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女朋友珠珠買了本雜誌,上面有則廣告。合上書後,她就向我提出要吃一種叫哈根達斯的冰淇淋,因為那玩意的廣告詞是這樣的:“28次哭出眼淚,32次笑出眼淚,記不清多少次,我以哈根達斯吻掉她的眼淚。”
那是一本99年第8期的《風采》雜誌,99年的雜誌只能在99年才能買到,我女朋友珠珠在99年的8月,穿着一條寶藍色的低腰連衣裙在涪江路口的報刊亭買了本雜誌。那時候,我們的愛情象掛在樹梢上的夏季――炎熱但已經到了尾聲。當然,我那時渾然不覺,這些意象性的比喻是我過後的總結,在珠珠撒着嗲向我要哈根達斯的時候,我慘遭幸福滅頂。
珠珠其一不愛哭,其二笑得再瘋也流不出眼淚,但她還是提出要吃哈根達斯。我上哪兒給她買去?如果鄉村的對岸一定是城市,那麼我居住的地方可以稱做城市――一個別說哈根達斯,連肯德基都不具備的城市。吃不着漢堡包我們吃鍋盔夾滷肉,吃不着哈根達斯我們吃冰棒還不成?落後地區的愛情最純粹,你要純粹的愛情還是純粹的物質?珠珠說當然是愛情,然後象一支開始融化癱軟的冰淇淋站立不穩地倒進我懷裡,我聞到了一種比冰淇淋還香甜的味道。
珠珠慣用的戀愛身法就是往我懷裡倒,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有意引誘我,當珠珠倒向我的第32 次,我終於實施了一系列實質性舉動。事實表明,我的舉動完善了我們的愛情。
二
我爸不在家,我媽一人坐在99年夏末的檯燈下戴着花鏡看報,電視黑成一團悄無聲息。
我媽抬頭從鏡片上看了我一眼:“吃飯沒有。”
“吃了。媽,您呢。”
“吃了。”
“……”
“有什麼事嗎,小暉?”
“媽,我有女朋友了。”
“哦?”我不得不說我媽這一刻的神情叫驚喜。她放下報紙摘下眼鏡。
“幹什麼的,多大了。”
“嗯……19……在五星廣場賣化妝品。”
我看見我媽的臉色在變,象退潮的海灘:“小暉呀,不是媽不答應,女孩子比你小10歲,你等得到她長大嗎?年輕女子的心說變就變,吃虧的到頭來是你。”
“不會的,她對我挺好。”
“好?那是現在,不說等上三五年,再過兩年她就不一定這樣對你了,女孩子隨着年齡的增長,對愛情和配偶的要求會發生變化的。媽不客氣地說一句――你和她的思想已經隔代了。媽搞了一輩子教育,一個人從小到大的思維成長模式媽還是清楚的。現在,人的心理年齡劃代越來越密了,三五年就可以成為一代。你和她隔了十年,你上大學的時候她才開始啟蒙教育,可以說你們接受的教育和所受的環境影響都是不一樣的。你課本的第一課是毛主席萬歲,我估計她對毛主席都沒多少概念。再說了,19歲是讀書的年紀,她卻在工作,想當初你們高考那陣,稱的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現在的招生比例較過去上升了不知道多少倍,而她竟然沒考上大學。一個人的素質和她所受的教育是成正比的!何況現在是知識經濟,糊口靠的是知識而不是體力……”
“媽,我知道!”不等我媽說完,我起身進了自己房間。
我就猜我媽不會同意。四年前,我有過一個女朋友,本來該談婚論嫁了,結果因為我媽嫌她們家小市民習氣嚴重而百般阻撓。我媽說和那樣的家庭呆久了,我所受的教育全白費了,於是我的婚姻被我媽活活掐死在了襁褓。其實也不完全怪我媽,對於那個在我身邊影子一樣跟前跟後的女孩子我也不是非愛不可。我曾經想過,還未結婚就跟特務盯梢似的,那結了婚我還不整個打入地牢。我媽當然不知道我的這些真實想法,看我這幾年來一直孤家寡人,她挺歉疚,四下里張羅親朋給我介紹對象,但是,不是人家看不起我就是我看不起人家,反正在遇見珠珠之前,我沒有這樣愛過,其實我也說不清愛珠珠哪一點,依照我媽的邏輯,我是沒有必要沒有可能愛上珠珠的,但是愛情發生是不需要邏輯的。
99年整個夏天,我沉浸在愛情里,我以為珠珠和我一樣。
珠珠躺在我懷裡,在我裸露的前胸畫着一個又一個圈:“嗯,你為什麼不問我有沒有過去?”
