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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今夜請將我遺棄(29-30)
送交者: 灰狐 2002年10月03日19:45:0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二十九)

  那天在府南河邊見識了我的腿法,大頭頗為傾倒,三番五次給我打電話,我聽都不聽,直接掛掉。有一天他還在下班路上堵我,一臉諂媚的肥笑,恨不能管我叫爹。其實我心裡明白,朋友啊兄弟啊友誼啊,都是他XX的胡扯,指望靠着我吃錢才是真的。對於李良這事,我不太相信是他故意設的局,但站在岸邊打打落水狗,順路陰李良一把,黑他點錢倒是大有可能。警察真是毀人的職業,好好的一個人進去,不出兩年就會變得又陰又毒,見了親爹都要咬一口。我高中有個八拜之交叫劉春鵬,當年跟我一起偷過菜市場的西瓜,一起扎過班主任的車胎,第一年高考落榜,我們在合江亭相顧無言,長太息而掩鼻涕,哀老天之瞎眼,說到最後,我倆抱頭痛哭,象兩塊粘在一起的破玻璃。他高中畢業後一直火車站附近當民警,幾年下來,變得異常兇惡,對誰都六親不認。前些日子有朋友開車在北站撞倒了幾塊欄杆,被他逮到,聲稱要吊銷駕照。朋友找到我幫着說情,劉春鵬當着我面說好好好,“哥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但一轉過臉去,該罰款照樣罰款,該扣分照樣扣分,讓我結結實實地丟了個大人。我還親眼見過他把一個外地民工打得滿臉是血,跪在地上苦苦求饒,就因為人家不小心踩了他一下。打完之後他還不解氣,一腳把民工的包裹踢飛,一隻印有“為人民服務”的茶缸當地掉出來,在崎嶇不平的城市裡翻滾鳴響。

  我說你可以相信王大頭,但不應該隨便相信一個警察。李良說錢都給出去了,想那些還有什麼用?我心裡窩着一口氣,嘟嘟囔囔地詆毀公安部隊的聲譽,說他們是戴國徽的禽獸。李良深深地看我半天,嘆了一口氣,說你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裡嗎?——“該當真的你不當真,該糊塗的你又不糊塗。”

  那天大頭的臉色很不好看,氣呼呼地鼓着腮幫子瞪我。我想他一定聽見我說的話了,臉不由自主地紅起來,手足無措,坐立不安,場面十分尷尬。正想解釋兩句,李良突然發作起來,跟頭把式地衝進臥室,到處翻騰,發出驚人的響聲。我和大頭急忙跑過去,看見他把所有的箱子、柜子、抽屜都翻了個底朝天,嘴裡咻咻有聲,大頭說你找什麼,不要急,我和陳重幫你找。李良頭也不抬地說:“我記得還有一包,我還有一包,還有一包!”聲音嘶啞刺耳,象一隻在荒原上的嚎叫的狼。

  可能是李良的記憶出了問題,我們把整間房子翻了個地朝天,也沒找到他說的那一包。李良發作得越發厲害,拿着空針頭就要往胳膊上戳,我和王大頭同時撲上去拉他的手,等到針管奪下來,我們倆都出了一身汗。李良象中了緊箍咒的孫猴子,在地上不停地滾翻爬行,蛆一般扭曲着身子,作出種種不可思議的奇形怪狀。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心裡又吃驚又難受,還怕他心臟病發作,就這麼死了。王大頭跟他搏鬥了半天,氣喘吁吁地對我下命令:“去!找繩子把他綁起來!”我剛要轉身,被李良一把拖住,他可憐巴巴抱着我的腿,說陳重求求你,你出去給我弄一點吧弄一點吧。我費力地掰開他的手,縱身跳出圈外,李良在我身後砰的一聲倒下,臉上糊滿了鼻涕和眼淚,嘴唇烏青,瞳孔放大,象一具死不瞑目的屍體。

