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都,今夜請將我遺棄(21-24) |
| 送交者: 灰狐 2002年10月03日19:45: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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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我們老闆據說當年也是個詩人,每年七月八日搞廠慶,總有些馬屁分子在台上朗誦他的歪詩,什麼“啊長江、啊黃河”之類的,聽得人跌倒塵埃。看總公司下發的《廠慶特刊》,我每次都要笑半天,孫總為這事還批評過我,說陳重你要注意自己的態度,你畢竟拿的是人家的錢,尊重一些好不好?我收攝心神,面帶沉痛,象跟遺體告別。傳說中的老闆英明神武,算無遺策,公司大小頭目提起他來,無不景仰得如滔滔江水。有一期《廠慶特刊》還登了一張老闆的照片,看起來比我老不了多少,目光炯炯,一副看穿銅版紙的狠勁。傳說中的老闆還在辦公室掛了一幅字:養士如飼鷹,飽則颺去,飢則噬主。不知道公司的高層願不願意把自己當成鷹犬爪牙,反正我挺寒心的。 周一上午,總辦秘書給我打電話,說老闆周三到成都,給我一個小時的時間,讓我到假日酒店跪迎大駕。我聽到這個消息,興奮地差點跳了起來,心想我的述職報告沒有白寫。剛放下話筒,人力資源中心的劉總就打我手機,關照我注意面試細節,要穿職業裝打領帶,不能吃蔥蒜臭豆腐,我謝恩不迭,感覺霉氣一散而盡,天上地下的神仙妖怪都開始護着我。劉總最後還透露了一個消息:老闆看完我的述職報告,在上面批了八個字:人才難得,礪其羽翼!我咧開嘴,無聲地笑了半天,心想傳說中的老闆看來也不是白痴。董胖子不知在門外說些什麼,透過門上的透明條,我看見一個肥壯的屁股正在糾糾地原地自轉。我磨着牙發狠,心想死胖子,我們來日方長!打電話的劉總也是一個傳奇人物,在公司几上幾下,依然保持堅挺,有一次直接從銷售總監降到最基層的業務員,每月拿九百多塊,他居然也忍了下來。這就是我們公司的企業文化:把一個人打倒,冷眼旁觀他的反應,如果還能勃起就是人才,早泄了就是膿包。 董胖子這些天一直被他的丑老婆嚴密監管,每天查崗兩次,下班後定點報到,還禁止出席一切娛樂活動。前些天重慶客戶到成都來出差,這是我們的大客戶,一年一千多萬的生意,說是出差,其實就是是出來吃喝玩樂搞女人的藉口,用他的話講,叫作“體驗成都生活的深度和濕度”。我給他借了一輛君王,安排他住在錦江賓館,帶他到銀杏和牡丹閣吃了兩次,每次都超過1500,還得說是“不成敬意、工作餐”,最後一晚上,客戶回請,說把董總也叫來吧,我給胖子打電話,他哮喘了半天,說老婆大人不同意,請不下假來。搞得客戶很不高興,說董胖子是一隻“瘸腿紅苕”,不知道什麼意思。 董胖子一定還受過肉刑,前些天酷熱難當,他一直鬼頭鬼腦地穿件長袖襯衫,動作中破綻頗大。我見此甚有感慨,嘆息着告訴周衛東:“每一張胖臉背後,都有個血呲呼喇的屁股。”他幾乎把假牙笑掉。六一兒童節公司搞遊園會,組織全體員工到百花潭公園毆打麻將,我和周衛東他們坐一桌,剛開局就自摸了一把清一色,然後聽見董胖子在旁邊說:“日他媽,報警倒沒什麼,告訴老婆這一手太毒了。”我抬起頭來,看見他和劉三正死死地盯着我。 嫖娼風波平靜之後,董胖子又開始故態復萌,尋找一切可能的機會咬我。上周五下班前,會計偷偷遞給我一份報告,說董胖子讓他搞的,現在已經傳真到了總公司財務中心。我看着那薄薄的幾張紙,頭上汗水直流,挨球的董胖子專挑痛處下刀,報告的題目就是《關於員工陳重欠款問題的處理方案》,其中提到“提請司法機關介入”,我在心裡日了幾遍他的全家老小,感覺天昏地暗,五臟六腑全象有火在燒。 老闆很風騷地穿一件花格子短領襯衫,象蔣光頭一樣穿雙拖鞋踱四方步,房間裡一股子濃郁的脂粉味,假日酒店又是著名的雞窩,我有理由懷疑他違反了中國人民共和國刑法的某些條款。老闆問了我四個問題:市場形勢、公司管理中的問題、董胖子的人品,我精心準備的資料全派上了用場,滔滔不絕地發表了一個多小時的演講,老闆一邊聽一邊點他頭髮稀疏的頭。