“有年齡的人都有過去。”
“我是指愛情方面。”
“現在的孩子早熟,特別象你。”我咬了一下她的鼻子“小小年紀就知道勾引大叔了。”
“誰勾引你了?我是真心的!”珠珠急了,從床上坐起來。
“那你說說怎麼個真心法?”
“我是這樣想的”珠珠重新倒進我懷裡“等我明年滿20的時候,就,嫁,給,你。”
“真的呀?!”我高興地把珠珠死死箍在懷裡。那個炎熱的夏天,我覺得自己一生的幸福就是和珠珠廝守。這個孩子似的小女朋友讓我魂牽夢縈。
那天,剛好是我們的愛情半周年紀念日,我和珠珠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下午,就今後的生活畫了很多很多藍色的圖,我被那種藍色熏得頭暈目眩。
我媽說年輕女子的愛情來得快走得也快。我不信。
三
2001年的10月15日下午4點,我坐在婦產科的候診處,等我的妻子從那個垂着半截白布門帘的診室出來。我心裡裝滿了喜悅。
我的妻子小麗,一個安靜的女人,她懷孕了,只有兩個月,可是她在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有些微流紅,所以我把她帶到了這所本市最好的醫院。
我坐在充滿來蘇水氣味的走廊上,心裡只有我未來的孩子和我的妻子,兩年前那個時常讓我陷入幸福的譫妄狀態的女孩子珠珠在遙遠的北方念大二。在2001年的10月15日下午4點30分以前,我已經有接近8個月沒有想起過她了。也就是說,在2001年的10月15日下午4點30分的時候,我想起了珠珠――當我的妻子小麗沖向醫院的洗手間去嘔吐,我坐到那個慈眉善目的女大夫面前,女大夫微笑着啟唇對我說過一席話後,我頭腦里一閃念的是珠珠。
四
我單位的保險柜裡放着一個塑料袋,裡面全是珠珠留給我的記憶,5張照片,若干寫滿字畫滿畫的紙,7封拆了口的信和3封沒拆口的信。
99年8月下旬,我已經有一周沒見着珠珠了,打傳呼她也沒復。這在我們的愛情里是絕無僅有的。我心急火燎地跑到她上班的櫃檯前,那個媚眼如貓的女孩兒說珠珠辭職了。我當時頭象馬蜂蜇了般一下就大了,莫非珠珠就這樣從我的世界裡蒸發了??我做錯了什麼?
迫不得已,我打了珠珠家電話,她家裡人並不知道我們戀愛的事,所以我只能冒充她同學。她媽媽說珠珠三亞玩去了。我舒了口氣,可是她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走了呢?
回到家,我媽說張姨今天打電話來說給我介紹個對象。我不耐煩地說不見不見。我媽盯着我看了半晌:“喲,怎麼啦?被小女朋友甩啦?”“真被甩了我就去見。呵,媽,我的愛情一帆風順着呢。”“一帆風順?那 我怎麼在你的臉上看見了憂傷。”“媽,您吟詩呢?”我心裡絲絲縷縷地亂,折身回房,我媽跟了進來:“小暉,你真要喜歡那女孩兒,這周末帶回來媽看看?”
珠珠從三亞回來時明顯黑了許多,象個野丫頭。
我說你怎麼不打個招呼就失蹤這麼久?
她說我們結婚好嗎?
