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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成都,今夜請將我遺棄(9-12)
送交者: 灰狐 2002年10月02日18:45: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九)

  發工資了。我到自動提款機上刷了一下卡,發現數目不對,我月薪6000,外加銷售額萬分之二的提成,上個月應該拿到8200多,但帳上只收到7300。我問會計是什麼原因,他在翻了一下帳本,說我三月份有2天曠工,扣掉了900塊。我罵了一句,直接去找董胖子。

  他正在和劉三談話,這廝近一段時間拼命拉攏,請我的部下吃飯、送禮物,據趙燕說還有封官許願什麼的。昨天晚上10點多,她給我打電話,說陳哥你猜我在哪兒,我笑嘻嘻地說不是在某人身下就是在某人身上,她呸了一聲,說她在濱江飯店,董胖子請她和劉三吃飯,暗示她們應該“棄暗投明”,劉三已經表了忠心了,她實在看不下去,就跑到洗手間裡給我打電話,“你要小心點,他們陰得很”,趙燕關切地說。我頭當時就懵了,象被誰狠狠砸了一下,實在沒想到劉三也會背叛我,這小子從一畢業就跟我學業務,我象親哥哥一樣對他,每幾個月給他長一級工資,該教他的全教他了,還一步步把他提拔到主管,現在管七十幾個人,這小子如果真跟董胖子串通起來搞我,那就麻煩大了。

  我說兩位商量大事呢,劉三的臉一下子紅了,說陳哥我先出去了,你和董總談。我大咧咧地坐下,問董胖子:“我上個月的曠工是怎麼回事?”他裝傻,說一切正常啊,都是按制度辦事。我火冒三丈,說我他XX的什麼時候曠過工?他瞪我一眼,抄起電話把人事部小劉叫進來,說你給陳經理解釋一下。小劉看着我,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陳哥你24號、27號沒請假也沒來上班,所以就劃了曠工。小劉不是我的人,但為人正直,董胖子寫信投訴上任總經理時,內勤人員迫於他的淫威,都在上面簽了名,只有小劉拒簽,下班路上我問他,他說他作人的原則就是“絕不介入明爭暗鬥,絕不說違心話陷害別人”,令我肅然起敬。

  我心裡明鏡似的,董胖子這叫一石二鳥,我和小劉都是他心上的刺,他巴不得我們兩個鬥起來呢。這廝大學時學的是政治學,精通一切搞人的學問,經常說他“不在官場混實在是可惜了”。我強壓着怒火,對他說我24號、27號都在外面陪客戶,劃曠工太沒有道理了。他象大幹部一樣掐着腰,說公司制度有規定,外出要填外派單,你沒填單我也沒辦法。我冷笑了一聲,說你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他雙手一攤,說你違反了制度,我也是愛莫能助啊。這廝一向都是這個德性,拿着????拜神,說得冠冕堂皇,其實內心齷齪不堪。我憤然起身,把門甩得山響,辦公大廳里一百多號人面面相覷。

  過了一會兒,劉三跑到我辦公室來,問我內江的貨款怎麼辦。我丟給他一支嬌子,說劉三我對你怎麼樣,他說那還用說,沒有你我哪有今天,說着動情地回憶起我對他的恩情,眼睛都紅了。我心裡懸着的一塊大石落了地,心想還好,劉三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笑着問他,“那你還向董胖子表什麼忠心?”劉三一下子急了,說我就知道趙燕是個小人,“賤婆娘自己不要臉,跟董胖子眉來眼去的,還敢說老子壞話!”我說她怎麼眉來眼去的了,他學着趙燕的聲音扭扭捏捏地說:“董總你又成熟又穩重,是公司里最有魅力的男人!”我聽得心裡巨酸,連連說我操我操。心想趙燕可真是夠賤的。

  我在辦公室里越坐越氣,900塊啊,該死的董胖子,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放過他。我心裡設想了無數種報複方案,其一是找幾個人在路上截住他揍他一頓,把那張冒着油光的肥豬臉砸個稀巴爛,或者在他那輛雅閣車上做做手腳,讓他車毀人亡,想到後來,什麼惡毒刁鑽的主意都有,比如給他弄幾支白粉煙,讓他吸毒吸到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或者給他打一支艾滋針,讓他生不如死,渾身長滿大瘡。如果真有心靈感應一說,我相信董胖子那會兒一定肉顫不已。

