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都,今夜請將我遺棄(17-20) |
| 送交者: 灰狐 2002年10月02日18:45: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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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畢業後一直沒交過女朋友,偶爾跟我去一下夜總會,也是規規矩矩地坐着,最多摟摟坐檯小姐的肩膀。99年他還沒買這輛奧迪,剛領了駕照,癮大得很,一到周末就要開車出去兜風,我們公司的桑塔納就是這麼搞爛的。有一天我們一直開到綿陽,在健美康樂城停了車。這裡一度曾是我的“窩子”,就是據點,最興盛的時候有一百多個小姐,全坐在大廳中央的沙發上,低胸短裙,肉香四溢,用年輕的身體迎合社會無所不在的性慾。我給李良挑了個高大豐滿的姑娘,逼着他進房,李良開始不從,我威脅說你娃再裝正經,老子以後就不帶你出來了。他灰溜溜地進了房。我比較了半天,選了個臉長得有點象趙燕的姑娘,用言語挑逗了半天,然後摟着她上了樓。 我的那個姑娘十分敬業,不催促,不推拒,自始至終臉上都掛着微笑,事畢之後我咂咂嘴走出來,發現李良的房門依然緊鎖,心裡暗暗佩服,想這小子看起來瘦巴巴的,居然還是個長跑選手。又過了半個多小時,啤酒都喝下去一整瓶,才看見他們兩個說說笑笑地下樓。我心生疑惑,找個機會把那姑娘叫到一旁,不懷好意地問她:“我朋友厲害吧?”她撇撇嘴,說李良連鞋都沒脫,語重心長地跟她談了半天人生,還背着手教訓人,“年紀輕輕的,幹什麼不好,非要幹這個?”我當時幾乎笑倒,事後想想又替李良難過,他也太看不開了。 跟李良認識十年了,我突然發現我根本不了解他。在李良的情感世界裡,有哪些疼痛,有哪些快樂,我一無所知。畢業時吃散夥飯,他一個人喝了7瓶啤酒,喝到現場直播,我和王大頭扶他回宿舍,走到半路,他突然掙開,撲到路邊抱住路燈就叫“媽”,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拖都拖不走。後來他遮遮掩掩地提起,說他母親很早就去世了,他上小學的時候總穿得破破爛爛的,比要飯的都不如。李良對自己的成長曆程諱莫如深,每次問起他都是一副狂燥不安的樣子,滿面漲紅,青筋暴起,挺嚇人的。他爸爸來過幾次成都,李良見了他總是淡淡的,表情又冷漠又厭倦。 夜色中的成都看起來無比溫柔,華燈閃耀,笙歌悠揚,一派盛世景象。不過我知道,在繁華背後,這城市正在慢慢腐爛,物慾的潮水在每一個角落翻滾涌動,冒着氣泡,散發着辛辣的氣味,象尿酸一樣腐蝕着每一塊磚瓦、每一個靈魂。就象詩人李良說的:上帝昨夜死去/天堂里爬滿蛆蟲。他此刻正坐在旁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臉陰得想個茄子。 我一直懷疑李良的性功能有問題,大學時代我們在水房裡洗澡,三九寒冬也脫得淨光,一盆涼水兜頭澆下去,爽得哇呀亂叫。偶爾有女生上來,看見這副景象總是大叫而逃。無聊起來大家就互相評價,誰的長誰的粗,誰包皮過長誰久經沙場,聽得陳超面紅耳赤。只有李良,從來不肯在人前脫衣露體,總是假模假式地穿一條小褲衩。隔壁宿舍的王健有一次伸手去扒他,李良憤怒得不可理喻,差點拿刀捅了王健。我和王大頭都覺得他大驚小怪,現在想想,李良一生的悲歡可能都藏在那條濕濕的褲衩里。 不出我所料,李良夫婦一離開我們的眼就吵得一蹋糊塗,李良急怒之下駕車狂奔,一腳油門踩到底,差點撞翻九眼橋。其中可能還有武打鏡頭,因為他右手粘着創可貼。據李良供稱,葉梅下車後給一個男人打了個電話,然後跳上出租車就沒影了,甩下一句話讓李良恨滿胸膛:“日XXXX,明天就離婚!”李良說沒想到她是這麼粗俗的女人,我嘆了一口氣,想我倒是早就領教過了。 