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靜靜地坐着。暖暖地陽光帶着些許微塵照在文的臉上。白白的,看不到一點情節。不經意間驀
然有種熟悉後的陌生感。
今天的她有點特別。很沉靜。平日裡的爽朗仿佛是夢裡的想象。眼眸中透着一種深邃的光亮。坐在
她的對面,卻感覺她的心不在我身邊,眼神穿過我,看着我所看不到的地方。
“每年的4月4 號,我都會在心裡,為他準備一個只有我們倆個人的聚會。”
“誰?”我莫名其妙地問。
“一個老朋友。”
“什麼樣的朋友?”我追問。
“安慰、充實、成長、甜蜜、回憶------,這些都是他給我的。”
“他在哪?”我迫不急待地打斷她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我預感到一定有一個精彩的故事。我壓抑着我的聲音,怕我的興奮打擾了
她。
她低垂着眼帘,攪動着咖啡,就像攪動自己的心緒。“每次都是我自己默默品味跟他一起的日子,
從來沒有別人。”
“很傷感嗎?”
“是的。很傷感。”
“為什麼想告訴我?”
“十三年了,我獨自守着,我怕我一個人走的沒有了方向。”
“十三年?那時的你還在當兵?”
“是的,那是我當兵的第二年。我在電話故障台工作。緊張、忙碌,每天無數的電話讓我像機器人
一樣,沒有一點樂趣。內心地燥動不安怎麼也跳不出那一身厚厚的盔甲。但是夜班卻稍稍令人放
松,因為黑夜讓我有了一分自我,有了一分期盼。對我來說黑夜像一盞燈,我用它來尋找我夢幻中
的精神家園。
那個晚上跟許多個夜晚沒有區別,當機台的燈閃亮時,我瞥了一眼副班。她拿起了電話。我腦子裡
空空的,沒有內容。“錯了,再撥一次!”副班機械地回答着,收了線。然而燈依然亮着,說明對
方沒有掛機。副班不耐煩地又拿起電話,看着副班越皺越緊的眉頭,我有點耐不住了,太不利索!
我拿起電話,儘量讓自己聲音柔和一點“你好!請問,你要哪裡?”對方沉默了一會,可能感覺到換
了一個人。“我正在撥號,還沒有撥完,你們就插進來說話了。”我微微一怔,極好聽的一個男人
的聲音!聽得出來他有點急切,被我們打亂了原來的節奏,有些不愉快,但仍不失一種成熟的穩
定。“你撥多少號?”他遲疑了一下,“235652”我基本明白了原因。“那你可能是撥2時,把我
們碰出來了。你再試試,撥慢一點,不行我再給你檢查一下,好嗎?”“好吧,謝謝!”他的聲音
放鬆了許多。
燈滅了。一切恢復了平靜。我的心情突然好了起來,那個聲音觸到了我某個隱秘的神經,一下激活
了我所有的靈感。普通話中略帶北京味,字正腔圓,有一種磁性,一種力度,一種非常從容自信的
魅力。我期待這個聲音能再次出現,冥冥中相信他會出現。正想着,燈又亮了。不等副班拿電話,
我已搶過來:
“你好,請講!”
“剛才我的電話-------”是他!我一陣興奮。
“噢,是你,電話要通了嗎?”我微笑着問。
“要通了,謝謝。我想可能是我的問題。可我不知道你們是什麼單位,以前從來沒有碰到過。”聽
得出,他也在微笑着。
“我們是故障台,專門維修電話的。碰過來,也是很偶然的事。”
“那你們是當兵的?是女兵?”
“是啊!”
