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色日記〉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早大雨,十點多鐘放晴,下午悶熱。
昨傍晚一陣風吹,陰雲濃布,一點兩點大滴雨砸下,緊接着傾盆似潑,街上旋即成河,擺小攤的幾乎收攤不及,已成濕人,起始還有一個兩個捂着頭跑,不一忽兒,便紛紛躲進了路兩旁的門店裡了。
淋濕的少女和婦人,條是條,樣是樣的,煞是好看,竟有些忘了回家了。
一夜涼爽,酣然入夢,猛地醒了,方記起今天要去開會。
妻早已做好了豆汁,天陰陰的,很有些不想讓我外出的意味,一如妻陰沉的心情。
連續一個月了,竟沒與她親熱過了。
吃完飯,正想出門,兒子惺忪着眼走了出來。
看看表,時間已是七點了。妻讓兒子打傘送我到大門口,坐了公交,小傢伙才拿傘回了。
雨正大。
下了公交坐富士快巴,頭昏昏的,一出許,便入睡了。
雨稍住時,人已醒,車正行新鄭境。
透過車窗,忽見一方蓮田,碧綠的蓮葉,潔白的蓮花,恍然覺得身在江南了。
竟痴痴地憶起了楊萬里的《昭君怨·詠荷上雨》來:“午夢扁舟花底,香滿西湖煙水。急雨打蓬聲,夢初驚。卻是池蓮跳雨,散了真珠還聚。聚作水銀窩,瀉清波。”
樹、莊稼經雨一洗,竟出落得翠翠的,如少女,滿頭青絲微風一吹揚起又盪下,似車前排的姑娘,露出潤脖,滌人心呢。
於107路口下車,乘面的直赴報社。
其他同志沒到。
方知這是一次分別談話。主要是加強新聞導向的思想觀念。
聽完總編話後,出報社門口,天稍晴。
近午後一時到家,兒子正在看動畫片。
與小林商量了一些事。近來這小子因婚姻問題鬧得焦頭爛額。
愛情是抽象的,生活才是具體的。
我對他說。其實誰想這樣認識呢?在中國、在現實、在眼前,只有這樣才不吃太多的苦頭。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日。天晴,知了不停地叫。
早早起床,到河堤散步去。
空氣清新,園裡的竹子一夜竟發出了很多;小鳥一兩聲叫,如露滴墜下,碎了,在草叢;草叢閃閃着雨的眼睛,孩子的眼睛,亮,又新奇。三個白衣老者,舞劍,衣袖飄飄,一個姑娘坐在石凳上,低着頭背書。
不知為何,竟覺得一絲陌生。
許是心頭亂嘈嘈許久許長的緣故吧。
其實生命的本初本平和,生活的本初本祥和。因了一些不勞圖樂的人有了,才傾斜傾軋的吧。而這些人擁了些學說或者思想,便騙,便千奇百樣的騙,無非是不幹活,專事吃喝玩樂罷了。
這世界便不公。
一切權者,皆是想不勞而獲者,什麼民族大義,鬼話。
人,不分膚色,皆人也;地,無論區域,皆地也;——世皆一也。
一圈走後,回到家。
妻與兒子正習宋詞呢。是賀鑄的《菩薩蠻》,兒子生吞活剝總是不能記住,便有感情地給他吟哼:“懨懨別酒商歌送,蕭蕭涼葉秋聲動。小泊畫橋東,孤舟月滿蓬。高城遮短夢,衾藉餘香擁。多謝五更風,猶聞城裡鍾。”
想他六歲小兒,到底是不懂其意的,笑笑而罷。
妻說:回家看看媽去。
趁早上涼快,你們去吧。於是,兒子和妻說笑走了。
靜,客廳里只聽鐘錶聲。沒電。便掂起《紅樓夢》看起,算算自六歲那年第一次看此書,到今,已有二十多遍了。翻到哪看那,——就沉進寶玉和黛玉冬日裡講的趣話里了。
記得劉心武好象說過,他愛妙玉。
二月河也說過這樣的話吧——竟不知二位大家是怎樣愛上妙玉的。凡正我是愛劉姥姥。
劉姥姥是《紅樓夢》中唯一一個真性人,也是唯一一個真生活的人。
那個板兒疑就是俺呢。
竟想起兒時的一段故事來。
那年俺四五歲的樣子吧,家裡窮,吃飯哪見過白面?吃白蒸饅,那是過年哩。
村子裡有城裡下鄉住的親戚姑爺一家人。
他們的生活好些,一到黑兒喝罷湯,奶奶便帶俺到他們家串門。
姑奶和奶奶是抗日戰爭從河北房山老家跑出來的僅有存活者。兩人感情親如一母同胞。
