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還是初中生的時候,有一年放假回鄉,談笑之間,舅媽指着自己的女兒對我
說,甥兒啊,我這幾個女兒給你挑一個吧。當時就被我義正詞嚴地拒絕了,倒不是我
的覺悟已經很高,真明白近親不能通婚的道理。只是由於其中一個表妹被指控還在尿
床,而另一個呢,在玩耍中被我欺負之後,老是抓住母親對我管教嚴的把柄,告我的
黑狀。於是,關於我婚姻大事的第一個陰謀,就這樣輕易地破產了。
後來我開始看馮夢龍的《三言》和凌濛初的《兩拍》,受了裡邊封建思想的毒
害,一面憧憬、或者說預謀着一份青少年時代純潔無瑕的戀情,一面卻對三妻四妾的
封建婚姻制度艷羨不已。在我心目中,理想的家庭應該是這樣的——大夫人溫柔體
貼,關懷備至,容許我鬱悶的時候撒撒脾氣,這大概與我從小缺乏母愛有關罷。二夫
人冰雪聰明,事無巨細、身體力行,替我打點裡里外外。三夫人嘛,裊娜多姿,琴棋
書畫、奇情雅趣,自是風花雪月的好伴侶。當然還有個前提,她們必須貌美如花。
雖然看到“一夜歡好”、“巫山雲雨”之類的字眼,搞不清的某個所在會血脈賁
張,但事實上,當時的我還沒有色情方面的褻念,也沒有看低廣大婦女同志的意思,
只是一味覺得,是大丈夫就該眾星捧月、妻妾成群,然後慨嘆時不利兮騅不逝。很久
以後我才知道,類似這樣的想法,在男人中比比皆是。他們跟我犯了同樣的錯誤,那
就是多妻未必多福,另外,三妻四妾和粉黛如雲,只是極少數人的權利,以此換來的
代價是社會上出現更多的男光棍。
有一次,母親受宗教局之邀,到某個尼姑庵招搖了一通,帶回來一些佛珠佛卷,
以及一張相片,是她和一名小尼姑的合影。如今已事隔多年,中途還搬過許多次家,
相片早不知遺落到紅塵的哪個罅隙里去了。也無法追憶起小尼姑的容顏,只知道她既
非沉魚落雁,也無過人的才藝,與野史上描述的才貌俱佳的艷尼魚玄機、陳妙常們相
去甚遠。
你看,我終於扯到尼姑上來了,這都是先起標題,後往裡頭塞資料生出來的孽
種。我曾經寫過一篇《從通房丫頭到誥命夫人》,昨日才發現和潘綏銘的《中國古代
為什麼不禁娼》有些不謀而合——這完全沒有自我褒揚的意思,潘綏銘說,在古代的
婚姻家庭制度中,中國的女性只有五種命運,除了妻、妾、婢和娼妓以外,就是尼姑
了。“她們一般不會跟男人有什麼瓜葛,但是恰恰因此,她們實際上只是男性社會裡
的貞節花瓶,以便讓男人們覺得,這個世界多麼圓滿啊,畢竟還有一些守身如玉的聖
女,供我們崇拜,也供我們激發性幻想,有時候,還讓我們有的可偷。”
本文的焦點,自然不是那些守身如玉的聖女,雖然她們大都“高風亮節”(少數
性冷感的除外),恪守清規,蓋青菜米飯,無可感可性之處也,又有何性感可言呢。
既不說守身,只好從中挑些不守的出來。
王小波說,“我們國家五千年的文明史,有一條主線,那就是反婚外戀、反通
奸,還反對一切男女關係,不管它正當不正當。”有主就有從,有明必有暗,明處里
道貌岸然、反對男盜女娼的,熄了燈並不比別人少性交幾次。制定遊戲規則的正是這
些妻妾滿堂、後宮三千佳麗的人。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道理,他們最是清楚不過
了,在酒足飯飽、百無聊賴之後,便把魔爪伸向空門。
有壓迫的地方就有反抗,反抗不成也只得順從了——民生是最關鍵的嘛,於是滋
生出一個青樓不似青樓、庵堂不象庵堂的處所來,裡面住的是娼妓和尼姑的雜和體,
那就是艷尼,或者叫色尼。這看起來似乎有些滑稽,但隱隱之中,又與比丘尼誕生之
初暗相契合。
佛經中,大愛道是釋迦如來教中的第一個比丘尼,其後便是兩個色尼,一位名叫
蓮華色尼,又稱優缽色、青蓮花,另一位是迦葉尊者的妻子,妙賢比丘尼(音譯為婆
陀),她的父親是劫毗羅婆羅門,所以又叫做劫毗羅比丘尼。蓮花色尼曾與自己的母
親共侍一個丈夫,後來把丈夫讓給了自己的女兒當了妓女,從良後又做了兒子的妻
子,為她的兒子生了兒子。悲痛之下,她到王舍城重操舊業。有一天,王舍城有五百
個男人,聚集五百金錢,召來了蓮華色,聚集在一座大花園裡遊戲作樂。直到此時,
目犍連尊者才認為她業報盡了,可以攝化。後來她修煉成神通第一的比丘尼。
迦葉尊者出家以後,妙賢也去出家了,但她投錯了出家的門路,她是跟著無衣的
