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梅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是個太輕浮的女人,總言之從在戲劇學院念書時,到如今畢業也已有十幾年光景,我不發憷拍任何感情戲,無論對手是老友還是新朋,擁抱便擁抱,親吻便親吻,拖拖手更是令人麻木,當然我說的是我的心,面上表情自然還是要萬分地搭調,否則怎麼會騙到那麼許多的眼淚和心跳,以及數不清的媒體緋聞呢?
然而……我心無動於衷,因此上我常常會暗地裡佩服個人的表演才華;有時候也會暗地裡自問我是否還算正常。
最近正在走着的依然是一部羅密歐與朱麗葉的變種似的言情戲,市場預測嗎?我的經驗是人類情感智商一直就沒有高過,或者應該感嘆人的愛人能力很強,只要是生生死死、不離不棄的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
這世間的確有忠貞不渝這回事嗎?怎麼除了在我走過的戲中,在我身邊的世界裡我還沒有見到過呢?
呵,“走戲”是我自己喜歡這樣叫的,那是我個人的一種感覺的狀態,除此我找不出更適合的詞了。別問我生活中有什麼樂趣,我也一直在找,包括象一個幽魂一樣走在我的每一齣戲里……愛呀,恨呀,無聊透了。
今天要干的活兒中,我已為那個羅密歐的變種瘋狂,表演看所有的男人都是羅密歐,我得瘋瘋癲癲地見着每一個男人就撲上去,拼了命去抱他、親他,呸,那些見都沒見過的街頭偶爾拉來的陌生男人,字幕上都不會有名字的群眾演員,蔥姜蒜、蘋果柿子梨等種種不同味道的男人,我都得當他們是一顆鮮美至極的荔枝……呸、呸,可話說回來,誰讓我一心一意要做演員呢?誰讓我一心一意要做個好演員呢?我只在戲中才活得真!因為一切實在的虛偽與冷漠,我義無返顧地信了假設的虛偽與冷漠。我喜歡戲,喜歡在戲中表演哪怕瞬間的執着和永恆,我愛戲中的自己,也愛一切戲中的故事,只要不需負真正意義上的責任,人總是很樂意俠義與痴情的。
再者說,我不做演員又能做什麼?我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我只會借着一個個戲中虛幻的人物還魂,如痴如醉地活了一程又一程,呵呵,人生一程又一程——。
有時候我極為懷疑軀殼存在的真實性,偶爾手邊的剃刀方便時便會拿起來在腕上輕輕地淺淺地劃出些剛剛好會流血的痕跡,以打消我的疑慮,終於有一天走戲時我認了真,一刀下去血如泉涌,戲沒走完已暈倒在地,在醫院中醒來時,我聽到對我敬業精神的讚美,我知道明天又會多一條新聞了,但這個消息不壞,不是麼?
那首歌中是怎麼唱的來着?“山不轉哪水在轉,水不轉哪雲在轉”,轉來轉去,也許就為讓你發現就是你不轉,可就算你不轉別人也會轉,是冤家總會碰頭的。《英雄本色》中狄龍無奈地說“我不做大哥已經很久了。”那麼,我也許應該說:“我不好好做人已經很久了”?!
有人喜歡攻擊漂亮的女人沒頭腦,從來也不問問漂亮女人們本人的想法。我是經常會和朋友講起兩個字的:我傻。自然這也許並不見得就意味着什麼真實的含義,我真正想說的也許倒是:我不傻不足以平“民憤”!
誰會和一個做了演員的漂亮女人談戀愛而認真呢?那樣他先就覺得自己傻,然而到頭來真正傻的是女人自己,偏偏要知其不可為而為之!自信來自美貌,而苦果來自信他。花很久時間我才搞懂兩者其實完全不相干。
第一次認識輝時,他是我老師,十幾年前留長髮的男人除了那個圈兒里的還有誰呢?也許有,但我碰巧沒有看到過,所以,當那個留長髮而皮膚白皙並且線條柔和的年輕男人,高大地站在講台上的剎那,我竟下意識地側目而視了。(儘管後來我發現他的高大的確和那半尺講台不無關係。)到表演課結業攜手出演舞台劇《雷雨》中的平與鳳時,我對他的愛已經無可遏制地蔓延開來,那是我第一次沉湎戲中不能自拔,也是我十幾年表演生涯中唯一的一次將現實和戲劇混為一談。一想起那個憂鬱而脆弱的貧血的周家大少爺,我的傷感就不能自抑的崩潰,我試圖用四鳳的純情和信任去點燃他,可到頭來我把自家的血肉之軀燒成了灰燼……
現在的我在圈內名聲好的出奇,一半的功勞也應該歸功與輝,等我和我的同學們紛紛上演美人遲暮時,年近半百的我老恩師卻依然看不出絲毫英雄末路的影子,最近竟春風得意地撈到了個皇帝的角色,一般子鶯鶯燕燕紅圍綠繞,好不受用。能和他的名字連在一起被娛記提到當年曾是多少豆蔻華年的小女兒們的心願呢?奇就奇在今天還是一樣!人們習慣上總以為遠離垃圾的人就一定是乾淨的,豈不知乾淨乃來自最與骯髒形影不離的清潔工。
我得慶幸我並不是一隻沒有吃過葡萄的狐狸,我更慶幸阿文給足我面子,讓一個影帝級人物每日價鞍前馬後服侍左右夠不夠奢侈呢?阿文的好處自有公論,最難得是我老恩師輝當着娛記對咱們旁敲側擊時,他可以面不更色四兩撥千斤。代價又不是太高,只要把面對阿文的時光當演戲就好了,人總得留一兩手絕活養活自己,不然怎麼辦?難不成我大大方方現出原形,讓阿文的影迷用唾沫淹死我?阿文又為的是什麼?我想告訴他此前我紙醉金迷,醉生夢死,他何曾有一點耐心願意理會!他說:我愛你不需要任何理由。呵呵,象極星爺版的至尊寶,我喜歡。
但是冤家來時恨路窄是沒用的!百年不遇地自家看完劇本給導演送上門去,萬水千山地趕到攝製組方始得悉,今次男主角已定了輝,我駭笑,不是在作着皇帝嗎?如何就突然清淨下來,連這樣芝麻綠豆的小老闆也不肯放過了?我愛着戲中特別的“玉環”,是因為她看破紅塵最終寧肯為姐妹情誼去跳海,上演國產版的《泰坦尼克》,我愛這戲還因為她由兩個女人作主角,我篤定H導演會找個不弱的對手來配我。可輝為了什麼呢?
