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眼睛蘇珊(下) |
| 送交者: caoanZT 2002年11月09日20:43:5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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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眼睛蘇珊(下) Blind 十 我依然清楚地記得,在重新回到自己房間的時候,突然覺得清冷異常。四周看了看,發現一切都很安靜,但我仍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時看見了錄音留言記錄——99個,ANSWER MACHINE所能記錄的最大量。一定是她的,我想,立刻打電話給張莉。 沒有人接。我一遍又一遍地打,還是沒有人。於是我把這些留言一個一個播放,每個都是空白,一點聲音都沒有,但我仍然固執地聽完了所有的留言。 全部是空的。 我站起身,忽然很想抽煙,於是叼着煙拼命找火,等從凌亂的桌上發現並抓起它的時候,它卻不小心掉到地上了。我趕緊趨前一步彎腰去揀,卻一腳把它踢到了牆邊。“????!”我惡狠狠地從嘴裡蹦出個含糊不清的髒字,一把撈起它,然後站起身拼命喘氣。 抽了幾口,我開始平靜下來,第一件事情就是打電話給里奧。 聽見我的聲音,他很高興:“嗨,李,你到哪裡去了?有沒有……” 我打斷他的話,“你知道蘇珊怎麼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沒什麼啊。李,別想她了,你有沒有去查最後成績?聽說……” “跟我說實話,里奧,你聽到什麼了?她現在在哪兒?” “……她跟DR.P出城了……李,那個女人不值得你這樣關心。” “到底怎麼回事?” “我聽到有人傳她是靠和DR.P的特殊關係才可以繼續上班的。她現在是DR.P的特別助理,原來那個職位被NAFTA取消了。” “……我知道了……謝謝你,里奧。” “喂,李,我要跟你說說最後的分數,還有畢業飯的時間……” 沒等他說完,我已經掛上電話,開始抽第二根煙。 記憶中自己似乎沒有這麼盡興地抽過煙。那種空白的感覺很象飛翔。等重新意識到的時候,我發覺自己已經抽完了整整一盒。沒有開窗,沒有開燈,屋子裡煙霧瀰漫,幾乎讓人睜不開眼。我突然覺得很憋得慌,於是打開門窗和排氣扇,走出房間,長長嘆了一口氣。 太陽已經落山。外面是黛藍色的天空,遠處幾縷極淡的雲在夕陽最後的反射下異常輝煌。我不得不承認這是一個非常美的國度,雖然它的草原是如此荒涼。我靠着走廊的欄杆眺望遠方,心裡並沒有想到張莉,確切地說,什麼都沒有想。太累了,我只想休息。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是里奧。他的聲音着急並且擔心: “李,你去哪兒了?我剛剛上來敲了你兩次門,都沒有人應,百葉窗也關着。你沒事吧?” “我很好,沒事,剛才出去走了走。”我一邊說,一邊往外趕屋內的煙霧。 “李,我和奧黛麗他們說好了,明天去GOLDEN CORRAL聚餐,慶祝畢業,你來吧。你來了我們專業五個人就都齊了。” “當然去,”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聲音平靜,“到時候我們一起走。” 我和里奧一走進GOLDEN CORRAL,奧黛麗他們就興奮地沖我們揮手。我們走過去,相互擁抱,興高采烈。 “李,聽說你是這屆畢業生里唯一全A的。”尼古拉一邊坐下一邊和我說。 “是嗎?我還不知道呢。”我心想,這有什麼用,連工作都找 不到。 “哎,李,馬上就要畢業了,你打算回家嗎?”奧黛麗歪過頭來問我。 我笑嘻嘻地回答:“我哪象你,家在巴黎那麼好的地方。嘿嘿,你是不是急着回去啊?怕皮埃爾和別的女人上床?” “他敢。我閹了他再找個英俊小伙子。”奧黛麗不屑地撇撇嘴,晃了晃卷卷的栗色頭髮。尼古拉很誇張地打了個寒戰,說:“你可別來找我,想都不要想。”我們哄堂大笑。 “你呢,里奧?”朱麗亞問里奧。她和奧黛麗都是從法國來的。 里奧吭哧了半天,才不情願地說:“我可能會留在這裡了。C.H.ROBINSON公司已經給了我OFFER。” “啊?你這個混蛋!”大家異口同聲地罵道,“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們?我們都還沒着落呢。” 我們一邊殷羨地罵里奧,一邊陸續起身去拿吃的。里奧很委屈地坐在那裡:“我就是怕你們這樣罵我才不敢說啊。” 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團。 尼古拉提議:“咱們喝點酒慶祝一下吧。” “好,贊成贊成!”大家紛紛同意,只有我說,“你們喝吧,今天我身體不舒服,就喝水算了。”其實,只有我自己明白,現在每分錢我都得省下來了。 “李,說真的,你打算去哪兒碰運氣?”里奧從小山一樣的食物後面抬起頭,咽下一塊香腸,問我。 “休斯頓吧。那是個大城市,又是貿易口岸,機會可能多些。” 他點點頭,很真誠地看着我:“李,保持聯繫啊,一定要跟我保持聯繫。我會第一時間給你我的電話號碼的。” 我笑着點頭,他這才放心地垂下頭繼續專心吃飯。 坐我旁邊的奧黛麗輕輕推了我一下胳膊,“李,蘇珊在那邊。”她悄悄說。 我回過頭,就看見蘇珊和DR.P坐在裡面僻靜的雙人座那兒吃飯,兩個人邊吃邊笑着說什麼。 我沒說什麼,繼續吃飯。但吃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把盤子一推,站起身來,里奧趕緊要拉住我:“李……” 我不動聲色地抖開他的手,漫不經心走過去。 看見我走過來,張莉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復了常態。DR.P倒是很自然地站起身,說: “嘿,李,真沒想到在這兒見到你。恭喜你畢業了。” 我握住他厚大多毛的手,禮貌地笑笑:“感謝DR.P對我的教導。” “呵呵,李,你是個出色的學生。我剛才一直在和蘇珊談論中國,以及中國古老的文明。你們來自一個非常藝術的國家。”P博士說話總是那麼優雅和禮貌。 “謝謝你,DR.P。” 我沒跟他繼續扯,而是轉臉對張莉微笑着說:“幹嗎跟他在一塊兒,張莉。知道外面怎麼傳你麼,辭職,我們會有辦法的。” 她也帶着隨意輕鬆的表情回答:“沒有我們,只有我和你,李衛東。你能有什麼辦法?你看你到美國兩年了又能怎麼樣?未來還不是一片漆黑?我不想和你一樣。我決定了自己的路。你別來擾亂我,李衛東。” “哦,是嗎。你心甘情願?那為什麼打那麼多電話到我那裡?” 她的眼睛裡有一絲異常複雜的光芒轉瞬既逝:“你弄錯了,李衛東,我幹嗎要打給那你呢。……你覺得我能指望你什麼?” 我愣在那裡無言以對。 張莉很快不再凝視我,而是轉過頭去,微笑着對有些疑惑的DR.P說,“李說他很羨慕我的新工作,還說他聽說我有很多年輕漂亮的女同事,要我介紹給他呢。我告訴他說你太老了,也沒有DR.P那麼有魅力,就不要指望了。” DR.P恍然大悟地笑了,“蘇珊,我不能同意你,李是個很有內涵的紳士。”然後,他轉向我,“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幫你一點。我有很多朋友是成功的管理人士,頗有影響。” “太謝謝你的好意了,DR.P,不過我已經接到幾個邀請。”