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病房逸事

1。 戰士小於

琳所在的醫院裡一般沒有很重的病號，病情嚴重的大都送往上級醫院了。這裡的病
人大部分都能自己走動，只有個別的特殊病號需要特別護理。有的病號只是腸胃病，
經治療檢查已經痊癒可以出院了。可有那麼幾個病人總說自己胃痛，就是不想出院，
所以他們被稱為“泡”病號。

別小看這群年輕的女兵們，她們一旦穿上了那白色的工作服，肩負的責任就很重了。
她們不但是病房的護理人員，也是管理人員。這病房也是社會的一個小小縮影，在
這裡，她們見識了各式各樣的病人。絕大多數病人都很友好禮貌，但也有些人很特
殊，對這種個別人就需要特別對待了。她們不可能每天都是陽光燦爛和藹可親，必
要時還得嚴肅地唱紅臉。

有個患有輕微精神病的年輕戰士，動作緩慢遲鈍，大家都叫他小於。他經常半夜三
更起來突然闖進值班室，兩眼直勾勾地盯着值班護士，嘴裡嘟囔着：“俺不睡覺，
俺不睡覺。” 第一次看見他這樣，琳還真嚇了一跳。

小文對此已經有經驗了，她輕輕拍着他的肩膀問：“小於啊，你聽話嗎？”

他安靜地答：“聽話。”

“既然聽話就好好去睡覺，好嗎？”

“好。俺不睡覺。”

“小於，不睡覺就是不聽話。你不是要聽話嗎？”

“俺聽話。俺不睡覺。”

“唉！小於啊，你。。。。”

聽着小文耐心地與他對話，琳感到又好笑又有點心酸。好笑的是這真象是家長與小
孩子之間車軲轆轉的對話；心酸的是這樣一個好端端的小伙子，怎麼會受刺激成這
樣了呢？是誰讓他受了委屈呢？有什麼天大的事情會讓他這樣想不開呢？

小於來自甘肅農村，辛勞貧苦的父母親一定是滿懷期望地送子來當兵，如果年邁的
他們知道愛子病成這樣該會怎樣地傷心呢？他們是否能承受得了這個打擊呢？看着
小於那表情木然的娃娃臉，琳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的眼眶已經溢滿了淚水，只輕
輕一眨動，便淚如泉湧。趕忙擦乾淚水，還好他們沒有發現她的失態。

從此，琳對小于格外關照，特別耐心，絕對不允許別人欺負他。無論誰拿小於開玩
笑，她都會毫不客氣地制止。

一天中午，幾個老兵病號想拿小於開心，存心耍弄他。他們要小於給大家來一段
“秦腔” (西北地區的一個地方劇種)。小於竟然扯開嗓門就唱了起來，琳在值班室
被嚇了一跳。那鬼哭狼嚎的聲音可真讓人受刺激，分不清是哭還是在叫喊。那幾個
搗蛋鬼笑得前仰後合的，可真開心呢。而小於對他們的譏笑毫無感覺，渾然不知，
仍然認真地繼續自己的“歌唱”。

此時，大多數病人都在午睡。琳趕忙走出來，一臉嚴肅地看着他們。小於一下就啞
巴了，那幾個人的壞笑也凝在了臉上。

琳輕聲說：“這裡是病房，不要大聲喧譁。小於，你現在回自己房間去休息。”

小於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一臉迷惑不解地看着琳，沒有動。

琳對那幾個搗亂分子說：“你們不應該拿別的病友尋開心。尤其對小於就更不應該
了。”

一個老兵油子忙說：“得，是我們錯了。我們改，行了吧？”說完幾個人就趕快溜
走了。

琳耐心地開導了小於半天，才說服他回自己房間去。

小於再遲鈍，也能明白是誰真正關心他。後來琳跟小於很“鐵”了，如果晚上小於
不想睡覺，只要她輕輕地說：“小於，聽話，現在回去睡覺。”他就乖乖地說：
“俺聽話，俺去睡覺。”然後就會木訥地走回自己的房間去。

後來這裡每個病號都知道，小於是這些女兵的重點保護對象，沒人敢再欺負他了。

2。老“泡”病號

有一個入伍幾年的老病號老黃，屬於那種“泡”病號。他是位慢性腸胃病患者，每
天都接受針灸治療。老黃是那種喜歡在背後議論女兵誰長得漂亮，給她們打分，並
有事沒事老往值班室跑的人。琳不喜歡這個兵痞子，但對他還算和氣。