阿文
我愛不愛阿梅呢?實話講我還不很確定,雖然也走了有四五年了,在圈中已小有模範戀人的名氣,但是我依然不確定。這話當着娛記我是不會說的,每見他們象蒼蠅撲向有縫蛋一樣撲向口風不嚴的同伴時,我就要忍不住從心裡往外發笑,娛樂娛樂,究竟誰娛樂了誰?這的確是個問題。
阿梅的特別之處在乎她很多時候根本就不象她自己,和她在一起你會時時領悟到什麼叫做靈魂出竅。她百般溫存的扮着一個一點都不象她的莫名其妙的女人,我好喜歡做她最忠實的觀眾。在她面前,我的表現通常可用四個字來形容,那就是:黔驢技窮。但在外人眼中我的笨也是爐火純青的。
當然她一開始並不是這樣,很多年前我還沒有決定愛不愛她——一見鍾情的故事是不多見的,即便很多人堅信娛樂圈中滋養她的土壤最豐富。大家都是普通人,只不過站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而已。長頭髮大眼睛的妹妹娛樂圈中從來就沒有短過貨,我為什麼要格外看顧她呢?——很多年前我還沒有決定愛不愛她時,她還是個很普通的女孩,愛哭,愛笑,愛穿漂亮衣服,愛吃巧克力冰淇淋又怕胖,身邊的男孩子走馬燈也似的換,真的,上戲之前看不出她有任何特別。但是——
但是,一出對手戲下來,我居然六神無主,我被她眼睛看成透明,我覺的我完全就是戲中的那個負心的漢子,十惡不赦,罪該萬死,她是那麼的絕望與無助,她的麻木而不是仇恨令我膽寒,看慣眼藥水導引出來的眼淚,猝不及防遭遇真正的水質易碎品,我來不及思考如何應對便生出了些輕度眩暈,幾次都要出戲來憐恤她,可是編劇要我負心到底,至終我歇斯底里去折磨她,得導演擊掌讚嘆我演技一流好有創意。此後的戲外戲再不由我,我發現在阿梅面前我開始有種淡淡的受虐傾向。
幾年之後我們再來配戲,她演一個自始至終都沒有愛過我的女人,而我卻為這個女人流浪到眼睛都瞎掉,最終也未能一親芳澤。她在那出戲中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桃花”。那種花較比容易讓人想到,“桃花謝了春紅,”“流水落花春去也”,“儂今葬花人笑痴”之類的句子。
她並不見得有多出色,但是一個人看另外一個人,有什麼標準呢?我愛不愛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很服氣她,她的戲我永遠看不厭。我知道演戲我永遠不配做她的對手,所以我願意讓她天天在我身邊演獨角戲,我寧肯一生一世給她做龍套,這也好算是一種愛嗎?我不確定。
她一定要接眼下的這齣戲我還搞不懂是為什麼,她遇事從沒有習慣和我商量,而且這回是破天荒第一次嚮導演毛遂自薦,很不象她即往風格。也許是為掩飾什麼,她還一併也捎上了我,演戲中又一個負心漢,我一早就發現她總有意無意地喜歡我扮負心人,我想大概是因為生活中的我總不肯露出半點要負她心的蛛絲馬跡吧,而她說出來的理由又總是那麼不堪一擊:“這次不同的,是個很新派的人呢。”笑話,負心漢就是負心漢,新與舊又有什麼分別?
意外發生在到片廠之後,開一輛紅色寶馬跑車遲到半小時的正是眾人眼中與我不共戴天的輝,背着阿梅時我們也有過假扮惺惺相惜的握手同擁抱,但今次阿梅在場就不同,我看不到她墨鏡背後那兩扇心靈的小軒窗是何色調,便只得定在原地察言觀色,意外中的意外是阿梅居然微笑上前與那廝握手同擁抱!而我居然仰起頭來看天!!分好臨時住所我終於不能免俗地酸了輝一句:“你的跑車很好看,太可惜天氣預報說這兩天要起沙塵暴了。”輝笑,拍拍我肩膀,又拍拍我肩膀,說:“誰能做得了老天爺的主呢?”此言一出,好不令人氣結,是啊,來來去去誰又真正做得了誰的主呢?
就算輝是故意要演戲中阿梅的前夫又如何?阿梅只不過是他八個太太中的一個而已,而且戲的最後結局是阿梅為了自己情同手足的姐妹而捨棄了他。報應?等着瞧吧,這齣戲這回一定有熱鬧可看了,戲裡戲外,不會有誰是空閒的。
嗨,那邊廂明眸皓齒,眼波如水的那個小女孩是誰家的?土土的、愣愣的樣子好眼熟,喔,說不出哪裡的味道是有一點象初出道時的阿梅的。看樣子乳臭還未乾透呢,?難道她就是劇中阿梅的對手?
輝
阿梅不快樂,阿梅想要的東西誰都不能給她,她註定不快樂。
十幾年來我從沒有放棄過思考,然而直到如今我也沒有想透她究竟想要什麼?我所能確定的一點無非是:她想要的不是我。
我平時開切諾基越野吉普,拍戲時開寶馬跑車,我一直希望女人能象車子一樣馴服,無論何種款式。可有的女人似乎天生就是駕駛員的料子,一輛車上要兩名駕駛員不是很浪費嗎?
