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霜夜羌笛
疾風抽打着狗尾草撩撥着美國兵的臉龐,棗刺的劃傷被風一吹象撕一樣
疼。美國兵臥在草從中已多時,寒風襲來,棉大衣象是一層紙,禁不住一陣
陣冷戰。直覺告訴他今晚不妙;因早已過了飼養員夜間巡舍的時間,仍不見
動靜,是進還是退,這下犯了難。黑呼呼的雞房在夜色中象一個大口要把他
吞噬。想想木屋的咪妹也顧不了許多,起身向雞場摸去。
站住!一聲吆喝,幾十支手電光象利箭射來。
不好,有埋伏!本能趨使他翻身向黑暗中逃跑。剎時,“抓住他”的呼
喊四面響起,烏筒鳥槍的閃光象雷電一樣劈開黑夜。轟轟的巨響震人耳膜。
火把熊熊燃起,包圍圈圍了過來。急促的腳步,粗重的喘息,樹枝的斷裂聲
四下響起。剛才靜謐無聲的林子瞬時變成轟鬧的獵場。
美國兵跳溝飛坎不管怎麼跑都甩不掉身後火把組成的包圍圈,慌不擇路
已辯不清方向,只朝那一方沒有火把的黑暗跑去,腳越來越重,火光越來越
近,也不知跑了多少路,跑着跑着一下站住;借着山下微弱的夜光,他看到
遠遠的水庫的暗光,他才知道跑到了岩邊,腳下就是連隊一層層下落,一直
延伸到水庫的百畝水田。追兵腳步越來越近,前面已無路可跑,心一橫,眼
一閉,縱身向岩下跳去……。
那一晚,岩上的呼喊聲,吆喝聲鬧了一夜,到處是火把,到處是人聲,
忙到天快亮也沒抓到人,只好悻悻收場。
清晨,放牛的王老倌一大早就把牛趕到岩邊,將蓑衣墊在地上,捧起煙
筒對着水庫呼隆隆吸起水煙來。這地方他看了幾十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
可說是爛熟於胸。晨霧漸漸散去,遠處的水庫,近處的水田都泛起亮色。時
下秋收已過,腳下的水田地勢較高都沒蓄水,只有靠水庫邊的老田還蓄了水
,泛着和庫水一樣的亮光,王老倌迷虛着老眼,盯着遠處那田坎邊上的那個
黑點,看了半天也看不出個名堂。說是個動物在喝水吧?卻一動不動。說是
石頭吧,這騙不了王老倌;田坎上絕不會有這麼塊石頭!他心裡不踏實,披
上蓑衣,一步步向岩下走去……
美國兵出事了!聽到消息的知青成群結隊向出事地點跑去!
在田邊的草從中,美國兵下半身侵在田水裡。上身爬在田坎上,頭埋在
手上,眼瞪得老大,象是在思考一個永遠也解不開的難題。背上駭然穿出半
尺豪光逼人的刀尖!幾塊水田裡有一條條血染的水帶,那是他掙扎求存的最
後一段歷程,雖然短,卻是那麼清晰,那麼觸目驚心!
女知青們禁不住悲痛,響起一片啜泣聲。岩上傳來咪妹陣陣哀嚎,她已
不能行走,由人架着,匆匆而來。
……
美國兵就這樣走完了他二十年的生命路程,即不壯烈也不高尚。象田邊
地角任人宰割蹂躪的狗尾草。
他為什麼不把火熱的生命投身到叱咤風雲的壯懷激烈?為什麼不用旺盛
的精力編織克隆明星的風光情趣?為什麼不將聰明才智用到迪爾伯特式的策
劃權謀?美國兵啊美國兵!為什麼,為什麼要選擇偷雞摸狗的碌碌庸庸?為
什麼要選擇無所作為的平凡普通?
為什麼?!為了毫無選擇的生存,為了生不逢時的起碼的作人的索求。
難道僅僅因為他不馴服如羔就該遭此厄運?難道僅僅因他不順從如奴就該遭
此塗毒,蒼天作證,五嶽為憑,做人還應不應該有起碼的權力和尊嚴,生命
還應不應該有起碼的尊重和保護?
美國兵下葬那天,咪妹隆肚跟車,扶着棺木,一步一訴,悽惋地訴說美
國兵鮮為人知的往事,任怎麼勸都無濟於事。長長的山道仿佛沒有盡頭,鉛
灰色的陰空象鍋蓋罩在頭上使人窒息,疾疾的山風吹來,把排排蘆花壓得你
臥我伏。
咪妹的哭訴越來越小,步履越來越重,腳一軟,昏倒在地,蔭紅的血順
着褲管流出。大家頓時慌了手腳,情急之中顧不了那麼多顧忌,卸下棺木,
女知青們簇擁着咪妹,馬車飛也似向衛生隊顛去。
三個月後的一天,露天場上又放《英雄兒女》,王成跳出戰壕時,四下
里已響起抽泣聲。從醫院出來的咪妹從前排站起;一身白衣,頭髮蓬亂,目
光呆滯,一眨不眨地盯着放映白光走去。銀幕上的黑影越來越大,頌歌越來
越響;
“為什麼戰旗美如畫……
為什麼大地春常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