“真的嗎?我沒想到。”
聽得出他的興奮。當一個女孩子穿上一身肅穆的軍裝,她的身上便有了一個五彩的光環,這光環混
合着青春、柔美、稚嫩、嚴肅、冷敖和堅強。這光環可以讓醜小鴨看着也像白天鵝。 我和他的序幕
就這麼簡單的拉開了-------一個打錯的電話。
那一晚,我們幾乎聊了通宵。他不停地問,我不停地答。你來我往中,默契讓我們不停地碰撞出火
花,和諧與快樂瀰漫着整個機房。感覺時間為我們在停留,直到天空泛白,我才意識到,我們聊了
多久。突然彼此都覺得不好意思,不約而同地說:“該休息了。”但誰也不願意先放下電話,“明
天,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他認真地問。“可以”這是我在夢中等待了很久的聲音。沒有理由,
不知道他的姓名、職業和來歷,就這麼簡單地愛上了一個聲音,這聲音讓我浮燥的心安定了,踏實
了,有了期盼,有了牽掛,有了甜蜜。
也許我是他的一本有趣的連環畫,讓他充滿好奇與幻想。而他,是照進我生活中的一縷陽光,從那
一天起,不分晝夜,我心都燦爛。在差不多兩年的時間裡,他的電話就是我心靈的鬧鐘。每一天我
都會等待。等待是一種歡愉的痛苦,而他總是能如約把我帶到快樂的天際。
他告訴我他的工作,他的生活,他的理想,他的苦惱。他給我朗誦他喜歡的詩,念他喜歡的台詞,
唱他喜歡的歌。他無條件地體會着我的每一點情緒變化。“怎麼了?不開心了?告訴我!”他會把
我逗樂,再認真地對我說,對或不對,應該或不應該。“今天什麼事這麼高興?說給我聽聽。”我
興高采烈地說,得意時,他會突然打斷,惹惱你。再不厭其煩地哄你,直到你又開懷。明知他是故
意,卻心甘情願地上鈎。他的聲音是我情緒的放大鏡,一點傷心會淚如雨下,一點開心,會像開花
一樣,在他的聲音面前,我肆無忌憚,自由自在.每一天,,我都從他那裡收穫快樂,我陶醉着、
享受着、滋潤着。一切都如此美妙。多少個夜晚就這樣度過,擁有這樣的幸福,我覺得自己是那麼
的奢侈,為此經受苦難我也會義無反顧。
不管多忙,不管多累,他都會來電話。哪怕彼此只有一句話,“今天好嗎?”“挺好的!”“我想
你!”“我也想你!”------------他說聽我的聲音是他的功課,聽到了才能入睡。
他是大哥,給我體貼,給我力量;他是父親,給我鼓勵,給我關愛;他還是情人,給我激情,給我
心跳的感覺,但我從來沒有表達過這樣的情感,我只想讓過程長些,再長些。
有一天,他突然說:“我們不能這樣下去了―――”我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因為心跳的感覺越來越
強烈,彼此的喘息越來越急促,甜蜜的沉默越來越長久,所有的感覺都匯成了一個字―――愛.無
法躲避也無法欺騙.離這個字越近,我越害怕,離這個字越近,我越割捨不下.這一切都太離奇
了,我們不在一個世界裡,勾通我們的只是一部電話。我們給了對方太多美好的想象,而電話以外
的一切,卻束縛着我和他。
我變的憂鬱。
這時,他來信了。
“文,我時時思念的。自從經歷了那個奇麗的夜晚之後--------,
可以說我們的相識,通心,情愛都是超越現實的,奇得無暇。這對我們身邊的人來說永遠是不可思
議的。在那個甜美的聲音留在世間後,接替而來的便是數也數不清的夢,不曾相見,可心底早已孕
育出夢中人,帶着真實,帶着朦朧。
我害怕給你寫信。寫些什麼?熱熱的話,我真不敢去做,因為你那裡有充足的余瑕去想象,有足夠
的時間讓心偷偷地傾心於他人,我怕你想,我只求你愉快地工作,幸福平靜地生活,這是我所希求
的。在我的心裡,無論世界怎樣變化,夜晚是否來臨,感覺與靈氣,溫馨與純美,那便是昨日的
你,今日的你,來日的你--------。
信的最後,有一首詩,是他喜歡的詩人嚴力的《這仍是我愛你》