讓人灰心的是這個問題在我們分手十幾年之後,我仍舊在思考,病樹前頭也曾萬木春意盎然,欄杆拍遍,過盡千帆,卻終於不知所終。我想不通這個女人到底有什麼理由可以令我刮目相看,但現而今我卻鬼使神差般為她回頭!也許她從來就沒有故意拿別人做她陪練的意思,但近過她身的漢子又有幾位能全身而退呢?我驚訝阿文這多年下來居然體存完膚。我更想不到十幾年後再見居然如此平淡,一切都恍如昨日——
她走過來了,向着我!就象一團艷陽天下的雲朵似的飄過來,天空真的曾有過電閃雷鳴嗎?握手,手如柔荑;微笑,笑靨如花;擁抱,暖意縈懷……那些溫柔的、香甜的、優美的、清純的,我曾經那麼熟悉的一切一切都在剎那間溢滿心田,我得承認的確有一絲叫做心酸的東西倏的划過去了。傾國傾城依舊,只是很遺憾我本人怎麼也不適合顧盼神飛。
今次處心積慮擠進來扮一半只綠葉,為只為這份下意識里說起來都會令男人自卑地牽掛吧,倒退十幾二十年我又怎能預料?
未來的戲中我會在最後關頭放棄其他,單單為她留一張船票,期望她能夠盡釋前嫌跟我走,給我那個唯一的機會,然而,風雨如晦,驚濤駭浪的包圍之中,她卻放棄我選擇去跳海追尋她的姐妹情誼!我輸得一點都不體面。
那邊廂那個鬢如刀裁,眉如墨畫的小女子,就是她未來的金蘭姐妹了?現實中阿梅若會為她動情,我打賭去跳海的一定是我。不過,話說回來,這一般子俊男靚女集結在一起,省去開場鑼鼓,已夠一齣戲了。但是“誰又能做得了老天爺的主呢?”她總是那麼奢侈!
妮
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多年來一直夢想的一刻真的到來了呀!
第一次聽阿梅的歌時我十二歲,一個絕對沒有音樂天賦的普通小學生,梳着蘿蔔纓似的娃娃頭,放了學悶悶地走在回家路上……,是悶悶的,為什麼已無法追憶,或許我的天賦就是憂鬱,總而言之,那幾步路我走的很不開心,推門進家,坐在院中的姥姥正在借着夕陽最後的金黃色縫紉,她旁邊的收音機里正在播着的就是阿梅的歌,我問:“姥姥,這是什麼歌?”姥姥:“什麼什麼歌?”“收音機里正在播的呀?”“啊,誰知道呢?我沒在意聽。”我失望的站在那裡直到把整首歌聽完再沒有說話。我清楚地記得那首歌中間撩人心弦的兩個古箏演奏出的滑音,那讓我小小的心坎兒里好服帖,以至於服帖得直想落淚。
從那時到現在總有十來年了,我默默的收着她的畫片、唱碟和一切大道小道的資料,可我做夢都沒有想過有一天可以和她一起拍戲呀!?但是要想在她曾經學習生活過的這所著名的學院裡為她挑一個搭檔,我真的看不出除了我還有誰更合適。感謝天!
正是想象中的樣子,她款款地伸手過來搭一搭我的指間,優雅地微笑着說聲:“你好,很高興有機會跟你合作。請多關照。”果如傳聞中所言,謙虛得令晚輩受寵若驚。我下意識地揚一揚眉毛,用她的標牌動作牽一牽嘴角,羞怯地笑了。此刻,說什麼都很多餘的,戲中見吧。
未來的戲中,我將有多個機會向這位機緣巧合救了我命的人表示感激和戀慕;我將為她梳妝;將為她療傷;將與她翩翩起舞;將與她當壚賣酒;甚至將……與她同塌而眠。
我自信這一切我全部可以勝任!我的眼神,我的微笑,還沒有學會背叛我的心。只是想不出她如何為我去跳海——
阿梅
開拍儀式上醉酒,不是好兆頭。但是戲終歸要開拍的——
阿文尚有其他片約,負心人不用刻意去扮,先已有幾分心不在焉,戲走的很順。然而重頭戲是我同妮,並不想耍大牌一定一個人住,但兩個人一間會無端遭人蔑視,白天又要去探阿文的班,好給娛記的筆下褒貶增減添些主張,和妮溝通便只有在飯前飯後的偶爾遭逢。可愛的女孩一直那麼笑笑的,仿佛很有信心。望着人的眼神好特別,暖融融的有種莫可名狀的味道,提早進戲了?不知導演從哪裡挖來這麼乖的好孩子。
阿文終於告別了現代廣廈車流中灰頭土臉的前任女友,奔赴了大洋彼岸的溫柔富貴,接下來就該我們登場,我和妮的時代是煙雨紅船,旗袍、團扇、油紙傘,細細的碎步,軟軟的私語……,美的玲瓏剔透。一下子想到的形容是:“只願長醉不願醒。”貼不貼切可管不了那許多了。
第一場戲我來拯救妮,從始至終,我只看到她的背影,我在船中,她在岸上,為一個現代人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她自殺,一把鋒利的剪刀逼住她胸口時,我唱着歌兒乘着船兒輕輕划過她身後靜靜的河面,沒有一句多餘的話,我拋出所有積蓄……,然則她劫後餘生並無心情想到要回望我這位慷慨的匆匆過客。我和我的船兒好象來時一樣輕輕地飄出她背後的畫面。效果要求接近於“只聞其聲不見其人。”
戲外戲是我望着那小女子細瘦的背影想:如果不是拍戲,我會不會救她?
午飯後,妮走過來送我幾隻新鮮飽滿的橙子,而且帶來一支把柄雕刻細緻的水果刀,為我現場切來吃。措手不及的我只合把自己用來醫治胃病的紅茶倒來給她,她喝一大口強忍着咽下,吐吐舌頭望望天,笑了。這麼小年紀便這般體貼隨和,讓人無端的生出些憐惜,直覺告訴我戲裡戲外結交這樣的女孩都是值得的。
但讓人想不到的是她開口問的第一句話竟然是:“阿文幾時走?”
我本能地拿出對付娛記的手段:“你去問他啊?”
她臉突然就紅了,狼狽地有些無地自容似的,沒話找話:“今天你救了我,我幾次都想回頭看,但那時我們還不認識。”
我抱歉,只得去把玩她的水果刀並且讚美:“好漂亮啊。”
“喜歡就送你了。”
我注意到她從一開始就稱我為“你。”任是保養再好,十幾年差出來,我們也不很象姊妹了,但劇情需要,這樣叫就不過分,她倒是進戲快!
