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 ---致愛過和正在愛的人

我平時愛抿點小酒，酒量卻不大，不是太能喝，因為看見過別人爛醉如泥時的狼狽，於是也小心翼翼地不讓自己喝醉。

我這一生，只醉過一次。

八年前，我還是學生，我有了她，象所有的戀愛中的年輕男女一樣，時而甜甜蜜蜜，時而吵吵鬧鬧，好時如膠似漆，壞時心摧肝傷。那年的新年到來之前，我們終於大吵一架，彼此厭倦於反覆為同一個話題爭吵，我們最後說，分手吧！於是我們分手了。

分手是什麼滋味？有些痛，也好像有些輕鬆，其它的我已經不記得了，因為那幾天沒空，我和朋友們忙着準備大學裡的最後一個元旦聚會。我們在自己的寢室里準備火鍋，買了很多吃的，自然，也買了很多的酒，各種各樣的酒，甚至成壇地買。

天黑了，這就是除夕夜。從實驗室里偷偷帶出來的大功率電爐把火鍋燒得熱氣騰騰，寢室里滿是蒸汽、酒肉香，還有我們的歡聲笑語。朋友們多少知道一點我的事，可是我不說，他們也就不提，大家彼此殷勤勸酒，是啊，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一起大塊吃肉，大杯喝酒了。

我記得，開始的時候我還知道要節制，不要放量，可是，是什麼時候開始，我不顧一切，一杯杯地將酒往口裡倒，啤酒，葡萄酒，黃酒，高粱酒，各式各樣的酒？我還記得，朋友要從我手裡奪去杯子，我推開他們，笑話他們，說我哪裡那麼容易醉的？我也還記得，我跑到別的寢室里，那裡有些好靜的同學在聊天，我笑着祝他們新年快樂，萬事如意！我跟每一個同學握手，我先干為敬，仰起頭，任由那涼涼的液體一次又一次地由咽喉直衝下胸腔，我想幹什麼？我不知道，也許，我是想讓它澆滅我心中的那團火吧。

我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因為我記不清楚了，有的地方我僅僅只有一點模糊影子，有的就全然失去了記憶。聽說，在十點鐘的時候，門房的看門人傳呼有我的電話，我跑進值班室，一把抓起桌子上的一個杯子，說：“喂！”周圍的人大笑，我恍然大悟似的，把杯子湊在耳邊，再叫“誰呀？”門房老大爺和旁邊的人轟笑着奪過杯子，把電話話筒塞在我的手裡，我這才說成話，據說，是有人叫我出去。

聽說，接過電話之後，我出了門，或者按門房大爺的話準確地說，我“飄”了出去。我隱隱約約記得我有過飄下我們宿舍大樓前面的那個長階梯的印象，也記得曾經在冬夜深深的黑暗中，我獨自仰望天穹，天地似乎在微微搖晃，旋轉，遠遠近近的歡聲笑語如同世界外傳來的囈語，校園中的燈火就象漆黑的大海上無窮的遠方的海面的映照的月光在浮動明滅。我在我經常等她的地方等她。

聽說，你看到我的時候，我一個人搖搖欲墜，你過來扶住我，責備我喝酒，不愛惜身體。你說你還有我過去給你的幾封信，要還給我。我轉身要走，你拉住我的手，要我走路小心，囑咐我一些話。我卻突然摟住你，把你擁在懷裡，聽說，我哭了。

聽說，聽說，我抱着你，我對天發出了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誓言，我不要離開你！我不要你離開我！你也摟着我：“你別嚇我呀，我也不願意離開你！”曾經在以後的日子裡我再三追問那一刻我到底說了什麼，你是個聰明的女子，你不告訴我，被追問得急了，你說：“說出來了對你這樣的男子不好。”我害怕了，我到底說出了什麼樣瘋狂的誓言？我從此再也沒有敢問。

聽說，你當時說，你的同學們還在等着你，你叫我回去好好休息，不許喝酒了，你還叫我在新年鐘聲敲響的時候來看你。我說好，可是站在原地不走。你擔心我一個人醉了在冬夜裡瞎逛會出事，你把我的身子轉過去，對着我的寢室方向，輕輕一推，於是我就直向那邊飄了過去。你直至我的身影進了宿舍才走。

聽說，回到宿舍大樓，同學們已經醉得七七八八，我獨自在走廊里飄蕩，這時有位同學將我扶進寢室，我一坐到床上，就立即倒下睡着了。沒有夢。

記得，突然間，我似乎從無邊無際的遠方歸來，我驚醒了，滿頭大汗，滿心惶恐，不知道身處何方，不知道過了多久，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我曾經有約，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充滿了心靈：她！她！她呀！我要去見她！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過了十二點了嗎？她等急了吧？我慌了，爬起來，寢室里漆黑一團，跟幾秒鐘前的熱鬧火爆的情景大異其趣，我以為那還是一眨眼前的事情。我還記起醉前一個清醒的印象，我那時是在對面寢室里和同學們聊天的，於是摸出門來，哆哆嗦嗦地在黑乎乎的走廊里摸索前行，走了半天越走越不對，最後手摸到一道封死的門，這是宿舍大樓的側門。原來我走反了方向。回頭再摸索，終於摸出了大門。

記得，一出大門，一股凜冽的寒氣撲面而來，我不禁連打了幾個寒噤。一彎殘月斜斜掛在中天，幾點疏星明滅閃爍，遠方的山嶺的黑影在城市午夜的燈光中搖曳聳動，天地之間有一層輕紗在黑暗中流動飄拂，墨藍的天空就象一個巨大的空洞一樣籠罩着大地。校園中人悄燈滅，一片安靜，時間已經是後半夜。我記起我的一些模糊的印象，不知道那一切是真是假，那是我的夢嗎？還是我醉鄉中的臆想？或者是真實發生過的？我站在無垠孤寂中，打着寒戰，滿懷狐疑，不知所措，惆悵心傷… … … …

第二天是元旦，是我們定情的一天。

那明媚可愛的笑容，輕柔熨貼的話語，嬌憨信賴的口氣，讓我如何不醉？

我哪裡知道，當年的引發我們分手的爭端本是上天給我們的一個機會，以免我們後來彼此傷害如此之深？我哪裡知道，當年以全身心發出的誓言，卻無法遵守實行，如今那誓言在何方無主飄落？我哪裡知道，那個夜晚飄搖的夜空，浮動的寒氣，意味着世界上難以真的有定如泰山、永誌不忘的深情？我哪裡知道，那深藍的天空，如同一個焦黑的黑洞深淵，會在多年後，如同我心中那燒焦的巨大的傷口？可是，我又哪裡知道，我們相逢共度的美麗，如同那殘月疏星，雖破碎凋零，卻仍舊是我人生中最璀璨點綴和回憶？

我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