可是你年齡不夠。
……
我媽要見你。
我在珠珠臉上沒有看見打算結婚的喜悅和見未來婆婆的惶惑,她的面部表情很平淡,我的心象雲一樣輕飄飄地浮了起來,沒有着落地空。
最終珠珠沒有見着我媽,我媽在秋天的早上接到一個電話,於是匆匆收拾行裝,回中國地圖的北端去了,她已經6年沒有回去了。至於我,只在四歲那年去過一次,那是片陌生的土地,陌生得無法描述。
五:
99年秋天的一個早上,老家打來電話,說我妹妹死了。我媽握着電話象個孩子似地哇一聲哭了,並對我吼道:“小暉!快去給我買今天的機票。”
我瘋一般地衝出門去。
我在沖的過程中想起和我們這個家庭如此密切的這起死亡――我媽傷心地哭着,我爸紅着眼圈嘆着氣,而我呢,感覺如此淡漠,遠不如珠珠的淡漠帶給我的刺痛和悲傷。
我媽的老家在北方一個偏僻的鄉村,我媽從小念書就努力,順利考上了大學,畢業後分到了四川,在這裡認識了我爸,然後有了我和我妹妹。妹妹出世時,我已經上幼兒園了,爸媽工作忙,家裡又請不起保姆,所以在她半歲時就送回姥姥家代養。妹妹七歲那年,我媽滿心歡喜地接她回來念書,結果她因為想姥姥哭得昏天黑地,不吃不喝好多天,再加上不適應這兒的氣候和水土,大病不起,沒辦法,我媽只好再度把病秧秧的妹妹送回北方。
妹妹13歲的時候回來過,媽在她們學校給她註冊了學籍,還專門選了個快班。結果妹妹一個月後突然失蹤了,我媽急得不得了。最後,是個警察把妹妹送回來的,說她在火車站蹲了三天,老想混上車去。再怎麼問,她都不吭聲,最後也許是餓得不行了,才說出了我家的地址。
妹妹成天想着姥姥,哭哭泣泣沒完沒了,不哭的時候也不說話,好歹混滿一學期,成績全年級最差,媽媽覺得很沒有面子,拿她又沒辦法,最後還是決定把她送回老家。那時候,我也不喜歡這個妹妹,因為她象得了自閉症一樣,很少和我們說話。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妹妹。
90年她來過一次四川,不過當即被我爸逐出了家門,當我跑到火車站時,那趟開往北方的火車已經駛離了站台。我記憶中的妹妹僅此而已。
我妹妹死的時候26歲,我媽想看着妹妹的墳長出青草才回四川,但那是個秋天,北方的秋天已經是南方的冬天了,媽每天都到墳上去,守着哭了一個月後回來了。媽回來後,整個人看上去非常虛弱,好長一段時間不愛說話,就那樣一個人默默地坐着。
我不明白為什麼在妹妹活着的時候,她不能接納她,死了以後,所有的愛才全部湧出來。這樣的愛到底是不是愛?亡人已亡,多少的眼淚多少的情感她都不會感知,任何方式都不可能彌補生前對她犯下的過失。如果說真有過失,到底是媽媽犯下的還是妹妹犯下的,或者說是上天的安排?
我想,妹妹的童年一定是快樂的,因為她和她愛的姥姥在一起。妹妹的一生肯定都是快樂的,因為當她象春花兒一樣初綻時,她遇見了愛情,並且和愛情住在了一起。現在妹妹肯定是痛苦的,因為她遠離了她所愛的一切,她是否會象13歲那年一樣,企圖找到一條回來的路?是否會象在四川時一樣哭泣,每天,每天……
99年8月末,珠珠問我為什麼不帶她回去見我媽。我告訴她,我妹死了,我媽回老家了。珠珠眼睛瞪得滴溜圓:“你妹?表妹?”“不,同父母的妹妹。”“我怎麼不知道你有個妹妹?”“我也一直沒覺得我有個妹妹。”然後,我就把有關妹妹和四川的事情講給她聽,但是沒有結局,因為我媽還沒回來,妹妹的死因連我都不清楚。珠珠有過很多種猜測,車禍、自殺、情殺……後來,事實證明珠珠全猜錯了
六
匆匆送走媽媽,一直困繞我的問題不是妹妹的死而是珠珠還愛我嗎?還會嫁給我嗎?也許我媽說得對,年輕女子的愛情就好象夏天的雷雨,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珠珠再也沒去上班,和我約會的時間也少了。每次見面,也不再往我懷裡倒了,我懷裡空空的,心也空空。
我小心地問:“你怎麼了,好象這陣有什麼不開心。”
“沒有呀。”說着,她綻放了一個誰來能融化誰的笑。我撮緊的心象開始游動的章魚一樣舒展了觸角。我上前摟住她,她在我懷裡僵直而陌生。
她說:“你為什麼不問我有沒有過去?”