“下午我們要第一次正面遭遇了,你還是留一點新鮮感給下午吧。”我不自覺地倚老賣老。
她遲疑片刻後知趣地起身告辭,“那麼,下午見。”走出門去又回頭笑說:“其實,我每次見你都象第一次。”
仔褲體恤的女孩子一跳一跳地走遠,我楞在門口呆想:下午就讓她替我去領受大太太的一巴掌嗎?可不可以讓輝的前七任太太都提早死掉?我可不可以不那麼快嫁給花心的輝?她可不可以晚些時候再認識我?那一掌清脆刺耳地響起之前,我竟開始心疼了,這感覺剛剛好,不管她是誰,要緊的是她肯做我一生人中第一個無條件對我好的人,並且心無旁騖、全力以赴,我自然而然痛入戲裡,痛入心裡……
阿文
這次的分別,阿梅好象不同以往,明明魂不守舍,卻偏偏要早早遣散了眾人,與我倆倆相對,都找不出更多的話說,於是扮演接吻魚,親了又親,可再不會如期消耗掉50個卡路里。黑暗中細滑柔軟地撫摩又理智又清醒,我不合時宜地想起了王昭君、蔡文姬、賈探春等各色紅粉佳人的申明大義,最終我們什麼也沒做。
說到底該申明大義的是我,我們生活在戲中不同的片段,即便是在她多年之後與我擦肩而過時,她都沒有正眼瞧過我。
我的戲完了,而她的戲才剛剛開始。
那一刻房間裡很好的音響正在唱着梅艷芳的老歌《似是故人來》,我永遠都記得——
同是過路同造過夢本應是一對
人在年少夢中不覺醒後要離去
三餐一宿也共一雙到底會是誰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登對
台下你望台上我做你想做的戲
前世故人忘憂的你可曾記得起
歡喜傷悲老病生死說不上傳奇
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不是我跟你
俗塵渺渺天意茫茫將你共我分開
斷腸字點點風雨聲連連似是故人來
……
日後的戲中她將再次被輝出賣,而我那時卻要跟着下一個故事寄身海外,去到異國他鄉了。
好在妮這小丫頭一般的倒很讓人放心,她望着阿梅的樣子恰似望着聖母,用到戲中去神往阿梅的舞姿,絕不必擔心穿幫。讓人不放心的是這小丫頭戲外也是個閒不住,好容易得空歇歇,卻堅持是要掩護着阿梅滿世界去轉,如今阿梅竟可以分清園林之四大類,言道是:皇家園林;第宅園林;寺觀園林和名勝古蹟園林。還會拉着阿梅趁着天黑走小巷去尋摸和美女極具反差的地方小吃榨臭乾兒,儘管那風味的確很別致;還會夜半約了阿梅和我去划船,耳語般背誦朱先生名篇佳作《荷塘月色》“這幾天心裡頗不寧靜……”,總之那小腦瓜中的鬼點子,我一次也沒有猜中過。危險的是阿梅也漸漸變的有些樂此不疲了。到後來,阿梅和妮在一起的樣子看上去就很特別,即象母女又象姊妹似的,反正是怎麼着都好。受妮影響,阿梅在娛記面前拍照也不似已往扭捏,很配合,很耐心,擺了又擺,照了又照。
可是我得走了,我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表着七日情,盡夠阿梅日後消受了,況且歷史的經驗已多次證明,她走戲時,我言情,到頭來無非還是我自做多情。
坐在飛機上的我長時間面帶微笑。
輝
現代戲段落正告結束,在一次惡劣的沙塵暴天氣之後我賣掉了我的跑車,和劇組一起移師江南,來到這個以園林聞名天下的水鄉古城,踏上了我們並不很長的冤家路。
整部戲一出場阿梅就是我的八姨太,我帶着志得意滿的她逛絲廠,給她機會結識妮;帶着華衣麗服的她看龍舟競賽,給她機會了解妮;帶着她和大軍閥談生意,給她機會恨上我,最後還會為落魄的她送一張船票,好讓她拿它去考驗妮的忠貞不渝,給她機會順理成章為了妮而捨棄我……我則自始至終都沒有機會解釋和再次施展追求的功夫,不管我願不願意我都得接受,有多少錢或有多少女人都沒有意義,我命里註定得迷上她,可她迷不迷我卻無從得知。
看遍所有的女人,我得出結論:“只有你最得體。”但這並不影響我與她及多個女人即使不和平也得繼續下去的共處,然而聰明如她怎麼會悟不透呢?她只合退而求其次,跟着我就搏一個相對安穩的地位吧,可我卻連這些也給不了她!……這故事分明在寫着我們即往的歷史,歷史和戲劇的關係就是這樣無巧不成書的嗎?這部看似那麼不起眼的戲直演得我毛骨悚然。但借着拍戲的機會能求一會兒“同船渡”我已是很滿足了,出賣她是早晚的事,我沒理由指望她原諒。
戲分少得可憐,大把時間歸我自由支配。我不想象個女人似的在無望的懷念中枯萎憔悴,早有好事者聯絡了當地一家大公司約我出去拍廣告,我終於沒能克制自己不露聲色地靜悄悄走開,臨行前一晚又醉到一塌糊塗,她混在眾人群中前來探望,我借酒裝瘋大呼劇中台詞:“玉環,不要走。”她竟自無動於衷!她無動於衷!!
那情形由不得我就要疑惑:她真的不再愛我了?還是她從來就不曾真的愛過我?她將為之跳海追隨的女孩就站在她身邊,我醉眼朦朧中仿佛看到她們手手相牽,想是我真的醉花了眼……清楚的只有一點:她的未來的確將不再和我有什麼相幹了。
就這麼分開了?我心如何肯甘?太悔恨是以前我從不奢望一下子就把阿梅真正搞清楚,我總以為我們還有的是時間,然而,事到臨頭終歸是那句話,“誰又能做得了老天爺的主呢?