我也微笑着對他說,聲音優雅。 “老闆,我們是不是該走了?”這時張莉很溫柔地問DR.P。 “哦,對,對,很抱歉,李,我們下次再聊吧。祝你好運。” “好,再見。”我彬彬有禮地和他們握手告別。 這是我最後一次和張莉握手。大概是由於冷氣太足的原因,她的手指冰涼。 看着他們並肩離去,DR.P的手很自然地放在張莉的腰間。等到看不見了,我才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里奧一直擔心地看着我。我很隨意地笑着對他說:“沒事,老朋友嘛,聊一聊。” 坐到座位上,我埋下頭,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然後抬起臉來,對大家說:“看你們喝得那麼高興,我也想喝了。不過,啤酒不過癮,我們喝TAQUILA吧?” “好啊好啊,誰怕誰。”奧黛麗他們高興地說。 我們一起舉杯,歡呼而飲。 很快,我就覺得自己有些醉了,開始頭暈,說胡話,大聲狂笑,捶桌子罵人。我知道大家都用異樣的眼光看着我,於是勉強站起身來,去洗手間。我把水龍頭開到最大,不停地用冷水沖臉。抬起頭,突然發現鏡中的自己雙目血紅,面色蒼白,表情猙獰。一瞬間,某種情緒不可抑制地從心底突然湧上,我低吼一聲,一拳打在鏡子上。 清脆的聲音刺透我的耳膜。 十一 我身穿塑料雨衣般的碩士畢業服,和其他畢業生一起,魚貫進入禮堂。四周掌聲雷動。同學們都四處張望自己的親人,旁觀席上開始傳來口哨和歡呼聲,甚至有人打出巨大的橫幅,讓我覺得並非在隆重的畢業典禮上,而是在熱鬧的籃球賽場上。我目不斜視,緩步前行。沒有人會在任何位置上等待我進來為我歡呼為我慶祝。 奧黛麗用紅白藍三色的紙將自己的碩士帽糊了起來,很顯眼。法國人就是這樣,我不無嫉妒地想。她的母親和妹妹專程從法國飛回來看她,一見那頂象徵國旗的碩士帽就大呼小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後面的我。我們一起微笑,她露出雪白好看的牙齒。 尼古拉跟在我後面,在碩士帽上立了一個開葡萄酒瓶軟木塞的螺旋起子,吊兒郎當地左顧右盼,沖好奇的墨西哥小妹妹擠眼睛。再後面是胖胖的里奧,他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新西裝,不象我們,都是T恤直接套碩士服。看他滿臉是汗,莊嚴走路,緊張得都順拐了,可是自己並沒有發覺。 我們跟隨其他畢業生依次走向自己的座位坐下,四周是擁擠着的陌生人群。我四周打量,感覺一陣濃重的孤寂猛然襲擊過來。在《星條旗永不落》的曲聲中,我表面沉靜,內心厭倦。 整個畢業典禮我都神情遙遠,想象着自己即將踏入另一個陌生的城市。我知道自己並不屬於拉雷多,也不會屬於休斯頓——那個我將要去的城市。那麼,哪裡才是我真正屬於的地方呢?沒有答案。我聽着校長熱情洋溢的致詞,身心疲倦之極。 典禮完畢,我走出陰涼的禮堂,外面刺眼的陽光讓我過了一會兒才適應。到處都是人,大家擠在一團笑逐顏開,不停照相,和家人,和同學,和師長……我站在那裡思考自己該幹嘛。 正在遲疑的時候,有人叫我。然後張莉出現在我面前。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無袖旗袍,頭髮細緻地盤起來了,臉上有淡而精緻的妝。她笑着對我說:“李衛東,恭喜你啊,終於畢業了。” 我也微笑:“你這身很漂亮。顯得很文靜。” 她似乎對於我的誇獎有些手足無措:“呃……謝謝。別忘了保持聯繫。不許扔掉你常用的21CN信箱。” 她最後一句的口氣讓我恍惚了一下,“唔,我會一直保留的。” “你的手怎麼了?”她忽然看見我包紮着的左手。 “哦,沒什麼,不小心被碎玻璃扎的,沒事,很快就會好。”我輕描淡寫。 