我們的目的地是廣漢的凱撒大酒店,那是成都近郊最負盛名的高檔娛樂場所,我的重要客戶幾乎都被我帶到那兒去過。李良怎麼說也是大款階級了,不能象我一樣只吃路邊小攤。過了青龍場立交橋,我給趙悅打了個電話,說李良有點事,我要陪陪他,晚點回家。趙悅嗯了一聲沒說什麼,我掛上電話,看了李良一眼,心想生活的本質其實都一樣,不管你純潔還是淫蕩。 凱撒大酒店的媽咪叫姚萍,30多歲,是這一帶有名的江湖人物,身材相貌當個亞姐港姐富富有餘,據說10年前有半城小伙子為她打架。看見我走進來,姚萍笑得象一朵花,說你娃早把我忘了吧,這麼久都不來。我笑嘻嘻地說哪能呢,忘了誰也忘不了你啊。上次跟趙大江他們來玩,我挑了半天也沒挑到滿意的,坐在那裡嘰嘰歪歪,後來她說乾脆我陪陪你吧,把我帶到她的房間,使盡千柔萬媚的各種功夫,讓我真正知道了什麼叫作“銷魂盪魄、欲仙欲死”,事畢之後還不收錢,說是老了老了不值錢了,就算友情贈送吧。我明白,她只是故意把自己說得很賤,但話里話外都透着自尊,她這兩年從不接客,聽說有個廣東什麼市的市長曾經點名找她,她一口拒絕不說,還潑了市長一臉。 我摟着她豐腴的肩膀,目不斜視地走過美女的叢林,說我今天不玩,你把我兄弟安排好就行了。她看了李良一眼,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去,說這裡的女人除了我隨便挑。李良說我誰也不挑,就是你了。她說我這麼老了,怎麼好意思上桌?你還是選個鮮嫩的吧。李良仰面向天,說我出兩千,她說不是錢的問題,我現在不幹這個了,李良繼續報數,“五千,不,一萬!”她還是笑着搖頭。 “一萬五!”旁邊的小姐忽喇圍過來,無比景仰地看着李良。姚萍臉上的微笑漸漸凝結,陰森森地瞪着我。我拉了李良一下,他粗暴地掙開,不識時務地繼續加價,“二萬!”姚萍臉一下子白了,過了足足有一分鐘,聽見她說:“聽着,知道你有錢,不過用不着在我們這些婊子面前顯擺。今天我給陳重面子,你要想玩就挑一個,不想玩就請吧。”我趕緊陪笑,說姚姐息怒息怒,他不懂事,你別往心裡去。話還沒說完,李良突然象頭獅子一樣狂怒地扇了我一耳光,說:“我日XXXX!你干我老婆的時候怎麼不說我不懂事呢?!”我立刻傻在那裡,腦袋轟轟作響,象被閃電擊中。 我和李良交往十年,只鬧過兩次彆扭。一次是因為下象棋,我連贏了他四五盤,洋洋得意地臭他,李良滿臉通紅,說有本事再來,又下了一盤,沒走幾步被我悶宮將死,我笑着問他:“我讓你一個車好不好?”他一下子發作起來,拂袖而去,把棋子掃了一地,兩三天沒跟我說話。第二次鬧得比較厲害,就是我爬到他床上拿煙那次,他一把將我推下床,我一個沒提防,重重地跌到地上,差點摔斷了腿。站起來憤怒地質問他:“你怎麼這個屌樣?不就拿你支煙嗎?!”他也怒不可遏,說你以為你是誰,懂不懂基本的禮貌?我怎麼知道你是要煙還是偷東西?我肺都氣炸了,提起凳子來就要砸他,多虧老大和王大頭及時攔住。那次我們冷戰了幾個月,暑假回來後,他扔給我一包紅五牛,才算揭過了梁子。 我心中氣血翻騰,悲哀、憤怒、慚愧、失望、恥辱,什麼滋味都有,渾身哆嗦不停,姚萍以為我是氣的,招手叫來幾個小伙子,指着李良說:“他!”那幾個氣勢洶洶地就奔着李良去了,我艱難地咽下一口唾沫,擋在李良身前,說姚姐姚姐,千萬別動手,今天給你添麻煩了,我改天再來賠禮。說着轉身就去拉李良,他象根橛子一樣豎在那裡,臉上余怒未息,我小聲說別在這裡鬧事,咱們惹不起,你要打我出去再打。他不說話,一腳踢在我襠里,然後血紅着眼睛走了出去。我慘叫一聲,抱着肚子蹲在地上,臉上冷汗直流,姚萍扶起我,說你沒事吧,我又羞又疼,說不出話來,只顧哎呀哎呀叫喚。姚萍問要不要攔住他,我拼命搖頭,嘶啞着嗓子說:“讓他走…讓他走!別動他。”心裡象貓抓一樣難受,眼淚幾次在眼裡打轉,我都生生忍住。 姚萍扶我進房間,說褲子脫下來我看看,我心裡一陣虛弱,象撈救命稻草一樣箍住她,把臉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眼淚刷地滾了下來。