面試結束前他問我:“願不願意到總部工作?”我突然想起趙悅,心裡一酸,心想如果我走了,恐怕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七月十五號是我們的離婚紀念日,我一下班就跑回去,用私自保留的鑰匙開了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趙悅還沒回家,屋子裡飄蕩着我熟悉的氣味,每一塊瓷磚都閃閃發亮,照着我憔悴的臉。陽台上晾着她的內衣,我放在鼻子前聞了一下,有點淡淡的清香。冰箱裡有一條吃了一半的魚,我用手指拈起一塊嘗了嘗,還是有點淡,以前吃趙悅做的菜,我總要額外加個醬醋碟,順便給她講白毛女的故事,說吃鹽太少陰毛會變成白色的,常常因為這個被她毆打。我坐在沙發上,翻了一下像冊,發現所有跟我有關的照片都抽走了,只剩下趙悅一個人在不同的場景里溫柔地笑,象個無邪的精靈。我的手抖了抖,抱住曾經睡過的枕頭,無聲地流了兩滴眼淚。 七點半,趙悅還沒回來,我給她打電話,提醒她今天是離婚紀念日,“我請你吃飯,慶祝一下。”她說她正在吃,“要不你也過來?紹個朋友給你認識。”我試探着問:“是…你男朋友?”她笑笑,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我的醋火騰地燒了起來,說你們在哪裡,我馬上過來。 武鬥事件是因為付錢引起的。他罵了我一句,我打了他兩拳,踢了他一腳,然後挨了趙悅一耳光。 那是倪家橋一家新開的重慶土灶火鍋,人聲鼎沸,熱氣熏天,旁邊一桌有兩個傢伙還光着膀子,露出豬屁股一樣的肥肉。趙悅說這是楊濤,又指指我,說他是陳重,一副跟誰都不遠不近的樣子。我斜看了那廝一眼,這麼熱的天他居然還打着領帶。我皺着眉頭對趙悅說:“怎麼選這種破地方?熱都熱死了。”那廝立刻梗起了脖子。趙悅給我倒了杯酒,說老實吃你的吧,這地方是我選的。我悶悶不樂地端起酒杯。 我仰仰下巴,問楊濤:“有名片嗎?發一張。”心想他如果是那個電話的主人,我非掐死他不可。這廝跟我牛逼,說他從來不用名片,“想記住你名字的,不用名片也記得住;不想記住你的,給了名片也記不住。”我對趙悅說這毛肚裡怎麼這麼多花椒,然後“呸”的一聲吐在地上。楊濤立刻冷下了臉。 他抽紅塔山,我抽中華;他穿都朋襯衫,我穿夢特嬌;他用摩托羅拉7689,我的是V8088+;他身邊放着一個黑乎乎的帆布包,我的可是正宗的登喜路,打完折都要3000多;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的頭頂恰好與我的視平線相齊,估計要比我矮3公分左右。作完了技戰術分析,我的氣更壯了,作深情狀,肉麻地望着趙悅,問她最近過得怎麼樣,趙悅說還是那麼過唄,還能怎樣。我吹牛,說自己馬上就能當上總經理。“到時候你不用騎自行車了,我天天開着雅閣接送你上下班。”趙悅很高興,說我就知道你會有出息,來乾杯乾杯,說着就過來跟我碰杯,我瞥了一眼楊濤,他正死死地盯着鍋里的鵝腸,拿筷子的手神經質地哆嗦着。 趙悅說楊濤是一間什麼????公司的總經理,乃是一個小老闆,我說老闆見過幾個,小老闆沒什麼印象。她也有點不高興,白了我一眼:“你怎麼說話的?!”我趕緊賠禮,說老婆老婆原諒我,我今後天天都洗鍋。這是一次吵架後,我哄她時唱的,用《蝸牛與黃鸝鳥》的調子。趙悅撲哧笑了一下,然後板起臉來正告我:“注意你的用詞啊,誰是你老婆?!”我嘻皮賴臉地笑,得意地橫了楊濤一眼,心想:跟我爭,你還差點火候。 吃得差不多了,我叫服務員算帳,楊濤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沓百元大鈔,說今天我來給,誰都別跟我爭。我揶揄了一句,說不用拿那麼多錢出來嚇人,不就百八十塊嘛,是個人就給得起。趙悅剛想插話,那廝也開火了:“不管怎麼說,我還有個公司頂着,在經濟上比你們要紮實一些。”我說我倒是沒怎麼見過錢,不過每月過手的貨款也有一兩千萬。諷刺完了覺得不過癮,又補充了一句:“只有瓜娃子才拿錢唬人。”然後一把扭住他的手腕,從錢包里掏出200塊來給了服務員,可能是我用力大了些,把他弄疼了,楊濤一邊掙扎一邊罵:“你媽了個皮”,我大怒,一腳把他踢翻,揪住領帶,揮拳痛擊他的鼻梁,問他:“還敢不敢罵老子?”