她似乎想伸出手指抓住我受傷的左手,忽然身後的人群擁擠起來,把她推了推。她有點立足不穩,我趕緊上前扶住她。一陣幽幽的木犀草香味傳來。 “我想我會記住這木犀草的香味的。”我突然冒出這麼句沒頭沒腦的話。她的身軀僵硬了一下,終於挺直。我看見她努力想微笑一下,但是沒有成功。然後她別過頭去。 這時,有人拍我的肩膀,是尼古拉:“快來,李,我們全專業一起合個影!” “啊……好,我這就來。”轉過臉,張莉已經不在我面前。那陣淡淡的木犀草香味漸漸的和她一起消失在喧囂的人群中。 這時候我猛然想起,忘了再勸勸她放棄那種屈辱的選擇。不過,她的脾氣那麼倔,應該不會聽我的吧,我暗自尋思,也許,她覺得這樣很好。憑良心說,這個想法讓我很不愉快。 我不願再想下去了,於是抬起頭,看見奧黛麗尼古拉里奧他們都在叫我,於是笑起來跑過去,和他們一起站在德克薩斯州明媚晴朗的陽光里。 “準備——一-二-三——” “CHEERS!”我們一起同聲歡呼,碩士帽在空中飛舞。 十二 典禮後的第二天我就離開了拉雷多。聖誕節就要來臨了,因此里奧很不理解,其實自己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沒必要走得這麼早。 美國的氣溫總是變化很快,我想這是因為大平原的緣故。昨天還是八十三度,今天就掉到四十了。走的那天早晨,天色陰暗,我在寒風中瑟瑟發抖,他還穿着短袖T恤和大褲衩,和我一起把不多的家什搬到破舊的MUSTANG里。 昨天我們喝酒到深夜。 一切都收拾好了。我們擁抱了一下。在這個冰涼的早晨,他只穿件T恤,渾身發熱流汗,而我套着外套,偶爾打個寒戰。我聽見他輕輕說:“李,好運。” “你也是,里奧。” 他突然說,“李,你放心,我會幫你留心蘇珊的。”聽到這話,我無聲地笑了笑。 我們伸出手,象往常一樣輕拍手掌,然後手指併攏彎曲,互相拉了一下,大拇指相抵,接着又碰了碰拳頭。這是老墨在好朋友間相互問候的禮節。 MUSTANG陳舊的引擎低吼起來,我回過頭,從車窗里笑着和他揮手,然後開上了35號高速公路。 我沒有一路往前,而是下意識地在DEL MAR下了高速,右拐上LOOP20,開了一會兒,我看見前方是學校碩大的四合院屋頂。 我開進計算機系下面的停車場。三樓上面,就是張莉上班的地方。我把車停下,坐在那裡點了根煙。其實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也沒打算下車去找她,就是這麼坐在車裡抽煙。抬頭看看上面的落地玻璃窗,從下面看,是藍黑色不反光的。我看不見裡面的情形。 抽完一根煙。我重新發動汽車,掉頭而去。 在落地窗前,張莉靜靜地站着,看我把車開出停車場,開出學校,消失在荒漠的公路上。她端着一杯咖啡,一動不動。良久,她慢慢走回座位,雙手緊緊握住咖啡杯,輕輕啜了一口。 靠近窗戶的地毯上,有幾滴濕潤的痕跡。 休斯頓的情況比我預料的要糟得多。經濟不景氣,很多企業都在裁員,象我這樣的半瓶子管理專業的首當其衝。剛開始的時候我還很牛,在面試時強調要解決工作簽證問題,可後來發現和我一塊兒應聘的全都是有簽證甚至有身份的人,他們還挺看不上我這種拿學生簽證的,有一個華人青年(我猜是美國出生的,因為他已經是公民了)還操着流利的漢語說你不好好在學校呆着幹嗎跟我們這兒湊熱鬧,真讓人啼笑皆非。 大減價的時候,我在超市買了很多方便麵儲存着。實在太便宜了,一塊錢十袋。我扛着三箱方便麵回屋的時候高興地琢磨,按照一天吃兩袋的標準,這可以堅持倆月。還買了兩個大熏豬腿,省了電爐的開銷,又不用花時間做,而且比新鮮肉還便宜。望着滿滿的冰箱,我想,除了每天買報紙的錢,和偶爾的汽油費,基本上就不會有什麼別的支出了。突然想起還得交房租,水電和電話費,不禁又嘆了口氣。 做好這些負隅頑抗的準備,覺得心裡踏實了些,於是開始不停地翻報紙,打電話,上招聘網站。偶爾和里奧通通EMAIL。