俺奶帶我到她家串門,是為俺能吃一些好東西。
那晚,又去了。姑奶說:小麗喝剩下的還有半碗面片哩,讓孩兒喝了罷。
其時,我已懂事,左右不好意思——要臉呀,就是不喝,再讓。
奶奶知我的心事,就接過,一口一口餵我。
從此,再沒喝過恁好喝的面片了。
正想往事呢,妻打來電話,說兒子他倆已到家了。
岳母娘的笑聲,能從電話里聽到。
七月二十三日。星期一,天晴,中午奇熱。下午五時,天稍陰,有風。
本打算去禹採訪縣委書記周某人,因小林未將廣告款取回,便去郵局找人,至到十二點也沒辦成。
接二哥電話,說是去北京,沒能買到車票,便到火車站,為他們購得車票,天熱得如火。
中國的事情難在各種手續上,一個手續一道門,一道門一尊神,想自己辦個事情都真難,還是正二八百的事,便可想那些農民工人。
便可想那些辦企業的人,中國呀,我看這種狀態是弄不了多久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官是高不了多久了。
盼入世那天早些到,許到那時會好些,公務員的作風會正些,小民如我總是這樣,明知道清官是喚不來的,卻偏偏要呼喚。
身單力薄、孤獨無援的人,只能憑藉執政官的清明了,個人的命運個人把握,騙子的話。
“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這種局面還要持續多久?
妻打來電話說兒子不想回。
心裡一抖:是自己對他要求太嚴了,不然為何不想回來呢?
想自己也是無能,有能耐了,將兒子也送出國也弄個北京戶口,高考要照顧分的,奶奶的,我蹩不住要罵了,人是一樣的人,憑什麼北京的大官們的兒子就比小百姓的兒子主貴呢?!
人真的一出生便定位了?據我目前的認識來說:是的。
將來如何?我想不會太久,這種舊東西要完完的。
人心不死!
隱隱有雷聲了。
天倏忽轉陰,暴風雨就要來啦。
七月二十四日。星期二。天時大雨時放晴,晴時奇熱。
昨夜一夜亂雨,嘀嘀噠噠,一段段亂夢,薄而短,渾不知是醒是睡,早起時,窗外大雨,心內塞滿悵惘——唉,生這世上,真似一片雲,不知何處可棲;似一朵風,不知何枝可依。
掂着採訪本外出時,一大滴一大滴的雨砸在頭上臉上,順着肚脖子往下淌。
到小林處,竟不在,明明說好要一塊兒到火龍採訪的,問鄰居知是昨晚就沒在家住。打手機,關機;又沒了傳呼,左右聯糸不上,心內急。
忽憶起,他還拿有三萬多元的現金支票,竟不知為何想到了現今的黑社會猖獗,一下子亂神。
因為,我們時常收到匿名電話,傳呼,再說前一段社會上風傳:“防火防盜防記者”使同行中很起些波瀾。哪位同志一不好聯糸,大家的心都慌一陣子。——經常得罪的都是社會上的有頭有臉的人物,我們就是寫他們的批評稿子,人家一找領導一說合,不但沒多大事,還記你個人的仇氣,前段聽同行說要立《新聞法》,看看近段,到底是黃湯提多些。
“水至清則無魚”,一位網友這樣勸我。
找小林,跑了幾處地方,正找不着犯愁時,他神經般地回了個電話說,他在鄉里正拿一個材料。
天,晴、熱。
下午到辦公室坐了一忽,碰見熟人都說,我與小林近段瘦了。
他們是官,喝了酒,進了門裡看報紙聊閒課;我們是記者,為了新聞為了一些正義,跑,雖然功效不大,群眾還是信的——群眾只有這一條路走了,當他受氣的時候,至少只有這條路不讓他們花錢不讓他們失望——雖然這條路的收效不大,官官相護呀,可群眾信——這也是我一次一次忍着熱、病和白眼甚至威嚇而努力跑和吶喊。
可是目前,這種稿子被搶斃的多了。
新聞單位又要成幾年前的宣傳單位了。
這也對。
不對也對嘛。毯法!
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三。天晴,不算多熱。
人常說,中央電視台各欄目都在說假話,只一想說真話的,還老說不準——那便是《天氣預報》欄目。
昨兒預報的紅嘴白牙:今個兒雷陣雨,——鬼,晴空萬里!