  王大頭的電話把我從無休止的意淫中拉了回來,他好象喝了酒,含混不清地說我要的電話清單已經拿到了。那天聽見我說趙悅有外遇,他十分憤怒,說我就知道這種女人不能要,“賤貨!”罵得我也很不高興,我想這事雖然挺讓人生氣的,不過,不過,是的,我寧願相信趙悅只是一時衝動。何況外遇的事還只是我的猜測,並沒有親眼目睹。女人在這種事上總能找到比男人更多的辯護理由。大三那年,李良交了個女朋友叫蘇欣,重慶人,臉蛋一般,身材火辣,性格十分熱烈奔放,說“棰子”的次數比我都多。有一天我們四個坐在一起吃飯,蘇欣對李良說:“哪怕被你堵在被窩裡了,我也要跳起來大聲說:’不!還沒有進去呢!’”那天趙悅的臉色很難看,不過我相信她一定接受了蘇欣的觀點,打死不認帳。

  我托王大頭打印趙悅的手機通話清單,我是這麼理解的:如果趙悅只是一時發昏,我可以原諒她,但我必須要把事情搞清楚,否則就真成傻逼了。要按王大頭的意見,我應該一腳把趙悅蹬了,“這種事你也能忍?你他XX的還是不是條漢子?”說得我無地自容,隱隱約約地有點恨他。

  王大頭的所位於市中心,我趕到的時候看見鬧哄哄的一堆人,樓梯口銬着兩個,還有一幫小腳老太正在大聲嚷嚷,我聽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那兩個是下崗工人,一人弄了輛小人力三輪,成都話叫“粑耳朵”的,沒申請執照就擅自載客,城管沒收車輛時,他們不但不聽,還推推搡搡地叫板,就被抓到這兒來了。老太們路見不平,一路跟來主持正義,口沫橫飛地要求派出所馬上放人。

  王大頭躲在辦公室里掃雷,看見我進來長嘆:“末法時代,妖孽橫生啊!”我說你們也太黑了吧,人家自力更生,礙你們棰子事了?大頭苦笑一下,說上峰有命令,我也沒辦法。說着拿出厚厚的一摞紙來,說你自己查吧,你老婆一年來所有通話記錄都在上面。

  我心情複雜,不知道這摞紙對自己是禍還是福。門口人聲鼎沸,室內日光燈滋滋作響,在王大頭關切的目光里,我突然開始懷疑自己:我要知道些什麼?知道了又能怎麼樣?我將怎樣面對這摞紙里隱藏的那個事實?越過鋼筋水泥的叢林,越過洶湧的車河人流,我看見趙悅正輕颺在回家的路上,裙裾飄舞,長發飛揚,她依然是那麼美麗動人。而在這一刻,我想,她的終點還是不是我的終點?

  王大頭遞了張紙巾給我,拍拍我的肩膀,“別傷心了,回家跟她好好談談,需要我做什麼你儘管說。”

  一推開家門就聞見一股異香,趙悅穿着圍裙從廚房裡出來,一看見我就笑,“猜猜我做什麼給你吃?”我吸了下鼻子,說有竹筍燒牛肉、水煮魚,肯定還有我愛吃的栗子燒雞。她捅了我一拳,說你個饞鬼,居然被你猜中。這頓飯吃得很高興,趙悅跟我媽學了一個月,廚藝大有長進,牛肉肥而不膩,魚燒得鮮嫩無比,栗子清甜,雞肉甘爽,吃得我直嘆氣。吃完飯在屋裡走了一圈,發現到處都擦得鋥鋥亮,衣服熨得展展帖帖,臥室里擺着我們的結婚照,鏡框上有一個明顯的口紅印,恰好印在我的臉上。

  柔情象潮水一樣漫捲而來,趙悅靠在門上似笑不笑地看着我,我猛然把她抱起來,一把扔在床上,開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服,她一邊推我的手一邊咯咯地笑,越發使我慾火萬丈,我幾下脫光了,把她扳過來,從後面勢不可擋地進入了她的身體,趙悅迷醉地抓住我的手,毫不顧忌地大聲叫喊。在新聞聯播的音樂聲中,在隔壁嘩嘩的水聲中,我們一起陷入顛狂。

  事畢之後,趙悅用臉龐溫柔摩擦我的胸膛,我從肉慾的高山上滾落下來,表情象耶酥一樣神聖和滄桑。世界一片虛空,我靜靜地躺着,身下潮濕,心中寧靜,目光憂傷。一些念頭在靈魂的最深處涌動,象漸漸迷離的成都夜空。多年前的幾句詩沿時光飄飄而來,有如天籟:

  多年後的夜裡
  你掩面哭泣
  青春的燈火若即若離
  是誰讓你一生懷疑
  是誰守着最初的誓言 站在原地
  誰在天堂
  誰在地獄
  誰在年輕的夢裡一直找你……

  鼻子酸酸的,有點想哭,趙悅摟緊我,臉如桃花,目光清澈如水,我看着她,記憶里一些光點瞬間聚合,我看見七年以前,在圖書館的台階上,她挾着書包低頭走過來,我攔住她:“這麼用功啊?”她含笑點頭,我說:“我想找個人陪我喝酒,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去?”她笑嘻嘻地把書塞到我懷裡,拉起我的手說:“誰怕誰呀?去!”