我並沒有食言,將自己的聯絡方式告訴了張莉,但是她一直沒有回音,我也就沒有再多寫一封信。 聖誕節那天,突然接到了里奧的電話,很高興。 “What's up, Buddy?(怎麼樣,哥們兒?)” “還成,還成……” “工作找到了嗎?” “正在找呢,有過幾個面試了,估計這兩天就會有消息。你怎麼樣,新工作還適應嗎?” “挺好的,我很喜歡。李,祝你好運。” “謝謝……嘿嘿,換新車了吧,什麼牌子的?” “本田思域,你知道我喜歡本田,李,有勁,又很經開。” “嘿嘿,我還是覺得MUSTANG好。” 接下來我們互相祝賀聖誕快樂,說了兩句閒話。最後他說, “李,蘇珊有沒有找過你?” “沒有啊,怎麼了?” “哦,沒什麼,她有時會打電話給我,問你是否還好。” “是嗎,她沒和我聯繫過……她最近怎麼樣?” 我仿佛聽見他在電話那頭無聲笑了一下:“她很不錯啊,在學校里算是呼風喚雨的人物了。” “哦?她和DR.P關係又近了一步?還是DR.P高升了?” “哈,李,你這次可沒猜對。她已經不在DR.P那裡做了。你知道岡薩雷斯嗎,主管學生的副主席,那個頭髮灰白的老頭?蘇珊現在當了他的助理。” “我知道那個老頭,總是一身白色西裝,帶牛仔帽,聽說是學校的大股東……蘇珊真的很走運啊,嘿嘿。” “什麼走運。她和岡薩雷斯的小兒子混到一起了,開酒吧的那個,好像叫胡安。” 我沉默了一會兒。 “沒關係,只要她快樂就行。嘿嘿。” “唉,李,你們真不一樣。”里奧嘆口氣說,“我一個朋友在那裡做招待,他告訴我,蘇珊每天晚上都喝得醉醺醺的,讓兩三個朋友架着回去。” “……呵呵,不說她了吧,里奧,今天是聖誕節,我們說點高興的……有沒有再去湖邊BBQ啊?碰到什麼漂亮女孩子沒有?” 我歪頭把聽筒夾在耳邊,點了根煙說,聲音因為嘴裡叼着煙而含糊不清。 聊到晚飯時間,和里奧告別,他晚上還有活動。我放下電話,在鍋里下了兩袋方便麵,打了個雞蛋進去,然後開始上網。我一邊看着各種花邊新聞和小道消息,一邊留心外面的動靜。但美國的年夜似乎沒中國的熱鬧,靜悄悄的,連汽車駛過的聲音都偶爾才能聽到。 在里奧撥通我電話的時候,張莉匆匆化完妝,披上紅色的外套,拿起桌上一封信就向外走去,到了門口又轉回來,噴了點香水,於是,整個房間充滿濃郁的芬芳。她把紅色火鳥開到街邊的郵筒停下,搖下窗戶,把信扔進去,然後加大油門開走了。 等她再次回到房間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張莉打開燈,站在房間中央。明亮的屋子裡瀰漫着香水和酒味混雜的氣息,有些刺鼻。她似乎也發覺了,於是脫去衣服,打開了浴室的水龍頭。在嘩嘩的水聲中,她仰面讓水流從臉上衝過,手伸到腦後把頭髮慢慢理順。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BODY LOTION,倒了一些在手上,然後抹在身上,於是,一種木犀草的清香悄然散發開來。這種氣味讓張莉呆了一呆,她趕緊打開水龍頭。水珠在她的肌膚上跳躍而下,那些白色的泡沫打着圈兒從下水口下去了。 她在幽幽的木犀草香氣中輕輕哭泣。 擦幹頭發和身體,她在鏡子前端詳了一下自己有些紅腫的眼睛。她沒有穿那件絳色的絲質睡袍,而是赤裸着鑽進被窩,拿起電話,開始撥打我的號碼。從聽筒里傳來一陣一陣的忙音。她不停地按重撥鍵不停地聽忙音,最後,她無力地垂下手,無繩電話靜靜落到了地上。 而此刻,我正在專心致志一封一封地瀏覽21CN信箱裡的信件。我看得很慢,仿佛要將每個字都吃下去。最後,我看完了所有的信件,輕輕點擊“帳號取消”,一個消息框彈出:“你真的要取消嗎?”我看着它很久,最後按下了“YES”。 三天后,我收到了張莉寄給我的信。 裡面只有一張她的照片。德州的陽光下,她笑得極其舒暢,後面是在微風中搖曳的黑眼睛蘇珊。