  他幾乎是被我們扛下樓的,那時天還沒亮,整個城市空空蕩蕩,幾個徹夜未睡的人輕輕飄過,臉上帶着鬼魂的表情。把李良塞上車時他大叫了一聲:“啊———”,聲間尖利如刀,讓我心驚膽顫,腦後一撮頭髮不由自主地豎起來,在成都初秋的風裡瑟瑟發抖。

  作完15天的強制戒毒療程,李良胖了一些,臉上賊肉橫生。出院那天他表情有點古怪,似笑不笑的,象高興又象是失望,腮上的肉鼓鼓地跳,我想可能是剛戒完毒,生理上還不適應吧。回家前,我們到梁家巷吃了點東西,李良象個機器人一樣張嘴閉嘴,面無表情地嚼着飯粒,一句話都不說。我受不了了,打拱作揖的求他:“哥子,你整出點響聲來好不好?你這個樣子很嚇人哦。”他用筷子戳了戳碗裡的水煮肉片,若有所思的告訴我:“操,還是咱們校門口那家飯館的菜好吃。”

  第二天他就失蹤了,我一遍遍地打他的手機,就是沒人接,把他家的門都快敲破了,也沒聽見回應。我心裡無端地害怕起來,猶豫了半天,終於鼓起勇氣給葉梅打電話,她冷冰冰的問我什麼事,我說你回家看看吧,“李良可能…可能自殺了。”

  李良一直把海子當成自己的偶像,那也是個神經詩人,1989年在山海關臥軌自殺。李良自稱讀完了海子的所有詩篇,並得出結論,說海子是死亡成就的英雄,所有苟活者在他面前都應該慚愧。這個理論後來被無限放大,終於成了李良的人生信條。大三下學期,文學社開創作筆會,裝模作樣地研究中國文學的未來走向,一群自命高尚的傻逼青年激動得鼻血狂噴。快散會時,李良突然問我:“陳重,我們活着是為了什麼?”一群才子才女都瞪着我,我想了半天,說為了幸福吧。李良騰地站起來,一邊繞場疾走,一邊大聲駁斥我的觀點:“錯!生活,生活只有一個目的!”
那是1994年,李良21歲,他那天穿一件紅條紋的T恤衫,在校外小攤上買的,5塊錢。關於生活的目的,他最終沒有說,但我明白他的意思,那就是:死亡。

  我的幸福是一抔黃土
  無風的月夜 長草突然晃動
  純潔的紙錢飄落山崗
  過路人 你珍藏的淚水
  必將打濕我前生的遺衣
  而那些滴落的
  亦將默默豐滿
  ———李良·《月夜》

  葉梅氣喘吁吁跑上樓時,我剛剛點上第三支煙。她沒跟我打招呼,直接當噹啷啷開了門,我鞋也沒換就沖了進去。

  李良不在。這棟府南河邊的豪宅空得象一座被盜過的墳墓,窗戶大開着,腥臭的風迎面而來。一隻鳥兒撲扇着翅膀從眼前飛過,停在黃葉飄零的枝頭。秋天到了,它也在為自己的歸宿發愁吧。

  把屋子徹底檢查了一遍,排除了李良把自己的屍體藏在衣櫃裡、床底下等各種可能,我甚至還打開馬桶蓋看了一看。葉梅一直站在那裡,斜眼看着我象個瘋子一樣進進出出,目光中充滿了鄙視和不屑,似乎我只是一泡會動的狗屎。搜查完畢,她冷冷地發話了:“沒想到你還這麼夠朋友。”我有點生氣,板着臉回答:“李良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永遠都是,我甚至…”我臉紅了一下,葉梅抱着雙手,一臉輕蔑,等着我說下去,我鼓了鼓勁,大聲說:“我甚至可以為他去死!”葉梅哼了一聲,拿鼻孔看了看我,表情異常猙獰,說李良可未必把你當成朋友,“你欠他32000元錢,他可一直都記着呢。”

