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鱷魚手記 |
| 送交者: 相見歡 2002年11月13日18:22:46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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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 妙 津 (已故)
_1_ 西元一九九一年七月二十日從教務處註冊組的窗口領到大學畢業證書,證書太大,用兩手抓着,走在校園裡掉了兩次,一次落在路旁的泥濘,用衣服擦乾淨,另一次被風吹走,我在後面不好意思地追逐,它的四個角都折到。心裡忍住不能偷笑。
_2_ 從前,我相信每個男人一生中在深處都會有一個關於女人的[原型],他最愛的就是那個象他[原型]的女人。雖然我是個女人,但我深處的[原型]也是關於女人。
_3_ 水伶。溫州街。法式麵包店門口的白長椅。74路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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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十月起住進溫州街,一家統一超商隔壁的公寓二樓。二房東是一對大學畢業幾年的年輕夫妻,他們把四個房間之中,一個臨巷有大窗的房間分給我,我對門的另一間租給一對姊妹。年輕夫妻經常在我到客廳看電視時,彼此輕樓著坐靠在咖啡色沙發上,「我們可是大四就結婚的哦。」他們微笑著對我說,但平日兩人卻絕少說一句話。姊妹整晚都在房間裡看另一台電視,經過她們門外傳來的是熱絡的交談,但對於屋裡的其他居民,除非必要,絕不會看一眼,自在地進出,我們彷佛不存在。 我獨居。晝伏夜出。深夜十二點起床,騎赭紅色「捷安特」腳踏車到附近店裡買些乾面、肉羹或者春卷之類,回到住處邊吃邊看書,洗澡洗衣服,屋內不再有人聲和燈光。寫一整夜日記或閱讀,著迷於齊克果和叔本華,貪看呻吟靈魂的各類書,也搜集各色「黨外」周刊,研究離靈魂最遠的政治鬧劇的遊戲邏輯,它產生的疏離效果,稍稍能緩和高速旋入精神的力量。清晨六、七點天亮,像見不得光亮的夜鼠,把發燙的腦袋藏到棉被裡。 狀況佳是如此。但大部分時候,都是整晚沒吃任何一頓,沒洗澡,起不了床,連寫日記與自己說話、翻幾頁書獲得一點人的聲音,都做不到,終日裹在棉被裡流淌藍色和紅色的眼淚,睡眠也奢侈。 不要任何人。沒有用。沒必要。會傷害自己和犯罪。 家是那張藍皮的金融卡,沒必要回家。大學暫時提供我某種職業,免於被社會和生活責任的框架壓垮,只要當成簡陋的舞台,上緊發條隨著大眾敲敲打打,做不賣力會受懲的假面演出,它是製造垃圾的空蕩蕩建築物,奇怪的建築,強迫我的身體走進去卻拒絕我的靈魂,並且人們不知道或不願承認,更可怕。兩個「構造物」,每天如此具體地在那兒,主要構成我地供人辨識,也不斷地蠕動著向我索求,但其實抽象名詞比不上隔壁的統一超商更構成我。 不看報。不看電視。除必點名的體育課外不上課。不與過往結識的人類做任何聯絡。不與共同居住的人類說話。唯一說話的時刻是:每天傍晚或中午到辯論社,去做孔雀梳刷羽毛的交際練習功課。 