植物，就不會有那麼多的問題，問題自然是能夠了解自己的感覺和需要的人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講，變成植物人倒不是壞事。然而恐怕只能極少數人願意這樣做，比如僧侶。人們仍願意在欲望中活着，然而因擾總在享樂旁邊等候。人類的所的蠢事都是由個人的這種處境造成的。解決生命的苦惱的最佳辦法只有自殺，怎樣進行自殺呢？僧侶那種自虐人民似的生存顯然是較差的自殺方法，最好的自殺方法應當快速、有趣，海明威年輕時認為在滑雪的終極速度中死去很妙。然而生命的享樂經驗或懦弱缺陷不允許人毀掉自己，一個人可以為了印象中或想象中至美的事物活着，一個人也可以在清醒的時候昏睡着消磨人生。

如果我不是清醒地享受美帶來的各種好的感覺，我醒着無異於睡着了。然而我無法想象我老態龍鍾時美對我還有什麼意義，我每天托着腐朽的身體，處於死亡的焦慮之中，我的感官已經不能切實地把握一切實在的美，臨死時我會像勞倫斯一樣情着極端的恐懼：“抱着我，抱着我，我不知道我現在在哪裡……”我死後，我的妻子會像弗麗達一樣說：“我們幾個愛他的人把他埋掉了，就像埋掉一隻小鳥一樣。”或許我們死時根本沒有這樣美好，我們可能懷着孤獨和憤怒鬱鬱而終，因為未來是不可預料的，而且每天都可能被偶然的事故奪去生命，而且愚蠢的觀念之爭而導致的炮火很容易使你人頭落地，相對於個人的微薄之力，世界有很多力量能將之摧毀，從這個角度來看，每個人活着都是苟且偷生。

如果我們的生命不是在一個美麗的睡夢之後銷聲匿跡，如果我們醒來之後沒有發現自己已經白髮蒼蒼，還有比這個更幸福的事嗎？生命總是在確定的時空法則中走向衰竭，相對於大地和星空，生命只是莫名其妙的一瞬，然而倘若一個人能夠獲得永生，他又能夠做些什麼呢？處在一個永遠難以完善的人類集體中，頭腦中裝滿別人的欲望和觀念，時時刻刻體現別人的無聊和痛苦，如果他有幸沒有被強權或偶然事故戕害，終有一天他會在無知的巨大打擊中自毀。對肉體的必然腐朽懷着恐懼毫無必要；對必死的處境視而不見只會使你一覺醒來已是人老珠黃。我們應該勇敢地面對短暫的今生，把對死的恐懼發揮到妙處，那就是在有限中追求絢麗的無限性。

我醒來時我還年輕，這是多麼令人激動，我可以在奮鬥中體會到極度的激情，我可以盡情地在光與影中穿棱，我可以把身體鍛煉到極處，我可以把自己的知識和感覺搭配得無與倫比，我可以在漫漫長夜中清醒地……自由與追求不會任何事物禁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