心想十年的交情,今天算是徹底完了。姚萍摸着我的腦袋嘆氣,說你在這裡躺一會兒,我出去照看一下場子,今天晚上就住這裡吧,“姐姐再陪你一次。” (十八) 六月的成都充滿生機,花開了,西瓜上市了,空氣中瀰漫着茉莉花的香味。入夜之後,總有些人在笑,另外一些人在哭,而我或在其中。 趙悅感冒了幾天,讓她去買點藥她總是說沒時間,三拖兩拖就拖嚴重了,昨天晚上發高燒到39度,我把家裡的被子全給她壓在身上,還是不停地喊冷。好容易捱到天亮,我半扶半抱地把她送到醫院,趙悅有氣無力地哼哼着,看得我很心疼,一個勁兒地埋怨她不聽話,“早叫你來你不來,現在知道難受了吧?”她斜躺在我懷裡,嘴裡有一股腥味,象是剛從魚肚子裡爬出來。吊了一針柴胡,趙悅昏昏沉沉地睡去,鼻翼一扇一扇的,象個三歲的孩子,我把吊瓶的流量調到最小,拿紙巾給她擦了一下臉,她“唔”了一聲,把我的胳膊緊緊抱住,嘴裡嘟嘟囔囔地說頭疼。昨天晚上被她折騰得一宿沒睡,我坐了一會,也撐不住了,靠着病床一頓一頓地打瞌睡。朦朦朧朧中聽見旁邊有人說話,“這不是陳重嗎?”我一下子睜開了眼睛,看見不遠處站着一個雪白豐滿的少婦,正對我不懷好意地眨着眼睛。 我輕輕地把手從趙悅懷裡抽出來,她睡得很甜,臉上掛着一絲無邪的笑。我走到門口,招了招手,娥眉豆花莊的老闆娘輕手輕腳地走出來,問我:“你老婆?”我在她腰上摸了一把,笑着說是啊,比你漂亮吧?她哼了一聲,作出一副很吃醋的樣子,我說行了行了別裝了,你一天泡八百個帥哥,還好意思扮純情? 娥眉豆花莊就在我公司對面,老闆姓肖,樂山人,個子不高臉巨大,眼中精光暴射,象個練鐵沙掌的武林高手。我在他店裡應酬了幾次,尤其喜歡吃他親手做的豆花雞,一大盆雪白粉嫩的豆花,裡面煮着噴香的雞肉、脆生生的貢菜,吃起來鮮美無比。一來二去混熟了,就哥哥嫂子的亂叫,跟老闆娘說些風言風語,你踢我一腳我摸你一把,老闆也不生氣,照樣過來敬酒上菜,手如蒲扇,眼似銅鈴。99年冬天的一個晚上,我和李良打麻將到夜裡1點鐘,李良輸了七千元,十分懊喪,說今天手氣不好,不打了,喝酒去。我帶他去娥眉豆花莊,老闆不在,老闆娘正準備關門打烊,我敲着桌子說快快,豆花雞、豆花魚,再來四瓶啤酒。酒菜上來後我叫老闆娘一起吃,她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我旁邊,划拳拼酒,跟我們比着講黃段子。李良出去接電話的當兒,她拿膝蓋一下一下地頂我的腿,說她老公今晚不在。我心裡火燒火燎的,好容易等李良吃完了,對他說你先回去吧,我還有點事要跟老闆娘談。他瞪我一眼,說小心我告訴趙悅。 她鬼頭鬼腦地問我下午有沒有空,我說做啥子,“又想挨球了?”我一見到她就忍不住想說粗話,她比我也文明不了多少,有一次打電話給我,開口就問:“日逼不?想日就過來,他不在家。”前幾回我還覺着新鮮,後來就有點煩她了,心想這個女人怎麼跟頭驢一樣,除了那事不想別的,而且一點情調都沒有,脫了褲子就上炕,事畢之後咂咂嘴,該收我多少飯錢還收我多少飯錢。她用鞋跟踩了我一下,說你臉上都長豆豆了,該去去火了。我探頭往病房裡看了一眼,見趙悅翻了個身,還在呼呼大睡,心裡忽然騷動起來,拉起老闆娘的手就往外走,說這次去我家,省得看你老公那張球臉。 我住在玉林小區的青年嘉苑,去年買的房子,按王大頭的說法,也算是高尚住宅了,“可惜住了你這個賤人”。因為裝修的事,我和趙悅大吵了一架,她那陣子象個瘋婆子一樣,頭不梳臉不洗,恨不能跟裝修工人睡在一起,生怕他們偷工減料。我說你犯得着這樣嗎,將就着能住就行唄。她一下子火了,把剛粘好的牆紙嘩地撕下一大片,連聲質問:“我是為了誰?我是為了誰?!”我只好低頭認罪,在心裡罵她神經病。等到工程完畢,趙悅上上下下收拾了好幾天,還跪在地上,一塊磚一塊磚地擦,把整間房子擦得一塵不染,讓我站在門口直犯嘀咕,對她說:“你弄得這麼幹淨,我都不敢回家了,你背我進去吧。” 老闆娘鞋都不換就往裡闖,被我一把拽住,皺着眉頭下命令:“換鞋!”