火鍋店裡的人一哄而起,都擠過來參觀。楊濤躺在地上,臉上啤酒與眼淚同流,鼻血共紅油一色,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問候我媽,我覺得不解氣,對準他的左臉又是一拳,說:“我讓你罵!” 趙悅缺乏應變能力,一遇到暴力事件她就發呆,不喊叫、不逃跑也不制止,大學時跟男朋友親熱時遭遇小痞子是這樣,我扑打楊濤時也是這樣,她坐在人牆的邊緣,干張着嘴說不出話來。我咕咚一聲扔下楊濤,走過去拿起我的登喜路,懷着勝利的喜悅對她說:“走吧,我們回家。”趙悅這才醒過神來,一巴掌打開我的手,過去扶起楊濤,拿餐巾紙給他擦臉,一邊擦一邊淌眼淚。我在旁邊看着醋火攻心,站在她身後說:“是他先罵我的!”趙悅突然迴轉身,啪的打了我一記響亮的耳光,她長發飄飄,美麗的雙眼含滿淚水,對我說:“你滾,你給我滾!” (二十二) 楞伽庵中學還是十多年前的老樣子,一條坑坑窪窪的上坡路,一排破破爛爛的矮樓房。我又累又乏,慢慢地走上來,夜很黑,我的同學們都回家了,一盞昏暗的燈在樓頂閃爍。我心中如悲似喜,似乎剛丟了一件重要的東西,細細一想它好象還在身邊。一個人推着自行車迎面而來,後座上擱着好大一片豬肉,我急忙跳到冬青樹中間給他讓路。突然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將我摔倒,拽住我的腳就往土裡拉。我想叫喊,但一聲也喊不出,想抗拒,但連一個小指頭也動不了。身體越陷越深,只有眼睛還在地面上,我在心裡哭着哀求:“放了我吧!我沒有犯罪。”那股力量立刻消失了,一聲巨響過後,我看見眼前多了一堆黑色的糞便,還有一隻半人高的黑色大狗,正飢餓地瞪着我的喉嚨。 爸爸急促地敲我的房門,說兔娃兒兔娃兒,你怎麼了?我猛然醒轉,汗水潸潸而下,心裡咕咚咕咚地跳。定了定心神,強作鎮定地告訴他:“沒事,就做了個夢,你去睡吧。”老漢在門外俳徊不去,拖鞋嗒拉嗒拉地響,說你剛才哭得好大聲,沒什麼事吧?。我心裡一陣感動,開門讓他進來,給他點上一支煙,爺倆相對無語。窗外天色微明,遠遠傳來灑水車的鈴聲。爸爸抽完煙,拍拍我的肩膀,說睡吧,別胡思亂想了,明天還要上班。 離婚一個多月來,我幾乎天天加班,一方面是受到老闆的鼓舞,另一方面也想借工作來分散一下注意力。跟幾個大公司的聯繫卓有成效,簽訂了定點維修的協議,估計修理廠這月的業務可以增長20%左右。油料銷售情況也大有好轉,前段時間的廣告沒有白打,現在已經逐漸恢復到去年同期水平。姐夫有個朋友在成渝高速公路工作,我跟他免費要了30塊廣告牌,給了2000元紅包,向公司報銷了23000,淨賺了2萬多,感覺荷包一下子充實了起來。業績擺在那裡,董胖子有屁也不敢亂放,只好在欠款問題上大作文章,周衛東有一次告訴我,說辦公室的小王在打一份《報案材料》,讓我當心點。我當晚就給劉總打了個電話,坦白承認錯誤,說我願意接受公司的一切處分。他說“你有這種態度就好”,讓我放下包袱,努力工作,還說幫我向財務管理中心打招呼。過了幾天,欠款問題的批文就下來了,要求四川公司“酌情處理”,提出了兩個方案:一是分期償還,二是每月扣發工資的50%,直到還清為止。我一下子去子一大塊心病,嘴都笑歪了,心想死胖子,看你還有什麼花招?七月底他要提劉三當銷售部副經理,我堅決反對,暗地裡鼓動油料部的幾個骨幹投訴劉三的無能,他人緣本來就差,那幾個骨幹又是我用酒和女人餵出來的,一呼即應,聲勢浩大,劉三這下更是臭得沒人理,沒我的簽字,誰都不聽他的。 我感覺自己正在慢慢變得陰毒起來,武鬥事件後,我一想起那天的場景就怒不可遏,為了一個該死的楊濤,趙悅居然會跟我反目成仇,在大庭廣眾之下打我耳光。我當時差點氣昏過去,心想這麼多年我都沒動過你一個手指頭,你也真下得了手。這一耳光下去,徹底把我的心扇涼了,讓我覺得人和人之間也就那麼回事,什麼他XX的恩愛夫妻,什麼他XX的生死白頭,說穿了不過是放狗屁。誰離了誰不能活?我冷笑着想。 7月26號是趙悅生日,每年的這一天我都要買一大束玫瑰送給她,今年可以節省一筆開支了。估計趙悅也少不了人送花,比如那個一臉賤相的楊濤,趙悅拿着花肯定也是一臉賤笑,要多淺薄就有多淺薄。