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生活中的同性戀其實一無所知。只有一次，我去一個髮型屋做頭
發，店裡沒人，兩位年輕的男髮型師正在對方臉上頭上相互撫摩，我想他們可能
在苦練剪髮技術，也不在意。陪我剪髮的人女友就說，走吧，他們是同性戀。再
看看二人，面容蒼白，神情萎靡，再加上古怪的裝扮。你還就覺得他們不是“同
志”倒冤枉他們了。都說他們的剪髮技術好，讓“同志”給剪個頭髮也沒什麼，
但女友堅決地把我拉走了。

我們的社會對個人的選擇已經有了很大的寬容程度。但還沒有一部藝
術作品能夠說服我應該寬容。《東宮西宮》和《喜宴》沒看過，《霸王別姬》費
勁地交代主人公同性戀心理形成的慘痛過程，無外乎是要證明他是畸形環境下畸
形的產物。他要改正不了這個錯誤傾向呢，要麼他去瘋，要麼他去死。給人的印
象是，他們是深海里的章魚，醜陋，污濁，陰暗，危險。
　　
但同志小說《北京故事》說服了我；至少在除了瞎罵“噁心”而說不
出任何有力的論辯語言之前，這個小說暫時說服了我；至少說服我在“同志”們
中的確有那種極其珍貴的感情。在《北京故事》裡漂流，好象被帶到一條洶湧的
暗河，終於找到出口的時候，天已經黑下來了，一夜再看不成其他東西，只覺得
盪氣迴腸。如果你洗淨了小說里一些物化的東西和一些不成熟的技巧，就像在清
水裡漂洗一張海帶，那麼剩下的就是細膩和飄揚的東西在你的眼前，你的心中已
經默許，給它一個小小的位置。也許因為女人能夠更溫和寬容地看待異性，我不
知道。

藍宇是理想化了的帶着光輝的“同志”。我原想同性戀者應該是半男
半女，半人半妖，半死半活，半倒半歪，外表被男人和女人同時噁心的人。但藍
宇有着優雅的氣質和英俊的外表，應該是能夠被男人和女人同時喜歡的那種類
型。他們不需要任何一方假扮異性，向對方展示的是男性既有堅毅又有溫存的個
性。我想這種個性是迷人的，對女人也有吸引力。
　　
其實他們總是在爭吵，在懷疑對方是不是因為單純的性發泄而把自己
當作玩物。他們會在開車的途中，因為對方的懷疑和誤解，氣憤地把對方趕下
車。尤其是藍宇，他比夥伴窮，需要接受對方的饋贈。當接受饋贈時，他總是淡
然和無所謂，坦然地接受和享受自己該得的那一份。從沒有露出過卑微和感恩的
表情。當命運又把他推向底層的時候，他默默堅持自己的那份獨立的生活。從不
去乞求夥伴找夥伴的麻煩。那是因為優秀的男人在性以外更看重自尊。
　　
每一次爭吵幾乎不需要什麼解釋和道歉，就可以相互諒解。對於
“我”提出的分手的要求，藍宇儘管沒有什麼準備，儘管對我很依戀，但沒有眼
淚和糾纏，只是冷笑地說：“你丫甩相好的時候交代得夠周全的。”對於落井下
石傷害藍宇的“我老婆”，藍宇只是表示出輕蔑和不屑：“女人心夠黑的。”當
“我”倒了大霉的時候，藍宇又拿出了男人的俠義精神，鼓勵和接納一無所有的
“我”。他們寬容地看待在孤獨和寂寞的時候對方與其他性夥伴的交往。他們比
異性之間的關係更緊密又更寬鬆。　　
　　
在同性戀問題上，“我”顯得搖擺和矛盾，“我”為了證明自己是個
正常人，也有對異性的愛慕和性要求，為了家人的面子，為了得到在同性身上得
不到的光明的關係，為了能享受別人都能享受的溫暖。“我”選擇了婚姻。正是
因為“我”的動搖，使這個婚姻變成痛苦的煎熬，最終失去最多的恰恰是什麼都
想得到而什麼都沒有了的“我”。相比之下，藍宇更加堅定坦然和勇敢，對不知
情的漂亮女孩，藍宇說：“我不能害人家。”對另外的“同志”的挑逗，藍宇用
命來維護自己的愛憎，卻從不向夥伴吐露，只是在追問下，才簡單地說：“我沒
招惹他，他自己有病。”在北京的晴朗的天空下，藍宇放聲高歌：“同志們整齊
步伐奔向勝利的前方，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向最後的勝利，向全國的解
放。”藍宇身上帶有柔韌的劍光。　　

他們也是有理性的。藍宇在說服下，也去接受過治療，但那種近似迫
害的治療使藍宇煩躁和反感，藍宇暗夜的眼神也有疼痛。他說“我現在是既做不
成人，也做不成鬼了。”那一定是很無奈和苦痛的。“我”想要婚姻，藍宇也平
靜地說：“過兩年，也許我也會結婚。”在陽光下的大街上行走，他們好象是互
不認識。藍宇有正義感同情心，危機的時候有英雄一樣的作為。我想，其實高級
的同性戀者，並不是因為是同性戀就造成人性的扭曲和病態。
　　
性愛的描寫讓人如此信服。有簡單的挑逗，有熱烈地歡情，有溫存的
愛撫，有粗暴地交合，也有心不在焉，也有軟不塌塌無法完成。細膩和激情的真
實，使性愛的描寫不給我帶來什麼生理上的反感。男性可以更容易更快速地找到
和達到激情與高潮，我想這使他們對同性的性愛迷戀。我暫時也相信這一點。
　　
我在想，如果異性之間是這樣的感情和性愛關係，那真是非常非常完
美的。但異性之間做不到，我對異性就做不到，即使是對愛得刻骨銘心的異性也
做不到，我修煉自己要求自己還是做不到，我敢說絕大多數別人也做不到，永遠
也做不到。
　　
我想我太容易上小說的當。但我想，上理想一當也沒什麼不好，畢竟
我們常常說服和提醒自己懷疑人懷疑世界懷疑理想懷疑真誠懷疑和自己不一樣的
生活。不常上當。我很願意在某個暗夜獨自一人上一當。

作者：尚愛蘭

摘自：玻璃至尊

ps:
謝謝breathe 和蚊子咬的包.我看到籃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