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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之約
送交者: aries0316 2002年10月27日06:41:4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無言之約

                ·林思雲·

〖王伯慶薦〗

  林思雲君在日本工作,寫文化歷史的隨筆而為讀者所知,他寫的中日關係的文
章不隨大流,關於汪精衛的評價也不只是批判,一度被部分網客指為“漢奸”,這
個三代南京人報以輕鬆一笑。林君寫的言情文我只知道《無言之約》,我喜歡這篇
文章,它把小資情調表達得似潺潺流水。“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
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徐志摩的《再別康橋》,俞平伯的《槳聲燈影秦淮
河》和朱自清的《綠》都有這份情調。有情才是真君子,溫柔未必不丈夫,我推薦
諸君品嘗此文,並以徐志摩贈日本女的一首短詩《沙揚娜拉》(再見)為引:

    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
        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
    道一聲珍重,道一聲珍重,
        那一聲珍重里有蜜甜的憂愁——
            沙揚娜拉!

〖正文〗

  那年研究所通知我準備派我去日本進修時,我感到高興之餘又有點失望,多麼
盼望能到美國或英國那樣的英語國家學習,讓自己苦學了多年的英語有個實戰的機
會。但現在卻讓我去日本,還要從頭學日語,真有些遺憾,但不管怎麼說去日本也
是一個難得的機會。我在瀋陽進修了半年日語,但日語還是一塌糊塗。到臨行時,
自己心裡不禁哆嗦起來,妻也為我擔心,情不自禁地問我:“你去日本,行嗎?”
我硬起頭皮,學電影裡面英雄人物的樣子說:“共產黨員死都不怕,還怕困難嗎?

  真到了日本,困難倒比我當初想象得少得多。研究室里導師教授和助教教授的
英語都很好,用日語講不清楚的地方可以用英語對付,研究工作也和我在國內所作
的差不多,輕車熟路並不費力。日常生活也沒有什麼大麻煩,到超市買東西每樣商
品上都寫有價格,算帳時收款小姐還要給我鞠個躬,心情真不壞。可是事情總不會
讓人樣樣都滿意,我住的地方離學校挺遠,要坐半個小時的地鐵,不象在國內那樣
,宿舍就在研究所旁邊,走五分鐘就到辦公室。

  在每天早上的上班時間,日本的地鐵也很擁擠,這常常讓我感到仿佛是坐在北
京的地鐵里。不過我總是不習慣日本地鐵里的安靜,車裡擠着那麼多人,卻很少有
人說話,好象是聾啞人專車。幸好我住的地方是地鐵的起點站,我總能有座位坐。
也許是有一種特殊力量的引導,我每次總要下意識地走進第二節車廂,坐在左邊一
排座位最靠裡邊的位子。周圍的日本人乘客都在閉目養神,有人甚至真的睡着了,
但我坐地鐵時卻高度緊張,生怕坐過了站。

  我記不清是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她的,大約是我開始乘地鐵的一個多月後吧。
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和一般的日本上班族小姐一樣,身穿素色服裝,身前挎
一個和她嬌小身材不相稱的大提包。她的眼睛不大,卻很有光彩,但是嘴角卻似乎
總是留着一種淡淡的憂傷。她的頭髮是齊肩的短髮,但偶爾也梳兩個辮子,這時就
顯得很象中國姑娘。

  我之所以注意到她,是因為她總是站在我的面前。剛開始我還以為是偶然,但
一個多月後我發現這裡還有一個必然的原因。我上車的起點站叫“大谷台”,地鐵
過了一條叫“柳川”的小河後進入中心市區,車廂里驟然變得擁擠起來。她在“柳
川”站的下一站“松原”站上車,我則在松原站之後三站的“岡崎”站下車。看來
她真聰明,很快發現我在她上車後很快就要下車,而且還總是坐在一個固定的位子
上,於是她上車後就站在我的面前,等我一下車她就能有座位坐。可能她還要在地
鐵中乘半個小時或一個小時的車,站着乘車畢竟要比坐着乘車辛苦得多。