早起床,放了三個響屁。
推開窗子,一陣陣清涼風過,心一揪:日子又過去了半年多了。自己已是正二八百的而立之年了,可東奔西跑,終沒人有一個好老子的過得好——高中時那給我寫情書的女的,學習一抹哈,竟做了個行政要職,可笑不是?——人家爹現是政協副主席,原是組織部長,俺祖上最大的官才是生產隊的會計!天壤之別天壤之別呀,呀呀呀,有口氣還暖暖肚子哩,暖完了肚子,放了它也順順氣呢。
生活在如今最幸福的事,我認為,莫過於無所顧及地放幾個響屁!
然後,拂袖而去,別擺它們!
坐車到報社,去交報款。
得知馬雲龍去了日本。去了便好,去了便好。
中午與發行部幾個同事坐喝了一杯半杯啤酒。
正熱時,坐車回了。
下午打了幾個電話,上網看看有網友狗蛋的叫去嘻笑怒罵,便去了。
又下網,掂起馮驥才的《俗世奇人》亂翻起來,很意為那是幾段故事呢,再說文尾的拔高,總有牽強之意。
大似村姑坐下明與你閒聊呢,卻逼人家穿上睡衣與你上床,自己覺得挺美,其實傷了氛圍,落了疤。
文如流水,活活而去,當緩時緩,應急時急,皆因勢而定,任何的造作終落敗筆,一如築,便瘀悶;導,有散氣之疵。
扔了馮書,聽兒彈琴,聲聲入耳。
非兒琴聲可聽,實兒可愛矣。
由此可見,世上萬事萬物莫不如此,對心思了,錯的也好;誤心思了,對的也孬。
於是方信《伊索寓言》:“強者的話終有道理”。
由此一想,莞爾。——我本俗人。
七月二十六。星期四。上午天晴且熱,傍晚時,天陰如墨,陣雨。
早早起床,胡亂吃些東西,便驅車來到禹,先到宣傳部,部長不在,轉車到電信局,與郝局長細談半個小時,談了一些省里近段新聞的走向及下步報社發行的閒事。下得樓來,已是九點多鐘,直赴火龍鄉,坐坐等鄉長書記,左右等不到,王主任紹介了一點情況,回去時天飛黑沫兒,日頭正毒辣。
這條路是運煤道,來往卡車多,超載現象嚴重。
每車過去,抖落一地煤屑兒,行人臉如包公,一笑落出白牙。
與小林聯糸知事情也辦妥,車到賓館,賣一瓶綠茶慢喝,竟不覺肚餓。一點多時,驅車回來,到辦公室與財政局、人事局有關領導聯糸,知這次在編人員工資大漲。
忽省新聞出版局領導來電,說要找我,叫小林接了,搪塞過去,哧哧一笑。快哉!
6時回家時,剛出政府大院,西天黑壓壓一片烏去,翻來。
街頭行人大亂,小姑娘也邁小碎步跑起,明顯天要下大雨了。
開車經柳蔭道,兩行柳樹遠遠伸去,遠方天空白亮,頭頂天色灰黑。一陣風吹,涼意襲人,刷刷雨便下來。
妻與兒子學琴去了。
坐下,心裡空靜。收一電子郵件,左右打不開,直如一女子走來,卻蒙着頭,看不真切。
雨下正大時,兒子與妻回,摟住兒子一吻,快哉。
七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天時陰時晴,涼爽,晚有大雨。
昨夜近十一時,忽接磨街村民傳呼,回了,方知是該鄉有煤礦瓦斯爆炸,炸死六人。
晨六時起,驅車前往磨街。
磨街是山區,路崎嶇羊腸,又遠。一路上只見田裡農人趁着墒情撒肥料,玉米已沒膝高了,有一兩個愛美的村姑穿着裙子來往於玉米畦,竟擔心那玉米葉子劃傷那白嫩的細腿呢。
農村多美女子。樸素而簡約,看一眼讓人心肌透徹,渾沒有城裡姑娘的浮氣與慵懶。
五六隻鳥,在雲里在樹叢在兩痕長長的電線上,飛躍、雀鬧。
遠村在一片霧氣里,霧氣與村裡的綠樹粘在一起,氤氳,看時竟似童話里的古堡,靜謐而神秘。
田裡滿是露珠的眼睛。
太陽一照,斜斜身子笑吶。
車進磨街境,山與山間塞滿煙霧,山頂如戴了個棉帽子,虛虛得直晃。
一隻黑黑的老鴰,在細枝上,垂着頭,哀悼死去的民工吧,神情悽然。山路上少人走,間或一個兩個趕着毛驢的山民,帶着山貨往山下去呢。車停一個村子的拐彎處,問煤礦出事一事,皆不言。知是有官們打過招呼了。
正要驅車往出事煤礦去,鄉里有人來,截住車死活不讓去。