她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我心想這地可是趙悅一點一點擦出來的,你憑什麼把它搞髒?她扶着我一蹬一蹬地脫鞋,手上油膩膩的,一股子菜湯味,我突然感到一陣噁心。進臥室後,她抱着我就要親嘴,我一把推開她,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說你先去沖涼。 我一直覺得老闆娘不太乾淨,指甲縫裡經常塞滿油泥,肖老闆疼她,給她買的衣服全是名牌,連內褲都是PUB的,但上面不是帶着蔥花,就是沾着蒜泥,還有一次我發現她從衛生間出來連手都不洗,十分噁心,硬是逼着她回去再加工。老闆娘對自己的習慣也有點不好意思,後來每次跟我約會都要先聲明:“我剛剛洗過澡。” 她有點生氣,說陳重這算啥子意思,你看不上我就直說,用不着推推搡搡的。我知道自己理虧,陪着笑說不是那個意思,你知道我老婆病了,我有點心煩。她刺了我一句,說沒看出來你還是個關心老婆的好男人,然後一扭一扭地走進衛生間。 我往CD里放了一張搖滾碟,點上一支煙,在屋裡煩燥地走來走去,一甩手碰倒了桌上的像框,我蹲正身,小心翼翼地撿起來,端端正正地放好,看見趙悅一襲白紗,正對着我甜甜地笑,目光中深情無限。像框背後是一排五顏六色的小兔子,趙悅屬兔,她相信這些兔子會帶給她帶平安和幸福。 老闆娘沖完涼,一絲不掛地走出來,打量了一下我的房間,說你這裡不大,不過真是乾淨,你老婆一定很賢惠,說得我心裡一疼。她伸手抱住我親了親,說一個多月都沒見過你了,真挺想你的。她的皮膚真是無可挑剔,柔嫩滑膩,象娥眉豆花莊裡最好的豆花,我心中的火焰騰的燒了起來。 董胖子把女人分為兩種:實用型和觀賞型,每次我們批評他老婆的品相,他總要辯護說她是實用型的,“你們知道個啥子?彎彎!”彎彎就是老土的意思,不過我總覺得他是在吹牛,他老婆瘦得象個板凳,又沒前又沒後,使用效果一定不理想。象老闆娘這種才真正是實用型的,一碰就叫,整個人就象一團大綿花,粉嫩涼滑,可以融化任何一種鋼鐵。 客廳里電話突然急促地響起來,我想誰這麼不識趣,這個時候打電話來。罵了一聲他XX的,低頭繼續發功,那個電話象是故意跟我過不去,一遍遍地響,嘀呤呤嘀呤呤,吵得人心煩意亂,我受不了了,騰地跳起來,光着屁股拿起話筒,惡狠狠地問:“找誰?!” 98年春節跟趙悅回東北,見到了我傳說中的岳父岳母。趙悅那段時間心情很不好,整天憂憂鬱郁的,所以我總叫她“黛玉大嫂”。大年初二從她爸家吃完飯出來,天上下着大雪,用她爸的話說就是“賊冷賊冷的”,趙悅不顧我的勸告,執意要走着回家。行至一條無人的小巷,她突然停下來,說心裡難受,你抱一抱我。我把她擁進懷裡,小聲在她耳邊說:“別難過了,他們不疼你,還有我呢。”趙悅抖了一下,摟着我的脖子就開始哭,淚水冷涼地沾在我臉上。我抬起頭來,看見飛花滿天,狂亂的雪片象無所憑依的撲火飛蛾,一片片落在我們的肩頭。 那個夜裡我也很感動,想起趙悅成長中的各種苦處,父母離異後她一個人坐在小屋子裡哭,然後象個小大人似的幫媽媽打理家務,覺得十分心疼。趙悅經常問我永不永遠的問題,我從來都是隨口敷衍,只有在那個夜裡,我無比真誠地回答:“我會對你好一輩子,你不哭了好不好,黛玉大嫂?” 我慌亂得無法形容,在客廳里跳了兩下,跌跌撞撞地衝進臥室,聲音都變了:“快…快穿衣服!我老婆回來了!”老闆娘象根彈簧一樣跳了起來,張開手到處劃拉衣服。我眼前一黑,幾乎暈倒,在心裡叫完了完了,她穿戴整齊,一面幫我系扣子,一面問我有沒有地方躲。我沒好氣地說躲個棰子躲,心想趙悅有備而來,你躲又能躲去哪裡? 趙悅臉色蒼白,斜靠在牆上看着我。我伸手去扶她,她厭惡地推開,喘着粗氣走進客廳。老闆娘站在窗前,一張粉臉漲得通紅,我心中怦怦亂跳,身上臉上汗水直流。趙悅坐了一會,對老闆娘說你滾,聲音嘶啞冰冷,暗含殺氣,讓我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老闆娘一言不發地走出去,輕手輕腳地關上門,在門外呼的長出了一口氣。