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氣悶,打電話給王大頭,說王處長有沒有空,出來喝酒。他鳴着警笛就過來了。這廝現在大權在握,整個分局的裝備都歸他管,據說正打算添置20輛帕薩特,到處打聽價格。我說我倒是有路子,就看你有沒有膽子了。這廝一向重利,上次我給他搞的那個川O的車牌,他一轉手就賺了2000多,見到我連個屁也沒放。他說這事比較難辦,我剛上來,怎麼也得清廉幾年才敢伸手。我罵他:“你挨球!少跟老子打官腔,這事搞成了,你至少有1萬塊的賺頭,你干不干?”他問價格怎麼樣,我打包票:“價格肯定不讓你難交代。”車的事我還是很有把握,我姐在青羊汽車展場搞了個攤位,天天象拉皮條一樣騙人:“要車不?全成都最低價。”汽車行當里的所有道道她都門兒清,車價怎麼賺錢、上牌怎麼賺錢、保險怎麼賺錢,前些年行道好的時候,一個月隨便都有上萬元的收入,這兩年差多了,我姐經常哀嘆賣汽車不如賣豆腐。王大頭一聽也來了興趣,說那還猶豫什麼,就這麼定了,肯定不會讓咱姐白幫忙。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說你這個腐敗分子,我就知道你扛不住糖衣炮彈。心裡想當然不會白幫忙,你以為老子是雷鋒啊? 我老覺得王大頭和董胖子像親兄弟,體形、表情、指手劃腳的神態都一般無二,小氣程度也差不多。李良說王大頭家裡一櫃一櫃的五糧液,但從來沒見他拿出來喝過,他爹在府南河邊開了個雜貨店,淨賣高檔煙酒,我估計很大一部分都是前王所長的庫存。他跟張蘭蘭談戀愛的時候,李良總結出一句名言,讓我時時大笑:西安的娃兒錢包緊,重慶的妹子褲帶松。張蘭蘭是重慶人,據王大頭供述,他們認識的第二天,張蘭蘭就把淨重壓在了王的身上。在我和李良的影響下,大頭這幾年有所好轉,一般的事情找他,他都會幫忙,但就是不能提錢。我當經理這些年,幫他搞車牌、搞油票,聯繫修車,基本全是無償贈送,龜兒子至少賺了兩三萬塊錢,這廝毫不領情,上次在他家裡毆打麻將,我輸到立正稍息,跟他借幾百塊他還支支吾吾的。 酒吧里開始喧鬧起來,一群姑娘妖妖艷艷地從我身邊擠過,肉香撲鼻、眼神迷離,十有八九是坐檯的,其中有一個背影很象趙悅。我心裡象被誰扎了一下,皺着眉頭想,她這時候也在吃燭光晚餐吧,不知道又在對誰笑。一想起這個我就恨不能踢誰一腳,抖着手點上一支嬌子,在心裡陰狠地哼了一聲,心想去他XX的,從現在開始,老子誰都不認,除了媽和老漢,就跟人民幣親。 父母這些天為我的事操碎了心,還生怕我知道,一見我回家就裝微笑天使,笑得比哭都難看,讓我渾身難受。我偷偷地在西延線租了一套房,打算周末就搬過去,省得看見他們煩心。我另外還有個想法:這些天我一直憋着,臉上巨疔橫生,也該找個女人釋放一下荷爾蒙了--------反正跟趙悅複合也沒什麼希望。 我生命中的第一個新娘,那個叫龐渝燕的姑娘,現在成了一頭市井悍婦。上周二我到紗帽街為修理廠進一批配件,老遠就看見一堆人圍在一起,一個女人在裡面惡毒地咒罵,詳細描述對方母親生殖器的各種狀態,聽得我直咳嗽。簽完訂單出來,看見一個又高又胖的女人還在掐着腰罵不絕口,用虛擬語態介紹被罵者出生前後的背景資料,好象還有其母跟各種飛禽走獸交配的細節,我當時想這個女人不去導演A片真是浪費了。走到近處跟她打了個照面,我們都愣住了,十幾年的光陰瞬間回流,我看見那個靠着電線杆嗑瓜子的姑娘,正對着我一臉壞笑;看見她一絲不掛地躺在郎四床上,手把手地教我人生的第一堂生理課;看見她被她父母追打,躲在院後的垃圾箱邊號啕大哭…… 我說:“是…你?” 龐渝燕臉紅了一下,飛快地擠出人牆,一轉眼就不見了。就象十二年前,她穿好衣服走出來,笑嘻嘻地對郎四說:“兔娃兒還真是只童子雞。”然後紅着臉跑回家,留下哭笑不得的我。 那個下午,我站在成都明媚的陽光下心如亂麻,始終在問自己:究竟是誰見證了我的青春,是那個苗條活潑的小姑娘,還是這個滿嘴污穢的胖女人? 王大頭以為我又想起了趙悅,滿臉不屑地斥責我:“你怎麼跟個婆娘似的?離了就離了唄,再找個比她更好的!”我說滾你媽的蛋,喝酒喝酒。王大頭一口喝乾杯中的啤酒,象想起了什麼似的問我:“你最近沒跟李良聯繫過吧?”我撒謊,說昨天剛跟他見過面。