  我必須承認,我對葉梅依然是一無所知,我熟悉的只是她的身體,甚至———只是她身體的幾個部分。她心裡想的什麼,我從來都沒有關心過。李良上次陰森森地對我說:“她現在只聽你的。”我聽了面紅耳赤,屁都沒敢放一個,拔腿就跑。作為風月場中的老手,我隱隱約約能感覺到葉梅對我的感情,包括樂山那夜,包括她趴在我身上撕心裂肺的大哭,甚至包括她潑我的那一杯酒。讓我困惑的是她後來的表現,從李良結婚到現在,我們一共見過六次面,她每次都象是剛從冰箱裡鑽出來,一張臉寒氣森森,讓我望而生畏。和趙悅離婚後,有一天清晨五點鐘,她給我打電話,我迷迷糊糊地問:“誰啊?”她說是老子,我騰地坐起來,問她有什麼事,她不說話,我揉了一下眼睛,聽見話筒里傳來震耳的音樂聲,過了足足一分鐘,她忽然道:“算了,就當我打錯了吧。”然後無聲息地掛了機。那時天色微明,一線曙光透窗而來,照着我惺忪的睡眼。我抱着電話傻坐了半天,腦袋裡空空如也。倒頭又睡,直到天光大亮。醒來後茫然若失,想不清楚那到底是夢還是真的。

  不過我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李良和我不同,我大大咧咧的,永遠不知道自己口袋裡有多少錢,更不知道有多少錢是自己的,有多少是別人的,屬於那種“包里剩下十元錢,花九元去買包煙”的品種。李良是個精細人,給人恩惠、受人恩惠都一筆筆記在心裡。他既然記得我欠他的三萬二,就應該還記得他欠我多少。

  大四最後一學期,李良極其潦倒。所有的錢都扔在了麻將桌上。他手氣總是不好,癮頭卻總是很大。任何時候,只在站在樓道上喊一聲:“三缺一啦!”他保準是第一個躥出來報名。那學期開學時我帶了2300,不到三個月花得淨光,其中至少有一半是給他付了賭債。畢業後回成都,他連買火車票的錢都沒有,全靠我大力贊助。到成都後無處容身,又是我把他收留在家裡,連吃帶住,蹭我爸的紅塔山抽,我媽還幫他洗襪子。

  是的,我要說的就是這個:朋友的價值就在於互相利用。那些斷頭流血的友誼,也許存在過,也許只是我們的幻想。
2001年秋天的一個下午,落葉飄零,灰塵瀰漫,一個白色的塑料袋慢慢沉沒在府南河灰黑腥臭的河水中,我站在岸邊想,什麼生呀死的,別逗了,我是說着耍的。

  (三十)

  我們公司的出差分為兩種:出瘦差和出肥差,瘦差是指沒什麼油水的那種,因為差旅費標準很低,吃住行加起來,一天才一百元,誰出去都得賠錢;肥差就不同了,有機會撈錢,隨便伸伸手就是幾千塊。肥差誰都想去,搶得打破頭,瘦差拿鞭子趕都趕不動。周衛東他們巴結我,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這個:我有權安排他們出差。我上次去重慶,屬於肥瘦難言的第三類,效果因人而異。劉三去賠了一百多塊錢,還挨了一耳光,換了我,大吃大喝外加老賴的小情人,最後還有5萬塊的油水。不過說起這事我就生氣,該死的老賴只給公司匯了15萬,答應給我的5萬塊至今也未兌現,我打算開完這次訂貨會,第一時間到重慶催債去,再托人弄個起訴書帶上,他要敢黑我,我就讓他把28萬全吐出來。