趙悅兇狠地瞪着我,氣得嘴唇直哆嗦,我心想事已至此,也沒必要畏首畏尾,就大膽地迎着她的目光。漸漸地,趙悅的眼圈紅了,小嘴扁了一扁,哇地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痛斥我的品位低下:“那麼噁心的女人你也要!” (十九) 2001年6月15日,離我結婚三周年只差3天,吃早飯時趙悅說:“要不然再多等三天?”我眼淚一下子滾了出來,趙悅低下頭,過了一會兒也抽抽嗒嗒地吸鼻子。吃完飯她在鏡前梳頭,我站在她身後強作微笑,說你還是挺漂亮的,不愁嫁不出去。話沒說完趙悅的眼圈就紅了,手瑟瑟發抖,梳子啪地落到地上。這兩年趙悅有點胖了,我看着她不再苗條的腰身,想起她那天說的一句話:“我最好的幾年都給了你了。”心裡一陣劇烈的酸痛,眼淚撲簌簌地落在她剛給我打好的領帶上。 這幾天我們幾乎說盡了一生的話,趙悅說你還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我說記得,你那天穿一條紫色的連衣裙,手裡拿一本《馬克思主義哲學原理》,她說你還記不記得你偷看我洗澡,我說記得,我當時踩在凳子上,被你潑了一臉的水,她不停地問我“記不記得…”,我哭着說你別問了,我一切都記得,那些就是我們的愛情啊。趙悅撲到我懷裡號啕大哭,說那你怎麼還跟別的女人亂搞?還把我一個人扔到醫院裡? 離婚是趙悅先提出來的。我無言以對,過了半天,我哀求她說我知道錯了,你能不能再原諒我一次?趙悅哭着摸我的臉,說我也不知道離開你會怎麼樣,但我一輩子都會記得今天的事,“你讓我怎麼原諒你?”她的手還在發燙,我看着她散亂的頭髮和蒼白的臉孔,心裡無比痛恨自己的無恥,重重地扇了自己一耳光,趙悅馬上拉住我的手,說不要打,陳重,不要打,“我心裡也難受啊。” 我們心平氣和地討論家產的分配問題。我說房子給你,她說我不要,給你。我說我還可以回父母家住,你離開這兒又去哪裡?她說那我給你錢,我騰地站起來,紅着眼睛質問她:“趙悅!我就那麼貪圖你那點兒錢?再說,你才有幾個錢?!”然後我們抱在一起大哭,我說不離了,行嗎?她搖頭,說如果有一天我能把那事忘了,我就會去找你。不過現在,“我說什麼也要跟你離婚,你太讓我傷心了!” 這幾天我們還是睡在一起,我摸她,她一動不動,我親她,她用手擋着嘴,我要脫她的褲子,她就死命的掙扎。有一天我撕扯了半天也沒得手,勃然大怒,說:“你裝什么正經?全身上下都被我摸了個遍,為什麼不跟我——”她打斷我,冷冷地反問:“你吃飯的碗被人拉了屎,你還會不會拿它吃飯?”我說不管是屎還是飯,一天不離婚你就還是我老婆,你有這個義務!她站起來脫得一絲不掛,然後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對我說:“你來玩我呀,象你玩那個肥女人一樣玩我呀!”我立刻象個泄了氣的皮球一樣仆倒在她身旁,心中又恥辱又憤怒,如被刀割。 我們第一次是在校門口的招待所里,在此之前已經親吻、撫摸過不知道多少遍了,趙悅就是不肯接受我最後的檢閱。為這事我們吵了第一次架,我說你跟他都能幹,為什麼跟我就不行?趙悅滿臉通紅,說陳重你不講信用,你說不提那件事的!你到底把我當成婊子還是你女朋友?!吵到不歡而散,她連晚飯都沒吃就回去了,任我在樓下千呼萬喚,也不肯露面,最後連看門的大爺都煩我了。不過這事對她還是有一定促進作用,三天后她就跟我走進了招待所。脫衣服之前她一本正經地問我:“我不是處女,你會不會介意?”我急猴猴地過去解她的扣子,嘴裡說不介意一點都不介意。她拍了我的魔爪一下,說你站遠點,聽好了,“我不是一個隨便的女人,我今天給了你,是希望你以後娶我,你做得到嗎?”我正在忍受性慾的劇烈撞擊,體內的荷爾蒙如江河倒灌,不假思索地說做得到做得到,趙悅立刻開始脫褲子,幾年後她跟我說,其實她也是一直在強忍着。 往事如流水,我象一個無知懵懂的敗家子,一路揮霍而來,直到結局的那一天,才發現自己已經一文不名。 