省市領導都已到了。鄉政府門口車停一片。
忽手機響,打開一看是該縣宣傳部長韓某人的電話,說說話,一回頭,他竟從一堆車裡走了出來。
旋即被宣傳部的同志們隔離,什麼事也打聽不到,只說省領導正做指示呢。
意事情重大。
接着便開會,長長的大會直開到下午一時多。
找個藉口,溜出,驅車走了。到家時,雨下得正大。
七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天晴,涼爽。
連續幾天的奔波,一上家床竟不好醒來。
九點多時,妻多次催促才起,也沒洗臉更不去吃飯,記下日記,忽想披髮行吟的屈子。憤世疾俗落得投河自盡,於是官場講適應,講厚黑。
到底念起《九歌·河伯》來,“與女游兮九河,衝風起兮水揚波。乘水車兮荷蓋,駕兩龍兮驂螭。登崑崙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魚鱗屋兮龍堂,紫貝闕兮珠宮,靈何為兮水中?乘白黿兮逐文魚,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斯紛兮將來下。子交手兮東行,送美人兮南浦。波滔滔兮來迎,魚鄰鄰兮媵予。”
打電話於二姑,不在。
躺在沙發上看《紅樓夢》不知何時竟入睡了。醒來,兒子正熱看動畫片,一個連一個,一台連一台,吵他不聽,竟生了氣。
打了兒子,唉。
小傢伙竟給我背一詞:“採藥歸來,獨尋茅店沽新釀。暮煙千嶂,處處聞漁唱。醉弄扁舟,不怕黏天浪,江湖上,遮回疏放,作個閒人樣。”笑時,心裡含了淚水。
兒子也是個人,也要自由也要尊重,自己竟將自己的想法強加於他,這不公平、不公平呀。
近兩年生活,氣悶得很,總想發泄。罵專政不值,罵夫人不敢,罵別人不願,罵兒子了罵兒子了,心裡平了,卻傷了。
七月二十九。星期日。天不停的雨。
雨聲嘩嘩,敲醒了眼睛。看時,外面一片水簾。
不是那種急驟式的雨了,天任憑再下一律陰沉,看是連陰天了。兒子昨兒挨了吵,竟不用說誦起宋詞來,答應他如背完去街上吃麥當勞。
妻不知為何患了牙疼病。
勸她去看醫生,她去了,也沒得陪,教兒子寫作文,總不得法。小曹打來電話,說是老總招他,他不想去,也沒勸他去與不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雖然同病相連。
同為魚肉,運不由己。
下午雨下得更勁。
與妻與兒子一道到門口的小飲店坐吃幾樣小菜,教兒識描雨的詩,門外行人打着花花綠綠的傘,來去。
晚看《西遊記後傳》。
躺床上,給兒子讀着讀着《格列佛遊記》便睡了。
七月三十日。星期一。天下雨,晚時晴。
早六點時起床,雨下得正大。
本想去採訪一些縣的書記,主要是采寫他們學習江總的七·一講話精神,剛開始還嚴正,慢慢便拿了秘書寫的講話稿給了,完事。
還有的說,中央的政策是幾個人坐那兒瞎想的,例如費稅改革、例如政府裁員,都是不可行的。
他們都在忙錢,一半是為教師和職員工資一半是為自己升遷。
說到天花亂轉,沒錢,難使鬼推磨;有錢,能使猴唱歌。
一個縣的宣傳部長說:原來買官有個准數,現今是讓你猜,送了還不一定能買住。
不知道這種思想咋學過來,學改好了,一如要求和報告裡的那樣。
小林到紫雲要報款。
與他通電話時,他正在車上,能聽到人聲和雨響。明明欠報款,還懶賬不給,說得急了鄉里幹部又會反過來說你沒解釋清楚了,沒事先通告了,等等,總之官們說瞎話是不眨眼的。
沒有幾幅臉是當不了官的。
官是最天才的演員。
兒子寫一文《一元錢》。
晚看《西遊記後傳》時,小人竟說了句:有本事的人都是做別人的下酒菜。
一句兩句閒話竟與妻別起嘴來。
吵吵架,平淡的生活里多了一味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