  剛開始我們之間還沒有什麼,但一個多月過去後,彼此之間就產生了一種異樣
的關係,每天坐地鐵好像有一種“約會”的感覺。不知從哪天開始,她上車後就要
朝我點頭微笑一下,我也對她點頭微笑一下表示回應。我很喜歡看她的微笑,她笑
起來就會把平時臉上的那種淡淡憂傷一掃而光,雖然談不上嫵媚,倒也楚楚動人。
在日本也經常有人對我微笑:商店的售貨小姐對我微笑,但那一看就知道是缺乏真
情的商業性微笑;在學校碰到老師同學時,他們也會對我微笑着打招呼,但這也立
即讓人明白是一種逢場作戲的禮儀性微笑。唯有她對我的微笑,讓我感到是一種發
自內心的微笑,也許她是感謝我每天為她“占座位”吧。

  我到日本後人生地不熟,只有別人幫我的忙,從來沒想到我能幫別人什麼忙。
可是在地鐵里遇到她後,我突然覺得自己還是一個“有用的人”,還能為別人作點
事情,想到這裡自己也不禁有幾分得意。本來坐地鐵是一天中最無趣的事,但不知
從何時起,我已經把坐地鐵看作是一種無言的約會,把看她那真情的微笑作為自己
一天生活中的一個小插曲。

  雖然我每天早上與她相逢,但晚上坐地鐵回住所時,卻從未遇到過她。可能是
因為她下班早,而我回去晚,一般我都要到晚上八點多以後才離開研究室。偶爾我
也有下午五、六點鐘回去的時侯,但也從未碰到過她。她每星期一到星期五來坐地
鐵,星期六則不來,我想那一定是她上班的公司星期六休息,因為日本大部分公司
都是每周五天工作制,但我們的研究室卻星期六還要作研究工作。因此每周星期六
乘地鐵就難免讓人感到有一種缺少什麼似的遺憾,有時侯也有象她一樣的上班族小
姐站在我面前,在我下車後坐到我的位子上,可那畢竟不是她。看着別人坐到我的
位子上,還真有點不情願。

  一天早上我走進第二節車廂,忽然發現一群學生已經占坐了我平時的最靠裡面
的座位,我只好坐到車廂中間的位子上。地鐵到達松原站後,我看到她在人群中擁
進車廂,然後直奔我平時坐的位子。要是在中國,我一定會向她大聲喊:“我在這
里!”,可是日本的地鐵里太安靜,我不好意思大喊,只好眼看着她擠進人群不見
了。這時我突然想:她看到我不在平時的座位上,會不會感到失望呢?儘管我看不
到她的臉,但我卻想象着她失望的表情。下車的時候,我夾在人群中從另外一個車
門下車,我怕她看到我,怕她認為我不守信用,沒有承諾我為她占位子的“默契”

  第二天,我特意提早十分鐘趕到車站,這時地鐵車輛還沒有進站。我站在第二
節車廂門口的位置上,等地鐵一進站就第一個上了車,這下可沒有人能夠搶我的座
位了。這一天她又來到我的面前,不僅向我點頭微笑,還向我小聲說:“早上好!
”,我慌忙也回了一句“早上好!”。剛才上車時我還覺得自己專門提早趕到車站
,為一個不相識的陌生人占座位是不是可笑,但聽到她向我問候“早上好”後,忽
然感到心裡一陣暢快。下車後,我一路哼起了流行歌曲:“明明白白我的心,渴望
一份真情誼……”。

  從此她上車後不僅要對我點頭微笑,還會輕聲對我說:“早上好!”。我也每
天提早十分鐘到車站,盡到我占位子的“義務”。對於一個身在異國他鄉、舉目無
親的人來說,她的微笑,她的問候,會讓我感到一種難以言表的溫暖。那個星期天
我給妻寫信時,把我為她占座位的故事詳盡寫了一番,可是粘信封時又覺得不妥:
“我告訴妻我為一個不知姓名的日本小姐占座位,她會不會多心呢?”我把已經寫
好的信從信封里抽出來,但轉念一想,這也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說出來心裡也
痛快,又把信放回了信封。不過當我走到郵筒前,心裡又出現了猶豫:“現在畢竟
是我們分離的時期,告訴她這樣關於女人的事恐怕容易引起誤解,還是不說為好。
”我再次把信從信封中取出,重新寫了一封匯報學習生活情況的家信。