  我們倆嚴肅地互相注視,漸漸地,她的嘴角出現笑紋,笑紋漸漸盪開,越來越大,忽然撲哧一聲,兩個人莫名其妙地哈哈大笑,笑聲爽朗無比,在屋子上空久久迴蕩,我們抱成一團,熱切地互相撫摸,我身體的某個部位重新崛起,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趙燕氣哼哼地問我:“陳重,你怎麼能這麼辦事呀?”我說怎麼了,她說剛才董胖子找過她,罵她叛徒,“我好心好意地告訴你,沒想到你轉身就把我賣了!你還是不是人你?!”她哭着喊道,然後砰的一聲把電話掛了。

  趙悅問怎麼了,我咬着牙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我開始打劉三的手機,他不接,我固執的一遍遍重拔,最後終於聽見他尖細的聲音。

  我說你給我一個解釋,他遲疑了半天,說:“陳哥,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問!”我咬牙切齒地說。

  “董胖子寫信投訴孫總,你明明知道,為什麼不阻止,也不告訴他?”

  這件事我也一直後悔,董胖子起事的時候告訴我,老孫是個廢物,把他搞走大家都有好處,我也認為這是我的機會,所以就一直任由他們胡來,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

  我說:“你就為了這個背叛我?”他不說話。我說你出來,咱們當面談一談,他說既然都到這個地步,沒必要再談了。我狂怒不已,說劉三我日XXXX!他在電話里笑了笑,說:“我媽已經老了,陳哥,你要真想日,我給你找兩個年輕的。”

  (十)

  李良的婚禮轟動了半個成都市。五一那天,20輛油光鋥亮的奔馳一字排開,從錦綉花園緩緩地開往濱江飯店,幾個交警大隊都打過招呼,所以一路上沒有任何阻礙。我開着一輛320走在最前面,心中哼着小曲兒,嘴上叼着中華,見紅燈就闖,十足的“惡少”派頭。李良神情嚴肅地坐在旁邊,身上是三萬多一套的傑尼亞西裝,看起來牛逼閃閃的。我故意逗他,說李良我的兒啊,今天給你娶媳婦,你怎麼還板着個臉?他不笑,一本正經地告訴我:“我怎麼感覺有點害怕呢?”我說有什麼可怕的,葉梅又不會吃你,最多只是含着你。他又氣又笑,給了我一拳,然後仰面朝天,長嘆了一聲,顯得很憂傷。

  作為李良純情時代的見證人,我了解她的每一任女朋友,甚至她們的乳罩尺碼──別瞎想,是李良告訴我的。大一下學期,他愛上了體育系一位江蘇姑娘,那姑娘長了一張標準美女的臉,大眼紅唇,皮膚白皙,鼻子挺拔,但身材實在是太爛,胳膊有我的小腿粗,膀大腰圓,虎背熊腰。江湖傳聞,某年某月她在食堂跟一個四眼猛男搶位,剛交手幾個回合,猛男就力竭而倒,坐地上咿咿呀呀叫喚,象中了吸星大法。這姑娘每天早上都要長跑千米,勢如萬馬奔騰,胸前兩座雄偉建築甩啊甩的,波濤洶湧,十分壯觀。有一天熄燈後閒談,我們宿舍老六,山東來的陳超,手拍床沿,由衷地表達他對那個胸部的景仰:“俺的娘哎,那簡直就是兩座泰山!”於是“泰山”這名字就不脛而走。不知道李良愛泰山哪一點,但我相信,那絕對是真正的愛情,李良每天都熄燈後才回來,不管我睡沒睡,總要把我拉到水房背後,向我匯報一天的進程,他們什麼時候拉的手,什麼時候親的嘴,李良什麼時候用手攀上“泰山”,我都瞭如指掌。那時候的李良可真英俊啊,小臉紅撲撲的,兩眼明晃晃的,每天都寫些“溯流而上/在河水中擁你入懷”之類的酸詩,令王大頭十分不齒,沒人的時候偷偷問我,“李良這屁娃娃是不是腦袋進水了?”