妮
地燈射出溫和的桔色光,她微笑地回身走向我,軟款輕柔地牽住我的手,飽滿濕潤的珠唇翕合送出天籟般言語:“來,我們來跳舞。”
放我的右手在她的左手,依依的腰肢貼服在她柔婉的臂彎里,三五公分身高的差異帶來再自然隨意不過的微微仰視,她朗星般的眼眸溫煦地望着我,一派濃情蜜義直逼的我無處藏躲,喜出望外的我情不自禁脫口而出:“你做男人?!”而她則惡作劇般充滿親愛地回應: “你做女人。”再之後就是我們忘情相擁,在自己口裡的節拍伴奏下,“蹦恰恰蹦恰恰”地跳起來……喔,天哪,我第一次發現我居然可以跳這麼好的華爾茲,這哪裡是在跳,這簡直是在飛,是她帶着我在飛,那一瞬間我不能自抑的有點暈旋,舞畢,十指相扣,久久不曾放開,連導演有沒說“PASS”都忘記了。
感謝編劇老師寫這麼過癮的戲給我,感謝導演老師為她找來了我配戲;感謝她本人捨生忘死的陶醉演繹事業,或者還應感謝爹媽生我八字恰倒好處?我搞不懂我為什麼不可以和她長相廝守,而偏偏要去愛那個一點也看不出哪裡才可愛的男人?但戲就是戲,戲裡她全心全意愛着我,戲外我全心全意愛着她……
什麼?我愛着——她?這想法結結實實地嚇了我一大跳!“我們都是女人,不行的!”劇中的提醒突然間化做一句料事如神的讖語,一片混亂之中,我怔忪得六神無主,導演大聲地喊着“下一個單元……”我方才偷偷地吁一口氣:我們只不過是在拍戲。
阿梅
拍戲中間的某年月日是我的生日,阿文有國際長途電話定大大的一束紅玫瑰來賀,且約好日後補償。因着自結識阿文以來,幾乎年年如此,所以也未見得有太多感動。
劇組同仁答應晚上早點收工同我慶祝,我只有一答沒一答的,尋摸不到半點開心的意思,女人過了三十歲,需要面對的諸多殘酷現實之一就是:生日一意孤行的到來。年輕時生日是提醒,年老時生日是警告,且不說“耳提面命”始終為我所痛恨,無論是人還是事,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的。
一向很會體諒人的導演,安排當天我的戲輪空。
恬淡的午間小憩,自虐似的冷水沐浴,之後,我鬆鬆地掛了件蝶衣般睡袍,象只傳說中的鬼魅樣抱着肩膀站在古舊的軒窗前看風景,風是江南絲絲的風,雨是江南綿綿的雨,是一種怎樣的茫茫然了無牽掛的意味呢?稍一走神便會被別樣的惆悵打得精濕……
正恍惚着,妮鬼頭鬼腦的按鈴進來了,且笑且說:“好沒道理呀,人家今天累得要死要活了,你倒好,只管在這裡躲懶。”
今天的戲中青春年少的妮要嫁人了,嫁給她兩小無猜、青梅竹馬的少年友好,但戲往後走那小子註定將會辜負她的。
“恭喜,恭喜,做少奶奶一定樂不思蜀了。”初開口只道是假裝吃醋,不曾想此言一出竟裝得連自己也分不清真假。
妮氣笑,把手中物件往床上一扔,撲過來哈人癢,一不小心睡衣帶子都給她弄得松拖,飛虹落水般,她悄無聲息地剎那間紅了臉,惶惶地掩飾着迴轉身去,從床上撈起一個精美的禮盒:“HAPPY BIRTHDAY ,送給你的。”
我揚揚眉毛,她就又說:“一盒巧克力而已,不必知恩圖報。”
“我是嫌禮薄了,傻子。”我捏捏她鼻子故意慪她。實則我明星檔案中記載,巧克力為我平生最愛的食物。
“今晚會有PARTY嗎?我想和你跳第一隻舞。”她撒嬌地搖着我的整條胳膊耍賴。
我不想嗎?但跳過之後就會有整版的緋聞出來,這個小傻瓜是真不知道呢還是假不知道?感覺就快妥協了,我只得別轉頭去不看她,鼓足勇氣狠心道:“太可惜我一早約了別人。”
她繞着我眼睛眉毛看半天,看不出任何破綻,忽就一本正經起來:“導演要我轉告你,明天拍你在我們的感情面前第一次覺醒,記得是哪場戲嗎?蠻激情的,好好準備。”
我是得好好準備,為着那突如其來的激情,那場戲是在她的閨房中,她告訴我她愛上別人,她要我為她祝福,然而,我突然失控,無助而彷徨地問着她:“那我怎麼辦?”接着是忘情到瘋狂地擁抱和親吻,吻她馨香的髮鬢,吻她青春的面頰……而她將本能地推開我同樣無助而彷徨地提醒:“我們都是女人,不行的。”最終我只合失魂落魄地走掉,眼含熱淚,遲疑了又遲疑,她則追着我的影子哭泣,淚如雨下——
可是現在,她趁我遲疑的功夫先走掉了,是我留了下來,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哭,眼睛已有些潮意,但我以為那是雨的緣故……
阿文
阿梅每拍一部片子總會有緋聞環繞,對此我早已見怪不怪。但這次的緋聞尤其“緋”得厲害,說她當真愛上了戲中對手小她十歲的妮,有無聊娛記竟然越洋長途打來詢問,阿梅最近有無電話給我?都談些什麼?有無提及對妮的感受等等,我只剩嘲諷:“很感激你們替我看顧阿梅,我回去後一定當面致謝。”