  那是二月份的一個星期三,她沒有來。為什麼我會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星期三
?自己也不清楚。當時我不禁感到一陣擔心:“她病了嗎?她家裡出事了嗎?”然
而星期四她還是沒有出現,我心裡有些煩躁起來,做實驗時心不在焉,竟然失手打
翻了自己準備了一個星期的樣品。我自己也感到有些奇怪:“為一個陌不相識的人
瞎操什麼心?”可是到星期五,她還是沒有出現,我開始感到一種莫名的失望和傷
感:“她再不會來了嗎?”這時我才明白她在我的心中竟然占到了一個重要的位置
,我對她的感情既不是愛情,也不是友情,真是一種奇怪又複雜的感情。

  星期一早晨,天氣很冷,天上飄着濛濛細雨,中間還夾着雪花。我懷着忐忑不
安的心情走上地鐵,心裡想着:“我能見到她嗎?”我坐的位子是背對站台的,當
地鐵開進松原站時,我忍不住把頭扭過去透過車窗向站台張望,終於在人群里看到
了她。她今天多穿了一件米黃色風衣,但下身還是穿着裙子,我不由地想:“這麼
冷的天,她不會感冒嗎?”就在我向她張望的時候,她也正好向我這邊看,兩個人
的目光正好碰到了一起,可是我們又立即把目光下意識地移開了,畢竟男女之間這
樣的對視讓人感到有些不自然。

  她象往常一樣擠到我的面前,好像有些歉意似地對我小聲說了幾句話,我日語
的聽力本來就不行,她說的聲音低,速度又快,我沒有聽懂她說的是什麼,但我聽
出幾個詞來:“我……流感……休息……”我立即猜出來她是因為流感在家休息而
沒有上班,我本想學着日本人的口氣說:“你不要緊、沒關係吧?”,可是沒想到
話到嘴邊竟然變成:“我……沒關係。”聽了我的話,她先是一愣,過了片刻用手
捂住嘴笑了起來,我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傻笑起來。她笑了好長時間才止住了笑,我
第一次見她笑出聲來的表情。我不知道她笑的原因,大概是我說話太離譜了,難免
不讓人發笑吧。

  一切又恢復了原樣,我們每天早上七點五十分在地鐵中相逢,七點五十五分分
手,我們按時趕到這裡,來實踐我們之間的無言之約。儘管我們相約的時間只有短
短的五分鐘,但我覺得這五分種是一天中最長的五分種;儘管我們相約的內容只有
一個會心的微笑和一句“早上好”的問候,但她那真情的微笑和問候,使我在這片
異國的土地上,感到一種被人關心的溫暖。如果她是中國人,我一定會問她住在哪
里,在哪裡工作,請她有空到我家裡來玩。但她是日本人,我不清楚日本的禮節,
不敢隨便問她。

  有一天她上車後突然向我說了幾句話,她講話的速度很快,大概她並沒有認為
我是一個外國人。我沒有聽明白她的話,但還是裝作明白地點頭“哈矣”了一聲,
她以為我聽明白了她的話,沒有再說。我下車後忽然感到一陣後悔:“當時為什麼
不問清楚她講的是什麼?”不過我猜想她是告訴我她明天,或者是以後幾天有事不
來乘車。第二天她果然沒有來,證實了我的猜想。我沒有向她表明過我的心思,但
她卻能明白我的心情,知道我會為她不來“赴約”而感到不安,所以提前告訴我她
明天不能“赴約”。看來人和人之間的溝通並不是非依賴語言不可。第三天早上的
七點五十分,她又出現在我的面前,她的微笑中好像帶着一種“失約”的歉意,這
種無言的歉意大約只有我能體會到。

  半年多以後,我的日語水平有了不小的提高,基本能聽懂一般的談話內容。有
一個星期四她對我說:“我們公司組織了一個慰安旅行,星期五就要出發。”我這
次居然也聽懂了她的話,她雖然沒有明說她明天將不來乘車,但我已經完全明白她
的話外之音,把話講明了反而讓人掃興。我對她點了點頭說:“很好嘛!”。這句
話雖然回答的不太地道,但也不算太離譜,所以這次沒有讓她笑出聲來。那天我旁
邊的人先下了車,我移動一個位置,把最裡面的位子讓給她。她坐在我身邊,身上
傳來一股淡淡的幽香,不知是香水還是洗髮香波的氣味。