  後來暑假到了,泰山要回南京老家,我們一起去車站送她,他們兩個眼淚汪汪的,執手相看,不停的抽鼻子,我在旁邊想笑又不敢笑。火車開了,泰山在車內悲傷地揮手,後面的事情誰都沒有想到,李良突然象只豹子一樣竄了出去,跟着火車飛奔,一面拍打車窗,一面聲嘶力竭地喊:“小豬,我愛你,我──愛──你!”聲音高亢嘹亮,令萬人側目。在離我大約100米遠的地方,李良撲通一聲摔到,我幾步跑過去,看見他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鮮血慢慢地從頭上流出來。

  把你的夢告訴一萬個人
  夢就會長出翅膀
──李良·《愛情》

  假期過後,他們很奇怪的分開了。我問李良什麼原因,他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悶悶地抽煙。他後來的幾任女朋友也是這樣,從認識到分手都沒有超過三個月,我懷疑是李良的性功能出了問題。有一天我看書看到極晚,悄悄地爬上李良的床去拿煙,他本來是面朝里躺着,聽到聲音後猛然轉身,臉色煞白,驚慌失措地瞪着我。我敢肯定他是在手淫。

  有一種人可以為了愛情放棄一切,譬如李良。我對這種人又崇敬又鄙視,心情複雜。我一直都把愛情當成是玩具,誰也不愛,或者說,我只愛自己──在任何時候。和泰山分手後,李良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常常會半夜裡失蹤。我和王大頭揣着刀到處找他,最後看見他坐在女生樓對面的小樹林裡,面朝泰山的窗戶,嘴裡吹着不成調的口哨。我剛要叫他,被王大頭一把拉住,這時月光傾斜了一下,象水銀般灑滿樹林,我看見有兩顆大大的眼淚,正沿着李良的臉龐慢慢滑落。

  李良肯定是在想念泰山,我踩着油門想。他現在混得比我好,會賺錢,有地位,懂所有的哲學問題,但在我心裡,他仍然是多年以前,那個羞答答的、穿5塊錢一件T恤衫的一年級大學生。

  為了讓李良開心,我在婚禮上極盡搞笑之能事,我問葉梅:“你願意接受李良作你的丈夫嗎?”葉梅點頭,我接着問:“你願意,嗯,不管颳風下雨,霹靂閃電,冬暖夏涼,都愛護他、體涼他──跟他那個嗎?”賓客們哄堂大笑,葉梅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心裡一涼,想起了樂山的那個晚上,半天說不出話來。

  新郎新娘過來敬酒,王大頭往一隻大碗上摞了七八隻盤子,非讓葉梅給他報數:“說,一碗(晚)上幾盤子?”葉梅囁嚅了半天,說一晚上,一晚上七盤子,滿桌都大笑,趙悅趴在我懷裡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你們家李良好厲害,一日千里,日久天長啊。旁邊的人更是笑得喘不過氣來,葉梅呆了一下,突然端起桌上的酒杯,嘩的一聲潑在我臉上,冰涼的酒水緩緩地流過胸口,我抬起頭來,看見王大頭驚愕地張大了嘴。

  接下來的事情有點混亂,整個大廳里嗡嗡作響,趙悅忙着幫我擦臉上的酒水,王大頭噌地跳起來,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葉梅滿面通紅地握着酒杯,李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目光中似有深意,我舔了一下嘴唇,800多一瓶的波特酒醇和甘甜,微微帶一點酸味。

  那天晚上誰都沒有心情鬧洞房,王大頭在話筒前結結巴巴地說了兩句,婚禮就草草收場。回家的路上趙悅眼望車外,一聲不發。我故意把車開得極快,想逗她開口,但從上車到進家門,她始終沒正眼看過我。

  我說你怎麼了,她不說話,合衣躺在床上,拿手指頭一下一下地摳牆。我過去抱她,她無聲地掙開,我說你到底怎麼了,倒是說話呀。趙悅陰陽怪氣地說了聲,“我怎麼了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氣笑了,說關係大了,你是我老婆呀。她又來了一句:“你現在對別人的老婆更有興趣吧?”我一下子急了,瞪着她,“你什麼意思?”趙悅毫不畏懼地迎着我的目光,“你說我什麼意思?!”