放下電話自問,我並不是真的不在乎。但在乎不在乎又有什麼分別呢?阿梅又幾時真的在乎過我的看法與想法?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轉天阿梅竟有電話來,夢遊般的調子懶懶的、軟軟的,言道是:“我好想你,我好想你現在即刻出現在我身邊,我愛你,阿文。……”除去時差,細算一下,阿梅那頭應該正是夜半,這麼反常?我一時有些懵懂,但後果很直接,它使我本就缺乏硬度的心肝登時軟化得一塌糊塗。
我暗自發誓:以後沒有阿梅在身邊,我決計不再接拍境外戲了,咫尺天涯,天涯更天涯,一朝相思苦難耐,立時三刻見面簡直似痴心妄想,想也不用想。
其實,阿梅並不象外界傳聞的那麼隨便花心,她只是常常沉迷戲中不能自拔。我常疑心她生來便是為了做戲,因為如果是在戲裡讓她愛上別人會很容易,而在戲外要使她愛上一個人卻難比登天。包括我本人在內許多的男人不過是沾了戲中角色的光而已,每個人結果是千篇一律的,瘋狂地被愛和瘋狂地被拋棄。我的聰明之處在於我可以臨時客串“導演”,使她在生活中對牢我將戲一直演下去。自得?自信?都有那麼一點點吧,反正我沒有理由相信緋聞。
話又說回來,不管阿梅怎麼對我,我始終是看不開,我一生要定了這個女人。
輝
為着廣告片中迷人而浪漫的海,我和攝製組花幾小時功夫飛臨南中國這個著名的港口城市,卻怎麼也料不到後腳阿梅們就跟了來,因為劇中幾個最最情深意重的段落,原著中都寫明了這裡是背景。
剛剛過去的梅雨天帶走了人心中莫名的惱恨,久違的好心情又來復了,我一身白衣白褲扮着瀟灑,一遍遍將某種品牌的純淨水離頭半尺有餘,到進嘴裡,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拍起來卻難得很,衣服濕了幾身,水也喝掉數瓶,依舊不能駕輕就熟、面帶微笑。好容易有點感覺了,光線又不足了,一組的人無不黑眉烏嘴地避免正眼看到我,我攤攤手抱歉,老闆只好宣布提前收工。
夜來風涼,一個人忽發奇想拎上幾罐啤酒大踏步到海邊發瘋游夜泳,至子夜已過仍不肯歸去,這夜的海靜得出奇,微醺中無目的地飄浮在柔軟溫順的海平面上,才真切地體會到“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況味。
然而這寂寞註定要被打破,遠遠地一條瘦長的影子緩緩地移過來,絲質的旗袍,光赤着腳,手裡尚有香煙明滅,這副不倫不類的神態,即便是美女也會憑添些鬼氣森森,幸好這美女是認得的,春風得意、大名鼎鼎的阿梅,她這是怎麼了?
她踢踢沙灘上浴巾包裹着的啤酒,警惕地四周望望,顯然沒有發現我這位先到一步的主人,忽就將煙蒂扔到浴巾上,發狠地踩過來,踏過去,稍傾,又赴下身拿了一罐啤酒打開狂喝,趔趄的腳步證實她來前已有幾分酒意,不想嚇着她,我只好閉一口氣游到遠些的岸邊再走回來,並且充滿驚喜地問:“這麼巧?你也在這裡。”
她一聲不吭地繼續喝酒。
“明天沒有戲拍?”男人在女人面前一向是不講面子的,何況我確定她已經喝醉了。
她輕輕地笑起來,帶着滿臉淚水。
“你不開心?可不可以和我講講是為什麼?”我雖覺意外,但並不害怕。
“我不是!我怎麼可能是?我愛阿文,我還愛過你,愛過很多很多人,我要生小孩子,我要安安穩穩做祖母……,呵哈,我又把自己弄丟了,怎麼說?怎麼做?我不明白。”
我望着她講話的嘴巴聽得十分專注,但實不相瞞,到頭來我一句也沒聽懂,腕上的防水錶錶針剪刀般裁開新的一天,我別無選擇地將一身沙礫的她拖回我的房間,為她擦手擦臉,竟一點慾念也無,我煞是驚訝。
妮
整部戲中我得挨夠兩巴掌,一掌是替阿梅挨的,一掌就是阿梅打的。兩掌於我分別很大,於阿梅卻沒有太大不同,別人打我她心疼,她自己打我她更心疼,戲內的心疼不知怎麼以來就感染到戲外,這天的戲便因為她的內外無別絆住了——
那是在阿梅豁出全部家當救活了因失戀而自殺奄奄一息的我之後,我醒後的第一個反應依然是執拗地要為那個不再愛我的男人去死,好言相勸是不夠的,百般撫慰是不夠的,不要鮮花,不要陽光,不要千珍百寶的呵護,沒有得到我祈望得到一切,我執拗地以為除去死我找不到更好的結果……阿梅那劈面一掌便是在這種情境之下打過來的,並且還有悲憤的質問;“你這條命是容易揀回來的嗎?你這樣做對得起老天爺嗎?!”猛醒的我意識到我最對不起的人是阿梅,桌上的鮮花,窗外的海,簡陋的居所,割破的手腕,……這些些都浸透了阿梅的身家性命!