  訂貨會是典型的肥差。公司給我們1%的機動費用,可以根據現場情況靈活安排。“靈活安排”是一個很微妙的詞,大家都心照不宣,悶聲大發財,董胖子也放下假仁假義的臭面孔,哭着喊着要去重慶,他先人的,還不是為了那點回扣?我不算貪心,這1%我只要三成,也就是說,只要訂出去300萬的貨,我就有9000元的賺頭,善後問題也很簡單,找一大堆住宿用餐發票回去報銷就行了,客戶肯定幫着你圓謊,絕不會有後顧之憂。

  我負責達川、南充、內江、自貢一線,轉了一圈回來,皮包里多了一萬多塊,達川的曾江是今年新開發的客戶,特別客氣,臨走時送我一個好大的包裹,裡面有一條中華、兩瓶五糧液,還有一大堆燈影牛肉。他這次賺了不下15萬,笑得鼻梁都塌了。我上了火車也挺美,坐在車窗邊,笑眯眯地跟下鋪兩個姑娘搭訕,那兩個肯定是猛踩時代腳尖的新新人類,一個穿得象篩子網,另一個穿得象藝術大師的畫布。我先是恭維她們長得乖,接着再誇她們身材棒,兩個人都笑,說算你聰明,沒表揚我們有氣質,否則就請你吃桔子皮。詳細地審問了一下,原來是成都大學的應屆畢業生,正在為工作的事犯愁呢。我牛逼哄哄地說到我公司來吧,我缺兩個女秘書。她們問我是幹什麼的,我說自己是泛太平洋汗腳集國的獨立董事,兼任中華臭豆腐公司的CEO,那兩個都笑,說不去不去,你自己臭就行了,別把我們也搞臭了。這個“搞”字說得我邪念頓起,歪着嘴打量她們,高一點的那個穿條短裙,還架着二郎腿,隱隱約約露出黑色的三角褲,看得我心旌搖盪,口水直流。

  這次出來,我一直都沒找女人。在達川的最後一晚,我躺在床上翻來復去地睡不着,把電視節目從頭翻到尾,從尾翻到頭,看了一腦袋廣告。飲料聽着象王母尿,滋陰壯陽,補氣提神;西藥被吹成東灜大補丸,有病治病,沒病強身,聞一聞都能防止便秘;最可笑的是衛生巾的廣告,行動自如不滲漏,加寬加長有凹槽,怎麼聽怎麼象口罩。正無聊間,樓下桑拿中心打電話上來,問我要不要按摩。我問了問行情,台費100,小費300,算公道價格,就讓他們派員上來。第一個臉上有雀斑,影響情緒,不要;第二個太瘦,肯定硌得慌,不要;第三個太老,第四個太矮,第五個胳膊上有煙頭的燙傷,統統不要。挑到最後,老闆娘勃然大怒,在電話里罵我是“憨包”,“花不起錢就別裝瀟灑,自己耍自己噻”,並祝願我手淫過度,精盡人亡。我哭笑不得,訕訕地掛上電話。

  其實不是小姐長得醜,是我自己有問題。這些年我跟無數女人上過床,對交配已經漸生厭倦。陳超說黃帝御女千人,最後得道升仙,估計我也快趕上老祖宗了,“庶幾得道焉”。仔細想一想,嫖娼真的挺沒意思,花400元錢,就為做一兩百次俯臥撐,完了一拍兩散,誰都不認識誰,真真是虧本買賣。我現在更怕水分釋放後那種空虛的感覺: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赤身裸體地躺在床上,眼前萬象倒塌,失去欲望的世界慢慢變成灰色,什麼生活啊、理想啊,想什麼什麼沒勁,一切不如意的事都湧上心頭來,這種時候,心裡總會有個聲音在問:陳重,這就是你要的麼?

  那不是我要的。我渴望親吻、擁抱、溫柔的對視,甚至渴望那些最終會被揭穿的謊言,而不是單純的活塞運動。這些日子我對夜晚漸生恐懼,一點點響聲都會把我吵醒,在黑暗中睜着眼睛,看什麼都會變形,燈光象死人眼,窗簾象殺手的風衣,有一天我把皮帶搭在床頭,半夜驚醒後它變成了一條蛇,蜿蜒而來,差點把我嚇哭。那種時候,我多希望身邊有個人啊,手搭在我胸膛上,或者躺在我臂彎里嘟嘟囔囔地說些什麼,支使我倒茶倒水。天亮時她會親我一下,敲敲我的腦袋,說:“豬啊,再不起來就要遲到了!”