太早就知道自己是只天生麗質的孔雀,難自棄,再如何懶惰都要常常梳刷羽毛。因為擁有炫麗的羽毛,經常忍不住要去照眾人這面鏡子,難以自拔沈迷於孔雀的交際舞,就是這麽回事,這是基本壞癖之一。 但,卻是個沒有活生生眾人的世界。咱們說,要訓練自己建造出自給自足的封閉系統,要習慣「所謂的世界就是個人」這麽樣奇怪知覺的我,要在別人所謂的世界面前做淋漓盡致的演出。 因為時間在,要用無聊跑過去。英文說run through,更貼切。 所以她對我犯罪,用從前的話說是「該被我處死」,用後來的話說是逼我發生「結構性的革命」。水伶。我犧牲了僅剩存活的可能性,之後之外的,就是不堪的更不堪的更不堪的……。被除數愈除愈小,但永遠除不盡,除式已然成立。 當一九八七年十月的某天,我騎「捷安特」在椰林大道上掠過一個身影,同時記起今天是那個身影的生日時,全部的悲哀和恐懼就都匯進我的存款簿了。我隱約知道,存款簿的數字跳號了,強力拒絕,只能如此,以為可以把存款簿送回。 她剛好滿二十歲,我過十八歲五個月。她和幾個她的高中同學走過,只瞥到側影,但關於她的沈睡意義,瞬時全醒活過來,我甚至能在車遺落她們很遠後,還彷佛看得到她的雀躍表情,以及如針般地感受到她勢必會惹人寵愛呵護而流出孩子般無瑕滿足的心情。 即使至今,我仍然要因她這種天生勢必會惹人寵愛叮護的美質,而勢必要旁觀寂寞。她總是來不及接觸較多一點的人,因為她原本周圍的人已用手臂和眼睛緊裹住她,使她無須更多也不用選擇,已經喘不過氣來被釘在那裡了。所以當我在地周圍時,我勢必會拚命裹緊她;不在周圍時,也就怎麽都擠不到她身邊,板不開別人,她更是沒辦法出自動擠出來。這是基本定理。她天賦如此。 隔了整年高三沒看過她,小心閃躲,絕不能主動打招呼,又渴望在人群里被她認出。高一屆的高中學姊,危險黑桃級的人物,洗過一次牌又抽中,更危險。 _6_
「怎麽會在這裡?」她完全不講話,沒半點尷尬,我只好因緊張先開口。 「轉系過來補修的課嗎?」她不敢抬頭看我,腳底磨著走廊地板,不說話,彷佛講話的責任與她無關。 「你怎麽知道我轉系的呢?」她突然失去沈默的控制叫了出來,眼裡閃著驚異的神光,明顯出色的大眼,圓睜著注視我,我終得以看進她眼裡。
她說我一走進教室,她就開始坐立難安,想和我說話,說什麼她也不知道。我指指它鞋帶,她彎蹲,小心地綁鞋帶。可是見到我,又什麼都說不出來,就不想說什麽了,只要站在那裡。她把紫色布背包甩向背後,蹲在地上反而開始說。突然想去撫摸她背上的長髮,很柔順。你當然什麽都不知道,我一切都了解,心裡在告訴她。代替伸手摘過來她的背包,隱約幸福接近的重量感,希望她一直蹲著綁鞋帶。 下課六點,校園已黑影幢幢,夜風颼颼,各牽著腳踏車並走,寬闊乾淨的大道上,和緩且節奏的一對腳步聲,流利地蜇踅過。不知是我跟著她走,還是她跟著我走。相隔一年,兩人都懷著既親切又陌生的曖昧氣氛,節制地在沈默里對峙著。 「怎麽會跑來跟我說話的?」我藏起心裡的知道太多,做按部就班的詢問。 「為什麽不跟你說話?」她輕微負氣地反問我。夜色一掩上臉,我不用看她的臉,聽到她的第一句話,就知道這大學的一年,她受苦了,回答里我聽出她獨特的憂鬱聲質。我總是知道她太多。 「我只是一個你見過三次面的學妹啊!」我幾乎驚呼。 「才不是。」她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像對自己說。 「不怕我忘記你了,懶得跟你說話?」我看著她隨風輕飄的長裙。 「我知道你不會。」