  日子象流水一樣過去,我回國的期限快要到了,我在研究室的研究工作已開始
收尾,導師對我的工作也表示滿意。離開中國快一年了,我的父母,兄弟姐妹,同
事朋友都挺想念我,最想我的可能還是我妻子吧。當然我也非常想念他們,總想早
一天結束工作回國。雖然這一年日本給我留下了不少值得留戀之處,但最讓我依依
不舍的還是和她的“無言之約”。如果我有一天突然不辭而別,她會不會感到傷心
和失望呢?我下決心要告訴她我快要走了,可是又不知道怎樣提起這個話題才好,
有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眼看離回國的日子已不到一個星期了,我暗下決心,
下個星期一一定跟她說。

  我還記得九月二十二日的那個星期一,那是一個晴朗的日子,早晨的太陽映着
我長長的身影,再一次走過那條熟悉的小道前往車站。進站前我又摸出昨天準備好
的幾句向她告別的話,默默背誦了一遍。地鐵開動了,車廂里不時傳來報告下一站
站名的廣播,聽到“下一個停車站是松原,是松原”的廣播後,我的心開始抽緊,
我向窗外望去,看到她的熟悉身影,排在等待上車的人列當中。雖然進入了九月的
初秋,但天氣仍然很熱,她穿着平常的白襯衣,淺黃色的裙子,白色的半高跟皮鞋
,一隻手挽着她的淺黃色上裝,另一隻手抓着挎在肩頭的大提包。

  今天好像乘車的人特別多,她擠了一陣才來到我的面前,她的額頭好像有一些
細碎的汗珠。我鼓起勇氣,心中暗背了一遍準備好的話,正要開口,她卻先說話了
。她今天說話的聲音比較大,也許是怕我聽不清楚,她說:“這些天來一直承蒙您
多方的關照,我從心裡向您表示感謝。可是呢,可是再過幾天我就要結婚了,我將
搬到離他工作的地方較近的公寓去住。因為他工作的地方在城北,離我工作的公司
很遠,所以我打算結婚前就辭職。”說到這裡,她把話停了一下,似乎是想等我的
答話。

  她的話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一時間把事先背好的話全忘光了,頭腦中一片
混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見我沒有說話,於是接着說:“我們準備於二十七日
舉行結婚儀式,明天,二十三日是我到公司上班的最後一天。以後呢,以後我就不
再來乘地鐵了。。。”她最後一句話的聲音很低,語調里流露出無奈的傷感。她講
完這句話後,我們之間出現了一段沉默,這個沉默好像持續了幾分鐘,卻讓人沉浸
在離別的心酸之中。我最後打破沉默,想起幾句準備好的話:“我也有一件事要告
訴你,其實我是一個外國人,一個中國人,我是在J大學留學的留學生。”

  她聽了我的話後也有些吃驚:“是嗎?我沒有看出來,我覺得你的確有些與眾
不同,但沒有想到你是個外國人。你來日本多長時間了?”我說:“快要一年了。
不過我也快要回國了,我已經訂好了二十八日的飛機票。本來今天我準備告訴你我
要回國了,以後就不能再乘坐地鐵了……”我最後一句話也說得很低,說到這裡心
里也是一陣無奈的傷感。

  地鐵早就過了我該下車的岡崎車站,地鐵在岡崎站停車時,我沒有理會催促乘
客下車的廣播,心想:這次就坐過站吧,這樣可以和她多說幾句話,這也許是最後
一次和她說話了。她也沒有提醒我應該下車了,而是繼續問我一些事:“你家在中
國的哪裡?”,“你們那裡的天氣怎麼樣?”,“你結婚了嗎?”但她卻始終沒有
問我叫什麼名字,她也沒有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她說她去過一次香港,香港的中
國料理很好吃,但沒有去過中國,以後有機會很想到中國去看看。我差一點拍着胸
脯說:“到中國就來找我,我作你的嚮導,保證你吃好玩好。”但我終於還是沒有
把這句話說出口。