王大頭壓低了聲音,說:“你知不知道李良他———” 那群姑娘跳完舞,又嘰嘰喳喳地擠回來,王大頭立刻閉嘴,瞪着一雙大眼傻乎乎地看着她們,一個姑娘用胸脯擠了我一下,軟玉溫香,讓我心神一盪。騷動過後,我沒好氣地訓斥王大頭,“李良怎麼了,你倒是說啊。”他喝了一口啤酒,含含糊糊地問我,“你知不知道李良在吸毒?” (二十三) 大四最後一學期,校園裡充彌着末日狂歡的氣氛。情侶們面對漸漸逼近的聚散離合,或笑如春花,或淚如雨下,但都不肯放過這日落前的時光,象瘋了一樣在情人身上消耗最後一袋精力,招待所外飄蕩着宛轉嘹亮的呻吟聲,小樹林裡丟滿各種口徑的避孕套。大家去向已定,未來宛在眼前,卻又看不真切,歡樂的表情掩飾不住每個人焦灼的心理。王大頭整日泡在酒缸里,老大每到下午,就騎自行車狂奔到一個小鎮上看黃色錄相,陳超學會了泡妞,天天到工學院瞎混,穿着花馬甲打檯球,滿嘴的污言穢語。那段時間我們都忽略了李良,他第三次失戀後,變得異常消沉,工作也不聯繫,每天蓬頭垢面地只顧打麻將,家裡寄來的那點生活費輸得淨光,還欠了一屁股債。我勸過他幾次都不聽,還罵罵咧咧地表達他對生活的疑問:“他XX的,你說活着有什麼意思?” 有一天熄燈後,老大照例向我們傳授黃色錄相的中心思想,流着口水讚美葉子楣的第二性徵,繪聲繪色地描述洋妞海陸空三軍協同作戰的英勇形象,陳超聽得憋不住了,跳起來大喊一聲“我操”,端着臉盆就去沖冷水澡。不到兩分鐘,他咚咚地跑了回來,站在門口叫我,“陳重,快出來,你看看李良!” 那時離畢業只有一個月。齊妍已死,我們眼睜睜看着那堆美麗的的血肉漸漸遠去,06宿舍的張軍早變成了飛灰,月光冷冷地照着那張空蕩蕩的床。我走過長長陰暗的樓道,心裡有種異樣的敬畏。 李良斜靠水泥台坐着,一動不動,頭耷拉在胸口,牙刷和香皂摔在地上,水龍頭嘩嘩地大開着,我說李良,你怎麼了?他還是一動不動。陳超探了探他的鼻息,嚇得臉色鐵青,說娘呀,李良死了!我兇狠地瞪他一眼,挾手挾腳地拖着李良往回走。其實我心裡也在害怕,懷裡的李良一點熱氣都沒有,四肢僵硬,沒有心跳也沒有呼吸。好容易回到屋裡,我累得氣喘吁吁,老大甩着兩條毛腿過來,幫我把李良扛到床上,我們面面相覷,心裡都在撲通撲通地跳。 那是他第一次發作,後來在校外小酒館裡又暈倒了一次,從那以後,我一直都有個預感:李良死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不會有。 我好長時間沒去他家了。想想人也真是虛偽,那層紙不捅破,大家就是好朋友親兄弟,一旦說出真象,就立刻咬得鮮血淋漓。恩愛夫妻也好,生死之交也好,誰能知道在山盟海誓背後,你懷中的那個人在想些什麼? 王大頭說他親眼看見李良往胳膊上扎針,“密密麻麻的針眼,能嚇死人”,他皺着眉頭,無比厭惡地說。我毛髮倒豎,責怪王大頭早不告訴我,他說李良不讓說。“你也別管了,李良自己說的,他就剩下這麼點樂趣了。”我說操,心裡象有什麼東西被突然打碎了,手腳一齊哆嗦,王大頭也來了情緒,抓起酒杯狠狠地摜在地上,旁邊幾桌驚恐地望着我們,他拍出100塊,瞪着血紅的眼睛罵他們:“日XXXX,看什麼看?!” 李良毒癮不發的時候沒什麼變化,聽音樂、看書、在電腦上作期貨分析。我說戒了吧,男人愛嫖愛賭都不算大毛病,一沾這個可就真的完了。他敲了一下鍵盤,電腦換了個畫面,問我:“你知道葉梅為什麼會跟你上床?”我垂下頭,說我不是人,你就別提這個了。他轉過臉來,說這事不全怪你,“是我不行。” 我張大了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他又轉身去弄他的電腦,平靜地說:“我為這個苦惱了十幾年,但想通了也就那麼回事。昨天跟陳超通電話,我就直接告訴他:我老二罷工了。”我心裡象裝了一隻刺蝟,毛糟糟得難受,澀着嗓子問他去醫院看過沒有,他說看也沒有用,小時候被我爸踢過一腳,踢壞了。說完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在我背後嘿嘿地笑,“你知不知道,陳重,我那天很想把你也廢了。” 李良是我們宿舍最後報到的。九零級的老鄉特意關照,說這屋還有一個四川的,你們要多多照應。那天夜裡十二點多,李良在外面輕輕敲門,用椒鹽普通話說:“同學,請開一下門,我也是這個宿舍的。”