  金海灣那夜之後,趙悅一反常態地沒有任何反應。我本來以為她會打電話質問我,在心裡設計了無數種應對方案:罵她下賤、淫蕩、無恥,或者說她蠢得象豬一樣,明擺着是耍她都看不出來,或者連接都不接,讓她自己慢慢想去吧哭去吧恨去吧死去吧,我會在旁邊微笑的。

  但她始終沒打那個電話,這讓我十分失落,象是鉚足了勁一拳打在空處,閃得生疼。她結婚那天我本想祝賀一下的,詞都想好了:狗男女終成眷屬,賤骨頭不得好死,然後再重重的呸上一聲。撥過去才知道趙悅連手機號碼都換了。

  那夜在內江醒來,頭疼得象要裂開一樣,四肢無力,腦子卻無比清醒。想想自己28年來的人生,苦苦折騰了半天,到最後卻什麼也沒抓住,連老本都丟光了,忍不住又掉了兩滴眼淚,趙悅這時估計正在和姓楊的廝殺吧,不知道會不會跟他“口吃”,腦袋前後搖擺,嘴裡唔唔有聲。我越想越氣,一腳把被子蹬下床,心裡恨恨地想,日他媽,這事還沒完!

  在火車上睡了一夜,嘴裡又腥又苦,褲子前面支楞着,背了半天毛主席語錄才敢下床。這是我們系主任的經驗之談,他的名言是:政治導致陽萎,文學治療陽萎。所以我還應該背兩句詩:

  提提褲子下床來,
  有誰看見我的鞋?

  那兩個姑娘笑得前仰後合,說沒想到臭總您還是個詩人,自從昨天我表明身份之後,她們就一直叫我“臭總”,我一臉壞笑,請她們吃燈影牛肉,一遞一接間順手摸了高個子姑娘一把,她臉紅了紅,不過沒有退縮,我心裡一陣高興,越看她越漂亮,越看她越象我盤裡的菜,忍不住笑出聲來。

  又胡扯了半個多小時,火車就到站了。成都的天空總是陰沉沉的,北站依然喧囂雜亂,出站口擠滿了人,象洪水過後的螞蟻,互相撕咬着、拉扯着,瘸腿斷手地爬進這個危險的城市,在每一條小巷、每一棟房子裡挖坑、刨土,然後跳進去將自己深深掩埋,永遠不得重生。

  我堅持要把兩個姑娘送回家,她們說不用客氣,我板起臉,向她們講解社會的險惡:“到處都是壞人,我怎麼放心你們自己回家?”然後批評她們的錯誤:“你們長成這樣子,給社會造成多大的負面影響———咹?上萬頭色狼都盯着呢。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公民,我怎麼能看着犯罪率上升無動於衷?”她們都笑,說就你最象色狼,還說別人。

  這年頭的姑娘們都喜歡壞男人,只要嘴皮子靈便,再加上點不要臉的革命精神,一般的家庭婦女都能生擒。還有一個要點就是不能把自己說得太好,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越說自己是個壞蛋,她就越關注你的優點。李良在這方面總是不開竅,他身體的檢查結果沒出來之前,有一段時間也想跟我學着泡妞,我帶他走遍了成都市的大小酒巴,我每次都小有斬獲,他卻總是空手而回。我詳細地分析了我們的戰略戰術,發現最大的區別就是:我一開口就承認自己是個色狼,他卻總是跟人講人生、講理想,甚至講共產主義道德。李良啊。

