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美麗會微笑的臉

人的記憶是個很奇怪的東西。一些塵封許久的往事，昔日的朋友，會被一句話，一
個歌，一片落葉，一陣微風，幾絲雨，。。。 而觸發，快速閃回，變得鮮活。

周末的一天。雖已秋濃，在這南國，卻還是和風煦煦。公園草地上到處是玩耍的人。
一幫小丫頭就在一邊踢球。突然，一個球向我飛來。我閃身一躲，球擦了過去，一
路滾去，竟然掉入了不遠處的小湖。我奔過去，幸好球落水不遠，就脫了鞋子，把
球撈了起來，交給那幾個跟來的丫頭。其中一個小姑娘，臉上有着兩個小酒窩，對
我羞澀地笑着，輕攏一把她的發梢。我怔了一下，突然覺着這個動作好象挺熟悉似
的。

英子就這樣從我的記憶走了出來。

英子是我中學同學。初中三年，加上高中文理分班前一年，算起來是整四年同窗。
只是按她後來委屈兮兮的話說，我那時根本沒注意過她。其實這麼說也誇張了。八
十年代的男生、女孩遠遠沒有現在的在校生開放。加上她是跳級生，特顯小，雖然
她的入團還是我批準的，但我們可真沒有正兒八經單獨說過多少話，更別談時下中
學生中流行的異性約會了。

真正與英子有更深的了解，還是在大學裡的一個暑假。那個長假期，有幾個中學好
友發起一起旅遊計劃。結果有七人參加。我那年正好忙完了一個月勤工儉學的活，
手上寬裕，也正想放鬆一下，就當然入伙了。印象最深的是旅行的第一站：海天佛
國--普陀山。

出發的那天，在車站見到英子，眼睛就一亮。一年多沒見，她整個都出落了。記憶
中那個清瘦女孩，變成了一個娉娉婷婷，顧盼有神的清麗少女。莫非西子湖(她在杭
城上大學)真有神來之筆， 能讓人“淡妝濃墨總相宜” ？

真是趟愉快的旅行！ 普陀山海天壯闊，山林深邃。名勝古蹟，比比皆是；黃瓦飛椽，
點綴其間。登山攬勝，眺望碧海，都使人感到神清氣爽，心胸開闊。禪院的晨鐘暮
鼓，則敲出一片安寧祥和。怪不得前人對普陀山作了這樣的評價：“以山而兼湖之
勝，則屬西湖；以山而兼海之勝，當推普陀。”

更不必說那嘗不遍的美味的海鮮，還有四男三女，七顆年輕的驛動的心？

在海濱浴場，大家都玩瘋了。那浪頭一波波的湧來，而我們男生幾個就在浪尖上玩。
英子不太會游泳，起初不敢下水。禁不住我們一再的鼓搗，終於同意拉着深入到海
中的繩索下水。我拉着她的手一步步走向深水，她原先的膽怯卻換成了堅定。當一
陣浪頭襲來，我們就相約着“一，二，三”，跳過浪頭。一次又一次。這時的她，
快樂的象一條游魚兒。海浪早已打濕打亂了她的秀髮，卻使她的眼睛顯得更加清澈
動人。那是我第一次拉她的手。

回校後，兩人鴻雁傳書，談人生，談學習，談理想，談未來。相知日深。

秋高氣爽的時候，噩耗傳來：英子被診斷患了腦瘤，已入住省醫院，等待手術！

震驚中的我，買了第二天一早的車票，趕往杭州。其實在普陀時，她就提及視力有
點減退。我當時勸她務必儘快作個檢查。沒想到竟然是惡症。

丹桂飄香時節，杭州依然舉步是景，人在畫中行。 而此時的我卻全無心緒，只想早
點趕到她的身邊。

終於在淡綠色的病房見到她了。依然是那麼清麗，儘管她剛剛嘔吐過，而且視力也
明顯減退了。我遞上一束鮮花。她接過去，略帶淘氣地嗅嗅，說好香啊。這時我見
到她的嘴角彎了彎，依然好看的微笑。坐到她的病床邊，我輕輕拉住她的手。小手
柔軟無力，雖然看的出來，她在微微使勁。這是我們第二次拉手，也是最後一次。

這時，一抹淡淡的陽光灑了進來，斜斜地映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有一瞬間，在我
的腦海里，她在側光下的臉，幻化成了美麗的浮雕，聖潔而安祥。“你要保重啊。”
我輕撫着她的手。“你也是。”她又笑了笑。我的淚水終於湧出來，滾落在我倆的
手背上。

兩周后，手術失敗，英子走了。永遠地走了。我欲哭無淚，黯然神傷。

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對我來說，憶的不光是美景，還有美麗的英子和她那動人的
微笑。

。。。
你從很遠的地方來
有一天你也將會離開
留下什麼給這裡
你是否都明白
雖然你我的心裏面
都一樣地深愛着眼前
留下希望給明天
你我也許都能看得得見
心中充滿愛 雙手也打開
那是你最美麗會微笑的臉
。。。

(古北，2002年金秋)