我憋着笑,打開門讓他進來,1991年的李良穿一條灰布褲子,提着一個巨大的旅行包,臉上有點害羞的表情;1991年的王大頭睡得呼嚕震天,一隻胖手搭在肚皮上;1991年的陳重只穿條褲衩,微笑着向李良伸出雙手。 1991年9月15日,那天沒有戰爭,沒有名人死去,那天有一些孩子鑽出子宮,面向世界大聲啼哭,沒有人知道他們的一生將會怎樣,但傳說中,他們都是天上的精靈。 要說服李良戒毒是一件困難的事。他一切道理都明白,直接跟你討論終極問題:“如果你只有一個月壽命了,你會不會吸毒?” 我認真地想了想,說會。他笑了。 在我的眼裡,一個月和一百年沒什麼分別,人生不應該是一篇重複抄寫的課文。我願意在高潮的一秒中戛然死去,也不願意扛着鋤頭在烈日下辛苦一生。 你明白了嗎? 我說我糊塗了,我就知道吸毒有害健康,你沒看過那些癮君子的德性?一個個青面獠牙跟鬼似的。 他把我拽到鏡子前,說你看看你自己。 我瘦了,臉色蒼白,頭髮蓬亂,兩眼通紅,眼屎磊落,鼻毛張揚,眼角不知道什麼時候生出了皺紋,鼻翼兩側落滿了蒼蠅屎一樣的斑點。李良說:“你看看你自己象不象鬼?” 從李良家離開的時候,他對我說:“你幫我轉告葉梅,離婚可以,想要我的錢,連門兒都沒有!”我說你自己跟她說吧,我今後不再見她了。他冷冷地看我一眼,說挨你媽的球,她現在只聽你的。 (二十四) 周衛東和劉三打起來了。 我正在辦公室里睡午覺,迷迷糊糊聽到外面吵吵嚷嚷的,推門出去看見一群人圍在大廳里,劉三紮着丁字步,臉上青筋暴起,周衛東被一群人拉着,兀自手腳亂踢,口裡唾沫橫飛,聲稱要跟劉三的母親發生肉體關係。董胖子在我前面撅着個大屁股,勸了半天周衛東也不睬他,氣得直打飽嗝。轉身看見我,他來勁了,說都是你部門的人,你來處理。我刺他一句,說劉三不是你的忠實走狗嗎,我才不管呢,讓他們打去。周衛東一米七八,又黑又壯,兩個劉三綁在一起也打不過他。董胖子麵皮鐵青,說好好好,這可是你說的。然後脖子一梗,撅達撅達地走進辦公室,我估計是打小報告去了。 我不怕他,胖子現在有把柄在我手裡。欠款的處理意見下來那天,我們正在開例會,會計把批文遞給董胖子,這廝氣得幾乎中風,忘了“禍從口出”的大忌,嘟嘟囔囔地說總公司都是一幫白痴,然後又鼓動劉三,“公司鼓勵挪用公款,你也借他XX的幾十萬,濫嫖濫賭去。”我叫周衛東:“把董總的指示記錄下來。”這小子機靈得很,馬上作伏案疾書狀,董胖子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臉都白了。 這段時間劉三是吃盡了苦頭,上周我安排他去重慶對帳,處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劉三知道不是好事,推託着不想去,我說不去你就交辭職報告吧,他恨恨地上了汽車。重慶的爭議帳款大概有40多萬,都是些陳年老帳,從99年就開始沒完沒了地扯皮,公司換了幾批財務,帳目亂得一蹋糊塗,誰也說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客戶又是個辣椒炒牛逼的脾氣,話說得不對他心思,立馬就陰着臉往外轟人。劉三大概也是心情不好,在人家辦公室里拍桌子,被客戶扇了一耳光,哭啼啼地向董胖子求救,說我陷害他。那個客戶來成都體驗過深度和濕度,對我的招待頗為滿意,還讓我聯繫他在錦江賓館玩過的那個姑娘,叫什麼白小文,看意思回味無窮,很想包她。劉三剛上車,我就給他打電話,讓他製造事端投訴劉三,他說沒問題沒問題,“我早就看那個娃娃不順眼了。” 歡場中有女孩子很少使用真名,我托朋友查了查,果然沒有白小文這個人,連電話和地址都是假的。我把這事告訴他,這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居然還很失落。我說大哥啊,這本來就是一棰子買賣,你別當成是長期合同好不好?他也笑了,然後盛情邀請我去重慶,說重慶的妹子別具風采,叫床都帶着麻辣味。我心裡明白,他是想吃那幾十萬的貨款,這段時間他一直要我去清帳,奸商奸商,無利不起早,不貪圖我們公司的錢,他哪來那麼高的積極性?劉三回來後,我把客戶的投訴狀拿給他,問他怎麼辦。