裸體外道出家的。裸體外道,外表光著身子,表示看破一切放下了一切,實際上,他
們是利用這一苦行的外表,貪求更多的名利,享受更多的五欲。於是號稱絕代風華的
妙賢,遭受了五百個裸體外道的集體輪姦,成為名副其實的僧妓。當她向教主申告
時,為了教團的名譽,荒唐的教主竟然下了一道手諭,命令五百個人分成兩隊,逐日
輪番來享受妙賢的肉體,以此來減輕妙賢的痛苦。所幸在不久之後,王舍城中舉行大
會,妙賢被迦葉所救。
當然,這兩位色尼都沒有中國的國籍,不屬於我們的家務事,何況中國歷史上的
艷尼本來就不少,用不着拉她倆湊數。
中國天字第一號的艷尼,自然要數在感業寺水仙庵呆了六年,原來是太宗皇帝的
才人,後來母儀天下、又當了十五年皇帝的武則天了。她在宮中能和李治同學敦倫已
不簡單,畢竟是有違綱常之罪嘛,竟然到感業寺剃了光頭,三十一歲了還能讓李同學
在某些部位傾倒的同時,某些部位卻豎立起來。不惟如此,懦弱的李治(或許是拜王
皇后所賜)還把她弄進宮,第二天便冊封她為昭儀,其艷麗與聰慧可見一斑。很多年
以後,林志炫這樣唱道,“有些女人不能碰”,想來武則天大概就屬於這一類女人。
我不清楚幾十年後的楊玉環有沒有剃髮,只知道她去華山當了一段女道士,就和
李隆基暗渡陳倉了。但是在楊氏爭風恃寵過度,激怒了她的三郎之後,她托高力士帶
了一縷秀髮進宮,以此重新獲得了唐玄宗的歡心。其後更是寵愛有加,或許跟左看貴
妃右艷尼,令皇帝備覺新鮮有關吧。
如果中國才子一半以上出於唐朝並非謬言的話,那麼按照寶馬贈英雄、才子配佳
人的道理,色藝雙絕的女子,多半也處在唐朝了。如李娃、紅拂、綠珠等等。而則天
之後,另外還有一個艷名傳天下的尼姑,她的名字就叫魚玄機。玄機原名魚幼薇,曾
經跟人稱“溫鍾馗”,才佳而貌丑的花間詞鼻祖溫庭筠眉來眼去過一段時間。但一則
溫同學憐香惜玉,二則兩人年齡也相差太大,後來便嫁了李億。可惜李億的老婆裴氏
出身望族,眼裡容不下小魚,硬把幼薇掃出家門、踢進空門(道姑耶,尼姑耶?),
成了魚玄機。在李億轉赴揚州任官後,魚玄機失望和耐不住寂寞兼而有之,便寫出傳
頌千古的“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若說尼姑也有等級,則天皇帝出家時算是極品大員(才人),那魚玄機也算得上
處級幹部了,和她往來的都是些文人雅士、風流公子們。這讓我有些發慌,我風流是
風流的,但一點也不文雅,甚至可以說是文盲,何況玄機同學情詩一級棒,情歌又唱
得那麼動聽呢。不過據王小波在《尋找無雙》裡講,魚玄機詩人是詩人的,但屬於苦
吟一族,那麼我熬個三年兩載,再和搜索引擎通力協作一下,未必不能寫首把詩來。
於是決定如果與她同處一個時代,也和她快活纏綿一把。誰知竟傳出她因嫉殺綠翹的
事體,後來不知被絞殺還是斬立決了。惋之惜之,慨當以慷。
南宋有個陳妙常。她跟魚玄機相似的地方很多,例如彈唱都是一絕,例如初遇都
未果。不過魚是欲作溫飛卿的側室未果,陳邂逅的則是張孝祥,其時月白風清,琴聲
淙淙,她口占一首“清淨堂前不捲簾,景幽然;湖花野草漫連天,莫胡言”,讓縣令
吃了個軟釘子。其後,縣令的同窗好友潘法成也來到女貞庵,不知他用了何種招數,
不僅使得陳妙常投懷送抱,竟還裙帶漸短、腹中蠢動起來,最後只得求官老爺張大人
開恩,奉子成就一樁美滿姻緣。後世更是被文人墨客渲染誇張,“於今嫁與潘郎去,
省得僧敲月下門”,鬧出“玉簪記”、“思凡”來。
元曲和明清話本小說中,雖也能出一兩個騷情尼姑,但都是《勘頭巾》、《鴛鴦
被》這種偷雞摸狗、殺人通姦的勾當,無趣得緊。紅樓夢沒有細看過,只覺得妙玉也
不夠sexy,不加詳述。民國時出過一個國母級的尼姑,她的名字叫王彩玉,因兒夭夫
亡,在尼姑庵呆了兩年,若不是個多嘴的算命先生,說她生就大富貴相,晚年將光耀
無比,讓她動了凡心,還俗嫁給四十多歲的蔣肇聰,也不會有以後統治民國幾十年的
蔣瑞元、蔣光頭了。不過她只是母因子貴,自己並沒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
於是也就沒有了性感時代的尼姑,徒留一顆驛動的心,空悲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