  我有點心虛,假裝憤怒地把頭轉過去,嘴裡哼了一聲“神經病”。趙悅不理我,繼續摳牆,我傻傻地坐在那裡,突然想起一件事,三步兩步跑下樓,在院門口的公用電話上,撥通了一個號碼。

  話筒里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你找誰,我說我找趙悅。他愣了一下,問我:“你是誰?”我說我是趙悅的老公,“你又是誰?”他不說話,過了兩三分鐘,我聽見話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音。

  我心裡象貓抓一樣。打電話約王大頭出來喝酒,王大頭說他要睡了,改天再喝吧,好象很不耐煩;我又找周衛東,周衛東說他在青城山,後天才能回來;我撥姐夫的手機,被他劈頭罵了一頓,說昨天全家聚餐,左等右等你也不來,“老漢嘟囔了一晚上”。

  幾輛消防車呼嘯而過,大概是什麼地方又着火了。這個夜十分安靜,一些燈熄了,一些燈亮起來,一間屋子裡傳出笑聲,一間屋子裡傳出哭聲,在燈光照不到的黑影里,我看着自己微笑。

  一輛出租車停在身邊,司機向我點頭示意。我笑了笑,打開門坐上去。

  “去哪裡?”

  “找個好耍的地方。”

  “耍啥子?”

  “耍婆娘。”

  他說去龍潭吧,一五一條街,那裡的婆娘一群一群的,人又漂亮,價錢也便宜。

  “好,就去龍潭,一五一條街。”我說。

(十一)

  出租車停在一面貼滿“專治淋病梅毒,模範老軍醫”的廣告牆下,我給了司機50元,他問要不要等我,我說不用了,我今晚就睡在這裡。

  幺五一條街指的是基本消費價格:在這裡花150元就能全部搞定。路兩邊大約有七八十家歌舞廳,門上掛着粗俗劣質的彩燈,房裡響着牛嚎馬嘶般的歌聲,每家歌舞廳門前都坐着十幾二十個小姐,在青春和脂粉的偽裝下對我含笑相迎。

  我慢慢地一路走來,旁邊的招呼聲不絕於耳,各呈媚態,含蓄的動之以情, “進來嘛帥哥,我愛你!”精明的勸之以利,“人又漂亮,價錢又相應,瓜娃子才不進來!”開放的誘之以色,“帥哥,到這裡來耍嘛,妹兒的功夫好得很!”一個三十多歲的矮男人一直跟着我,向我介紹他的經營優勢:“全都是十五、六歲,鮮鮮嫩嫩,來嘛來嘛!”我甩開他的手,一面走一面打量路邊的姑娘。手機響了一聲,趙悅打來的,掐掉;她不死心,繼續打,我乾脆關了機。

  趙悅的第一個手機是我買給她的,97年5月1日,四年前的今天。摩托羅拉的Gc87c那時賣五千多,趙悅嫌貴,死活不肯要,遭到我的嚴重批評:“你以為手機是給你買的啊?小樣兒,我是為了方便查崗,拿着!”趙悅這才悻悻地收下。最開始幾個月,她幾乎從不開機,每月的電話費低於坐機費,提副主任科員以後,共產黨每月給報銷150塊,她才算是正式成為手機一族。

  那個電話在她的近兩個月的通話清單中出現頻率極高,最多的時候一天打了九次,最長通話時間1個小時零17分鐘,一直打到深夜三點,我看了一下日期,正是我買玫瑰花的那天,他們通話時,我正在家裡眼巴巴地等她回來,盤算着怎樣跟她賠禮道歉。

  李良結婚這兩天累得我不善,到武警借車,聯繫宴席,布置洞房,寫請帖發請帖,忙起來心情就好一些,只要一閒下來,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件事,想他們兩個在哪裡約會,在哪裡上床,趙悅是不是象往常一樣躺在那人身下哼哼唧唧。不過說也奇怪,我想這些事時,一點也不生氣,就是有點傷心。昨天晚上喝了一點酒,我站在窗前呆了半天,李良可能看出了一點苗頭,旁敲側擊的問我有什麼心事,我支支吾吾地遮掩過去了。

  我有點後悔打那個電話,事情不挑明,一切都可以挽回,我寧願相信是自己多疑,寧願委曲自己去接受趙悅的任何解釋,哪怕在心裡猜疑終生。但現在,突然插進來一個陌生人,我和趙悅的距離一下子就變遠了、變淡了、變冷了,如隔萬里。一個圓臉姑娘上來拉我,拿豐滿的胸部摩擦我的手臂,說帥哥你好帥哦,我要愛你。我冷笑了一下,想愛情這東西實在太賤,150元就能買一大把。這姑娘的屁股很漂亮,圓滾滾的,微微上翹,我順手摸了一把,手感極好。跟着她走進房門,屋裡燈光昏暗,她三下兩下脫光了,躺在床上向我微笑,我一把將她抱住,把頭深埋在她胸前,心裡想假如趙悅現在死了,我一定不會哭。