——一但是整個上午NG無數次依舊拍不成,導演無奈地蹲到地上抽煙,攝影嗨聲嘆氣不肯再看阿梅,阿梅神經質地將手中大把鮮花道具撕扯得粉粉碎碎,埋着頭一言不發,我走過去拉拉她衣袖說:“你打吧,我不怕,你讓我疼在身上總比疼在心上好些。”她驀的抬起眼睛望着我,黑黑的眼眸浮着絲絲潮意,我就又說:“我一直是你忠實的FANS,別讓我失望好嗎?”她揚揚眉毛,牽牽嘴角,淚盈盈笑了,右唇角熟悉而孤獨的笑靨給我信心。
一切重新開始,果然一氣呵成。導演揚眉吐氣地大呼一聲:“CUT!”阿梅立時泄氣地軟在旁邊的座位上,掩飾地在口袋中掏摸半天掏出一片口香糖來,連同包裝紙一起,乾乾地含在嘴邊,將目光灑向遠遠的海天交接處,表情木然。良久,一言不發。
此後數日,除了拍戲她竟不再肯開口和我說一句話,我不得要領,只好扮做水滴靜靜地觀望。
阿梅
是因為生肖為蛇嗎?多年來我一直不斷地作着那些關於蛇的夢,夢中我就是一條蛇,一條美女蛇,類似白蛇、青蛇的那種,只不過有時候愛着許仙,有時候又愛着法海,但這次的夢境卻是如此陌生而又充滿着玄機——
我夢見由蛇變做美女的我,在一個月圓之夜,走在陰森可怖的江南某處第宅園林里,淒淒艾艾、恍恍惚惚,那意思仿佛丟了什麼東西想不起來,只記得要痴痴纏纏去尋找的樣子!面貌模糊的法海同許仙們不斷地從各個角落中現身,假充着偶爾的邂逅,笑的虛偽而隔膜,猛然間天空雷電交加,傾盆大雨兜頭澆下,眨眼間水漫古宅,花影照拂,落櫻繽紛,我化做一條水蛇,裊裊在水草上浮過,法海、許仙們早已蹤跡皆無。一時雨過天又晴,一匹生着雙翅的白龍馬翩然而至,我躍身其背,握着她飄揚的鬣宗摟着她活潑的頸項,箭一樣向着天盡頭那彎絢麗的彩虹飛去……飛翔的感覺真好,清風過耳,雲波駘蕩,身輕如燕啊!然而,白龍馬驀然回首的剎那,我分明見她生着妮的面孔,正驚忪着,白龍馬的翅膀戛然脫落,我和馬兒一樣的妮一起失控地跌入萬丈深淵,山呼海嘯撲面而來……我絕望地大叫一聲從夢中醒來,愣怔一刻,方始發現,身旁和衣而臥沉沉睡着的人竟是輝。窗外的海也早醒,滾滾的濤聲殷勤地報到着早潮的消息。
巧合在需要時總會不失時機地出現的,兩個攝製組看中的是同樣一片沿海而建的小別墅,多胞胎似的並立在微曦的晨光里,一模一樣的睡意朦朧,太陽出來前,要清楚地辨別南北東西是困難的,但懊惱和迷惑不會持續太久,一襲白色衣裙的妮正從不遠處一幢別墅前的玉蘭花下走過來,衣袂飄飄,長發飄飄,美得很不真實,走近來還可看到發上的露珠,難道她守侯了一夜?為我??
而她只輕描淡寫地說:“剛好今天拍夜戲,還來得及再補一覺。”貝殼似整齊的牙齒笑得象一彎新月,新月邊的兩片雲已快成丁香色……
我的眼睛起霧了——
阿文
不拍戲的時候,我堅持不肯走出去玩,雖然來之前已經知道這個南美國家是以旅遊資源豐富著稱於世的,但看過那張浩大的瀑布之後,我的心死大過心驚,迷離的藍色是天生浪漫的,咆哮的衝擊發泄着絕望,我象塊頑石樣站在它的腳下,憂傷地仰視那無盡的藍色,雲海霧華,水氣蒸騰之中,淪落天涯的身世之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那一刻,我驚訝地發現內心深處湧出的喜悅竟然多過悲涼,這是多麼的不合情理!
最近和阿梅幾乎沒有任何聯絡,她不打電話來已有一段日子,外景地不斷在換,我電話打過去,不是人不在,就是寥寥數語問寒問暖,而後便沉默,我知道她有話悶在心裡,但她要不想講,我當然是不會問的,這種張弛一直是我與她之間獨有的默契,比方說,我此刻的心裡話也並不是很想告訴給她呵。
本就是個較內向的人,來到這個以西班牙語為主的國家,國語、粵語連同駕輕就熟的英語統統用不上了,十有八九要變做沒嘴的葫蘆,劇情又很恍惚,隨拍戲隨改本子,五花八門的情緒帶着靈感的假面混跡到神經質的表演中,不着痕跡的下意識透露出最原始意義的真實,我終於明白自己並不象想象中那麼成熟與堅強。
我的戲教給我:“暖巢可以變成牢籠,情愛有時也是束縛。”
戲中我和我的愛人屬於很特別的那一類——
擁有,使我感到滿足。我最快樂的時候是愛人臥床不起的日子。扣留了他的一切,從身體到身份。不幸的是,相濡以沫的生活並非他的夢想。在居所的天台上,我埋頭修整房頂,他卻仰望藍天,似乎振翅欲飛。我破漏的小公寓留得住一隻受了傷的飛鳥,卻留不住隨日子舞動的流光!在一片探戈的樂聲下,他一步一步由我的臂灣內滑開去。
一次次地分道揚鑣,一次次重歸於好。我無法抵擋的是他那“極具殺傷力”的祈使句:“讓我們從頭開始。”……
不要把愛看得太緊,把愛人象寵物似的養起來,寵物有吃有穿有愛之後便心滿意足,愛人卻只看重心靈的自由,失去自由他(她)一樣會無聊,會發瘋,會死掉,總之最終會失去愛的能力。
輝
有一種人,一直在跟感覺談戀愛,感覺溜走了,愛情就宣告死亡。我卻一直以為即便感覺想逃了,只要人還沒有走,愛情就還有轉機。難堪的是這次人走很久了,感覺還沒有走,愛情她仍然在呼吸——
阿梅走後數天,房間中依然留有一種幽幽淡淡的奇香,那不是任何一種化妝品的味道,我知道,那是阿梅馨香的魂魄,我於是暗下決心,拍完手頭這段廣告就結婚去,雖說和誰還不一定,但婚終究是要結了,就象我曾經念過的台詞那樣:“孤王主意已決!”
世間的確有尤物這回事的,遺憾的是她永遠都不會從屬於任何人,太可笑是直到最後的那場戲中我都沒有學會順其自然,我總相信那之前她一定還有那麼一點點愛我,雖然我說起來是那麼濫情的一個人,但我在最後的生死關頭,第一個想到的唯一的親人不還是她嗎?難道這還不夠嗎?