婚姻登記處的辦事員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婦女,她說你們倆多般配啊,真可惜,趙悅聽着突然轉過臉去,用力地眨巴着眼睛,胸口一起一伏的。離婚的資料都準備好了,我把戶口本、身份證、結婚證和照片一一遞過去,心裡痛得發麻,對趙悅說,你今後就不是戶主了,她一下子哭出了聲,一隻手用力地掐我的肩膀。辦事員看到這個場面,連聲說要不得,你們這個我一定不能辦,辦了是要傷天理的。我嘆氣,說沒有的,我們早就商量好了。她憤怒地瞪我一眼,說你們男人就是沒良心!然後問趙悅:“小妹,你咋個說?”趙悅哭着點頭,說是我要離婚的,跟他沒關係,你就給我們辦了吧。看得辦事員也在裡面掉眼淚。 離婚協議書上少了一個簽名,我簽完了,把筆遞給趙悅,說:“這個還挺象趙氏家法的。”她立刻抖成一團,靠在桌上寫不出字來。辦事員在最後關頭還不死心,“我最後問你們一句:你們是不是想好了?”我看着趙悅,她眼中滿含熱淚,我嗓子象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嘶啞着說:“你真的…不後悔?”辦事員也在旁邊勸,“結髮夫妻啊,小妹再想想吧。”趙悅不顧旁邊那麼多人看着,趴在我懷裡就哭,一邊用拳頭捶打我的胸膛。我溫柔地說不離了好不好,我們回家。趙悅不說話,只是搖頭,過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對辦事員說,我們想好了,辦吧。我一下子蹲到了地上。 成都的今天艷陽高照,街頭行人如織,我摟着趙悅走出來,在滾滾人流中依偎前行,一步淚痕一步嘆息。經過人民公園門口,看見一個胖子撲通栽倒,我笑了一下,心情突然好起來,問趙悅要不要吃點東西,她點了點頭,跟我走進肯德雞。 “男人是不都是這個德性?見了美女邁不動腿?”趙悅吸着麥管問我。我說大多數吧,你那個企業家情人肯定也靠不住。說到這裡我有點沮喪,說離都離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個電話是怎麼回事?趙悅臉紅了一下,說肯定不象你想的那樣,我們之間清清白白。我說你不會嫁給他吧,她說你胡說什麼,我們只是比較聊得來的朋友。我一下子高興起來,扭扭捏捏的問:“呃…你如果再找男朋友,會不會…第一個考慮我?”她低下頭去,不說話,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到盤子上。過了半晌,她說:“你早幹什麼去了?!為什麼到這時候才想起來要對我好?”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的話:“你呀,就是個驢球脾氣!” 我的東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書和影碟。趙悅默默地幫我收拾好,裝在一個大旅行袋裡。我提起來就往外走,她在背後叫我:“陳重”,我轉過身,趙悅仰着臉幫我理了理頭髮,柔聲說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啊,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將她摟進懷裡,緊緊地抱住,眼淚叭嗒叭嗒地落在她的頭上。 媽媽知道我的事,連續幾天都沒心思做飯,一天到晚唉聲嘆氣,讓我無比氣悶。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聽音樂,看書,但只要一想起趙悅,心就象被刺穿了一樣疼痛。老兩口坐在客廳里比賽誰更深沉,相對唏噓,老漢的白頭髮眼看着就多了起來,我心想自己真是不孝,快30歲的人了,還讓父母這麼操心。吃完飯趙悅打電話問我怎麼樣,我說挺好的,跟她請示“我晚上回去睡行不行?”趙悅斬釘截鐵地說不行。我苦笑了一下,想以前她天天盼我回去,現在我想回去都不行了,心裡又是一陣難受。老漢敲敲門走進來,臉上掛着拙劣的笑容,對我說:“兔娃兒,殺一盤?”