  下樓時那姑娘故作溫柔,貼在我身邊老公長老公短地叫個不停,我突然無名火起,惡狠狠地盯着她,“去你媽的!誰是你老公?!”她驚訝地瞪圓了眼睛,我罵了一句“賤貨”,昂着頭走出了門。隱隱約約聽見她在背後問候我媽。

  我打開手機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十二點多了,街邊停着無數輛車,吃飽喝足了的成都男人,大都選擇在這個時候出來消費他們多餘的精力。在這條崎嶇不平的街上,在彩燈和音樂聲中,在脂粉和避孕套之間,又有多少關於青春的心酸故事?我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感覺肚子有點餓,才想起來晚飯根本沒吃什麼東西,葉梅那一杯酒潑的,我連特意訂做的大閘蟹都沒嘗一口。

  趙悅又打電話來,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她問我在幹什麼,我說在嫖妓,她說:“我知道你對我有點誤會,你回家來咱們好好談一談。”我說我還沒射精呢,你等一會兒。她罵了一聲無恥,就把電話掛了。

  我心裡有點高興,想着趙悅生氣的樣子,感覺很痛快。路邊有家小吃店,我走過去要了兩瓶藍劍啤酒,幾個涼菜,炒了個回鍋肉,津津有味地吃起來。這個時候,王大頭肯定已經摟着老婆睡了,李良大概還在和葉梅廝殺吧。想起李良我就有點難過,親愛的李良,我端起酒杯,面朝燈火闌珊的成都,我的好兄弟,請原諒我,如果我早知道葉梅是你的女人,殺了我也我也不會碰她。

  小店的衛生就是不過關,回鍋肉里吃出來一根長長的頭髮,我一陣噁心,扭頭吐了一口唾沫,看見一輛墨綠色的本田雅閣正緩緩地開過來,董胖子手把方向盤,探頭探腦地向外張望。我一口喝乾杯中酒,警覺地站起來,看着董胖子一家一家地逛過去,最後停在一家叫“紅月亮”的歌廳門口。

  董胖子這廝一臉官相,肥頭大耳,儀表堂堂,不過娶了個老婆可真是不敢恭維,又干又瘦,丑得驚人,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他們,他老婆叼着煙,雄糾糾地走在前面,董胖子象頭寵物豬一樣俯首帖耳地跟着,表情十分敬畏。去年三八婦女節那天,董胖子遲到了兩個小時,臉上、脖子上傷痕累累,眼神迷離,淚光宛然,我估計是肯定是遭到老婆的毒打。

  我翻了一下手機通訊錄,找到了董胖子住宅電話,我微笑着按下通話鍵,聽見他老婆陰森森的聲音:“誰呀?”我剛要開口,突然腦子裡靈光一閃,想出了一個絕妙的主意。我毫不猶豫地掛掉電話,跑到路邊的公用電話攤,按下了三個數字:110。

  值班女警的聲音很溫柔,問我有什麼事,我壓低了聲音,說發現有人攜帶毒品。近一段時間公安部門大力緝毒,聽說專門從西昌調上來一位緝毒英雄。李良有個高中同學,在眉山開了一家麻辣燙館,上周到荷花池市場買了半斤罌粟殼,結果被當場抓獲,李良張羅着去保人,被王大頭一聲喝止:“千萬別管!現在正在風頭上,毒品的案件誰碰誰死!”

  女警聽見“毒品”兩字,立刻緊張起來,問我地點人物相貌特徵,我說了大概方位,報了董胖子的車牌號碼,最後說相貌沒看清楚,“好象挺胖,穿紫色襯衫,白粉可能藏在身上,也可能藏在輪胎里。”女警又盤問我的姓名和身份證號碼,我裝成很害怕的樣子,說你不要問了好不好,要不我就不報案了。

  99年我在綿陽倒霉過一次,剛脫了衣服就聽見敲門聲,我情知不妙,扯過褲子來就往身上套,誰想越急越出錯,把褲門穿到了屁股上。正想脫下來換時,門被一腳踹開,兩個凶神般的警察沖了進來,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倒,多虧那個小姐在旁邊一把扶住。那次罰了我4000元,多虧身上帶的錢多,要不然就麻煩了。