一天，琳遵循醫囑為他針灸。其中有一個穴位在肚臍下3公分處，這是個較為敏感的
穴位。琳在用手測量穴位時，這老黃竟然“嘿嘿”笑個不停。一會說很痒痒，一會
又說琳的手指太涼。琳可沒有心情陪他嘻皮笑臉的，要不是這神聖的白色工作服所
給予她的使命，她才不會跟這賴子周旋呢。看他笑個沒完，琳只好板起臉嚇唬他說：
“你要是再笑，這針扎進去可就拔不出來了。” 頓時那笑臉就變成了惶惑，沒了聲
息。

一天傍晚，機關里放電影，所有能走動的病人全都集合起來去看電影了。琳自己留
下值班，病房裡沒有幾個病人，這個老黃卻一反常態地沒有去看電影。

琳正在值班室靜靜地讀一本醫療手冊時，老黃象個幽靈一樣輕輕地閃了進來。等琳
發現了他，老黃已經進來一會了。琳心裡頓時有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她皺了皺眉，輕聲問道：“老黃，有事嗎？”

他吞吞吐吐小聲嘟囔着：“我好像胃不舒服，你能不能給我針灸呢？”

說着他用手指着肚臍下3公分處，臉上一副試探性的表情。琳一下就看透了他的用意，
這傢伙可真會挖空心思啊！他是在沒事找事試探她的反應呢。琳當時雖然只有十七
歲，但好像已經很老練了。

她冷靜地對他說：“針灸一定要有醫生醫囑，我沒有權利擅自給你針灸。如果你真
的胃很疼，我可以給你止痛藥片。行嗎？”

他的表情很不自然，仍然不放棄耍賴地說：“ 你就行行好，給我扎一針吧！”

琳在心裡罵他不是個東西，可還得耐心地回答：“我已經告訴你了，我不能隨便給
你扎針。再說，臍下3公分處也不是治胃痛的穴位。”

看他還沒有離開的意思，琳可真的有些不耐煩了。

只好對他說：“如果你的確很痛，我可以給值班醫生打電話，請他現在就過來
給你診斷。你看如何？”

老黃看出琳的不悅，知道自己沒戲，只好領了幾片止痛藥訕訕地離開了。

這老黃碰了軟釘子，討了個沒趣，心裡一定恨死了琳。可這難言的窩火又能對誰說
呢？

3。花心蘿蔔“大帥哥”

一位姓楊的宣傳幹事住進了內科病房。女兵宿舍里頓時就傳開了：病房裡來了一位
特精神的大帥哥。此人是個天津籍的小白臉，他那烏黑油亮的小分頭，永遠工整服
貼地爬在頭頂上。他的那雙眼睛好像特別會說話，只要那麼深情款款地望着對方，
就很可能讓沒有經驗的年輕女孩乖乖地做俘虜。

這種男人都自我感覺很好，認為只要他輕輕送來一個飛眼，女人就會暈頭轉向地迷
上他。楊幹事也用那雙攝人心魄的眼睛望着琳，可她不吃那一套。琳認為自己具有
有免疫力：就是不正眼看他。琳從心裡不喜歡這個油頭粉面的奶油小生，也不認為
他是什麼帥哥。但琳不得不承認這楊幹事也有他很特別的地方，是什麼呢？是他那
盯人的犀利目光。

處於青春發育期的林琳出落得亭亭玉立，南國的濕潤氣候使她的肌膚愈發水靈嬌嫩，
她的胸部已經發育得曲線玲瓏，修長而白皙的脖頸使她看來別具風韻。楊幹事這個
職業“獵手”，以他特有的靈敏嗅覺，一眼就瞄上了這位標誌的小美人。決定對她
展開“攻勢”。

每次從他身邊走過，琳都會感覺到一束雷射之光在掃描透視她的全身，那穿透般的
目光仿佛剝光了她的衣服，跟隨她直到走廊盡頭。以前她還從來沒有體會到，人的
目光可以這樣厲害。現在不但見識了，體驗了，而且還有些怕與那眼光重逢。到不
是因為心虛，而是令人討厭。

琳在值班室看到一束漂亮的鮮花插在玻璃瓶里。小文故意酸酸地逗她說：“這可是
人家楊幹事親自為你采來的，說是感謝你給他打針不疼，服務態度又好。” 琳不禁
暗笑：我都沒有正眼瞄過他一眼，還什麼服務態度好呢。琳很不喜歡楊幹事的這種
討好行為，可又不能把這束花扔出去。