我胸口一下子滾燙起來,眼淚在眼框裡打了幾個轉,被我硬生生地憋回去。 爸爸的棋藝還是那麼臭,剛80幾手,就被我殺死了一大片,他推枰認輸,想勸我兩句,又找不出話來說,只是悶悶的坐着。正尷尬間,王大頭打電話來,說沒想到你娃真的離婚了,我就知道那個女人不是什麼好東西!我有點生氣,說閉上你的臭嘴,這事跟她沒關係。他嘿嘿地笑了一聲,說不跟你一般見識,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們在零點二樓,你快點過來,一醉解千愁嘛。我問他:“李良在不在?”他說在,屁娃娃正被我坐在屁股下,“就是他讓我叫你的。” (二十) 我媽找婚姻介紹所幫我介紹了幾個女朋友,開始我堅決不去,說這都什麼時代了,還那麼老土,我自己不會找?老太太哼了一聲,說看你找的什麼東西,又騙你房子又玩弄你感情。她最近對趙悅一肚子怨恨,上個星期跟我姐一起去找她,希望能為我們說合,沒想到正好碰見她跟一個男的促膝談心,神情親密,我姐說老太太當時就有點哆嗦,說了幾句話拂袖辭去,回家後喃喃咒罵,說趙某人長着一顆賊心,“結髮夫妻,那麼多年的感情,她也真忍心,說丟下就丟下了。”然後置一個醫護人員的工作常識於不顧,預言趙悅未來兒子的肛門缺陷。我聽見這事,心裡象被什麼扎了一下,火燒火燎地疼。晚上打電話給趙悅,強作歡笑,問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趙悅說正在考察,還說這次一定要找個人品好的。我指責她不講義氣,“不是說好了優先考慮我嗎?”她嘆了一口氣,說你有時候真挺單純的,“你真的認為我們兩個有可能複合?”我勾着頭坐到沙發里,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媽老是鼓動我跟趙悅重分家產,然後掰着手指頭幫我算帳:房子的首期12萬,我出了3萬,老漢贊助了2萬;全套家具3萬多,全是我買的;全套家電不下2萬,我姐贊助了一半,總數合計7萬多,還不包括我每月供房的錢。剛離婚時我還信誓旦旦地跟她保證,說趙悅只是暫時保管,“早晚還是我的。”出了這件事後,我媽催得我更緊了,說你要不好意思說,我替你說去。我一下子急了,跟老太太瞪眼睛,“你別煩了好不好?不就那麼幾個錢嗎?再說,”我的喉嚨堵住了,“趙悅哪有什麼錢?” 大學時代的趙悅一直都很窮,當時我每月生活費400元,她只有150,加上學校每月發的49塊5毛錢補貼,也就剛剛夠花。趙悅後來傷心地告訴我,說看見其他同學買漂亮衣服,她總是一個人躲在蚊帳里,心中充滿惆悵。我聽了很是心疼。大三下學期,我斥300元巨資給她買了一套灰色的職業裝,趙悅感動得都快哭了,狠狠地抓着我的手,象梅超風在練九陰白骨爪。那是1995年的春天,櫻花爛漫,柳絲飄揚,我和女生趙悅在禮堂後的小樹林裡緊緊擁抱,對生活充滿信心。而七年之後,那套職業裝早成了抹布,就象我們曾經熱烈過的情感。 我媽共給我安排了四次面試,四個人各具特點,第一個健壯無比,身材象是搞舉重的,我喝了會兒茶,藉口公司有急事,倉皇逃離現場。我媽問怎麼了,我說我打不過她,“你不想你兒子天天鼻青臉腫的吧?”第二個長得倒還有幾分姿色,就是粉搽得太厚,象戴着一頂鋼盔,一見面就問我有沒有房子、有沒有車子,我說只有自行車,還是借錢買的,她馬上就冷了臉。每次面試,我媽總要介紹我是“短婚”,意思是我的婚姻不會給我任何影響。我在一旁聽着,目光黯淡,心想那三年的時間,究竟對我意味着什麼?是一個玩笑、一場遊戲,還是一個永不癒合的傷口?而經歷過那一切之後,我還有沒有勇氣再來第二次?李良說婚姻和賣淫嫖娼是一回事,只不過一個是批發,一個是零售而已。說得我黯然神傷。 那天我們三個喝了23瓶生力啤酒,午夜之後,李良打電話叫來一個小姑娘,念旅遊職高的,漂亮得讓人心跳。李良摟着美女,吊二郎當地說他算是想開了,“生活以快樂為本,不必拘泥規則”,說完就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說:“是吧?”