“你為什麼總問我這個問題?其實我想問,我非常想問,我只是覺得你們這代人有着與我們相異的思想……我只想輕輕鬆鬆地愛你。”
“你是說你不敢面對?”
“你都不過問我的過去,我又何必糾纏你的過去呢,何況我是男人,男人應該大量。”
“男人可以大量嗎?如果……如果我和其他人上過床,你會在意嗎?”
“如果是在認識我之前,我當然不會在意,如果是在和我的同時,那……”
珠珠的身軀恢復了我熟悉的柔軟,緊緊抱住我,我感覺到一些涼涼的東西滴在我的肩頭。
珠珠哭了。
“我們結婚,好嗎?”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心裡止不住地難過,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正在發生着,有種力量正在把珠珠從我身邊一點一點地抽離。她每說一次我們結婚吧,我就感覺她離我又遠了一些。
七
珠珠終於提出和我分手了。
那是99年9月,一個天長地久的好年月,至於是幾號,我不記得了。時至今日,事實證明,我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脆弱,短短兩年時間,我結婚了,並且有了個即將出世的孩子。這世間沒有什麼永遠,珠珠說過永遠愛我,可是在我們相戀7個月後,她離開了;我也以為會永遠愛她,以為她離開會把我打擊得不成人形,但是在她走後,我還是接納了另一個女人。有時我想,也許珠珠是個坎,我非得把這個坎給跨過了才能有現在的婚姻,要不怎麼在珠珠之前的四年裡,我的愛情一直空白着,沒有任何填充物,而在她離開不久我就有了愛人。愛人——深愛的人還是僅僅是一種稱謂?
珠珠最後一次和我在一起仍然是在我朋友吳的宿舍。下班前我給吳打了電話,說中午要借他房子用用,他在電話里羨慕得口水都要滴出來了:“快活死你了。”其時,我的心已經象個秤砣,沉得似乎伸不直腰。
我坐在吳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珠珠蹲在我腳邊,雙手伏在我腿上。
珠珠說:“我和他高二開始好的,我很愛他,很愛。我當時並不知道他同時在和另一個女生好,知道後很傷心,可是我愛他,下不了決心離開。去年,他和那個女生都考上了,他就在這兒的師院,那女生去了西安。他提出和我分手,我們就分開了。我當時挺痛苦的,不過我認識了你,和你在一起很開心。其實我心裡很清楚,你是那種靠着可以一輩子閉着眼睛生活也放心的人,而他的愛情是電影院,女孩象電影一部一部地映着。我以為已經完全把他放下了,結果……前陣他又來找我,三亞就是他約我去的,我當時挺猶豫,但還是去了……現在,我也不知道自己更愛你還是更愛他一些……說實話,我心裡很難受,被這個問題逼得都快要瘋了。所以我想把事情說出來,讓你和他來選擇。我已經把我和你的事告訴他了,他說他還是愛我。我想知道你……”珠珠怯生生地抬起眼睛來看我,我說:“我也愛你。”“可是,我和他上過床的。”“我還是愛你。”“……”
我心絞着絞着地痛。我知道我的選擇是沒有用的,真正的選擇權還是在珠珠手中。當她開始坐到吳的床上脫衣服的時候,我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了,她已經做了結束的打算。
我躺在床上緊緊摟着象魚一樣滑溜的珠珠,我說:“我給你講講我妹妹的愛情要不要聽?”珠珠很乖地點了點頭。