  李良沒死。他回學校去了。我剛離開成都,就接到了他的電話,那時車上正在放《阿郎的故事》,周潤發翻滾倒地,張艾嘉和他兒子在場外失聲痛哭,在跌跌撞撞的頭盔下,看見他異常平靜的眼神,訴說無盡憂傷,“那悲歌總會在夢裡清醒,訴說一點哀傷過的往事,那看似滿不在乎轉過身的,是風乾淚眼後蕭瑟的影子…”旁邊一個鬍子拉茬的傢伙哭得泣不成聲,我心裡跳了跳,對李良說:“你媽的,我還以為你死了呢!”李良輕輕地笑了一聲,說這麼多年了,最讓我留戀的就是我們大學的時光。

  畢業前李良在文學社的報紙上發表了一篇文章,叫《我的情感家園》,有一些段落我至今都能背誦:

  “圖書館總是借不到你想要的書,寢室里總是有股汗腳味,老大的牆上糊着張曼玉,胸前用鋼筆畫了兩個圈,這是他理想中的愛人;陳重的書架上放着一把大刀,也許有一天他會殺人;王林肚皮上有塊噁心的胎記,他說長這種胎記的人都當大官……
……
  我在最後的段落里熱淚滿眼,青春的序曲還在迴響,而我卻將永遠離開。……無論我將來成功還是失敗,悲傷或者幸福,你都會看到,在我生命的深處,有一個永遠不能抵達的家……“

  從某種意義上說,李良永遠都長不大,他總在懷念過去。有一個寓言是這樣的:給你一串葡萄,你是先吃大的,還是先吃小的?我選擇大的,說明我是一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一個生活的透支者,雖然吃到的每一顆都是最大的,但葡萄本身卻越來越小;王大頭選擇小的,說明他是一個悲觀的樂觀主義者,希望常在,卻永遠不能抵達;而李良,李良不吃葡萄,他是一個葡萄收藏者。

  他在學校里拍了厚厚一大摞照片,光我們宿舍樓的外景就有十四張。我一張張的翻看,每一個細小的場景都勾起我深深的回憶:我們喝醉了酒坐在樓口大聲嚎叫,有時大笑,有時痛哭;我們半夜歸來,搭着人梯翻牆而進,背上灑滿月光;我們在樓前集體合影,唱“讓我們盪起雙槳,誰來作我孩他娘?”是的,還有趙悅,她那時總站在梧桐樹下,拿着書包和飯盒,等我下樓吃飯、上自習,或者去小樹林裡緊緊擁抱……

  毫無疑問,青春是美的,儘管美得那麼殘酷。

  李良說我們宿舍還象當年那麼髒,牆上糊着裸女照,地下躺着臭襪子,新一代的大學生還在談論我們當初的話題:詩歌、愛情,還有美好的未來。老大床上睡的是新一代的老大,我的床上住着一個蘭州產的小胖子。見證過我愛情的小樹林鏟掉了,現在那裡是一個網球場;教我們寫詩的林老師死了,師母把他的一堆手稿全燒了;留校的張潔生了一個八斤重的兒子,趙悅的好朋友許敏當上了團委副書記,走路都梗着脖子,李良說:“你知道嗎?趙悅懷孕五個月了,許敏說她一定要生下來,誰勸都不聽。”

  那一夜,成都下了很大的雨,從秦嶺逶迤而來的黑雲遮住了這城市上空所有的星星。秋風掠過枝頭,樹葉紛紛飄落,或隨水東流,或輾轉成泥,青綠的生命一去不回。府南河邊,孤零零地站着一個年輕人,他拋下雨傘,仰面向天,嘴裡嗬嗬有聲,象是在哭又象是在笑。

  在他身邊,車流滾滾而過,喇叭嘀嘀鳴響,路對面的房檐下,一群躲雨的孩子對他指指點點,開懷暢笑。一個俊俏的小姑娘說:“看啊,那裡有個瘋子!”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大聲反駁:“不是瘋子,他想跳河自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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