還是那麽肯定,彷佛所有關於我的理解都如鐵石。 走到校門口,不約而同地停下步。她略微請求地問我,可否去看看我的住處,語態里是自然流露對親人的關心,如柔韌的布,裡面的軟度使我心痛,如果水要流向我,我拿什麽阻截?她天生就會對我如此,根本無須情節。我帶她走向新生南路,回溫州街。 「這一年過得好不好?」我試著打開她憂鬱的封緘。 「不想說。」她緊緊閉上眼,難以察覺地無聲輕嘆,抬頭看茫然。 「是不想對我說嗎?」我把她推到馬路外邊,交換位置,擔心她被車撞。 「不想對任何人說。」她搖頭。 「怎麽會變成這樣?」我心底不忍聽到這類與她完全不搭稱的話。
「那變成怎麽樣呢?」覺得她的話孩子氣,好笑著想逗她。 「就是變了。跟高中的我不同。」凶氣更重,話里是在對自己狠心。 聽著她斬釘截鐵地敲著「變了」兩個字,著實悲涼。新生南路上慷慨的路燈,鋪張黃金的輝煌。沿著校區外的紅磚這漫走,扶著長排鐵欄杆的校牆,左手邊是高闊的耀亮的街道,右手邊是無際漆黑森森的校區,華麗的蒼寂感,油然淋漓。沒什麽是不會「變了」的,你了解嗎?心裡說。 「你算算看那棟大樓有幾家的燈亮了。」我指著交叉口上一楝新大廈。 「嗯,五個窗戶亮著,才搬進五家噯。」她高興地說。 「以後看看變成幾家。會水遠記得幾家嗎?」我自己問,自己點頭。 _7_
溫州街的小房間。棗紅色雅致的壁紙和黃色的窗簾。到底和她在那裡說了些什麼?木床放置在地板,她坐在床尾,與衣櫥緊夾的縫隙間,背對著我,極少說話。我說很多,大部分的時間都說話,什麽都說,說過去慘不忍睹的遭遇,說我記憶中糾纏不放的人物,說自己複雜、古怪。她玩弄手中的任何東西,不以為然地抬頭,問我怎麽複雜、怎麽古怪。她接受我,等於否定我否定的我,純真如明鏡的眼神傷害我,但她接受我。我自暴自棄說你不懂,每隔三句話說一次,逃避她的接受。她眼裡泛著更深更透亮的光,像海洋,勇敢地注視我,安靜彷佛沒必要說一句話。不會了解的。她相信她懂。無論如何,她接受我──多年後,知道這是重點。 眼睛,也是支點,把我整具骷髏骨架撐起來,渴望睡進去她海洋般的眼。這個 _8_ 我是一個會愛女人的女人。眼淚汨汨泉源,像蛋蜜塗滿臉。 時間浸在眼淚里。全世界都愛我,沒有用,自己恨自己。人類把刺刀插進嬰兒的胸脯,父親生下女兒又把她拖進廁所強暴,沒有雙腳的侏儒趴在天橋上供人相照然後活下去,精神病院裡天生沒辦法控制腦袋的人受著幻覺、自殺欲望的折磨。世界怎麽能這麽殘忍,一個人還那麽小,卻必須體會到莫名其妙的感覺:「你早已被世界拋棄」,強迫把「你活著就是罪惡」的判刑塞給他。然後世界以原來的面目運轉宛如沒任何事發生,規定他以幸福人的微笑出現:免除被刺刀插進胸脯、被強暴,也不用趴在天橋上和關在精神病院,沒有任何人知道你的災難,世界早已狡猾地逃脫掉它肇禍的責任。只有你自己知道你被某種東西釘死,你將永遠活在某種感覺里,任何人任何辦法都沒有用,在那裡面只有你自己,那種東西把你和其他人類都隔開,無期的監禁。並且,人類說我是最幸福的,我脖子上掛滿最高級的幸福名牌,如果我不對著鏡頭做滿足式的表情,他們會傷心。 水伶不要再敲我的門了。你不知我的內心有多黑暗。我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是誰,隱約有個模糊的我像浮水印在前面等我,可是我不要向前走,我不要成為我自己。 她不明白。不明白她會愛上我,或她正在愛著我。不明白我溫馴羊毛後面是只飢餓的狂獸,抑制將她撕碎的衝動。不明白一切的一切都是愛的交易。不明白她使我受苦。不明白有愛這種東西。 她送給我一盒拼圖。耐心地一塊一塊把我拼出來。 _9_