妹妹的愛情說起來很簡單。在她17歲那年,村子裡來了個安徽雜技團,雜技團里有個魔術師。對,我妹妹的愛情就在這時出現了。雜技團在村里演出大受歡迎,然後他們就住下了,又跑到鄰近幾個村去演了好多場,總共呆了一個月時間,就在這短短一個月裡,妹妹和魔術師相愛了。當雜技團打整行裝準備繼續流浪時,我妹妹也收拾好了行裝。姥姥阻攔過,我的舅舅們甚至把那個魔術師狠狠打了一頓,差點要了他的命,妹妹說如果魔術師死了,她也跟着死。無奈,他們只好由她去了。我們在四川收到信時,事情已經發生了半個多月,妹妹已經不知道和那個雜技團走到了哪裡,我爸和我媽可以說是氣急敗壞,說這樣的女兒不要也罷。結果半年後,妹妹和她的愛人來了四川,那年是90年,我還在念大學,正好暑假,我妹來的時候,我和同學游泳去了,回來看我爸在發脾氣,我覺得很奇怪,但是不敢問,我媽把我拖到陽台上,偷偷塞給我一沓錢,讓我到火車站去找妹妹,把錢給她,讓她自己保重。我不敢肯定在人群中能認出她來,但還是狠命往車站跑,我有種感覺,也許這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結果跑到火車站時,剛好有趟車開走。我在站上轉了很久,人不多,但是沒有找着妹妹。不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時候離開的,也許在我慌慌張張找他們的時候他們看見了我,也許妹妹和我一樣沒認出對方,所以她沒有叫我,也許她認出來了,根本就不打算叫我。總之,媽媽給的那沓錢我沒有送出去,以後我也沒有見過妹妹。
說到這裡,我的眼淚流了下來。珠珠把臉貼着我的胸口也是一片濕潤。
片刻後,珠珠說要把妹妹的故事寫成小說,讓我一定記得告訴她關於妹妹的死因。我說一定。我是在2000年9月初,事隔一年後才把妹妹的死因講給珠珠聽的,那時候,我已經和小麗戀愛了7個月,剛好是我和珠珠的愛情的長度。
八
我沒有再去找過珠珠,雖然我很想。但是我不知道一個19歲的女孩子會如何看待我的傷心。
我在靜靜地等待,對每一個電話每一個傳呼都充滿了希望。而我等來的只是一封信。我已經有近5年沒有收到過信了,大學畢業後兩年,我們都不再習慣寫信。
珠珠說她離開了我也沒和那個男生在一起,她現在在一所中學復讀,打算參加第二年的高考,她想離開這兒好好地想想這兩起愛情。她說她知道自己會後悔,但是她現在只能這樣選擇。
我把珠珠給我的照片和曾經一起塗鴉的那些紙和這封信一起拿到辦公室,用塑料袋封好鎖進了保險柜。
我常常想起珠珠,每次想起心就很痛。
我媽問我張姨上次說的那個女孩要不要見見。我說見吧。然後我就開始和小麗談雙方父母均認可的戀愛了。小麗只比我小兩歲,我發現小麗和珠珠真的可以稱得上是兩代人,各方面的差異都很大。這時,我才意識到我和珠珠應該算是兩代人,我們之間應該存在着代溝。可是和珠珠在一起時卻渾然不覺。
有一點小麗和珠珠是一樣的,那就是都願意和我上床。當我第一次和小麗躺在床上時,我想起了珠珠,有種想哭的感覺,我在心裡罵自己卑鄙。
九
2000年9月,我突然接到珠珠的電話,說想見我。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借了吳的房子。珠珠一進門就撲進我懷裡,緊緊把我摟住:“我愛你,我要和你在一起。”我僵住了,半晌才說:“不行,珠珠,我有女朋友了。”珠珠不相信地看着我:“怎麼可能?才一年呀!你說過愛我的,你說過的呀!”我推開珠珠:“是的,才一年,可是我沒有信心等你,也許在你眼前,我只是個過氣的老頭。”“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珠珠哭了,抱住我不依不饒,哭得我本來就不堅定的心更加飄搖。最後,我告訴她,我會去努力,兩天后我們再做決定。珠珠含着眼淚笑了,我開始吻她,久違的感覺又回到心上,我發現我真的愛珠珠,很愛很愛。