  時間是這樣的快,我覺得還沒有說幾句話,地鐵已經開進了終點站。我本想隨
便編個藉口跟她說我今天到城裡有點事,沒想到她卻笑着對我說:“我們坐過站了
,不是嗎?你該在岡崎站下車,我也應該在富田站下車,我們都坐過站了。剛才聽
你說話真有趣,不由地忘了下車的時間,現在讓我們去坐返程車吧!”看來我要找
藉口的擔心是多餘了,我們並肩走進返程車的車廂,她坐在我身邊,而且靠得相當
近,我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是在十年前,我和她會不會……”想到這裡,我
不敢再想下去,暗暗地責備自己:不要這樣胡思亂想。

  返程車開動了,我們兩人都沒有說話,難道是剛才把該說的話都講完了?我一
時找不到該說的話題,她兩手無意識地穿插着手提包的提帶,眼睛望着地板,好像
在想什麼心事。在這樣的沉默中,地鐵開到了她該下車的富田站,她把臉轉向我,
認真地看着我輕聲說:“真對不起,我要下車了。”我點了點頭,沒有說任何話,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又對我微笑了一下,穿過擁擠的人群,消失在車門外。我
想再看一眼她的背影,可惜她下車的站台在我座位的對面,車廂里又滿是乘客,我
什麼也沒有看見。

  我沒精打采地走進研究室,研究室的助手見面就對我半開玩笑地說:“你總算
來了,你是我們這裡最準時的人,每天八點半準時進研究室。你怎麼也會遲到?我
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別忘了今天晚上是你的送別會,在生協二樓小禮堂,晚上
七點開始,你是主角,可不能遲到啦。”有人告訴我日本是一個十分看重離別的民
族,平時倒不一定重視你,可是一到離別的時候,大家都會來向你鄭重道別。晚上
七點全研究室的人都聚集到生協二樓小禮堂來為我送行,送別會開始時,教授舉起
酒杯說:“為了林君的前途,乾杯!”教授的話讓我很感動,他平時只和我談工作
上的事,今天也破例問了很多我個人方面的事情。

  送別會快要結束時,送別會擔當(主持人)說:“大家靜一靜,最後請林桑講
講他在日本這一段時間的感想。”我說:“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關心。在先生們的
指導和同學們的幫助下,我在這裡的學習和生活都很順利。托諸位的福,我已經完
成了我在這裡的研究計劃,可以放心回國了……”送別會擔當又問我:“日本給你
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什麼?”我想了半天,找不出合適的回答。如果說實話,日本給
我印象最深的當然是那個持續了近一年的“無言之約”。

  熱鬧的送別會結束後,月色下我的身影顯得分外孤單。我邁着沉重的腳步走下
地鐵車站的通路,我的月票到今天已經到期,不得不到自動售票機買票進站。和早
上的熙熙攘攘相反,晚上乘地鐵的人很少,更加加重了我惜別的心情。我悄悄地來
到日本,又悄悄地離去,我離開日本後又有誰能想起我呢?她能想起我嗎?如果我
走後她還每天乘地鐵,也許還會想起那個曾經為她占座位的人,可是她也走了,不
再來乘地鐵了……這時我想起徐志摩的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
”,詩人的心境在我胸中引起了共鳴。

  明天是與她告別的日子,我該向她說什麼呢?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祝她
新婚快樂?太一般太俗氣了些,我想找一句“有水平”的話向她告別,可是絞盡腦
汁也想不出來。東方已經開始發白,我索性起身開門走到陽台上,這是我第一次在
日本看日出,朝霞映紅的天空引起我無限的遐想,這一年在日本的日子在我大腦中
緩緩流過。我最後作出決定:乾脆什麼也不說,再說什麼已是多餘,就讓我們在沉
默中告別吧。

  地鐵緩緩地駛入松原站,我向窗外望去,很快從人群中看到了她,她也看到了
我,還向我笑着擺了擺手。她今天顯然是特別打扮了一番,不僅臉上撲了粉,還稍
微染了染眼睫毛,有點不象以前那樣的淡妝上班族小姐。難道她今天這身特別打扮
是為了向我告別?不對,還是我多心了,今天是她最後一天上班,她要向公司的同
事們告別,所以才特別打扮了一番吧。她穿過人群來到我的面前,用那個熟悉的微
笑,那個熟悉的聲音向我小聲說:“早上好!”我突然想到為什麼非要到岡崎站後
才把座位讓給她呢?我站起身來示意把座位讓給她坐,她也沒有客氣就坐下去了。