我愛你,
但要用另一個我對你說,
只要還握着做人的把柄,
哪怕削掉我最最溫馨的一角。
我愛你,
你原是鳥兒,
離去能使我的仰望更高。
我愛你,
使用我像使用肥皂,
你的潔白就是我的創造。
我愛你,
用一個別人從來沒用過的約會,
下輩子今天的五點,我買好了兩張電影票。
讀了他的信,我拿起了電話。“不是什麼感情都需要結果的。我只要現在,這已經足夠了。”他不
停地自責,我的不快樂讓他難以釋懷,但他也失去了以往的自如和幽默。最後,他說:“明天是星
期天,我們見面好嗎?”我一陣激動,一直盼望着能有這樣一天.但我還是說了“不!”,而且異
常堅決。脫俗的開始就不應該有落俗的結尾。我的拒絕讓他無奈了許多次,有時他就在我的身邊,
離我只幾步之遙。真想拋掉一切束縛,撲進他的懷裡,享受我們的幸福。決心和衝動不停地壓迫着
我,最終,我固守着我的精神家園,但煎熬的痛苦無法形容。
他寄來了他的照片,一個真實又親切的形象。我寄去了我的。照片連同我們交流的文字,是我們彼
此留下的最真實的東西。
我們依然牽掛,依然關心,依然問候,依然鼓勵,只是沒有了激盪和火辣的東西,多了平靜、淡泊
中的溫馨。
在考上軍校,即將啟程的那個夜晚,他說:“讓我去送你吧,也許以後很難見面了。”突然才醒
悟,這可能是最後的道別,這個聲音即將消失,我再也不能擁有,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但我用盡
可能平靜的聲音說“還是讓我們保留一點遺憾吧。”他很傷感但已不再努力。就像是家裡的孩子要
出遠門,他不停地囑咐我,路上、身體、學習--------,我默默地聽着,眼淚默默地流着。最後他
說:“我不會忘記你,你給我帶來了一個純淨甜美的世界.我會一直祝福你。有月亮的夜晚,你看
着月亮,一定能找到我,我們會望着同一個方向。”我沒有說任何熱切的話,只是平靜地跟他再
見,掛了電話。內心,我在一遍一遍地對他說:感謝你給我帶來的所有,我將永遠為你保留我最美
好純潔的感情。如果真有來世,我一定要給你完整的幸福。
帶着他給我的最真摯的祝福,我開始了新的生活。我沒有給他學校的聯繫地址。煩惱時常常想起他
說的:“有困難一定告訴我,不管什麼時候。”多少次拿起他的電話號碼和地址,都忍住了。我知
道他不再屬於我,他有他的生活。對於我來說,他一直是夢想中的寄託,我們註定應該在另一個世
界相遇。不管什麼時候想起他,我都充滿了感激,他給予我的太多了。北京給了我一段難忘的生命
歷程,他讓這段歷程充滿了絢麗的色彩。也許對於他,我只是一個章節,也許已經壓在記憶的箱
底,不再想起。但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給了我獨特的經歷,他給了我心靈的體驗,他給了我
不老的回憶。經歷讓我豐滿,體驗讓我真實,回憶則成為我生命旅程得以繼續前行的驛站。
也許有人會笑話我,像個老處女一樣獨守着自己的閨房,傻傻地做着好夢。我只能說,任何情感,
都有着無盡的深度,我願意獨自享受開鑿的苦澀和欣慰,做一個精神樂園的收穫者。
聽完文的訴說,我們沉默了許久。終於忍不住,我問:“你真的不後悔嗎?也許你們會是很幸福的
一對,只要你走出一步。”文沒有看我,仿佛是自言自語:“不,從來沒有後悔,我覺得自己是個
很幸福的女人。”停了一會,她淡淡地問我:“你有這樣的回憶嗎?你有這樣的感動嗎?”
我無言以對,也許她是對的。
離開文,耳邊突然縈繞着一首歌:
“還記得年少時的夢嗎像朵永遠不凋零的花陪我經過那風吹雨打看世事無常看滄桑變化那些為
愛所付出的代價是永遠都難忘的啊所有真心的痴心的話永在我心中,雖然已沒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