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xiyan
翻了一些以前寫的段落,突然覺得小時候的自己有些隱藏的壞。嗯,今天講個端正的小時候的事
情給你聽。其實於我也沒多大干係,只是一些老人的故事,在我的心頭不過淺淺一道。
鄉下的井很多,大多是一根黑漆漆的鐵管子深深插進地下,壓水上來,那水那個冰喲,小手浸一
分鐘變紅,兩分鐘就紫了。我初到鄉下的時候很喜歡玩這個,天天拎個小水桶放在井口,整個人半吊
在壓水的支杆上,像壓翹翹板一樣的壓水出來。我嫂子常戲謔的說有我她家就不愁水吃……
說溜嘴了,其實我想說的是村里唯一的那口老井,那裡面裝着數不盡漂白了的故事。井台是用細
砂碎石築成的,二尺來高,鋪着三寸厚的條狀木板,不知道是什麼木料,倒是結實的很。經年累月的
遭人踐踏,居然沒有凹進去多少。若是夏季,正六邊形的井壁上面便是一層墨綠的苔蘚,從腐爛的木
板中間鶴立雞群般的擠出一二棵不知名的植物,煞是惹人眼目。老井旁邊有棵一人多粗,周身乾枯龜
裂的老柳樹,擰着勁兒的長到兩米多高,主幹一分為二,活生生一個倒寫的“人”字。不知道是誰想
出個絕妙的辦法,找來一根直直的木杆穿在柳樹中間,一旁用“丫”字形的木樁加以固定,在直直的
木杆上抹些油,套上轆轤。
聽二大爺說,這口老井是爺爺的爺爺們挖下的。有一年,一個風水先生從此地路過,說這裡可以
出聖水。於是爺爺的爺爺們帶着強烈的憧憬與數不盡美好的希翼,從很遠的地方跑來,挖下了這口水
井並安家落戶。人們渴慕生活的富足與幸福,然而老井的出現,並沒有改變爺爺的爺爺們逃荒要飯,
缺衣少穿的悽苦生活。
老井的聖水不僅沒有降福與村里善良的人們,就連三爺爺的命也保不住。日本鬼子橫掃東北的時
候,經常到爺爺的村子搶糧食,三爺爺是村子唯一的共產黨員,他組織鄉親們把糧食都藏了起來。後
面的故事很平常了,跟那個時代的英雄人物沒什麼兩樣。日本鬼子氣急敗壞,把三爺爺抓了來,剝光
了衣服打得他皮開肉綻,可三爺爺什麼都不說。於是,三爺爺帶着27年的錚錚鐵骨走了。
三爺爺去世後,每年的臘月三十,三奶奶都到老井旁的那棵柳樹下焚紙燒香,從不流淚。後來,
這習慣就成為全村人的一項不可缺少的活動,每逢臘月三十,三五成群的村里人紛紛聚到老井旁,說
是敬仰先賢,焚香許願。丁丁點大的我,望着二大爺的一張一翕的嘴唇,一直都不明白那些人究竟是
敬慕三爺爺,還是敬慕那老井,或者乾脆是敬慕那棵老柳樹。
小時候不明白的事兒太多了。那時候村兒里還有個規矩,正月十五月亮滾圓的剛出來,村上十來
歲的孩子就趕緊跑到老井旁。悉心篩選大人鑿好的冰塊,含在嘴裡,繞着老井正轉三圈,反轉三圈,
這樣下來,一年都能有好運氣。我第一次做這個“遊戲”的時候欣喜若狂,轉完了六圈還想轉,被二
大爺一把拽住,說再轉運氣就沒了。那時候的小孩兒,寒冬風冷,含冰的嘴巴被凍的說不出話來,仍
然瘋跑着。
我每次從鄉下回家,都要站在老柳樹下,用力蹦一蹦去夠那些柳條,是盼着長高。於是,眼見着
一年年的,能拽下來的柳條越來越多。可今年回去看的時候,老柳樹平空消失,井也被填掉了。樹老
,井老,礙着年輕的公路的事兒了。當晚,睡在火炕上,做了個夢,裸露的銀灰色虬蟠根系,深深扎
進土地;黛紫色的樹皮緊緊的糾結着抱成一團,交錯的枝梢,蓊鬱的伸展,直直垂下的柳絲,青沉綠
幽……
後記:
這話講到這,按說該結束了。
不怕你笑話,我這人偶爾嘴碎,喜歡磨叨些小時候的事情。
人說,小時候什麼事兒,丁丁點大的小人兒,能有什麼事兒?
總狀似微笑的回憶童年的故事,不過是躲避現在的種種疑惑。
嗯,我長大了,我學會用迷迭香、鼠尾草、龍舌蘭治療來自肌膚的傷,我的青春需要看上去堅強。
白晝里,街道上人聲鼎沸、車輛散布汽油味,沒人告訴我凡塵的包圍如潮水,我只能自己站穩腳
跟。僅有的,我僅有的,咖啡杯里殘留的液體也浸在黃昏。這樣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深夜,我卻不能很
幸福的睡着。我不能說自己憂傷,那樣太矯情;我不能說自己脆弱,那樣太做作。可沒人為我指點采
藥的方向,可我害怕白雪公主的童話變成頭上的白髮,彈指一瞬我已經老了。
如何回來,那些水噹噹的歲月,那些古老的故事。
我手中有塵土以及清泉,讓我捏個故事給你看,那些粗糙的,不忍細琢的情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