  沉默了片刻,她從提包中拿出一個小信封,雙手拿着遞到我面前,她說:“一
點小禮物,表示我的一點心意”。我伸出雙手接過來,小聲說:“謝謝,謝謝!”
。她卻說:“不,不,這些日子裡承蒙你這麼多的關照,我才該說感謝呢。”車廂
中又傳來熟悉的廣播:“下一個停車站是岡崎,是岡崎”,她突然伸出手,放到我
的手臂上,輕聲說:“到站了,不是嗎?”,我頭腦一下進入了一片空白,只感到
她的手有些涼。她見我沒有動,又輕輕搖了搖我的手臂說:“你看,到站了。”這
時我恢復了常態,向她點了點頭。車停了下來,她鬆開我的手臂,鄭重地對我說:
“再見!”,我也向她說:“再見!”,然後隨着人流走出了車廂。

  我站在車廂外面,她扭過身來,隔着車窗向我擺手再見,我也向她揮手告別。
地鐵開動了,帶着她消失在黑暗通道里。我忽然想到手中還攥着她送給我的那個小
信封,裡面是什麼呢?我迫不及待地在地鐵站中的候車條凳上坐下,小心打開小信
封,裡面有一張一千日元的全國通用圖書券,和一封短短的信:“這一年承蒙對我
的格外關照,我從內心向您表示誠意的感謝。我會記得這些日子的。這張圖書券表
示我的一點心意。廣瀨文子”

  原來她叫廣瀨文子,我總算知道了她的名字,可她卻仍然不知道我的名字。按
照中國的習慣,分手時應該留下聯繫地址,以便以後再聯繫。但她沒有給我留下住
址,也沒有留下電話號碼。不過轉念一想,給我留下聯繫地址才是多餘,難道我還
要給她寫信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的“無言之約”也該結束了。想到這裡
,心裡不由暗暗責備自己:怎麼忘了準備一個小禮物送給她作為留念呢?

  回到住處,我打開所有的行李,想找一件送給文子小姐的禮物。我到日本時帶
來的送人用小禮物已經基本送完了,只找到一塊真絲手帕,但包裝的紙盒已經破損
。就送她這個吧,反正是表示我的一點心意。我扔掉了包裝紙盒,把真絲手帕放進
一個信封里,並附上一個字條:“敬呈廣瀨文子桑留念”。這時我才突然想到這個
問題:“明天文子小姐就不來乘車了,我怎麼把禮物交給她呢?”

  二十四日一早,我揣着準備送給文子小姐的手帕,乘上早上七點五十分的地鐵
,心裡抱着一線的希望:說不定她今天還要到公司辦什麼事吧。今天我本來已沒有
必要到研究室去了,單純是為了還送文子小姐的禮物我才去坐地鐵。地鐵還沒有開
進松原站,我就開始向窗外張望,在一群群排隊上車的人列中,沒有看到文子小姐
的身影。地鐵開動了,站在我面前的不是文子小姐,而是一個半閉着眼睛打盹的中
年男人,我無奈地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這次特地在她每次上車的松原站下車,松原站是很普通的車站,沒有任何關
於她的痕跡。我走出車站,車站旁有一個小樹叢,我忽然想到日本有把手帕繫到樹
上許願的習俗,於是把真絲手帕取出來,繫到一株小樹的樹枝上,心裡說:“文子
小姐,見不到你了,我把這塊手帕系在你以前每天上車的車站前,就算送給你的紀
念品吧!文子小姐,祝你新婚快樂,萬事如意。”

  我乘坐的中國民航班機離開了日本的土地,我向機窗外面望去,通過白色的浮
雲,看到環繞在藍色大海中的日本。我又想起了文子小姐,想到了一年來的“無言
之約”。我對文子小姐的個人背景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我們之間並不存在友情,當
然更談不上愛情。但為什麼我會經常想起文子小姐呢?大概是她讓我在舉目無親的
異國他鄉,感到了被別人關心的溫暖。一個遠在異鄉的人,最渴望的不就是得到別
人真情的關懷嗎?

  我手邊放着一本《日英中詞典》,這是用文子小姐送我的圖書券買的。每當我
翻看這本詞典時,往往會想到文子小姐,想起那個“無言之約”。

□ 寄自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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