晚上七點我和水伶同搭74路公車,她回家我到長春路家教。我們並坐在雙人座,她靠窗,我在外。她圍白色圍巾,窗戶推開一半,頭倚靠窗上,抖縮著身體,眼睛注視窗外黑茫茫中的定點,無限寂寞,相隔遙遠。 “好啊。”她以意興闌珊的失望聲音回答我。我想逃走,她知道。 “你不問我為什麽?”我內疚。不要地寂寞。 “好。為什麽?”她轉過頭,掩飾受傷的自尊,高效地問。 “不想跟任何人有固定的關聯。習慣每個禮拜都會看到你,怕被這個習慣綁住, 要打破壞習慣。”我心虛地說。 “好啊。隨便你。”她又轉頭回去。 “在生我的氣?”心疼她。 “對。你自私。”她背著我。窗玻璃映出她黯然的落寞表情。 “怎麽自私?”我企圖讓她說出委屈。逼她說話很困難。 “你不要這個……壞習慣,那我的習慣怎麼辦?”她想很久,才生氣地說。她從沈默里出來,隨便說點什麽話,經常對我都是恩寵。 “你有什麽習慣?”故意調皮假裝不知道。 “你自己知道。”她嬌弱的聲音一生氣,格外惹人憐愛。 “我不知道啊。”她在吐露著某些對我超載的情感,我享受得心酸。 “騙人。 “那更不好,不能習慣,等『文概』結束,我們就不會再見面了。” “為什麽不再見面?”她眨眼問,像解不開一題代數。 “沒理由見面。更何況,有一天我一定會跑掉,那時候你會更難過。”我用白話版首次說出我對她真正的情感,展現蠻橫的力量。 “不懂不懂。隨便你。”她受我蠻橫的欺負。消極抵抗。 _10_
“應該向上,不是向下。”男主角臨終時,女主角從背部抱住他,他抗議。此話深得我心。“要做個誠實的孩子很困難,”他閉上眼,繼續用腹語說遺言。終於死了,一個老醜男人,將他緊閉的眼眶擠出一顆藍色的眼珠。天生沒辦法誠實的蜥蜴,雖然會想把白肚子朝上翻,至死還是必須藏住要給愛人的眼淚。蜥蜴有個好名字,叫“長舌男”。 《憂鬱貝蒂》也是部電影。比較能進院線的東西。適合大眾的年輕法國片。適合到什麼地步呢?顏色只有藍和黃兩種容易記,除了男女主角兩個人外世上沒有其 他人,時間也乖乖地從頭到尾,沒有半句困難或長點的對話。任何有眼睛的人,即使色盲也沒關係,都可以邊抓爆米花邊吸可樂,輕鬆看完。這就是“適合 。 它裡面最棒的點是,男女主角的一位朋友聽到母親過世的消息,癱瘓在床上,別人為他換衣服準備回家奔喪,領帶打結時拉出畫面的是裸女圖案的領帶,他臉上還流著令人發笑的眼淚。女主角貝蒂說:“生命老是在阻擋我”,把自己的眼睛挖掉,被送進精神病院,用皮帶緊緊捆綁在病床上。男主角說:“沒有任何人能把我們兩個分開”,化妝成女人潛進醫院,用枕頭把貝蒂悶死,當時的他臉色青白細膩散發出 可怕的女性美。導演是運用狂暴愛情詛咒生命的高手,全部都很“適合”,但在最後一刻,叫生命把爆米花和可樂吐出來。 第一部是噁心的電影。第二部也是噁心的電影。 只差第一部用誠實的方法,從”開始就告訴你它要噁心。第二部用欺騙的方法,它把你騙到不噁心的路上,最後噁心一次倒光。 “噁心就是噁心,該儘量做個誠實的孩子。”壞痞子說。 “誰說的,還是可以常常利用裸女領帶逃開的。”憂鬱貝蒂說。 _11_