他翻着白眼將我的軍,說有本事你去重慶把貨款要回來,那樣免職降薪我都沒二話。 重慶我去過無數回了,美女、火鍋、歌樂山的辣子雞都早有領教,這個城市和成都比,坦率但缺少溫情,幽默而經常煩燥。去年八月份我住在小洞天酒店,閒來沒事在大街上瞎逛,聽見一男一女對話,男的問為什麼走的那麼急,女的張口就來:“去撒尿!”我幾乎栽倒,回頭看看,還是個面目姣好、身材性感的大美女。晚上去夜總會,叫了一個五官象鍾麗緹的姑娘,我摟着她摸索了幾把,姑娘不高興了,斥責我:“想日你就脫褲子,想唱歌你就坐穩了唱,摳啥子嗎摳!”令我很是羞愧。 客戶開着他的公爵王到陳家坪接我,旁邊坐了個中學生模樣的小姑娘,我問是不是他女兒,他呸了一聲,說這是老子的新情人。我一陣噁心,想着他腆着肚子趴在小姑娘身上的情景,差點把腰花都吐出來。這傢伙有點暴力傾向,上次在蘭花歌廳有個小姐嫌他口臭,他上去就是一個耳光,打完了還罵罵咧咧的,形象十分可鄙。 畢業這些年,我的一個明顯變化就是不再衝動。我們大學時總結出幾條“大丈夫有所必為”,其中之一就是男人對女人動手,那是一定要挺身而出的。老大的名言:女人是拿來用的,寧動兩巴,不動三巴。兩巴是嘴巴和????,第三巴是巴掌。而現在,為了生意,為了那可能存在的一點回扣,我居然還和這種人稱兄道弟,幫他選女人,跟着他一起吼那個有潔癖的姑娘,恨不能自己也上去打一耳光,想想真是覺得可恥。 晚飯在萬豪酒店吃,光一道鮑魚就是四百多塊。席間他喋喋不休地批評我們公司,說你們管理不善卻讓客戶吃苦頭,惹毛了老子不跟你們做了。我說行啊,一年七八十萬的純利潤,你要捨得丟下,我馬上就另找別人。他立刻傻了。這就是我強過劉三的地方:跟客戶不能光講好聽的,關鍵時候也要敲打敲打,又叫哥哥又抄傢伙那才是高手,否則他就以為你是軟蛋。他捅了一下小情人,小姑娘滿面堆笑地幫他圓場,走到我身邊給我倒了一杯五糧液,手指尖尖,皮膚白嫩,我打量了一下她,最多十六歲,一臉稚氣,還有點純真的羞澀,忍不住在心裡大叫可惜。 我的目的也不單純。40多萬糾紛貨款,有12萬是結結實實的,這個一定要拿回來,剩下的30幾萬他不給也行,但至少要拿錢堵住我的嘴。這傢伙比誰都奸,應該猜到我打什麼主意,現在擺出的生猛姿態,都是唬我的,無非想談價錢時多一點主動而已。我的理想價位是5萬,拿5萬換30幾萬,還是很便宜了這老小子,不義之財到手,不知道他又要禍害多少良家婦女。 吃完飯我們找了個茶館,他藉故把小情人支出去,得意地問我:“怎麼樣,很嫩吧?”我說小心判你個姦淫幼女罪,在號里放幾十年啞炮。他哈哈一笑,直奔主題,說那40幾萬怎麼辦,你拿個主意。我喝了一口香醇的毛峰,笑眯眯的把球踢回給他,“還是你先說,你一個月前就開始象發情一樣催我,肯定早算計好了。” 這些年身經百戰,跟供應商、經銷商、廣告商、保險商談判過無數次,跟形形色色的人砍過價,歷練出一身刀槍不入的本事,我的客戶最怕我來給他上課,經常是說着說着猛然發現:咦,我怎麼又被你繞進去了?其實決竅只有兩個:一是後發制人,先讓對方發球;二是拼命藏住自己的底牌。最有成就感的一次是跟紗帽街的配件商談進貨,那是個三十多歲的女老闆,合同簽完後她幾乎哭出來,說沒見過我這麼狠的人,搞得她又要空忙一年。那個女老闆是紗帽街的街花,她老公比她大二十多歲,是成都市第一批百萬富翁之一。我當時色眯眯盯着她的胸脯,心裡賊念橫生,想你要不是對你老公那麼忠誠,我肯定不會讓你空忙,一定讓你充實。 客戶說我們公司管理混亂,重複記帳,那40多萬根本就不存在,要求我們公司單方面調帳,把40多萬一筆勾銷。我笑得差點噴他一臉茶水,說大哥你真把我當成瓜娃子了,要是真象你說的那樣,我們還坐在這裡談啥子?他說:“那你說怎麼辦?”我掏出厚厚的一沓文件,說我這裡可都是真憑實據,43萬7千塊,一個子兒都不能少。他有點不高興,說你乾脆去抄我的家算了。我笑笑,知道該唱正戲了,說我也沒辦法,你知道,我不過是一個打工的,“錢一分都裝不到我荷包里去,但職責攸關,你當大哥的,也得體諒體諒兄弟啊。” 都是明白人,話說到這兒就算到頭了,我端起茶杯,偷眼觀察他的反應。他沉吟了半天,問我要多少,我說你至少要往公司匯15萬,剩下的28萬,大哥你說了就是。他說你淨跟我作假帳,哪來的28萬?最多就是6、7萬,咱倆一人一半吧。