那姑娘含羞點頭。我端起酒杯,看見舞台中央燈光閃爍,一個長發飄飄的帥哥正在嘶啞着歌唱:“再靠近一些/一朵花正在枯萎/再靠近一些/你會看見我眼中含滿淚水……”我轉過頭來,看着我的朋友李良,他的臉在角落裡幽幽地泛着青光,象一塊冷卻的金屬。他的雙眼和十年前一樣明亮,只是多了一絲冷冷的笑容,我醉醺醺地靠在椅子上問自己:這就是我們曾經熱切盼望過的未來生活? 你注視它 李良和葉梅分居了,他說起這事,不無怨恨地看了我一眼。王所長說喝酒喝酒,今晚誰再提不高興的事,老子就把他銬起來。其實我一直都有點看不起王大頭,覺得他層次低,不過回過頭來想想,這麼多年了,他一點虧都沒吃過,一步冤枉路都沒走過,除了運氣之外,肯定也不乏生活的智慧,李良說他是孫猴子假扮的豬八戒。王某人有點不好意思,說我不象你們,東想西想的,我只要白天有口喝的,晚上有把摸的就夠了。據說這廝最近又要升官,調到分局去管裝備,是一個著名的肥缺。李良不無嫉妒地說你賺錢比我容易多了,又沒風險又不用費腦筋。王大頭裝純潔,說我可是人民公僕,吃吃喝喝無所謂,還真不敢伸手大把撈錢。我沒好氣地打斷他,“你娃買房子的30多萬不會是天上掉下來的吧?”李良連聲附和,說就是就是,“你家裡一柜子的五糧液難道是你尿出來的?” 抨擊完貪官污吏,李良看着我笑了笑,昏暗的燈光下,我分不清那是真誠還是譏諷。從凱撒大酒店回來後,我給他打過幾次電話,想請求他的原諒,不,是饒恕。我認為這世上有幾樣東西是重要的,其一就是李良的友誼。但他每次都是直接掛機,聽都不聽,我訕訕地放下話筒,嘴裡腥臭不堪,象咬破了自己的苦膽。 我桌上擺着一張我們宿舍的合影,那是在1993年的長城,李良摟着我的肩膀,我掐着王大頭的脖子,陳超木頭一樣站在旁邊,已經死去的老大流里流氣地叨着香煙,結實得象一頭公牛。八年之後,我依然能清晰地聽到當年的畫外音,李良說:“我們今後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老大補充:“有逼同????”然後一群人哈哈大笑。八年之後,我看着這張照片有些敬畏,我從來不信命運不拜神,但在那一刻我想,是誰改變了照片中少年們的生活?是誰把他們分配在生死兩岸?或者,我的褲襠里又在隱隱作痛,是誰讓李良踢向我們的友情? 我曾經問過自己,如果李良不是那麼有錢,我還會不會如此重視他?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們喝得都有點高,我到衛生間摳着嗓子吐了一次,出來後支持不住了,扒着洗手池的台子大口喘氣,感覺自己象一條擱淺的魚,正為了最後一口水拼命掙扎。服務生拿熱毛巾敷在我脖子上,一面幫我用力按摩,我突然想起以前靠在沙發上讓趙悅掏耳朵的情景,嘴裡又酸又苦。坐回桌上又喝了一瓶,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說要回去看看趙悅。王大頭用力把我按回椅上,粗魯地罵我:“日XXXX,你有點出息行不行?”我嘴唇哆嗦了兩下,酒氣上涌,心裡又屈辱又傷感,抽抽嗒嗒地哭起來。李良也喝多了,在那裡傻乎乎地笑,看見我哭更是笑得直往地下出溜,小美女吃力地扶着他,被他一把推開,說:“去,去陪陪我哥們,今晚他就交給你了。”美女白他一眼,李良又開始笑,說出來的話卻是陰毒無比:“都少他XX的跟我裝蒜,不就是想我的錢嗎?我給你一萬,你…不干?” 那夜的樂聲震耳欲聾,燈光明滅不定,在零點酒吧的二樓,一個人在哭泣,那是陳重,另外一個人哈哈大笑,那是他的情敵和朋友。從更遠的角度看去,漸漸沉睡的成都象一座巨大的墳墓,偶爾有幾星燈光,那是殘存的生命的磷火,而那些哭着笑着的人,正慢慢走向死亡的穹頂,就象墓道里的螞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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