“我大你一歲。現在在附中。明年會在你的學校和你碰面。剛剛聽幾句你講的話,覺得這裡只有你還值得說一說話,宜一他垃圾都讓我厭煩,來這裡真浪費我的時間。” 這個出話傲慢的人,旁若無人地說著。我心中十分不屑,想作弄他,對他作出迎合的微笑。他蹲久了,逕自交互蹲跳起來,自己和自己玩得很開心。那時的他,還是個講究正常美觀的男孩,說男孩並不適當,我聞得出他有特殊彎曲別人的權力, 那種東西使他有某種老化的因子在體內竄動,除了嬉皮笑臉的超級本領外,他身上找不到一絲屬於男孩的氣息。 “搞什麼?拽得像只臭鼬鼠一樣,有必要嗎?”他一路跟著我走出來,別人要跟我說話,他都不客氣地擋開。我開始不耐煩。 “臭鼬鼠有什麽不好?起碼讓討厭的人自動滾開。” “那你幹嘛不自己滾開,你出現幹嘛?”我愈說愈不客氣。 “我出現幹嘛?”他反問自己”遍。“大哉問。”他拍了我肩膀一下“就是從來都不知道哇。”他嘟下嘴做個無辜的表情。 “我們商量一下好嗎?老兄。”我軟化,拉他坐下來。 “不是老兄。”他正經地抗議。要用手環住我的肩,我推開。 “好。哥哥。請你不要再一直跟著我,擋住我獲得幸福的機會。” “我比你小。笑話,你這種人根本不會有幸福,這兩個字該從你腦里除去。” 我馬上就明白他跟我是同類人,擁有那隻獨特的眼睛。且他更純粹更徹底,在這方面他比我早熟比我優秀。如果可能愛他,也是愛他這種優秀。那年冬天,其實他長得很好看。是個頎長的美少年。 _12_ 一日吧。最後一次“文概”。我依然打算,隔一周才來上課。提前趕到教室,在路上拚命踩快腳踏車踏板,心臟噗噗跳,滿坑滿谷的話堵在心頭,像水泥心頭,破 不出。她選了個最後的位置,紫色背包墊在單張椅子的檯面上,趴著休息,長發懸在半空中。那個階段,在學校,她不願跟任何人說話,我知道她孤單,脫離被眾多朋友照顧的時代,嘗試一個人行走。她動也不動,我站在旁邊凝視她的孤單。她適 “我來啦。”時間快接近上課。我輕喚她。 “哦,”她沒抬頭,無所謂地應一聲。 “不想跟我說話?”我內疚,溫柔要溢出來。 “嗯,很累,想睡覺。”她軟軟地說。還是沒敢看我一眼。要拒絕我。 “好。你休息一下。”心像被鉛線拉扯,被她不要。用力走到前面坐下。 下課。我站在前面遙遙監看著她,她哪裡也不看,輕輕收拾,動作緩慢。一個 黑夜的雨。愈來愈猛下,衣服褲子都緊貼在肉上,加速度的奔跑,加速度的雨 原本今天想要告訴你不要不相見。找不到你也好,還是不再相見。還帶 發梢滴著雨,眼睛浸痛之中,寫完紙條,塞在她腳踏車後座,停在系館對面的。 隔天接近中午。遲到進課堂,不知什麼課。同學遞過來一封信。 你的書丟掉了。早上要來上體育課,從遠處走過來—發現倒掉一大片腳 不了解你那麼複雜的理由,也不想了解了。說什麽不再理我是為我好,
還記得。收到那封字跡潦草,潦草又是飄逸的信,手顫抖不停,讀三遍還是不懂在說什麼,失去閱讀能力。眼睛盯住署名,跳起來,踩腳踏車到她下午上課的課堂,身體飛馳著,字句才流進我腦海,內心熱潮湧生。那時,我穿著綠色牛仔褲,午後的陽光把綠色篩亮。我站在草坪上截住她走過。像傻瓜說書沒夾在後座。她背過身問我來幹嘛。我說從、頭、開、始。她轉過來,海洋流淚。知道是相愛。 _13_
不能抗拒你在風中搖曳的狂野。不能想像你在雨中籍故掉的眼淚。你是 這本手記算是第一章。記的是一九八七年十月到一九八八年一月,我的八十頁 唯獨這前兩本最可憐。它沒有日記可以作參照本,只能憑我腦里簡單幾條記憶 大一整年是完全丟光的一年。她的信全燒了,土褐色精美的日記本送給她,這 當我發明強力膠可以黏死自己愛丟掉的手時,我已經連大廈管理員都丟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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