我把話題岔開,開始給他上課,講我和老孫去溫江玩女人的事:老孫在我的鼓動下,也想嘗一嘗當皇帝的滋味,叫了一高一矮兩個女人進房。事先說好小費一共給1000,由他根據工作質量自行分配。高個子的沒經歷過這種場面,放不開,先是不肯脫衣服,中場換人時又要求老孫重新穿球衣,老頭沒辦法,罵罵咧咧地換上新球衣,還沒進場就趴在那裡站不起來,更不用提抬腳射門了。鼓搗了半天,比賽也沒法正常進行,搞得他十分憤怒。最後1000塊全給了矮個子的,高的那個不服氣,跟老孫理論,老孫說:“你都不讓我高興,我憑什麼讓你賺錢?!” 最後一句話才是核心,他一開始還在那笑,聽到後來琢磨過味來了,板着臉說你娃擺的好龍門陣,不滿意你直說嘛,講什麼故事。我說做生意和耍婆娘其實是一回事,總要你情我願,大家都高興才是。他半是佩服半是怨恨地望我一眼,說那就一口價,5萬。你要再不滿意,咱們公事公辦,上法院解決吧。 價錢談完,剩下的問題就好說了,怎麼交錢,怎麼銷毀證據,這些我早在我的計劃之中,周詳嚴密,他也沒什麼話說。 我心裡美滋滋的,想最近還是撈了不少錢,廣告牌有2萬,這次又是5萬,夠交個首期的了。想起房子,心裡有點難受,想不知道在玉林嘉苑的家裡,趙悅現在正在想些什麼,會不會有人躺在我曾經躺過的地方,撫摸着我曾經無數次撫摸過的那個美麗的身體? 小情人在門外等得不耐煩,進來騷擾了幾次,看見我們還在談事情,又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眼睛總是有意無意地瞟着我,讓我有點心動。客戶看在眼裡,笑眯眯地問我:“今天晚上你帶她走吧,我就不另外安排你了。”我驚訝得幾乎跳起來,裝成憤怒的樣子斥責他,說你把我當什麼人了,君子不奪人之美,這事殺頭我也不干。他點上一支特醇三五,笑眯眯地說你娃別裝了,你一晚上都盯着她看,當我是瞎子啊?現在又來裝正經。接着介紹小情人的特長,說她歌喉宛轉、七竊貫通,十八般武藝精熟,尤其擅長胡服騎射。我心一下子活了起來,看了一眼小情人,她正笑眯眯地看着我,眼睛彎彎,小嘴嘟着,象日本卡通劇中的小精靈,很是可愛。 外面下了點小雨,街上行人漸漸稀少。小情人撐開一把小花傘,我摟着她的肩膀慢慢走過長街。經過幾家門前冷落車馬稀的時裝店,她忽然拉着我的手,哀求地望着我,“陳哥,你給我買條裙子好不好?肯定不超過100元。”我有點心疼,說你進去挑吧,我在這裡等着。她高興地跑了進去,不到十五分鐘,先後試了四條長裙,一扭一扭地走出來徵詢我的意見,問我好不好看。我想着以前陪趙悅逛春熙路時的情景:我們拉着手,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我嘟嘟囔囔地發牢騷,她就要舉着粉拳毆打我。這麼想着,心裡就象裝了塊大石頭,慢慢地沉入水底。 “好看嗎?”小情人問。 眼淚一下子湧上眼眶,我扭過頭去,用力地眨巴眼睛,想起另一張微笑的的臉,趙悅以前也是這麼問我:好看嗎好看嗎?打多少分? 給小情人買了兩條裙子,花了260塊。回酒店後,她高興地湊在我耳邊說:“陳哥你真好,今天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心裡突然湧上一股莫名其妙的恨意,一把將她扔在床上,二話不說就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她可能沒料到我會這麼粗魯,一面慌亂地推拒,一面提醒我注意掛鈎和拉鎖,“你不要急嘛,我自己脫好不好?”我象被電打了一下,忽然靜了下來,象根木頭一樣豎在哪裡,心裡說不出的難受,鼻子酸酸的,想起我和趙悅的初夜,她緊緊摟着我的脖子,問我:“你愛我嗎你愛我嗎?” 我說穿上衣服,你回家去吧。小情人愣住了,一臉為難的樣子,說陳哥是不是我惹你生氣了,你原諒我嘛,我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我說不是你的問題,我想回成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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