我翻到背面,有幾行字:聖誕快樂,李衛東。無論如何,要快樂。張莉。12月25日。 十三 從聖誕到春節,時間過得很快。這段時間我沒有再直接收到張莉的任何消息。里奧工作越來越忙,很少談到她。偶爾談起,也是說她學習很不錯,又有不少勢力人物罩着,沒什麼坎坷。漸漸的,我們都不再談起她。 在吃完第三箱方便麵後,我認真開始考慮去餐館打工的必要性。我在唐人街里轉了兩天,終於找了個服務生兼送外賣的工作。每天,我幾乎都工作到深夜,然後第一件事情就是看看有沒有錄音留言。然後是上網看信箱裡有沒有反饋,以及接着搜尋新的工作機會。當這一切忙完, 我會洗個澡,洗掉身上濃重的油煙味。 為此,我從不用LOTION,而是用香皂。 一天晚上,我查留言的時候,發現有一條來自里奧的消息: “Hi,李,是我,里奧。告訴你,我要離開拉雷多,去CORPUS CHRSITI了,工作調動,明天就走。我到了那裡會給你新號碼的。今天下午我想打電話給蘇珊,可是她的電話換了。我猜,她可能已經搬到學校外面去住了。對不起,李,我沒有看好她。我已經給她的舊地址去了一封信,告訴我走的消息,還有你最近的情況。如果她通知郵局的話,是有機會收到這信的。……李,你在餐館的工作還很辛苦嗎?有沒有想過去達拉斯碰碰運氣?那是個新興的城市,機會大概會比較多。……不知道該說什麼了……祝你好運。” 錄音放完,是一聲清晰的“咔噠”聲,接着是永無止境的沉默。 我坐在暗夜裡,下意識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我已經戒煙戒了兩個月了。 一個星期後,我付清最後的房租,來到了達拉斯,我忠實的老MUSTANG陪着我。感謝上帝,這麼些日子以來,它從來沒有出過毛病,比任何人都要可靠。里奧一個朋友給我找了個住處,和別人合租的HOUSE中的一間,地段不是很好,偏而且亂,但是租金便宜。 就在我離開休斯頓的那個星期,張莉在她的新住址收到了郵局輾轉過來的里奧的信。那應該是個天氣晴朗的下午,張莉坐在自己的房間裡,慢慢展開這張信紙。桌上,有個裝滿了煙蒂的煙灰缸。每個白色的煙嘴上,都有鮮艷的口紅痕跡。看完信,她打開窗,外面,是我曾經仔細眺望過的夕陽下的北美草原,乾淨而荒涼。有涼爽的風吹進,驅散了屋裡的煙味和香氣。她出神地望着,一邊用手指輕輕攏過吹亂到額前的長髮,把它們攏到耳際。於是它們就在那裡微微顫動。 在金色的風中,她的面容瑰麗非常。 這個午夜,張莉忽然從夢中驚醒,呼吸急促。在依稀的星光下,可以發現眸子裡閃動的淚痕。她怔了一會兒,翻身下床,打開電腦上網,開始寫信: “李衛東,我又夢見你了。 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每次都不肯告訴你,好像你站在對面,我說,我夢到你了可是忘記內容啦。其實騙你呢,都記得,就是太離奇和悲傷了,我不願意提起。 可是今天一開始是很幸福的,李衛東。你興致勃勃跑來對我說,“嫁給我好不好?” 我聽了,覺得天都開啦,高興地不敢相信。可是這是真的,你拉着我去你住的小屋,天氣很好,我記得,大家都特別開心。可是你的小屋子裡什麼都沒有,你很窮,連吃的也沒有,於是我說,你等等,我去父母家拿點吃的東西的來。你說好。然後我忽然就站在父母家的房間裡了,我拿了點蔥和土豆什麼的,抱着往回走,越走越慢,越走越覺得不對勁。等走到你的小屋裡,我沉重地對你說:“李衛東,這不對,我們好象是在做夢,這不是真的。……” 對,我意識到了。我開始知道是在做夢。 你哈哈地笑,說你傻了,怎麼會是做夢呢?我說,一定是,因為我想回家去拿東西,就一下回到家了,這不對勁,只有夢裡才會是這樣的。 你微笑,說你一定是高興地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這不是做夢,不信,你到屋子外面去睜開眼睛看看,如果真是夢,你一睜開眼睛就會醒了。 