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凌寒按時來到了實驗室。

敲開門，凌寒首先見到的是楊重，他的臉上掛着一絲雖不很舒展但卻是很難見到的笑容。凌寒看着他的笑容，覺得有點迷惑，這與他冷着臉的時候相比，完全是兩個人，帶着笑容的這張臉居然透着那樣滿滿的溫柔。凌寒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感覺血液也湧上了臉，她慌亂地趕緊低下頭，就進了屋子。

等進到裡面後，凌寒更是嚇了一跳，裡面居然有五六個人之多，正圍着一張桌子打牌，此時都住了手，望着凌寒。

這時他站在她身後，對着那幫人說：“我來介紹一下，這是我今年剛來的師妹，叫凌寒”。然後走到凌寒面前對她說：“這些都是你的師兄。”

看到凌寒拘束和不解的眼神，他臉上的笑意加深了，接着說：“大家都是一個系的，你叫他們堂師兄或表師兄都行。”

凌寒一下子忍不住笑起來，從來沒聽說過師兄也有“堂的”和“表的”之說，其它人也跟着笑起來。這麼一來，氣氛一下子就輕鬆了許多，然後他逐個給凌寒介紹他們的名字和專業。凌寒邊聽邊一一打招呼，其實心裡根本一個也沒記住。

介紹完後，他對着那幫人說：“你們接着打牌吧，我得出去採購了。” 轉過頭對凌寒說：“你也去幫忙怎麼樣？” 凌寒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

這時從那堆人中站出一個人來，說：“我也跟你們一塊去吧，人多力量大。”

凌寒定睛一看，是個也戴着眼鏡、略顯單薄的男孩子，一張平實的臉，神情間透着一股憨厚和樸實。楊重點了點頭，說：“好吧，人多東西好拿。”

留下那幫人繼續打牌，三個人便去了校門外不遠處的一個農貿市場。

買東西時凌寒要付錢，被他們攔住了，說：“你剛來，怎麼能讓你付錢呢？以後吧。” 凌寒見他們態度堅決，也就不堅持了。

買完東西後，三個人提着大包小包回來了。然後打牌的人也散了牌局，一齊動手開始做飯。原來這些人中的大多數是已經成家立業多年又回學校充電的，因此做飯的活就由他們包了。

凌寒什麼也不會做，就只有打下手的份兒。偏偏他也是不會做什麼的，就跟凌寒一起打下手，一個摘菜，一個拎着垃圾袋等着。當倆個人這樣站着幹活的時候，凌寒覺得非常的慌亂。這樣的情形象什麼呢？象戀人？凌寒的臉頓時紅了。她怕被人看到她的臉紅想轉過臉，不想卻正碰上了他的臉。那張臉又恢復了往常的冷漠，頭微微地轉向一邊，好象在刻意保持跟她的距離。凌寒心裡頓時一縮，趕緊收回自己的心猿意馬，心裡暗罵自己怎麼這麼沒出息。

活幹完的時候，凌寒幾乎窘出了一身的汗。終於飯菜都做好了，晚餐開始。

酒，是男孩子的聚會中永遠不能缺少的東西，更何況這裡面大都是北方人。凌寒堅持自己不會喝酒，倒也沒有人勉強她。其實凌寒不僅會喝，還能喝一點呢。但在不熟悉的人面前，她可不會隨便拾酒杯。而且，而且她不想在他面前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

為什麼要這麼在乎他對她的印象呢？凌寒不願深想這個問題。

幾杯酒過後，每個人都開始放鬆了，放鬆地喝，放鬆地說。從各自的導師說到專業，從專業說到學校，從學校說到教育，從教育說到政治，直至當前國內國際的形勢。

凌寒坐在一旁靜觀着。她發現，這種場合下的楊重跟平時完全是兩個人。他喝酒的時候非常豪爽，而且酒量非常大，整桌子人喝酒的氣氛都在他的控制下，到最後，別人都有些微的酒意了，他還很清醒；他的口才也特別好，仿佛是個天生的演說家，對問題的見解又總是與眾不同，最後，一屋子的人就都做了他安靜的聽眾。毫無疑問，他是這幫人中絕對的焦點。

凌寒現在完全明白了，楊重何以會得導師如此青睞，但她不明白的是，只比自己大兩歲的他，何以能如此成熟、如此老練，以至讓這些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油條們都俯首稱臣呢？尤其是他那看上去總是意味深長的又帶着點玩世不恭的笑，與他的年紀和經歷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從而在凌寒的心裡刻下了比其它特徵更深的印象。而他這個時候的張揚與他平時的冷漠竟然一點也不顯得衝突，相反，卻構成了他性格上獨特而又強大的魅力。凌寒覺得，他就象一個具大的深深的漩渦，離得他越近，越看不到底，而感受到的吸力卻越大。

一晚上，凌寒對他們的高談闊論一句也插不上嘴，就坐在那兒安靜地吃，安靜地聽着。他們在說得累了或者說覺得冷落了她的時候就來招呼她一下，所有的人都“師妹”“師妹”的叫，好象她是他們所有人的親師妹一樣。她也終於把他們每個人的名字跟面孔都一一對號入座了。

楊重從頭到尾就只跟他這幫哥們周旋，沒有關照凌寒半句，仿佛她不存在似的。凌寒心裡很不是滋味：他是她的師兄啊，為什麼別人會想到照顧她的情緒，他卻半點表示也沒有呢？哪怕是偽裝一下也行啊，換成是別的女孩子他也會這樣嗎？

想到別的女孩子，凌寒自己也感到有點意外，可她卻無法控制這種想象：大概象他這樣優秀的人，身邊肯定不乏優秀的女孩子吧？而自己呢？凌寒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卑，這種感覺讓她非常痛苦。

倒是剛才跟他們一起去買菜的男生，哦，叫王焱，一直跟凌寒說這說那，問她是不是習慣這裡，還缺不缺什麼，需要幫忙就說一聲，等等。凌寒只好客氣地說不缺什麼，謝謝他等等。

快半夜12點的時候，凌寒的咳嗽又開始發作了。大家都停下了說話，問她哪裡不舒服。楊重也第一次把他的注意力移到凌寒身上來。凌寒趕緊說沒什麼，只是感冒留下的後遺症，已經好多了。

王焱問她：“你這樣有多久了？”

凌寒說：“快一個月了。”

“沒有吃藥嗎？”

“在家時吃的中藥，這裡沒有辦法熬中藥，就吃西藥呢。”

聽凌寒這麼說了後，楊重說：“那我們也散了吧，天也不早了，該回去休息了。” 隨後又補充了一句：“這裡明天再來收拾吧。”

回了宿舍，她們倆也是才回來不久。每個人的精神都還處於興奮狀態，於是又唧唧喳喳地說了半天。

凌寒覺得自己既興奮又失落，吃了藥後，在床上輾轉了一會才睡去。

臨睡前最後的念頭是：明天要記得去實驗室收拾今天的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