我們開始輕鬆地聊天,聊別後的生活和心情。珠珠說再過一周她就要啟程了,今年她終於考上了,畢業後就嫁給我。我說,你想知道我妹妹的死因嗎?她死於難產,之前她已經生過一個孩子了,是女孩兒,那個魔術師想要個男孩兒,於是她繼續生。其實在她生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就險過一次,醫生說她身體不好,難產的機率很大。她不信邪,因為她愛她的丈夫,她覺得自己能為他做的就是這些了,所以她不惜用自己的生命去換一個嬰兒的生命。
珠珠說,我也會的,我也會用我的生命為你換取快樂。我摟着珠珠心裡說不出的惶惑。
當我向小麗說分手的時候,一向安靜的小麗變得顛狂起來,她咬牙切齒地說:“那我去死!”我當時一下就懵了,忙抱住她。我說小麗,我不值得你對我這麼好,我沒良心,和你在一起還想着其他女孩兒,我卑鄙我無恥我下流。小麗號啕大哭起來:“你當初和我那個的時候說了要對我負責的!我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子,現在被你糟蹋了以後還有什麼臉活人呀,你毀了我你知道嗎?!”我一下就泄了氣,是呀,我是男人,我應該對女人負責。
兩天后,我在吳的宿舍等來了珠珠。珠珠伸出手來抱我,我冷漠地推開了她。珠珠說怎麼了?你答應我去和她分手的。我冷冷地說:“我要和她結婚。”“為什麼?”“因為……我和她上過床了。”“可是你和我也有那種關係呀。”我提高了音量:“你以為人家象你一樣嗎?”我知道我的語氣滿含了輕蔑。珠珠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一顆顆打在我心上,我想伸手去抱她,但是忍住了,忍着看她拉門跑了出去。我站在窗口,看着她在街上奔跑。
她消失後,我走到樓下的報刊亭,我說:“請問有沒有99年第8期《風采》。”老闆說:“你去圖書館找找看。”過期雜誌全存在圖書館裡了,過期的愛情全存到了記憶里。
後來,我陸續收到過珠珠的信,說愛我怨我恨我。最後,我已經沒有拆信的勇氣了,我的心其實早跟着珠珠走了。
2001年春節,我和小麗結婚了。可以說是珠珠接二連三的信促使我倉促結婚的。
我們的愛情終於有了結局,我的結局是婚姻,妹妹的結局是死亡。
十
2001年的10月15日下午4點,我坐在婦產科的候診處,等我的妻子從那個垂着半截白布門帘的診室出來。我心裡裝滿了喜悅。
我的妻子小麗,一個安靜的女人,她懷孕了,只有兩個月,可是她在早上起床的時候發現有些微流紅,所以我把她帶到了這所本市最好的醫院。
我坐在充滿來蘇水氣味的走廊上,心裡只有我未來的孩子和我的妻子,兩年前那個時常讓我陷入幸福的譫妄狀態的女孩子珠珠在遙遠的北方念大二。在2001年的10月15日下午4點30分以前,我已經有接近8個月沒有想起過她了。也就是說,在2001年的10月15日下午4點30分的時候,我想起了珠珠――當我的妻子小麗沖向醫院的洗手間去嘔吐,我坐到那個慈眉善目的女大夫面前,女大夫微笑着啟唇對我說過一席話後,我頭腦里一閃念的是珠珠。
大夫對我說:“你妻子做過多少次人流?子宮壁術後變薄引起這次習慣性流產。注意保胎,吃了這些藥就沒事了。”其實小麗跟我是第一次懷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