我說好,我去試試。 然後我就轉過身子一步步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就開始掉眼淚,因為我已經知道結果了,我心裡非常清楚只要一睜開眼睛,一切就都沒有了,可你還不知道,你在後面微笑着看我往外走。 我一邊走一邊絕望地想,我就要失去這一切了。我知道。 我多麼不想睜開眼睛啊,李衛東,我就這麼一邊走,一邊哭着,睜開了眼。 我醒啦,果然是夢。 李衛東,你太壞了。是你讓我醒來的。” 她發送完信,象魚一樣溜回了被窩,但並沒有睡覺,而是趴着,抱着個枕頭,眼睛睜得大大的。間或一眨,眸子就象水波一樣反着光。月色從百葉窗里斜斜地撒進來,裸露的肩頭就散發着淡淡的銀色光澤。 第二天張莉再上網的時候,收到了郵件被退回的通知。 她一口喝完了杯中的TAQUILA。 十四 我從此沒有收到張莉的任何消息。 在不停的打短工,找工作的間隙,我承認自己經常想到她。甚至打過幾個長途電話回拉雷多,試圖旁敲側擊出她的情況來,但是沒有效果。每個人都知道她,卻沒有人是她的朋友。不過自己從來沒有再回拉雷多找過她。給過自己堂皇的理由很多:經濟緊張,沒有心情,她並沒有表白甚至讓我別去打擾她的路,或者,更懦弱一點,拉雷多那麼小,她又還在念書,我要找隨時都找得到她,回去一趟就可以。 夠了。理由多得讓我自己都懶得羅列。我有更重要的事情:生存。 這真是一個絕好的盾牌。 春天就要過去的一個早晨,我接到了來自一家食品公司的電話。在經過短暫的面試之後,當天下午,我就坐在一張屬於自己的辦公桌前。工資並不高,但是我幾乎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正當的身份,穩定的收入。晚上回到家的時候,我為自己炒了兩個小菜。 在溫暖的油煙中,我打開電視,一邊專心致志看很多廣告的肥皂劇,一邊吃飯。吃完飯後,我打開水龍頭洗碗。這時電視開始播新聞,其中一條是: “德克薩斯州的車禍中,酒後駕駛造成的比例正在上升。最新的例子發生在拉雷多。一名國際學生今天下午在35號高速公路因超速和失去控制導致的車禍死亡。檢驗人員發現,死者的體內有足以導致深度醉酒的酒精。死者26歲,女性,駕駛一輛紅色火鳥跑車,警方估計當時時速高達90英里。據德州國際大學的留學生顧問的資料,死者在國內和美國並無任何親屬。” 我很認真地洗碗,一邊對自己說,洗完這個碗,李衛東,你就可以象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了。我洗得仔細而專注。水聲嘩嘩直響。 這天,我開車送幾個國內商務考察代表去奧斯汀的分部。一路上,那個當翻譯的小姑娘總是很誇張地驚嘆四周的風景。我聽見她興奮的聲音: “多麼漂亮的野向日葵!” “那些不是向日葵。” “怎麼不是……你看啊!那麼一大片呢!” “在這裡,她有別的名字。” “什麼名字?” “黑眼睛蘇珊。” “真的嗎?”她好奇地湊過來問我,眼睛忽閃。她看見我擺在儀錶板上面的照片,忍不住問,“李先生,這是你女朋友嗎?她身後的黑眼睛蘇珊可真漂亮!” 我笑一笑,沒有回頭,仍然專注地盯着路面:“……是吧。” “那我怎麼沒在達拉斯見到她啊?” “她在德州另一個城市。” “很遠嗎?你多久去看她一次?” 我沒有回答。是啊,我應該請假去一趟拉雷多了。那麼小的地方,我一定能夠找到她的。回去就請假,我打定了主意。想到這裡,我抬頭望望車窗外面。 藍天下,那一大片黑眼睛蘇珊正燦爛地開放着,充滿生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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