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石楠
你到過北方的海濱小城石螺彎嗎?如果去過,應該知道那裡盛產的兩樣東西,海岸線沿途高聳直立的懸崖絕壁上開滿鮮紅的石楠花和礁石浪花中若隱若現的牡蠣。
我就是生活在石螺彎,以采牡蠣為生的女孩。腰間斜掛着一個藤蘿筐子,右手總是拿着一個小鎬,一頭尖尖的,一頭扁扁的。當你清晨從海岸公路開車經過的石螺彎的時候,那個獨立在礁石上低頭忙碌生計的短髮女孩就是我。雙手通紅,布滿裂紋和皴口,發梢上,指縫間總是聞到洗不乾淨的腥鹹味道。通常我不會休息,即使出門,我也會帶上手套,無論冬夏。
每天早上,不,應該是凌晨,就是我出門的時間。礁石峭壁和海水接連的邊際,一下一下的敲下來外表堅硬粗糙的牡蠣,一手拿鎬,一手攀岩,雙腳侵在冰冷的海水裡,然後到石螺彎的早集上賣掉。牡蠣是醜陋的,可是有錢的人們愛它,可以細肌膚,美容顏,野生的營養更好,價錢更貴。於是就有了采牡蠣的姑娘。中午十分,再到附近最有名氣的餐館:石螺彎海鮮酒樓,幫忙打理各種海鮮,蚶子,海栗子,當然少不了牡蠣。冬天的時候,通常生意很好,人們不再去著名的海灘游泳,喜歡到峭壁叢生的小地方吃海鮮,最肥美最便宜的季節。我也不停的在冷水裡沖洗着各種貝類,通紅的雙手銼着,挖着,跳着,撬着。一個一個晶瑩柔軟,白嫩細緻的小小肉體,從貝殼裡面展開,從我裂着血口的雙手中捧出,一直到桌前,嘴邊。
每周我還是有一天的休息,逃開鹹濕的峭壁,在小城裡遊逛。這一年的冬天比往常更冷,我的凍瘡也比往年更厲害。走到藥店門口,猶豫着不知道該不該進去。我知道上藥也沒用處的,因為塗藥的同時,要祭濕冷。賣藥的人會一本正經的告訴你,好象不知道我是一個采牡蠣的女孩。其實她是知道的,她還是要說話,不說話的她好象泄了氣的皮球,乾癟癟的。在她不停的大驚小怪中,我的手到了冬天還是會爛,一年又一年。從藥店裡面急匆匆的走出一個男子,三十歲出頭的樣子,穿的很整齊,不高大,眉目清秀,臉上卻掛着茫然和憔悴。他走路不喜歡看人,和我撞了一個滿懷。
那是一個冰冷的道歉,比今年的冬天更冷。依然沒有抬頭看人,急匆匆的又走了。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才發現多了一本書。轉頭要喊他回來,人已經走得很遠了。
走進藥店,問老闆娘認不認識剛才出去的人。她知道又可以說話了,精神百倍起來:“城裡人,過來玩的吧,誰知道呢,年級輕輕的卻買安神的藥,說是晚上睡不着。”
拿着書在路邊邊等車邊看。書名是:愛和遺忘。一個沒有聽說過的作家,寫的短篇集子。書不厚,彩頁插圖,非常精美,是市面上常常見到的心靈慰籍類的小冊子。中間卻夾着一張紙,打開看去,才知道是一封信。希望能夠找到他的地址,可以還書給他,一路看了下去。
“離開的人,你就這樣永遠離開了我。曾經答應過你的事情,現在才知道我是多麼難以做到。我不知道,愛走了之後,遺忘是不是一種背叛。若是我隨着你離開,失言是不是一種背叛。”
“ 深夜裡,我不能成眠。每一家的燈光閃亮,我卻不願開燈,黑暗裡我可以任意喝酒哭泣,沒有人會說男人流淚沒有體面,黑暗裡我可以任意自暴自棄,沒有人看見我不知所措的坐着等天亮。”
坐在公路邊上的我,拿着不知道是誰的一封信,也這樣不知所措的坐着,等着。不知道是等車,還是等我生命中永遠不會出現的悲喜和懷念。沒有愛過,也沒有被愛過,我唯一執著專注的神情全都給了牡蠣。那應該不是愛吧,應該只是生活。愛應該是奢侈高貴的東西,就象牡蠣。我挖了十年,也沒有嘗過牡蠣的鮮美滋味,因為我怕,怕吃了一個,我會日夜難熬的想着下一個。
淡然無味的坐着,等着,車來了,又走了。我失魂般的游離着目光和心情,又走回到藥店門口,繼續等着。他真的回來了,還是神情憔悴,我卻不再覺得古怪。這一次的道謝是溫和的,他告訴我住在峭壁上的一間小屋裡,從一個獨居的老頭那裡租來的。臨走的時候,他笑了笑,雖然笑得很馬虎,卻很動人。看着他脫下手套遞過來的乾淨修長的手,我不知道該不該和他握手告別。猶豫了一兩秒,我還是不能忍心讓他就這樣伸手等我,也摘下手套遞過右手。那是拿鎬的手,也是一樣的腥咸和粗紅,卻沒有左手那麼多的血口裂皴。左手拿着的手套是自己編織的白色粗線手套,是我最好的一副出街的裝飾品,現在看來一點不美。
伸手出去的一瞬間,我羞愧的幾乎想逃走,那不是一個女孩應該有的手,雖然已經是我挑選出來的一隻。我幾乎想哭,想閉上眼睛,想調頭就走。可是他沒有笑,也沒有藥店老闆娘的細心關切,他只是低頭看我的眼睛:“海的味道,你讓我想起了小人魚和她的王子。”
我真的哭了。從來沒有覺得采牡蠣有這樣的丟臉,也從來沒有想過采牡蠣也可以被說的這樣高貴。
他和我一路坐公車從小城出來,一起看路上海天一際的風光。他指着絕壁邊上一叢一叢鮮紅似火的石楠花,告訴我這是他最愛的花,生在絕壁上,從石縫中生存,沒有人呵護,可是一樣美麗,一樣妖艷。
第二天的凌晨,我又早早起床了,戴着我的小腰筐和小鎬。今天不是挖牡蠣,我是去採石楠花。鏡子中的我,是被海水和霧氣熏泡着的白皙的皮膚,也是我最美麗的地方。眼睛是明亮幽深的,可是,你不能看見我的雙手,那不是一雙會有愛情發生的手。
在絕壁上面,我熟練的穿行,採石楠要爬得很高,半山腰上,比采牡蠣危險艱難。可是我不怕,為了喜歡的人高興,就算多低賤細小的東西,就算可能陪上性命,也有人快樂的去做。這是愛嗎?我這樣的牡蠣姑娘也能有愛慕的心情嗎?我不知道。
只是當我把一大束血紅明艷的石楠送到他面前的時候,我覺得自己有一點不同了。他難過的說,太危險了,我不該對你說喜歡石楠,你更不該爬上絕壁。
我搖頭。當我轉身離開的時候,我知道我是一個完整的女孩。我的生活中沒有喜,連悲也沒有。現在我這樣雙手腥鹹的女孩,也有喜有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