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雪兒

縱使筆端流出對你的眷顧，我依然只純純地迂迴於泛黃信箋，那怕共織的錦在歲月中腐爛，已逝的光
澤成了回憶中的絢爛——題記

靜靜有些悶熱的午後，綠葉間滿樹的相思子舞動，無意中打開塵封多年的箱子，發現一疊已經泛黃的
信箋，正安靜地躺在厚厚的書中，象是被歲月沉澱下來的記憶。
年深日久，信箋的底色略顯模糊，卻依然能夠看出大都是素雅潔淨的淡粉、淡黃，還有幾朵柔媚的藍
色勿忘我散漫地點綴在信箋一角，素淡典雅。竟是當年自己欲寄無從寄，偏偏寫滿心頭事的信。
欲寄彩箋兼尺素，天長水闊知何處。剎那間，濕潤的感覺從眼底泛出，什麼時候我把這些信箋遺忘在
這裡，竟讓它的容顏隨時光老去？

那時，校園湖中的並蒂蓮正香香地開着，我們正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水樣年華，喜歡在藤下
聽江南煙雨的呢喃，崇尚"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
淚"的意境，我隨手捻來的風花雪月之詞竟成了同桌女孩的最愛。
她欽佩之餘，遞給我一封古香古色的信箋，說是一位她傾慕已久的學長，寄自千山萬水之外，而她，
正為如何得體地回復而發愁……
打開來細細揣摩，竟有些怔了，從未見過這樣雅致的書信，古樸典雅的紅箋信紙，尤如唐朝詩人用過
的素箋。寫在上面的毛筆小篆字，是那麼的俊逸，流暢，仿佛穿越了遠古時空。
年深日久，不記得信中寫了什麼，大概都是些勉勵學業的話語，只清楚記得，從此，他猶如遠古的書
生，一襲長衫地從字裡行間沿着墨跡向我走來，一直走進我心裡。
花了一個晚上的自習時間，細細為她代寫了回信，從此，我便成了她的代筆人，與他開始了鴻雁往
來。只是我答應她，信中表達的需是她的思想，落款需是她的名字，而我，只是將它儘量表現得美侖美
煥。
但我依然感到快樂和滿足。我堅信，古詩詞中的魚傳尺素，雁銜錦書所指的一定就是他這樣的紅箋墨
跡，不然怎會有“紅箋小字，說盡平生意”的美麗詞句傳世。
每每輕觸他始終如一的古色信箋，總是有種捨不得放手的感覺。恍惚中尤如穿越了千年時空，回到遠
古，在唐詩宋詞中，在洛水之濱、在巫山之峰，與穿着長衫的他相會。

那段日子，學校的信箱成了我和同桌女孩最常眷戀的地方。槐花飄落的季節，他的信箋總是帶着淡淡
的清香，穿越時空地遞到我倆手中。那種感覺，也許只能用“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來形容。
書信往來中，彼此的言辭委婉，意韻優美。他娓娓講述實習奔波的酸甜苦辣、我細細訴說校園裡的趣
事、然後交換彼此對生活、對未來的構想……我感到自己在一點一點地袒露自己，也在用心一點一點地
體會他。
他在信中說，如果可以用花草來比喻女孩子，那麼喜歡將心事書於素箋上的“我”，必是蕙草。沒有
惹眼的嬌美，沒有乍來的芳馨，卻有沁人心脾的清香與耐看的秀美，即所謂的“蕙質蘭心”。
當我和同桌女孩躺在校園柔軟的草坪上讀着這段文字，不僅相視而笑，她開心他終於給予她的關注，
而我，知道自己竟是如此的與他心靈相通。

我以為時間是會改變一切的，以為有一天他會發現與眾不同的我，給我一片很藍很藍的天空，和那天
荒地老的愛情。
有些事情來得突然，來的時候沒有預兆。一天，同桌讓我代筆，告訴他“我”要隨着家人遷去他在的
城市，不再需要鴻雁傳書，我竟悲傷得不能自己。這個我暗暗愛戀的男孩，通信半年之久的他，是我永
遠無法說出的心事，成了我永遠觸摸不到的傷痛。
他很快回信，說他會在那個城市的車站手持大捧潔白的百合接“我”，她的臉上洋溢着春天的幸福和
喜悅，我的心卻沉入了冰冷的湖底。她怎會知道，我信中常喻作美好生活的清新百合，正是我的最愛。
而我如今只能給她祝福，然後如一鈎彎月孤獨地走在不變的時光走廊上。

有時，在我夢裡，會有一個清清瘦瘦的男孩對着一樹梅花吹笛，偉岸的身影孤高清絕。月光清幽，暗
香浮動，我以為熱切的心跳可以焚毀所有的距離，我期待相逢是個不朽的傳奇。可男孩在一片氤氳中漸
漸模糊、消失……
不再收到遙遠的鴻音，我開始有了一種感覺，感覺所有的日子都在為我哭泣，感覺這種哭泣中的痛
心，感覺這種哭泣中的無奈，更感覺我內心深處被風吹起的層層褶皺。

無數個難眠的夜晚，我鋪開細心挑選的印製精美的信箋，淡淡的花香盈滿小屋，我用最工整秀美的筆
跡為他寫下懵懂無知的愛情、羞於出口的親密話語，寫出少女清純透明的憧憬和深深淺淺的心事。思念
便如紛紛的雨滴打痛了我的心田，雨滴從心靈漫上睫毛，而後又落在眼前的信箋上，綻開一朵朵藍色的
小花，訴說我無不痛楚的心靈，愛情對於我，竟是如此深淵，竟是如此難棄的眷戀。
鴻雁在雲魚在水，惆悵此情難寄。
這封封寫滿深情的信箋，終是我無法寄出的信。或許只能讓一切成為往事，精心存放在我生命的書
里。但對他的思念，如一汪清泉，從不間斷。

花開幾度，歲月更迭。一個陽光溫暖明亮的午後，那些曾經穿越過清香的信箋，重新展現於我的手
心，讓我憶起，清純歲月的一段情愫，告訴自己曾經等待過，望穿秋水地想念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