  我微笑着掛上電話,心裡那個高興。轉念一想還不行,不能就這麼便宜了董胖子,嫖娼才罰幾千塊,對董胖子來說只不過是毛毛雨。打蛇不死必被噬,我要更毒一點。算計了半天,決定還是給姐夫打電話。姐夫在《華西商報》當花邊新聞編輯,每天淨髮些污七八糟的假新聞,比如什麼地方出現了兩頭蛇,哪兒的公雞下出了雙黃蛋之類,所以我一直叫他“那五”,跟馮鞏當年演的一個傻子同名。姐夫脾氣好,總是笑呵呵的,說你這個娃娃,不說給我提供點新聞線索,還淨糟踏我。

  姐夫已經睡了,接電話時好象不太高興,我直奔主題,說給你提供個新聞線索:毒販夜嫖妓,幹警顯神威。他一下子來了興趣,問清事件經過後,說我馬上派記者前來採訪,我說必須抓緊,否則一會兒人就帶走了。他嗯了一聲,剛要掛電話,被我一聲“姐夫”叫住,他說又怎麼了,我想了一下,乾脆說實話,“你一定要把這個人的照片發在報紙上”,他說你們有仇啊,我說是,“你要不幫我,我就完了。”

  跟姐夫通完電話,我在路邊攔了一輛奧托,一個小伙子探出頭來,我問他:“去成都,走不走?”他說你出多少,我給了他200元,然後坐進車裡,拔通了董胖子家的電話,告訴他老婆:“董光在龍潭嫖妓!”

  (十二)

  96年我和趙悅到峨眉山玩,在伏虎寺遇見一個算命的臭道士,這個“臭”是真的臭,象剛從下水道鑽出來一樣芬芳撲鼻。趙悅平時挺愛乾淨的,那天不知中了什麼邪了,非要拉着我算一算,老道胡扯了一通之後,說我們倆肯定不會到頭,“前世的仇寇,今生的冤家”,趙悅信以為真,臉都白了,連聲問有沒有什麼破法,老妖道捋着幾根帶油花的鬍子,眼放妖光,說如果肯出200塊,他就可以為我們想個破法。趙悅不顧我的再三反對,立馬掏出200塊給了老道,那可是她第一個月工資的一半啊,我在旁邊氣得跳。老妖道給了她一個尿壺樣的黑罐子,說此尿壺不是凡物,可以“驅鬼神,避小人”,我冷笑了一聲,問是不是盛過元始天尊的尿,被趙悅狠狠踢了一腳,說我褻瀆神靈。回成都的路上我給趙悅取了一個外號,叫尿壺師太,屬於峨眉派第三代弟子,跟滅絕師太是同學,可以力擒瘋牛,建議出口到英國。我正說得高興,一扭頭看見趙悅正看着窗外靜靜地淌眼淚。我問她怎麼了,她說了一句話很讓我感動,“不管它靈不靈,陳重,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罐子,而是你的心。”我拍拍她的手,柔聲安慰道:“你放心,我的心永遠都裝在這個尿壺裡。”在此後大約一年多的時間裡,趙悅逢初一十五就要對着那個尿壺鞠躬,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嘟囔些什麼。我曾多次對她的參拜行為提出嚴正抗議,趙悅總報以白眼和粉拳。後來看得我煩了,假裝失手把尿壺摔了個稀爛,趙悅為此還哭了一鼻子,說我是成心的,每次吵架都要拿出來過堂。

  上樓的時候我想,人生其實並沒有破法,無論那隻罐子是否完好如初。命運只是部分地聽命於我,關鍵時刻都是上帝說了算,就象我們剛結婚時趙悅創立的《趙氏家法》:小事不決聽趙悅,大事不決聽陳重。根據她的權威解釋,只有上得了新聞聯播前三條的才能算是大事。那時趙悅每天睡前都要宣讀一遍《趙氏家法》,然後跳進我懷裡又跳又唱又笑,象個孩子。從什麼時候起,我們逐漸忘記了這個“六打八罰十二閹掉”的家法?我們的生活又從什麼時候起變得一望無餘,再也沒有了那些思念、關懷和跳腳大笑?