如果送出那張船票時,不去問她想跟誰走會怎樣呢?如果看到她一心一意要走,不去哀求她留下來呢?也許該謝謝她用那麼果斷的拒絕回報我,她攀上船舷、面向大海、尋着親愛的人的呼喚,那麼漂亮的縱身一躍,瞬間定義了真愛的全部內涵,已成局外人的我都忍不住端正身形,恭肅凝立,頓生迴腸盪氣的景仰與感動,那一刻,我終於懂得:只要是真誠的、唯一的、最後的,就一定是美好的、寶貴的、難忘的。
曾經她是想過要和我把“對手戲”演得儘量長些的吧?那時侯我又何曾不是很投入?然而年少的我被“廣告”的意味所迷惑,不假思索地就把那段戲化做了點綴生活的MTV,以至於很長一段時間裡,我都愚蠢地認為她只不過是我的友情客串,現實多麼諷刺?整件事自始至終一直在友情客串的人到頭來居然是我!
我還是開我的切諾基比較好,我還是回北方去比較好,粗糙自有粗糙的好處,麻木一點何嘗不是幸福?娶個善良溫柔的妻,做個簡單明了的住家男人……
告別前半生的陽光燦爛,我心平氣和地奔向後半生的小河淌水。
妮
整部戲的高潮終於來臨,我毫無把握做到自如駕御。
阿梅與我朝夕相處生活得如魚得水,但是戰亂和貧困背後的前途未卜,卻使每個人都順理成章地在逃亡的機會面前變得患得患失。
明天之後她會和別人走掉嗎?我想不出,也不想想。
我的腦海中滿滿的都是阿梅的音容笑貌:初相識時溫婉矜持遞過來的那隻友好的手;偶或對望憐惜親昵解語花樣柔潤的眼眸;輾轉紅塵逢場作戲精心設計揮灑着的八面玲瓏;人群背後孑然獨處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空茫無助;孩子氣肆無忌憚的嬉笑怒罵;成人水準智慧幽默的風趣調侃;傻子似的善良輕信;瘋子似的任性乖張;滿蘊着女兒的嬌俏嫵媚風情萬種,又微帶着男兒的義氣豪放敢作敢為;最難得是彼此一顰一笑舉手投足心有靈犀的不言而喻……
她走是我的牽掛留是我的依傍,走與留且由她去吧。
在這即將到來的50%的最後一夜,我將去到她身邊,象對歸宿的鳥兒一樣依偎纏綿,——
南中國潮濕懊熱的夜啊,淡藍色的帷幔升起來了,躁動執着的身心卻一味地感受到了輕寒,思緒紛亂得一如我披散的長髮,我緩慢然而堅定地走向她,可是皮膚挨到皮膚的剎那,我卻訇然置身戲外,心波蕩漾。我慌張的閉上雙眼,再不敢與她對視,顫慄的睫毛讓順路飛落的蜻蜓猝不及防地閃傷了腰身,美艷的紅唇把汪洋恣肆的沼澤瞬息燒成一片乾涸。纖細修長的手指試探地讀着我滾燙的面頰,侷促的呼吸近了,新生處子般專注單純的端詳是我所熟悉的,青草芽汁似甜兮兮的氣息是我所熟悉的,兩隻玲瓏的蝴蝶輕盈的演繹着耳鬢廝摩,渲染得身前身後一片春意盎然……
但是,撩人的春光稍縱即逝,一個決斷的“停”字響亮地將幻夢刺得粉碎,乍回現實一絲再通俗不過的失落感覺竟自隱隱然浮泛心頭。我看到阿梅的目光象個偷兒樣的逃開了——
阿梅
怎麼會呢?愛上這個比自己小十來歲的孩子?這聽上去太象是個笑話。戲中的情節不可以當真的,我最初自薦前來,只不過是為着角色本身的挑戰性而已,來之前甚至不知道對手是誰,拍戲當然要很投入,熟悉了之後當然會有多一些默契。什麼單純的事到了娛記嘴裡都會變得雲山霧罩起來,隨他們去說好了,我不會介意的。
我為什麼不出來澄清?那是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會越描越黑呵,心虛?不會的不會的,以前也有很多女孩子送花給我過呀,我怎麼說來着?我說:“謝謝你們的欣賞,我很尊重你們的情感,但我只愛阿文。”
我看上去很剛性嗎?有一點吧,青少年時代爬樹上房習武熱愛體育的經歷總會留下點痕跡吧,說話刻薄,個性囂張,純熟個人天賦,我也沒有辦法啊。
為什麼在劇組解散時,會有別樣的傷感?我有嗎?好象似乎仿佛的確是有那麼一點吧,為什麼?讓我想想,絲綢,梅雨,酸黃瓜,翡翠玉佩,民間小調;園林,大海,鮮橙子,玉蘭花樹,抒情詩……是了,一定是了——
整部戲最後一場是分別三十多年後我們再次相逢,在車來車往人來人往的火車站台,我早走一步或她遲來一步,都會令我們再次失之交臂,但是人生的機緣終於在最後關頭下定了決心慈悲為懷,為我們網開一面。
鬢髮斑白的我目不轉睛地望着那個日思夜想的親愛的人緩緩緩緩走向我,不過十幾步路吧,卻長得象一個世紀,白髮皺紋都不足以阻擋內心的激情,我習慣地下意識透露出她所熟悉的一切:撫一撫並不紛亂的頭髮,撣一撣原本就很整潔的衣衫,面帶微笑,笑成一棵春風裡的夾竹桃;伸出雙手,撥開生前身後所有有形或者無形的阻隔,將三十年的渴念與眷戀緊緊緊緊擁個滿懷,瞬間的感覺,恰似一顆銳利的子彈完美地穿過我雀躍的心臟,永不褪色的白和透明潔淨的水,那是愛和青春的明證,而我則終於可以在眾人艷羨與祝福的目光里牽着她的手回家去了……
曲終人散,各自走開,一片收工的歡呼聲中,檢點行李,忽就發現剛剛鬆脫的手中,平白地多出一方嫩黃底子藕荷色字符的絲帕,細讀那小小字符連綴的原是一首小詩:
靈犀霍然不靈
心無龜甲,不能卜
來世的約會
在塞北,在江南岸。
我說故人哪
臨別時
你折柳絲
抑折髮絲
……
多年後一個普普通通的夜晚,偶然讀舊書又遇到這首詩,才知原作者同樣是位年輕女性,同樣天賦異秉才華橫溢,我忍不住抱着書本,持久而委屈地起了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