一天值班時，正巧是輪到她給這位“帥哥”靜脈注射。當他挽起袖子露出臂膀時，
可以看到他的皮膚白得透明，青藍色的血管清晰強健。注射很順利，從始至終她都
沒有與他對視。而他則一刻也沒有停止仔細觀察琳的臉龐，她感覺到他那“雷射般的掃
描”。她很氣惱竟然會給他這樣的機會，但又無奈自己當時毫無選擇。

第二天，沒心沒肺的咋呼鬼小薇就在宿舍里大聲喧譁開了：“楊幹事看上小林啦！
他說小林是這裡最漂亮的女兵，業務技術也是最棒的！”

琳忙制止她：“小薇，你胡扯些什麼！二百五啊？”

小薇辯解說：“哎！不信你自己去問問他。他親口對我和許晴說的，而且還特認真

呢。”

她真的不能相信，怎麼會有這麼蠢的男人！琳儘管很生氣，但還是儘量克制住自己
的態度。她果然真的去找楊幹事，問他對別的女兵說了些什麼關於她的話。

這是琳第一次與楊幹事面對面地交談。他認為施展自己本領的機會來了，心中不免
有些得意。

他很有魅力的微笑着，習慣性地使用着他的迷人伎倆。此刻琳可是一肚子火，對他
的那些招數隻感覺厭煩。

他說：“我沒說什麼啊！我只是說你的技術很好。嗯，軍裝很合身啦！”

她壓住火說：“請你以後講話注意些，不然會引起誤會的。”

他的眼睛又開始“放電”，嘴角翹着微笑說道：“其實我這樣說，是想引起你的注
意。你不覺得自己很傲氣嗎？你應該與所有的病人平等相處啊。”

琳明白他是在比較她對小於和對他的態度。可這是家裡祖傳的基因，她不會對自己
所不喜歡的人燦爛微笑的。

她答道：“歡迎你給我提意見。但請不要說誰的技術第一這樣的話，我們的技術都
差不多的。” 琳可不願意因為楊幹事的討好，而影響自己和戰友們的關係。

他又亮出那魅力十足的微笑說：“我說話不周到，請你原諒。可這也不能都怪我啊，
你不知道自己長得很漂亮嗎？我很喜歡你，可你又那麼傲氣十足，我怎麼才能讓你
知道呢？我很希望能好好跟你談談。”又向琳投來含情脈脈的眼光。

沒想到他會這麼厚臉皮直截了當地說話，琳頓時感覺自己的臉在發燒。但在心裡與
他較量着：你還是免了吧。我可沒有心情奉陪！

琳感覺不想再說什麼了：“楊幹事，你已經入伍多年，應該比我這個新入伍的戰士
更清楚該怎麼做吧？謝謝你的意見，現在我要去忙了。” 說完就轉身離開了。

這身白色的工作服，確定了他們之間的醫護人員和病人的關係。這層關係使琳必須
隨時都得注意自己的態度和責任，不可能把心裡想的話都講出來。有時即使被冒犯
而感到生氣，還得控制自己儘量做到耐心和氣。

但對楊幹事，琳只能是敬而遠之了。她知道楊幹事在追求自己，可她對他完全沒有
感覺，只想躲他遠一些。楊幹事也發覺了琳對自己的迴避，便抱着一線希望親自來
到值班室向這個“冷美人”解釋。

他一進門，就微笑着對琳點點頭，聰明的小文很知趣地避開了。

此時，他的眼睛不敢再亂放電了。他說：“小林，我可沒想惹你生氣啊。那天就算
我沒說那些話，我向你道歉還不行嗎？你老是這麼躲着我，讓我感覺很尷尬。”

今天，她還是第一次看見他換了副很誠懇的臉孔，沒有了平日裡的大花心蘿蔔的
鬼樣子。

琳點點頭說道：“楊幹事，我也沒想要跟你過意不去。只是感覺我們之間還是公事
公辦的好，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明白。” 他在心裡直嘆氣。

“另外拜託，請不要在別人面前議論我。”

他忙說：“不敢，不敢了。”

看到他那俯首貼耳的樣子，琳差點笑了出來，可還是忍住了。

她一本正經地說道：“好吧！我們君子協定。”

從此，那道雷射之光不見了。琳又可以鎮定自若地旅行她的職責了。

這個大花心蘿蔔楊幹事沒想到自己會栽在這個新入伍的小女兵身上，看來自己也不
是常勝將軍，所向披靡啊。他知道這小女兵比較厲害，自己沒有能力征服她，只能
怪自己不走運了。可他既沒有氣餒也絕不閒着，重振士氣，又忙着開始掃描新的目
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