  電視開着,屏幕上一片雪花點,音箱發出刺耳的滋滋聲。我有點生氣,心想看完了電視也不知道關上。在屋裡轉了一圈,發現所有的燈都開着,就是沒有人,不知道趙悅跑哪去了。陽台上的窗戶大開着,一陣涼風吹來,我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趴在窗上往下看,外面是漆黑不見底的夜。我的頭髮突然一根根地豎起來,心想趙悅不會是想不開從這兒跳下去了吧。

  大四那年,班裡籠罩着一股死亡的氣息。先是齊齊哈爾的張軍,住在我斜對門宿舍的,得淋巴癌死了,他女朋友來收拾遣物時哭得昏倒。然後就是隔壁班的才女齊妍,在一個美麗的春夜裡,從16層教學大樓上跳下來,摔得血肉模糊。齊妍一直是我們宿舍的集體意淫對象,長得酷似關之琳,唱歌彈鋼琴主持晚會樣樣不俗,跟她跳舞簡直是一種享受。她死的前一天,就坐在我們的對面吃飯,把油汪汪的大肥肉一片片挑出來扔在桌上,我連聲說浪費,齊妍白我一眼,說死陳重,你要想吃就拿去,別哼哼唧唧的,我剛要回答,被趙悅狠狠踩了一腳,趕緊作老實狀,低頭含羞不語。第二天就聽說齊妍跳樓自殺了,肚子裡還有個3個月的胎兒。

  大學時代的最後一個月,我們都有種浮生若夢的感覺。酒、麻將或者淚痕,日子空空,一閃即過。李良說:
  你揮霍吧
  在黃昏的盛宴上綻露笑顏
  上帝欠你的
  記在帳上
  你欠上帝的
  遲早要歸還

  我理解他的意思,從那時起,我們都相信餘生是撿來的,生活以快樂為本,上帝總會在關鍵時刻打碎那隻罐子,而結局是一場慶典,或者是一曲輓歌,我們反倒並不關心。

  那個夜裡我在自己的家裡團團亂轉,打趙悅手機,發現她的手機就放在枕頭旁邊。她的背包也在,一支口紅斜放在梳妝鏡前,讓我想起那無數次親吻過我的紅唇。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我感覺自己的心一直在往下沉,往下沉,沉到無盡深處。

  我打起手電,到樓下準備尋找趙悅的屍體。走過樓口,看見黑影里有個東西在輕輕蠕動,我頭皮發麻,壯着膽走過去,電筒照出一個淡黃的光圈,在光圈的中心,我看見趙悅,我的趙悅,正斜靠在牆邊坐着,兩眼流淚,身邊橫放着一瓶尖莊。

  我叫陳重,成都人,希望成為你們的朋友,歡迎你們來找我喝酒。92級迎新晚會上,我站在篝火旁大聲說。新生趙悅那天穿一條碎花長裙,象蝴蝶一樣在我眼前翩翩而舞。

  你會一直象現在一樣愛我嗎?94年的一個夏夜,在校門口的招待所里,趙悅一絲不掛地躺在我懷裡,小臉紅紅地問。

  我哐啷一聲丟下手電筒,把趙悅一把抱住,說:“我還以為你死了呢!”趙悅酒氣衝天地哭起來,手電筒在地上滾了幾下,照出一條條狂亂繽紛的雨線。

  那個夜裡我象初戀一樣激動。幫趙悅洗了手洗了腳,擰了條熱毛巾搭在她額上,看着她象個孩子一樣沉沉睡去。雨悄悄地停了,空氣中有一股黃桷蘭的甜香。我想這味道挺他XX的不錯,這感覺也挺他XX的不錯,天快亮了,在這個徹底不眠的早晨,我看着漸明的天空想,趙悅依然愛我,這事真他XX的不錯。

  按我爸的說法,我生來就是個“驢球脾氣”,意思是不挨打不長記性,教育要靠皮鞭和嚼子。十六歲那年,我攔住同院的小太妹龐渝燕,在她身上摸摸索索的,被我爸逮了個正着,回家就要收拾我,拿着皮帶在我眼前比比劃劃的。我運了運氣,一拳砸坍了床邊的小書架,他盤算了半天,估計功力不如我,從此放棄了跟我武鬥的打算。不過現在想想我爸的話挺正確的,我確實是個驢球脾氣,不知道痛就不知道珍惜。

  2001年的5月1日,那天我最好的朋友結婚的日子,是我嫖娼的日子,是我的敵人倒霉的日子,是我的妻子醉酒大哭,而我本以為她跳樓自殺的日子。天亮了,這個城市籠罩着一團白茫茫的霧氣,看起來有些陌生。我熬上一鍋粥,美滋滋地點上一支嬌子,開始在房裡呵呵傻笑。

  而生活,你永遠不會知道它下一步會做些什麼。七點五十分,媽媽打電話來,聲音都變了,說你趕快趕快回家,你爸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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